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福生把那盘饺子搁在缝纫机边上,声音比这十九年哪一天都软和:“桂珍,趁热吃。”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抬头。
饺子是老李家手工馅的,我知道。
可我想的是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带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回家吃饭,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坨泥。
那之后,我们分房,整整十九年。
他没过我衣食,但再没碰过我一根手指。
我提过离婚,他冷笑:“你离了我怎么活?”
我偏不离,死也不离。
可他现在突然回来了,带着三十年前那种温情。
我那块石头一样的心,又被针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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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饺子摆在桌上,慢慢凉了。
我还是没动。
韩福生站在裁缝铺门口,一只脚跨在门里,一只脚还在门外,搓着手,像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他那张脸,我看着陌生。
十九年了,他看我的时候,不是皱着眉就是扭着头,像多看一眼都嫌烦。
“你……放着吧。”我说,手上的针线活没停。
他“哎”了一声,却没走。
站在那里干咳了两声,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那块表是前几年他过六十大寿时,儿子韩明辉从国外寄回来的,几千块钱的货,他天天戴着,见人就显摆。
“桂珍,你看你……”他又开口了,“这大秋天的,天凉了,该添件衣裳。回头我给你买件好点的。”
我手里的针又顿了一下。
他说要给我买衣裳?
这十九年里,他连一双袜子都没给我买过。
有一年冬天冷得厉害,裁缝铺里的暖气坏了,我裹着棉被缝裤子,他路过门口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转头走了。
第二天,我给儿子打电话说冷,儿子给我寄了件羽绒服,他看见了,只哼了一声:“穿那么好给谁看?”
往事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低着头缝那块布。
针脚密密实实的,一针挨着一针,像在补一块旧衣裳上的窟窿。
可衣裳破了能补,人心呢?
人心破了十九年,还能补吗?
韩福生看我半天不吭声,自己觉得没趣,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检查什么?”我终于抬起头看他。
“就……全身的。年纪大了,得爱惜身体。”
他没等我回答,就走了。
我看着那盘饺子,又看了看缝纫机上那盏老式台灯。
灯泡暗了,光昏昏黄黄的,照得那盘饺子像搁久了的东西。
我伸手碰了碰盘子边沿,还有一点温热。
这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刚嫁给他那会儿,他曾经也给我买过饺子。
那时候他还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几块钱,他花了两块钱给我买了半斤饺子,装在饭盒里,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送到我娘家。
我妈说他:“败家玩意儿。”可我心里是甜的。
那是哪一年来着?
我闭着眼睛算了算,三十二年了。
那个时候的韩福生,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个时候的他,会骑车载我去镇上看电影,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熬白粥,会在我缝衣服的时候坐在旁边陪我说话。
后来他辞了铁饭碗,带着一帮兄弟去城里包工程,第一年就赚了钱。
第二年买了摩托车,第三年买了小汽车。
第四年,他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叫林思颖。
我记得那天是夏天,傍晚,我刚把院子里的衣服收进屋,听见门口汽车喇叭响。
韩福生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一只手扶着一个女人的胳膊,把她扶下来。
“桂珍,这是思颖,公司新来的财务。”他站在门口,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林思颖穿了一条红裙子,烫着大波浪卷发,嘴上涂着口红。她冲我笑了笑,笑得很好看,可那笑里藏着什么,我能感觉得到。
我站在门里面,手里抱着收下来的衣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那件衬衫还是我结婚前买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我缝了两颗不一样的上去,一眼就能看出来。
韩福生看了我一眼,皱了一下眉。
就那一下,我就知道,完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进过我的房间。
家里的卧室是两间,一间朝南,一间朝北。
他住朝南那间,我住朝北那间。
中间隔着一道走廊,走廊上是他的书房。
他每天晚上回来,就钻进书房里,抽着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能听见他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那电话不是打给客户的。
那几年,我哭过,闹过,也想过离家出走。
韩明辉那时候还在上初中,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近视眼镜。
他一回家就钻进自己屋里,不跟我们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到他屋里去给他送牛奶,看见他趴在桌上写作业,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作业本上。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不说话。
我把牛奶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攥着笔攥得指节都白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闹过。
我不闹了,不是因为原谅了,是因为儿子。
韩福生后来提过离婚。
他坐在书房的皮椅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桂珍,咱们也过不下去了。你看,你提个条件,我尽量满足你。房子你住着,钱我给你,你把离婚协议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不离。”我说。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是不是傻?我让你走,房子,钱,我都给你,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说,“我就要你过得不舒坦。”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冷笑了一声:“行,你有种。那我就耗着,看谁熬得过谁。”
他以为我会怕。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穷,不怕他一辈子不回家,我最怕的是儿子问我:“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儿子不问,可我知道他心里的答案。
从那以后,我们就像两座孤岛,在一个屋檐下,老死不相往来。
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他回来吃饭,我就给他做饭;他不回来,我就一个人吃。
他有他的应酬,我有我的裁缝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
过到第三年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在朝北的小房间里。
过到第五年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想他会不会回来。
过到第十年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他笑起来的模样了。
过到第十九年的时候,我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可是没想到,就在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他回来了。
02
第二天一早,韩福生果然来敲我的门。
“桂珍,走吧,车在楼下。”他站在门外,声音不大不小,“医院我跟人打过招呼了,直接去就行。”
我坐在床边,正系着扣子。
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这人向来无利不起早,十九年对我不管不问,这几天忽然殷勤起来,没鬼才怪。
“我自己能去。”我说。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差点笑出来。
不放心?
