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座椅硬邦邦的,我靠窗坐着,手一直被汗浸着。
十年了。
儿子那张结婚照我翻出来看了无数遍,照片背面那三个字“爸,对不起”,笔迹歪歪扭扭,像是边写边哭。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当年他说要做上门女婿时,我摔碎的那个搪瓷茶杯。
“你要是去了,就别回来。”
这话是我说的。
十年,他真就没回来过。
退休了,我瞒着所有人,偷偷买了张高铁票。
可当我找到那个高档小区,敲开那扇防盗门时,出来的是个陌生老爷子。
“你找谁?”对方上下打量我。
我张了张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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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波,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
我这人一辈子好面子,在同事面前从没低过头。可唯独儿子韩浩轩的事,让我这些年抬不起头来。
十年前,他突然跟我说,要去省城做上门女婿。
我当时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碎渣溅了一地。
“你一个男人,去人家家里倒插门?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儿子低着头,不说话。
他从小就这性格,闷葫芦似的,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你考上大学,我供你。你毕业工作,我帮你铺路。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给人当上门女婿?”我越说越气,“那女的是什么来头?你非她不可?”
儿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爸,他们家条件好,能帮我。”
“帮你什么?”
他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的名叫薛婉婷,家里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有钱有势。
婚礼我没去。
从那以后,儿子每年过年打个电话,说“爸,我忙,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每次都回一句“随你”,然后挂了。
心里不是不难受,可拉不下脸去问他。
头两年,我还在等。
等他主动回来,等他说“爸,我错了”。
可他没说。
第三年,第四年……我渐渐死了心。
家里的老邻居都知道我有个儿子在外地,可没人敢提。
有次在楼下碰见老张头,他孙子从省城回来过年,老张头乐得合不拢嘴。
“老韩,你家浩轩啥时候回来啊?”
我笑了笑:“他忙,大老板,哪儿有空回来。”
老张头点点头,没再问。
可他那眼神,我懂。
就是那种“你儿子是上门女婿,没脸回来”的眼神。
我转身回家,把门关得震天响。
这些年,我一个人住在县城的旧楼里,两室一厅,空荡荡的。
老伴儿走了七年了。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韩,你给儿子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
我点头答应了。
可我没打。
等到老伴儿下葬那天,儿子才赶回来。
他瘦了,黑眼圈很重,站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一句话没说。
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他:“你妈走前一直念着你。”
他背对着我,肩膀抖了抖。
“爸,我……”
“行了,走吧。”我说。
他走了。
从那以后,电话也少了。
两年才打一个,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我退休那天,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老同事问我:“韩老师,退休了去省城享福了吧?儿子不是在那儿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可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儿子的结婚照。
照片上,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边站着个漂亮的姑娘,两人身后是气派的别墅。
可他的笑,我看着总觉得不对劲。
好像脸上笑,眼睛里没笑。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那三个字。
“爸,对不起。”
笔迹歪歪扭扭,像是边写边哭。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儿子的号码。
打了。
空号。
我愣住,又打了三遍。
还是空号。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火车站,买了去省城的高铁票。
我没告诉任何人。
路上我一直在想,见到儿子该说啥。
“你过得好不好?”
“你瘦了。”
“爸来看看你。”
可到了那个小区门口,我站在那扇防盗门前,心里又紧张了。
按门铃的前一秒,我还在犹豫。
可手已经按下去了。
门铃响了三声。
门开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爷子站在门里,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你找谁?”他上下打量我。
“我找韩浩轩。”
“谁?”
“韩浩轩,我儿子,他住这儿。”
老爷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没听过这个人。”
我心里一凉。
“这儿不是薛婉婷家吗?”
“薛婉婷?”老爷子更迷糊了,“你是说薛家的房子?”
“对,就是薛家的。”
“那家人三年前就搬走了,这房子我们是租的。”老爷子说,“你找错人了。”
我站在门口,感觉脑子嗡嗡响。
02
那老爷子看我还杵在门口,问我:“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摇摇头。
他又说:“薛家搬走之前,把房子委托给中介出租了。你要有什么事儿,去中介问问?”
我记下了中介的名字和地址,道了谢,转身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浅浅。
六十八了。
跑了这么远,结果扑了个空。
出了小区,我找了家小卖部,买了瓶水,顺便跟老板打听。
“薛家那户人家你熟不熟?”我问。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在择菜。
“薛家?做建材生意的那个?”
“对。”
“熟倒谈不上,不过薛家在这儿住了五六年,经常来我这儿买东西。那家女主人挺挑剔的,买东西总嫌贵,还老跟我讨价还价。”
“他们家是不是有个上门女婿?”
老板想了想:“好像是有个女婿,不怎么出门,偶尔来买包烟。瘦瘦的,话不多。”
我心里一紧:“那你知道他现在去哪儿了吗?”
老板摇摇头:“薛家三年前搬走的,女婿好像也跟着走了吧。具体去哪儿,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知道薛婉婷她爸叫什么吗?”
