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草莓蛋糕的甜。
孙玉芳抹着眼泪,把检查单推到我面前:“姐,志强他……胃里长了东西,得马上手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什么力气。
“六十万。”
我掏出手机,手指悬在转账键上。
七岁的杨依依趴在病床另一头,举着平板,胖乎乎的小手划拉着屏幕:“妈!你快看!姨妈刚晒了新买的金镯子,好漂亮啊!”
孙玉芳的脸,一瞬间白了。
她扑过去抢平板,声音尖得吓人:“谁让你乱翻的!”
孩子吓了一跳,平板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在半空中悬着。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裂了。
![]()
01
从医院出来,我拎着那个草莓蛋糕,一个人站在住院部门口。风有点大,吹得塑料袋哗哗响。
原本是买给依依的,走的时候太急,忘了留下。
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得很。孙玉芳刚才的反应,太快了,也太不对劲了。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炸了毛。
可她是我亲妹妹啊。从小一起长大,同吃一碗饭,同睡一张床的妹妹。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银行转账页面。
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这几年建材生意还行,周武能吃苦,我也能算账。攒了些家底,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拎着蛋糕往地铁站走。
路上,我妈的电话进来了。
“玉琳,你妹妹那边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急得很。
“看了,说是胃里长东西,得尽快手术。”
“那钱呢?”我妈问得开门见山,“你妹妹说还差六十万,你手头宽裕就先垫上,等她缓过来再还你。”
我没有吭声。我妈又补了一句:“都是一家人,你当姐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难。”
“我知道。”我说。
挂上电话,我站在地铁站的闸机口发愣。
我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就像过去这十几年一样。
每次都是这样。
妹妹有事,姐姐出钱。
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我刷卡进站,地铁刚好来了。
车厢里没什么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蛋糕搁在腿上,随着车子晃动晃来晃去。
头靠着窗玻璃,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依依那句话:“你手上这个镯子……和我妈手机里那个一模一样!”
那个镯子,是我去年生日周武给我买的。四万多,我戴了大半年了。但依依说“我妈手机里那个”,她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孙玉芳为什么那么紧张?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黑洞洞的隧道。一帧一帧的灯光闪过去,像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一闪一闪。
回到家,周武正在厨房炒菜。
他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怎么样?你妹夫什么病?”
“说胃里长了东西,得手术。”
“真长东西了?”周武把火关小了一点,“你看了检查单?”
“看了。”
“哪家医院查的?”
我愣了一下。“省人民医院。”
“我有个同学在那上班,要不要帮你问问?”周武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他不是随口一说。他知道我心里打鼓了。
“先不用。”我换掉鞋,“再说吧。”
周武没再追问。他转身继续炒菜,油烟味飘过来,蒜香混着酱油的味道,很好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发愣。
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银行转账页面。六十万。我输了密码,又退出来。输了密码,又退出来。
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武已经打起了鼾。我侧过身,看着窗外路灯投在窗帘上的影子,一条一条的,像栅栏。
想的全是孙玉芳那张脸。
她抢平板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惊慌,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我撞上了。
可她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她是我妹妹。
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她躲在我身后,我替她出气。
她考试不及格,我偷偷帮她改成绩单。
她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玉琳,你妹妹命苦,你当姐姐的多担待。”
我担待了。
一担就是十几年。
可今天依依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
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妹妹家。
孙玉芳住城南一个拆迁小区,房子是结婚时候公公留的。不大,两室一厅,装修了十几年了,墙皮有点发黄。
我拎了一箱牛奶,又买了些水果。不是特意去的,就是顺路。其实也不是顺路,就是想再看看她的反应。
开门的是杨志强。
他穿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看见我,愣了愣:“姐来了。”
“来看看你们。”我换鞋进屋,“依依呢?”
“还在睡。”杨志强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姐你太客气了。”
“顺路买的。”我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药瓶,地板上摊着一张报纸,泡面碗搁在桌角,没洗。
看起来确实像生病的家庭。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玉芳呢?”我问。
“在卧室收拾衣服。”杨志强的声音闷闷的,“她今天要去医院陪我办住院手续。”
我点点头,坐下。杨志强也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这妹夫,一向话少。不抽烟不喝酒,闷葫芦一个。这些年没听到他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孙玉芳老抱怨他没用,说他赚不到钱。
可每次孙玉芳来借钱,他也从来没拦过。
“你的病……”我看着他的脸色,“医生怎么说?”