这十九年我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输液、一个人签字做检查,也没见你问过一句。
有一年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自己撑着去了医院,输液到半夜,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
邻床的家属看不过去,帮我去食堂打了碗粥。
回来了,他知道吗?
知道。
但一个字没提。
“行吧。”我不再推,推多了反而起疑。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染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算计。
他开的是那辆老款奥迪,还是十年前买的。我拉开后座的门,他赶紧说:“坐前面吧,后座堆了东西。”
我没动,看了一眼后座——空的。什么都没堆。
他还是不想让我坐他旁边。
我没说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股香水味,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
是一种甜腻的、年轻女人的香水味。
我认识那种味道,林思颖也用过。
他发动了车,没说话。
一路上,街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我记得刚嫁过来那几年,县城里还没这么多梧桐树,路也是土路。
现在到处都是柏油路,两边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比从前繁华多了。
可我心里头那条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一走一脚泥。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心里一动。
他什么时候叫过我“妈”?
从我嫁给他的那天起,他都是直接叫我名字,连“媳妇”都没叫过。
现在忽然叫“妈”,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还行。”我说,“就是膝盖疼,老毛病了。”
“那就好。”他说,顿了顿,又说,“明辉说要回来,你知道吗?”
我一愣:“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说不准。”他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他说想看看你。”
儿子要回来了。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上次他回来,是两年前的春节。
待了三天,跟他爸吵了两架。
最后一天晚上,他到我屋里来,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妈,你跟我走吧。我在那边安顿好了,你过来帮我带孩子,别在这待了。”
我没答应。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我走了,这十九年的苦就白受了。
我走了,他韩福生就舒服了。
我不走,我就要在这儿,让他看见我,让他想起他亏欠的一切。
“你爸说,要跟我和好。”我故意说了一句。
韩福生的手一抖,方向盘歪了一下,又赶紧回了过来。他好一会儿没接话,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淡淡地说,“就是昨天端了一盘饺子来。”
“哦。”他松了口气似的,“那是,那是我让他买的。我说你妈爱吃那个,让他给你带点。”
我没接话。
他说他让他爸买的?
韩福生什么时候会让人给我买东西?
这么多年,他连一句“你妈吃饭了没”都没问过。
而且,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老李家那家饺子?
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
我越想越不对。
医院到了,他把车停在停车场,领着我往门诊楼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时不时还回头看看我,像怕我跟不上。
进了大厅,有人迎上来,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跟他熟的。
“韩总,来了啊。”那人跟他握手,又看了看我,“这就是嫂子吧?”
韩福生点点头:“麻烦你了,王主任。”
“不麻烦不麻烦。”王主任笑着说,“嫂子看着就面善。来来来,这边走。”
他们把我领到一间单独的诊室,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医生。
王主任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留下年轻医生给我开检查单。
心电图、血常规、肝肾功能、腹部B超……还特别加了一项“肾功全套”。
“阿姨,您把袖子撸起来,我给您抽点血。”年轻医生说。
我伸出手臂,看着针扎进去。
血从透明的管子流进去,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我没觉得疼。
这些年,我给自己缝衣服的时候扎过多少次手,早就不觉得疼了。
韩福生站在门口,看着我,两只手叉在裤兜里,假装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但他的眼神时不时地瞟过来,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检查做完,他说要送我回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他坚持要送,我就没再推。
路上他又说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什么“街上新开了家超市,我明儿带你去看看”之类的。
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回到家,他接了个电话,一个人钻到书房里把门关上了。我没管他,回到裁缝铺里继续干我的活。
邻居孙大姐过来串门,问我:“你老公最近怎么老往你这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笑了笑:“谁知道呢。”
孙大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可别犯糊涂。这人十九年不理你,现在忽然对你好了,肯定有猫腻。”
我没接话,手里的针又扎了一下。
一点血渗出来,我拿嘴吸了吸,把那根线抿了抿,继续缝。
孙大姐的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韩福生这人对谁好,都是冲着什么东西去的。
当年对林思颖好,是冲着她年轻漂亮、能带出去撑场面。
后来对他手下那帮兄弟好,是冲着他们能给他赚钱。
现在对我好,他是冲着什么?
