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德国纽伦堡：正义审判回响八十载，将历史写入公众记忆

编者按：习近平总书记曾多次强调“坚持正确二战史观，捍卫二战胜利成果”。八十年前，东京审判与纽伦堡审判一道，成为战后国际秩序构建的重要基石。在世界变乱交织的当下，为守护历史记忆、捍卫历史正义，南都N视频记者远赴德国、塞尔维亚，以及中国南京、沈阳、抚顺、上海、北京、广州等地，多方寻访记录，推出大型跨国策划《重返二战审判地标》。

站在德国纽伦堡的高处眺望，蓝天映照着一座座尖顶教堂和成片的彩色民居，特色的屋顶窗像飞鸟展开翅膀，秩序井然却不失活力。很难想象，就在80年前，这座城市几乎完全被毁，市区绝大多数建筑都是战后重建。

纽伦堡曾是德国纳粹分子的集会之地和“精神大本营”。1945年至1946年，包括“希特勒接班人”赫尔曼·戈林在内的纳粹要员在这里出庭受审，以彰显国际正义，史称“纽伦堡审判”。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法律来清算战争罪行，对其后的东京审判起到了示范作用，也宣告了国际刑法的瓜熟蒂落。

如今，纽伦堡已经成为著名的反战、和平之都，向世界展示了作为二战战败国之一的德国，如何深刻反思这段历史，并将纽伦堡审判的遗产持续写入公众记忆。在与南都N视频记者交流时，一位纽伦堡市政府官员提到，这是在履行一种教育的使命，希望避免类似的灾祸再次发生。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国际秩序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纽伦堡的庄严回响，似乎更真切地关乎未来。德国知名法学专家、国际纽伦堡原则学院院长克里斯托弗·萨弗林（Christoph Safferling）对南都记者表示：“这使得我们有了新的责任——必须从纽伦堡的历史视角出发，继续强调这些共识和理念，以此来打击侵略战争和危害人类的犯罪。”

“世纪审判”源自共识

2026年初夏，南都记者走进了位于德国慕尼黑西北的达豪集中营。如今这里是一座纪念馆，向参观者展示1933年至1945年间，数万囚徒在集中营内的真实遭遇。臭名昭著的毒气室，被称作“地堡”的禁闭室，历经扩建的焚尸房，大量留存下来的影像和照片……无一不是对纳粹暴行的严厉指控。

达豪集中营纪念馆。南都N视频记者 王佳 摄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盟军清楚地意识到，纳粹德国犯下的滔天罪行——比如在毒气室中批量屠杀犹太人——其规模之巨大、性质之恶劣，绝无前例，突破了人类良知的底线。我认为，正因如此，进一步激起了我们的责任意识，必须采取有效行动，阻止其再次发生。”德国知名法学专家克里斯托弗·萨弗林对南都记者表示。

纽伦堡审判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法律来清算战争罪行，让发动侵略战争的国家领导人公开受审。但它并不是一项凭空出现的“发明”。

萨弗林介绍，1943年，苏联领导人斯大林、英国首相丘吉尔及美国总统罗斯福，代表同盟国发表《莫斯科宣言》，决定在战后对纳粹德国的种种暴行展开刑事追责，对于负主要责任的高层决策者和指挥者进行国际审判。随后，在1945年召开的雅尔塔会议和波茨坦会议上，同盟国代表进一步商讨了惩处德国法西斯的细节问题，并在激烈争吵后达成共识，形成了《欧洲国际军事法庭宪章》。

纽伦堡审判庭审现场。

1945年10月18日，由苏、美、英、法四国代表组成的欧洲国际军事法庭，在德国柏林举行了第一次审判，同年11月20日，该法庭移至德国纽伦堡正义宫600号审判厅，直至1946年10月1日全部庭审结束。

将国际法庭设于纽伦堡，具有特别的象征意义。

这座历史名城与希特勒控制下的纳粹党关系密切，曾是德国纳粹分子的集会之地和“精神大本营”；1935年，颁布于此的“纽伦堡法案”，系统性剥夺了犹太人的公民权利，成为后续一系列残酷迫害的开端。因此，在纽伦堡审判那些狂妄、傲慢、毫无悔意的纳粹党魁，被认为是彰显正义之举。

历经公诉、辩论和审判，包括“希特勒接班人”赫尔曼·戈林在内的12名德国纳粹重要成员被判绞刑，7人被判无期或有期徒刑。这场审判的法律程序、所遵循的原则等，对其后的东京审判起到了示范作用，“破坏和平罪”“战争罪”“危害人类罪”三大罪名沿用至今，成为国际法上的核心罪行。

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徐持评价道：“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共同推动了国际法和战争法的大发展，宣告了国际刑法的诞生。两大审判之后，‘发动侵略战争’正式成为国际法上的犯罪行为，而且策划、准备、发动和实施侵略战争的主犯，还要承担个人刑事责任，这些都已成为国际社会共识和国际法基本原则，有助于全人类走向更加和平的未来。”

从逃避罪责到传承记忆

纽伦堡审判结束后，600号审判厅继续作为当地的一个司法场所发挥作用。

2010年，随着纽伦堡正义宫部分改建为纽伦堡审判纪念馆，并向公众开放，600号审判厅也结束了它的司法职能，成为纪念和展览这段历史的橱窗。

600号审判厅内景。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南都记者走访看到，如今，600号审判厅内的布局陈设，相比纽伦堡审判时期已有不少改变，但四面围绕的木质护墙板、饰有精美雕像的门框，仍引人想象那场“世纪审判”的庄严。