“还要再检查。”他说,“下周二手术。”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说,“我和你姐会想办法。”
杨志强看了看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这时孙玉芳从卧室出来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立马挤出笑:“姐,你怎么来了?”跟我昨天在病房里看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路过。”我说,“给你带了点吃的。”
“你太操心了。”孙玉芳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姐,昨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依依小孩子不懂事,乱翻东西。”
“没事。”我说,“小孩子嘛。”
依依从房间出来了,揉着眼睛,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她跑过来:“姨妈!”
我抱起她,小家伙还挺沉。“依依乖,吃早饭了没?”
她摇摇头。
“冰箱里有包子。”孙玉芳说,“热热就行了。”
“姨妈给你热。”我抱着依依往厨房走。走到门口,依依在我耳边小声说:“姨妈,我妈妈昨天把平板藏起来了,不让我玩。”
我脚步一顿。
“是吗?”我压着嗓子,“为什么呀?”
“不知道。”依依撅着嘴,“妈妈还凶我,说以后不许乱翻东西。”
我心里翻了一下。
藏起来了。平板藏起来了。
孙玉芳是怕依依又翻出什么东西来?还是怕我看见了什么?
我蹲下来,把包子放进蒸锅。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烧开了,白气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吃完早饭,杨志强说要去医院办手续。
孙玉芳换了身衣服,画了个淡妆,跟着出门了。临走时叮嘱我:“姐,你帮我看着依依,我们中午就回来。”
我说好。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看着客厅里那台平板。孙玉芳大概是走得太急,忘了收。
平板就搁在沙发上,屏幕朝上,黑着屏幕。
依依在旁边玩积木,头都没抬。
我坐在沙发上,离平板只有一臂的距离。
电视开着,正在播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我眼睛看着电视,余光却一直落在那台平板上。
手伸出去了一次,收回来了。又伸出去,又收回来了。
最后还是没拿起来。
不是不敢。是不想。
我怕看到的,是我承受不了的东西。
![]()
03
中午,孙玉芳和杨志强回来了。
杨志强手里拿着住院手续的单子,看起来确实像要住院的样子。孙玉芳去厨房煮面,我在客厅陪依依看电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点过分。
吃过午饭,我起身要走。
孙玉芳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姐,住院押金明天就要交了,那钱……”
“我回去就转。”我说。
“姐你真好。”她的眼眶又红了,声音发颤,“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差点就心软了。
但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玉芳,你昨天说志强查出来病了,是哪个医生看的?我认识省人民医院的一个大夫,要不要帮你问问?”
孙玉芳的表情,僵了一瞬间。
就一瞬间。
她很快反应过来了:“不用了姐,都安排好了。主刀的医生是老专家,熟人帮约的。”
“哦。”我说,“那就好。”
我下了楼,走在小区里。阳光很好,照在绿化带上的花上,红的黄的,挺好看。
但我心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她刚才的表情,跟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的。带着一种防备,像怕我会戳穿什么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表姐,许敏,在省人民医院做了十几年护士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表姐,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帮我查一个叫杨志强的病人。胃部手术的,近期要住院。”我顿了顿,“帮我看看他的病历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玉琳,你查这个干什么?”
“有点不放心。”我说,“你先帮我查查。”
表姐没再多问。“行,我回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挡着眼睛,我没拨开。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三个字: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呢?她是我亲妹妹,她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我?
可如果真的是假的呢?
如果这些年她说的每一句“姐,借我点钱”背后,都是另一个故事呢?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店里,周武正在算账。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看:“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事。”我坐到椅子上,倒了杯水。
“你妹妹那边,钱转了?”
“还没。”我把水杯握在手心里,暖着。
周武放下笔,看着我:“玉琳,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没说话。
“你那个妹妹……”周武顿了顿,“我知道你不好说什么。但你自己心里要有点数。”
“什么数?”
“咱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知道他这话已经憋了很久了。
这些年每次孙玉芳来借钱,周武嘴上不说,脸色还是能看出来的。
但他从来不拦我,他觉得这是我和我妹妹之间的事,他不好插手。
可现在他开口了。
说明他是真的不放心了。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手指划到一个页面,输入了孙玉芳的微信号。
她早就把我拉黑了。
但我记得她以前用的头像,是她自己的照片。我点了进去,那个灰色的小人头像还在。
我看了很久。
什么也看不到。就像她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时候,我也看不到这张脸背后到底是什么。
电话响了。是表姐。
“玉琳,你让我查的那个病历……”
“怎么样?”