我想起检查单上那个“肾功全套”,心里咯噔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病了?
我认识一个人,他的丈母娘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
那老头到处找肾源,最后是小女儿捐的。
捐完肾之后,小女儿的身体就不怎么好了。
那老头却好像松了口气,逢人就说小女儿孝顺。
我越想越不安。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韩福生在隔壁屋里打着呼噜,声音不大,隔着墙能听得清楚。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明天去一趟医院,把检查结果拿回来,先看看再说。
可我没等到第二天。
大约凌晨一点多,我听到客厅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起来了,在翻什么东西。我轻轻地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后,贴着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亮着一盏小灯,韩福生穿着睡衣,蹲在电视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子,拿出几张纸,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塞回去,把抽屉关好,蹑手蹑脚地回了屋。
我等他关上门,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我走过去,拉开那个抽屉,找到那个铁盒子。
盖子没锁,我打开,看到里面有几张老照片,一张存折,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体检报告。
报告的主人是韩福生,日期是上个月的。
我借着走廊里那盏小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前面那些指标都是正常,可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一行字:“提示:右肾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占位性病变?
我不太懂医,但“占位”这两个字我听过。
隔壁楼的老李头,就是肝上长了东西,没几个月人就走了。
走的当天,他儿子把钱花光了,他老婆守在灵堂前哭得死去活来。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病了,所以才对我好了?
是想在我面前留个念想,还是……还是他需要我做什么?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的手在抖。铁盒子没放好,掉在地上,“哐”的一声响。我赶紧弯腰去捡,可已经晚了。韩福生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冷冷地看着我。
“你翻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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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手心全是汗。
“这是什么?”我问他,声音不大,但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对。
韩福生没说话。他走过来,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脸就沉了下来。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他把纸折好,塞进睡衣口袋里,“我说过多少次,别碰我的柜子。”
“你病了?”我没理他,直直地问。
他没回答,转身就往屋里走。
“你站住。”我说。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病了?”我提高了一点声音。
韩福生慢慢转过身来。
走廊里那盏小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看不太清楚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肾上长了个小东西,医生说没太大问题。”
“那你为什么去检查?”我追问道,“你一向不爱去医院,得了感冒都硬扛,怎么会主动去做体检?”
他被我问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朋友送的,不去白不去。”
“朋友送体检?”我冷笑了一下,“韩福生,你觉得我傻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一时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心虚,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算计。
他好像在权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桂珍,你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我没坐,还站在那儿。
“我确实去检查了,医生说肾上有个囊肿,不严重。”他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很多,“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担心。我是想着,等结果出来再说。结果这几天,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个事。人老了,就特别怕孤单。我想,咱们也过了这么多年了,不管以前怎么样,到底是一家人。我想跟你好好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想让我相信。
可我信吗?
我想起十九年前,他最后一次跟我好好说话。
那是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他走过来,也坐下,给我扇了两下扇子。
我正高兴呢,觉得他可能回心转意了。
第二天,他就带了那个女人回来。
“你觉得我会信吗?”我说。
韩福生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挤出一丝笑容:“桂珍,你对我有误会。这些年,我对不住你。我知道。可我身体不好了,也想明白了。钱再多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得有个伴。你看隔壁老刘,一个人住着,儿女在外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不想那样。”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我差点就信了。
但我的手还是没松开。
“那你为什么要把报告藏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愣了一下,说:“我不是怕你担心嘛。”
“怕我担心?你是怕我知道了你的病,就不跟你过下去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更明白了。
他不是怕我走,他是怕我不“配合”他做什么。
但他现在不说,我也不能硬挖。
我点了点头:“行,你既然说了,我就信你。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
“你去复查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丝算计又闪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没再说什么。
我躺回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他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囊肿?