“她爸姓蒋,叫蒋和,做建材生意的。听说后来破产了,房子都卖了抵债。”
“破产了?”我愣了一下。
“对啊,生意做得挺大的,后来听说资金链断了,欠了一屁股债。那段时间,天天有人上门要账。”
我心里突然乱糟糟的。
儿子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拿出手机翻以前儿子打来的电话记录。
最近一个电话是两年前。
我那时候在老家,正在做饭,电话响了。
接起来,儿子的声音很轻:“爸,你身体还好吗?”
“还行。”我说。
“天气冷了,多穿点。”
“知道了。”
两句话说完,就挂了。
前前后后不到一分钟。
我当时还想,这孩子怎么说话越来越少。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那时候就出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给几个老同事打了个电话,问他们认不认识薛家或蒋和。
没人知道。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中介公司问。
中介的人翻了翻记录,说薛家的房子是委托他们代管的,房租按季度打到薛婉婷的账户里。
“你们有薛婉婷的联系方式吗?”
“有,不过客户的个人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
“我是她公公,我找儿子。”
对方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号码给了我。
我打过去。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中介的人说:“要不你留个电话,她打房租的时候我帮你问问?”
我写了个号码,道了谢,走出了中介。
站在街上,人来人往。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省城这么大,我一个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三十块一晚,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电视。
躺在床上,我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那句“爸,对不起”。
这十年,儿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离婚了吗?破产了吗?还是出什么事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那个小区。
我想找找有没有认识儿子的人。
小区里有个老大爷在遛狗,我上去搭话。
“大爷,你认识以前住这儿的小韩吗?高高瘦瘦的,话不多。”
老大爷想了想:“小韩?是不是那个上门女婿?”
“对,就是他。”
“认识认识。”
我心里一喜。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老大爷摇摇头:“不知道。薛家搬走后,就没见他了。不过我记得他有个工友,好像姓刘,开了个修车铺。以前小韩隔三差五去找他,就在城西那片儿。”
“城西哪个位置?”
“具体哪儿我记不清了,就知道那条街全是修车铺。你去找找,兴许能找到。”
我连声说谢谢,转身就往城西走。
城西有条街,两边的铺子全是修车、卖轮胎的。
我一家一家地问:“请问这边有没有个姓刘的修车师傅?”
问了一上午,问到第八家的时候,一个正在修车的师傅抬头看了看我:“姓刘的老刘?”
“那家铺子早关门了,老刘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那你知道他搬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你要不去这条街尽头那家面馆问问?那家面馆开了十几年,来来往往的人都熟。”
我去了面馆。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围着围裙,正在煮面。
我说明来意,她想了想:“老刘啊,两年前就搬走了。他老婆得了重病,他把铺子盘出去,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了?他老家哪儿?”
“好像是安徽还是河南的,具体我不清楚。”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感觉自己像个没头苍蝇。
线索断了。
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指头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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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蹲在路边把那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省城的天灰蒙蒙的,街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儿子三年前就失去音讯了,我到现在才知道。
他为什么不联系我?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还是……他不愿意见我?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找了个派出所,想查查儿子的户籍信息。
窗口的小姑娘挺热心,帮我查了查,然后告诉我:“韩浩轩的户籍三年前就注销了。”
“注销了?”我脑袋嗡的一下,“注销是什么意思?”
“就是迁出了,具体迁到哪儿,我们这边系统里没有记录。”
“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比如……”
我没敢说完。
小姑娘赶紧说:“没有没有,不是那种注销,就是正常的户籍迁出。他在我们这边没有违法记录,你放心。”
“那你知道他迁去哪儿了吗?”
“这个我真的查不到,系统里没有。要不你去省里问问?”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三年前就注销了户籍。
也就是说,三年前他就离开了薛家。
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试着给薛婉婷打电话,还是关机。
给蒋和打了,也打不通。
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想起当年儿子结婚时,我手里有一张薛家的电话单,上面有蒋和的手机。
但那电话单我早不知道扔哪儿了。
我抱着一线希望,回到县城老家。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在旧衣柜的夹层里翻到一张发黄的纸条。
上面写着蒋和的手机号,还有一个座机号。
我手抖着拨过去。
座机响了五声,通了。
“喂?”是个女声。
“请问是蒋和家吗?”
“你找谁?”
“我找蒋和,我叫韩波,韩浩轩的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是个男的,声音有点哑。
“喂,我是蒋和。”
我深吸一口气:“蒋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儿子韩浩轩,他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蒋先生?”
“老韩,”蒋和的声音很沉,“你这十年都没联系过他?”
“我……”
“浩轩和小婷,他们离婚了。”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下去。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为什么?”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老韩,有些事我不好多说。但浩轩这孩子的确不容易。小婷她妈……对她女婿一直不太满意。”
“那浩轩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离婚后他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就走了。我找过他几次,他都躲着不见。”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听人说,他好像生了一场病,身体大不如前。具体在哪儿,我真的不知道。”
我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老韩,”蒋和又说,“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