“这个人,没有住院记录。”
手里的手机,一下子变得很烫。
我耳朵嗡嗡响,表姐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只记得她说了一句:“玉琳,这个男的,这两年来过省人民医院三次。两次开感冒药,一次体检。什么胃病,什么手术,我查遍了系统,没有。”
我挂上电话。
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路灯。
风有点凉,吹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这些年,我到底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梦里。
04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所有能想起的借钱记录都翻了出来。
微信转账记录、银行卡流水、支付宝账单……一笔一笔,我翻了几个小时。最早的一笔,是2011年,孙玉芳生孩子那年。
她说孩子早产,要住保温箱,借一万。
我转了。
然后是2013年,她说想开个小店,借五万。我转了。
2015年杨志强说要去外地跑运输,借了十万。
2017年家里装修,又拿了十五万。
2019年说孩子上私立学校,再借五万。
2020年疫情期间就没断过,三万五万的,隔几个月就来一次。
到去年年底,她说杨志强查出来肝有问题,要去北京看病,一口气借了二十万。
我把所有的数字加在一起。
150多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别人的账本。
说实话,我不是不知道她借得多。但我从来没算过。每次她开口,我就给。她说不还,我也没追。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帮她。
可现在看来,我可能是在害她。
也害了自己。
我关掉电脑,走到客厅。周武在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小,怕吵到我。
我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电视关了,把茶几上的水杯递给我。
“喝点水,早点睡。”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他总是这样。话不多,什么事都给我留了余地。
“周武。”我说。
“嗯?”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傻?”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觉得你傻。”他说,“是你太善良了。”
善良这个词,听起来好像在夸我。可那一刻,我只觉得刺耳。善良有什么用呢?善良换来的,是妹妹骗我一百五十多万,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明天不去转钱了。”我说。
周武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想着明天该怎么面对孙玉芳。
该怎么跟她说,我知道她骗了我。
该怎么跟我妈说,你一直护着的那个小女儿,骗了你大女儿一百五十万。
我没想好。
但我知道,有些话,总是要说出来的。
哪怕是撕破脸。哪怕这个家,以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05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的母亲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还有点哑:“什么事这么早打过来?”
“妈,中午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们说。”
“什么事?你妹妹那边……”
“你叫她也来。”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大概觉得我语气不对。她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说,“就是有些话,拖了很久了,该说清楚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天空蓝得很干净,云一丝一丝的,像棉絮。
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周武叫住我:“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说,“这事我自己处理。”
他看着我,没再坚持。“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打电话。”
我点点头。
开车去我妈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待会儿该怎么开口。是说“妈,你闺女骗了我一百五十万”,还是先拿出证据,让她们自己看?
我想了好几种方式。最后决定,先把东西摆出来。
我车上的文件袋里,装着我昨晚打印好的东西。转账记录、聊天截屏、表姐帮我查的医院记录。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到了楼下,我把车停好。坐在车里抽了一支烟。
我不常抽烟。只有心里特别烦的时候,才抽一根。
烟雾在车里散开,有点像这些年糊在我眼前的那层纱。现在终于破了,碎了,露出了里面的真相。
我把烟掐了,拿着文件袋下车。
按门铃的时候,我的手指没抖。
门开了。是我妈。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见我,她往旁边让了一下:“进来吧。”
孙玉芳也在。
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看见我进来,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姐,你来了。”
我看了一眼她,没笑。
我妈招呼我坐下,问我喝不喝茶。我说不喝。
“妈,我今天来,是想说一件事。”
我妈愣了一下,看着我严肃的表情,大概也察觉到什么了。她坐回椅子上,看着我:“你说。”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张纸,摆到茶几上。
“这是我查的杨志强的病历。省人民医院,没有他住院的记录。近三年来,他只去过三次医院。两次是感冒,一次是体检。”
我妈的脸色变了。
孙玉芳也变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抱枕的边,指节发白。
“姐,你说什么呢?那病历不是假的……”
“我让我表姐查的。”我看着她的眼睛,“省人民医院,许敏,你还记得吗?她亲口跟我说的。你还要我再查一次吗?”
孙玉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妈站起来,手扶着桌角:“玉芳,你姐姐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