那为什么报告上写的是“占位性病变”?
我想起孙大姐说过,她嫂子也是肾上长了东西,刚开始医生也说是囊肿,后来一查,是恶性的。
人没到半年就走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裁缝铺。干了一上午的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缝错了好几次。中午的时候,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明辉,你爸最近给你打过电话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好像……”我犹豫了一下,“身体不太舒服,去检查了。”
“什么病?”
“我没看太懂。报告上写的是‘右肾占位性病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韩明辉说:“妈,等我忙完这阵,我回去一趟。”
“你也别太担心。”我说,其实是在安慰自己,“也许是虚惊一场。”
“妈,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最近怎么样?”
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怎么说?说你爸突然对我好了?说他不像以前那样冷着脸了?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还行。”我说。
“妈,你别骗我。”韩明辉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你要是想走,你就走吧。我现在有能力了,我能养你。”
我眼眶一热,差点就掉下泪来。但我忍住了。我不想在电话里哭,让他担心。
“你放心,我没事。”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缝纫机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掉。我又回想了一遍昨晚的事。
韩福生说我翻他东西。可他怎么知道我在翻?他门都没锁,甚至连门缝都没留出一条来,他怎么会知道我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翻到那个盒子的?
除非——他一直在听着。
他根本没睡着。他在等我动那个盒子。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想让我看到那张报告单?他看到我翻盒子找东西,就让那张报告单放在明面上,让我一眼就能看到?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想跟你好好过。”
“人老了,就特别怕孤单。”说得那么真诚,那么像真的。可他要是真的想跟我和好,为什么不早说?偏偏在生了病之后才说?
我心里越来越冷。
到了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件羽绒服,装在袋子里,是我常穿的那种颜色,深蓝色的。
“天冷了,你穿上试试。”他把袋子放在缝纫机旁边,“不合适可以退。”
我拿起来看了看,标签还没拆。
上面印着一个我认识的名牌,这件衣服少说也得七八百。
他韩福生什么时候给我买过这么贵的衣服?
他连给自己买衣服都挑打折的,怎么突然大方了?
“你花了多少钱?”我问。
“不多,千把块。”他说得很轻巧,“你穿上,暖和。”
千把块?他说得跟买棵白菜似的。
我心里更生疑了。他以前给林思颖买东西倒是大方,手表、包、衣服,几千几千地花。可那是林思颖。对我来说,他连根针都舍不得买。
“你到底想干嘛?”我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直直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脸上有一丝不自然的表情:“我就是想对你好。”
“你十九年没对我好过,怎么忽然就好了?”
他被我问得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对着那件羽绒服发了好一会儿呆。
衣服是新的,标签是新的,袋子也是新的。
所有东西都像刚刚才买回来的。
可我这心里头,却像翻了一件旧衣裳——外头是新的,里头全是补丁。
04
第四天,我决定自己去医院查清楚。
趁他出门去工地,我骑了电动车到了县医院。
挂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我。
我跟医生说,我想查一下我老公的体检报告。
医生说,那是病人的隐私,不能随便查。
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我自己检查一下肾,行不行?”
“行,我给您开单子。”
抽血,验尿,做B超。
折腾了一上午,下午拿了结果。
医生看着单子,跟我说:“阿姨,您的肾没什么问题,功能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就是有点轻微的肾囊肿,非常小,不影响。您注意饮食,定期复查就行。”
“那我老公呢?他之前也查过,说是肾上有问题。他要不要紧?”
医生看了看我,皱了皱眉:“您说的是韩福生吧?他的报告我看过,确实有点问题。右肾占位,现在还不确定是什么性质。建议进一步做增强CT,看看是良性还是恶性的。他没来做,可能是去别的地方查了。”
“没做?”我愣住了。他那天不是说我跟他一起去的吗?怎么他没去查?
医生又看了我一眼:“他没来做增强CT,只做了基础的。要不您跟他沟通一下,让他来做了再说。”
我木木地点了点头,拿着自己的报告单走出来。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涌了上来。
他没做进一步检查?
那他怎么知道是囊肿还是什么?
他是从哪儿得知的他的病情?
从他朋友那里?
不对。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的报告是从哪里来的?
是他自己查的?
还是别人给他查的?
他那天晚上翻那个铁盒子的时候,那个动作,那个神情,像是早就知道里面有那份报告似的。
那他这份报告,是不是别人给他的?