审判厅楼上的展览区，有一条样式十分简单的长椅。当年赫尔曼·戈林、里宾特洛甫、阿尔弗雷德·罗森伯格等德国纳粹头目，就是成排、紧挨着坐在这样的长椅上，等待属于他们每个人的判决。

纽伦堡审判纪念馆研究员阿克塞尔·费歇尔（Axel Fischer）告诉南都记者，纪念馆每年接待十多万名游客，其中约七成来自德国以外的几十个不同国家，“他们来到这里，了解国际刑法理念的起源，并了解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社会实现了根本性的改变。”

纽伦堡审判纪念馆研究员阿克塞尔·费歇尔（右）接受采访。南都N视频记者 敖银雪 摄

在二战战败国中，德国因为正视并深刻反省历史罪责，赢得了国际社会的尊重。实际上，德国国内的意识转变，经历了一个漫长、曲折的过程。

萨弗林告诉南都记者：“过去很长时间里，德国人没有像现在一样接受战败、全面地‘去纳粹化’；在现实政治层面，纽伦堡审判长期被构想为‘胜利者的正义’，就连国际刑法，也曾被认为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是同盟国专门为了追究德国和日本法西斯的战争罪行而创造的。”

据萨弗林回忆，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重新审视历史的思潮，才逐渐从德国知识界扩展到普通民众。新一代人想知道纳粹掌权、发动战争的来龙去脉；对于自己的国家战败受审这一点，他们也有了更积极的看法，认识到纽伦堡审判是帮助德国反思的契机，能够促进文明的发展。从那之后，包括纽伦堡审判旧址在内的历史地标，受到更多人的关注，一些纳粹时代的遗迹，也陆续被改造成纪念馆或资料中心，对外开放参观。

南都记者在德国采访期间，纽伦堡市国际经济关系主管阿克塞尔·艾塞勒（Axel Eisele）、国际事务部工作人员斯蒂芬妮·维默（Stephanie Wimmer）应邀参加座谈交流。

艾塞勒说，纽伦堡市通过建设相关博物馆、纪念馆，向所有人展示德国发动侵略战争的史实，并确保他们能够看懂，这是在履行一种公共教育的使命。与此同时，对二战历史的回顾与反思也被写进了教科书，提醒孩子们“暴力战车”因何启动，希望避免类似的灾祸再次发生。

维默还补充道，纳粹统治时期的纽伦堡，曾是种族隔离等政策的发源地，而今，纽伦堡大区拥有遍布全球的友好城市，比如中国深圳就是纽伦堡的友城之一。“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告诉世界，我们是开放的。和平、友谊已经取代了战争。”

纽伦堡遗产的现实意义

如果说将二战相关旧址开放参观、将侵略他国的历史写进国民教材等做法，能够表明德国人肩负起了传承历史记忆的责任，那么在此基础上，他们还致力于让这些历史遗产发挥现实作用。

1950年，联合国国际法委员会基于纽伦堡审判的司法实践和判决结果，正式确认了国际法领域的七项“纽伦堡原则”（The Nuremberg Principles）。这标志着“发动侵略战争是犯罪”“违反国际法的国家元首不能免责”“被告有权根据事实和法律受到公平的审判”等理念，得到了整个国际社会的承认。时至今日，这些原则依然适用。

正因认识到纽伦堡审判成果的长久价值，2014年，德国官方建立了国际纽伦堡原则学院，通过开展跨学科研究、举行探讨国际刑法领域现实议题的论坛、向国际刑法从业者提供专业培训等方式，促进国际刑法与相关原则在全世界的普及、认可与遵循。

国际纽伦堡原则学院院长克里斯托弗·萨弗林（左）。南都N视频记者 敖银雪 摄

萨弗林参与了国际纽伦堡原则学院成立前的可行性研究，并见证了该学院的发展，2023年至今担任学院院长、负责人。

他对南都记者谈道：“前任院长已经做了大量工作。对我来说，可能更重要的是将历史与未来的需求相结合，以纽伦堡遗产为出发点，展望国际刑法的发展。当然，近年来，国际局势发生剧变，战争和武装冲突不断，国际诉讼的需求可能比前几年更加凸显，我们的学院也在因时而变。”

萨弗林指出，纽伦堡审判开庭与联合国的正式成立，都发生在1945年；上世纪90年代，联合国相继设立了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和卢旺达问题国际刑事法庭，一度被“遗忘”的纽伦堡原则，也在这一时期重回公众视野，用以解决当下的国际争端。

国际纽伦堡原则学院。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直到如今，没有国家站出来反对纽伦堡审判。”萨弗林告诉南都记者，“他们说‘纽伦堡意味着正义’。这使得我们有了新的责任——必须从纽伦堡的历史视角出发，继续强调这些共识和理念，以此来打击侵略战争和危害人类的犯罪、确保人权得到尊重。”

距离纽伦堡审判结束已经过了整整80年，但在国际刑事司法领域，纽伦堡的回响仍在，甚至在价值观激烈碰撞的当下，更真切地关乎未来。

萨弗林说，从纽伦堡审判开始书写的国际刑法，给人类留下了一个维护世界和平与安全的架构。“历史告诉我们，人的尊严是任何法律秩序的核心，无论国内法还是国际法，本该如此。”

《重返二战审判地标》专题报道

总策划：戎明昌 刘江涛

执行策划：王佳

统筹：南都N视频记者 向雪妮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发自德国

视频：南都N视频记者 敖银雪 梁子珊 肖玥

学术支持：上海交通大学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