如果是别人给的,那人是谁?是不是林思颖?还是另有其人?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开了灯,又坐回缝纫机前。
干了两针,手机响了。
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桂珍姐,是我,林思颖。”
我手里的针差点掉在地上。
“你来干嘛?”我问。
“我想跟你谈谈,关于韩福生的事。”她说,“明天上午十点,我请你喝茶。老地方,就是以前你们家门口那个街角的茶楼。你来,我告诉你一些事。”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林思颖找我?
她找了我多少年,从没找过我。
当初她跟韩福生好上之后,她恨不得我不存在。
她怎么现在忽然想起我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去了那家茶楼。
林思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大卷,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保养得好,看着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她看见我,笑了笑,像老朋友似的:“来了?坐。”
我没坐,站在桌子对面看着她。
“你找我干嘛?”我开门见山地问。
“你别紧张。”她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我不找你吵架。我就是想跟你说说韩福生的事。”
“他有什么事?”
她喝了口茶,抬眼看了我一眼:“他病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你好了?”
我没说话。
林思颖放下茶杯,看着我:“桂珍姐,你太傻了。他不是真的想对你好。他是有求于你。”
我心里一紧,没出声。
“他肾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了,得换肾。”她一字一句地说,“他需要你捐给他。”
“我知道,”我说,“他跟我说过。”
林思颖一愣:“他跟你说过?”
“他说他肾上长了个囊肿,不严重。”
“囊肿?”林思颖笑了,可那笑容里没有笑意,“他还真会编。他那是恶性的,不是囊肿。医生说要做肾脏移植,要不然就没多少时间了。他到处找肾源,都没找到合适的。后来他做了个配型,跟你配上了。你知道他才来找你的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你说什么?他跟我配上了?”
“你自己去查查不就知道了?”林思颖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他让我帮着查的。我看到的配型单就在他那边。他跟你百分百匹配,简直跟量身定做差不多。他看了配型单之后乐得跟什么似的,说你‘总算有点用了’。”
“你……你怎么会帮他做这个?”我声音都在抖。
她笑了一声:“我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以为我傻,什么都听他的。可他忘了,我林思颖不是那种任人骗的主儿。他想瞒着我,用你的肾,然后把财产都转到我名下,把我当棋子。我凭什么当他的棋子?还不如把真相告诉你,跟他拉倒。”
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对我好,是因为这个。
他不是良心发现,不是老了想通了,是因为他需要我的肾。
他需要我活着给他当一个“备用器官”。
他对我笑,给我买衣服,陪我检查,全都是套路,全都是为了拿到我的肾。
“你想清楚了吗?”林思颖问我。
我点了点头,手却忍不住地发抖。
茶楼的窗户敞着,深秋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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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从茶楼回来,我坐在裁缝铺里,整整一下午没有动。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屋子里只剩下缝纫机旁边那盏台灯的光。
我没开别的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手上那只顶针。
顶针是我妈留给我的,说是她出嫁时外婆给她的。
上面磨得发亮,照出我变形的脸。
我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让他看出来我什么都知道了。
必须稳住。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三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拉开窗帘。
外面的路灯亮了,街上没什么人。
我深呼一口气,对自己说:许桂珍,你是土,你是泥,可那又怎么样?
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未必就比石头软。
晚上,韩福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苹果、橘子、葡萄,像模像样的。
见我坐在客厅里,他笑了笑:“怎么没开灯?我买了点水果,你尝尝。”
我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你买这么多干嘛?吃不完。”
“你多吃点,补充维生素。”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从我脸上往下移,像是想透过我身上那件旧毛衣,看看我的腰肚子,或者更具体地说,看看我腰两侧那颗肾在的位置。
我一阵恶心,但忍住了。
“你别说,我这两天还真觉得身体好了不少。”我故意说,脸上挂着笑容,“自打你对我好了,我心里舒坦,吃饭都香了。”
韩福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然后迅速恢复,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我听说你昨天去医院了?查得怎么样?”
我心头一紧。他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
但我脸上没露出来:“哦,我去复查了一下,医生说没什么问题。我顺便把你那份报告也拿给医生看了,他说没事,就是囊肿,定期复查就行。”
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又有一丝紧张。他大概没想到我已经看了那份报告,更没想到我会主动提。
他咳嗽了一声:“那就好。你放心,我真没事。”
“我当然放心。”我说,“你是我老公,你有事我还能不着急吗?”
他又笑了,笑得很勉强。那眼神里全是算计。我看着他那张脸,觉得陌生,又觉得可悲。韩福生啊韩福生,你为了一个肾,能把自己演成什么样子?
那几天,他更加殷勤了。
每天回家都比以前早,还开始帮我做家务。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衣服晾在阳台上,他居然跟过来,帮我把洗衣盆端回屋里。
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冷笑。
趁他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翻了他的手机。密码我试了几次——他的生日,不对;林思颖的生日,不对;儿子的生日,对了。
翻开通话记录,看到一个频繁出现的号码,存的备注是“王主任”。我拿出纸笔记下来。
聊天记录里,他看到跟王主任的对话:“韩总,建议你跟家属好好谈一下。这个手术宜早不宜迟,拖久了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她那边我会处理好。王主任,你帮我安排一下,等我跟她说明白了,咱们尽快做。”
“好的,韩总,您放心。我已经联系了省里的专家,到时候一起参与。”
我盯着那几句话,手攥得青筋都出来了。
他想等我“自愿”捐肾,等他做完手术,恢复了身体,然后呢?然后再把我踹开?
可他用什么来保证我会“自愿”?
我想起那份检查单上写的内容。
配型单呢?
按林思颖说的,他手上有配型单。
我想找到它。
趁他还在洗澡,我又翻了翻他的铁盒子。
上次的地方已经空了。
他换地方了。
藏在哪儿了?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他书房那个矮柜上。那柜子他用一把小锁锁着,我打不开。钥匙应该在他身上。
我放弃了。
一个人要是想藏东西,你翻箱倒柜也找不到。我只能等,等他露出马脚。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几天。他的态度越来越亲热,甚至还主动提起“咱们可以去外地散散心”。我假装高兴地答应了,心里却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
有一天傍晚,我正收拾裁缝铺里的布料,林思颖又打来电话。
“桂珍姐,我手上有些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谁听见似的,“我发到你手机上。你看看。”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手机“叮”的一声响。
我打开一看,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上面印着“组织配型报告单”几个大字。
姓名栏里写着韩福生和许桂珍。
配型结果一栏画着几个“ ”,下面是几个大字: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适合行肾移植手术。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在抖,心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原来真的是配上了。
是真的。
他想让我给他一个肾,用完了,再像扔一条旧裤子一样把我扔了。
那次电话里,我听见他说“她要是知道我需要她捐肾,她想都别想答应”。
原来他知道我会拒绝。
所以他不直接说,他用骗的。
骗我对他好,骗我对他心生愧疚,骗我把肾心甘情愿地给他。
他韩福生做了一辈子的生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觉得我这种人好骗——土里土气的女人,没见过世面,不聪明,只要给一点好,就会傻乎乎地把心掏出来。
他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又看,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韩明辉打了个电话。
“明辉,你回来一趟吧。有点要紧事。”
“妈,怎么了?”他的声音立马紧张起来,“是不是爸他……”
“不是。”我说,“是我。我有事要跟你说。”
挂断电话后,我又坐回缝纫机前,拿起那块缝了一半的布料。针脚密密实实的,一针挨着一针,就像我这些年走过来的路。每一针都不白扎。
06
韩福生又开始催我去医院。
他说:“桂珍,咱们医院那边联系好了。下周去省城,做个全面检查。你陪我去,咱俩都查查。”
我笑了笑,“行,听你的。”然后低下头,继续缝手上的活。
他大概以为我答应了。我确实答应了。但我不是去给他配型的。我是去会会那个王主任,看看他知不知道韩福生背地里搞的那些鬼把戏。
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偷偷把手机录音打开了,放在衣服口袋里。他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记住。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带我到省中医院。下车的时候,他拎着我的包,一副体贴的样子。我没说什么,跟着他进了门诊大楼。
那个王主任早就等在那里,见我们来了,热情地迎上来:“韩总,嫂子,来了。都安排好了。”
“麻烦你了。”韩福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主任领着我们上了三楼,开了一间诊室,让我们坐着,然后开始拿一些表格让我填。
“嫂子,这是常规的术前检查,您先填一下。”他把表格递到我面前。
我没动。
“什么手术?”我慢慢抬起头问。
王主任愣了一下,看了看韩福生。韩福生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桂珍,就是体检要用的那些资料,你填一下就行了。”他说着,把笔递到我手上。
我接过笔,翻了翻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肾移植供体术前评估”,再往下看,还有一行小字:“供体为受体直系亲属或配偶……须经充分知情同意……”
我抬起头,看着韩福生。
“你让我给你捐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