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媳妇就是不让挨着，我闷到清晨，正要说散伙，她扔来结婚证

婚礼办完那天晚上，累得我脚跟发软。

酒席摆了二十桌，来的人我大半不认识，都是老丈人那边的亲戚，老丈人以前在镇上当干部，朋友多，一个个体面人，举着酒杯挨桌敬，脸喝得通红，我陪在旁边，脖子上的领带勒得难受，皮鞋挤脚，脚趾头磨出了水泡。

媳妇叫赵小曼，在镇上的小学教美术。我们认识半年，相亲相的，她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第一眼见她就觉得合适，不闹腾，斯文，跟我正好互补。我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儿，她那种恬淡的性子让我觉得安稳。

但今天婚礼上她一直不太高兴，不知道是不是累着了，从早上化妆开始就没什么笑模样。敬酒的时候她端着酒杯跟着我走，该笑的时候笑笑，不该笑的时候就抿着嘴。我低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有点儿累。

晚上九点多总算散了。我们回了新房，是镇上买的一套两居室，装修是我俩一起看的，她挑的墙纸颜色，浅米色，看着暖和。客厅里还贴着红喜字，桌上摆着花生红枣，俗气但喜庆。

她在卫生间卸妆，洗了很长时间。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困得眼皮打架，但心里又有点紧张。毕竟是新婚夜，虽然都这把年纪了——我三十一，她二十九——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得有。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鼓鼓囊囊的，是早上出门前我娘偷偷塞给我的，说晚上用得上。我脸热了热，把它掏出来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她终于出来了，换了一件棉布睡衣，头发散着，湿漉漉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卸了妆显得比白天小了好几岁。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先洗吧。我说好，进了卫生间飞快地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躺在床上了，盖着被子，背对着门口。

我关了灯，摸黑走过去躺下。新床垫有点硬，翻身会吱呀响。我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适应了光线之后，侧过身想伸手去搂她。手刚搭到她腰上，她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往床边挪了挪，躲开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愣了愣，说小曼？她没应声，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刚才还僵了一下呢。我又往她那边靠了靠，手又搭上去，这次她直接攥住了被子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我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今天累了。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但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我的手缩回来了，躺在自己那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白天看不出来，夜里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能看见。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翻身换了个姿势，背对着她。

一夜没睡踏实。

我本来睡眠就浅，旁边躺着一个人，虽然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但她的呼吸声我还是能听见。她睡得很规矩，不打呼噜不翻身，像个纸人一样一动不动。我中间醒了好几回，每次都想伸手过去，每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彻底睡不着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五点半。她还在睡，侧着身子，脸朝着窗户那边。我借着微光看她，她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很轻，看着安安静静的一个姑娘。

但昨晚上她躲我的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轻轻起了床，怕吵醒她，光着脚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能听见楼下早起的摊贩推车经过的声音。我一口一口抽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半年前相亲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话少，但该应承的都应承了。我们处了三个月定下来的，双方家长见了面，老丈人对我不算满意但也没反对，就说只要小曼愿意就行。她一直说她愿意，订婚的时候她点了头，结婚证也领了，婚礼也办了，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来一件事。领结婚证那天，拍照的时候她笑了一下，拍完出来她看着小红本本发了一会儿呆。我凑过去说怎么了，她把本本收进包里说没事。那个表情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好像确实有点勉强。

烟抽完了我又点了一根。客厅里的红喜字红得刺眼，花生红枣摆在果盘里，我的视线落在上面，又飘开了。我脑子里开始盘算，她是不是根本不想跟我结婚，是被家里逼的？老丈人是个要面子的人，女儿二十九了还没嫁出去，他面上挂不住，是不是催得紧？可她要是不愿意，当初直说就行，我又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越想心里越凉。天彻底亮了，六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有了动静，她起床了。过了几分钟她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抽烟，愣了一下。她头发有点乱，脸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说，小曼，咱们谈谈。

她走到客厅另一端坐下，隔着茶几的距离。她低着头，手指搓着睡衣下摆，不看我。我说昨晚上你躲我，我想了一夜，你要是心里有别人，或者根本不想跟我过，你就直说。咱们好聚好散，我不怪你。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我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声音也大了点儿，我说咱俩认识半年了，你要是不愿意早说，何必等到今天。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强忍着。她说海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那是哪样，你说清楚。她又低下头，手指把睡衣下摆搓得都皱了。过了半天，她起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心里窝火，又带着点儿说不清的委屈。我一个男人，三十一了，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新婚夜连碰都不让碰，这算什么。我甚至都想好了，她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就去民政局把婚离了，趁早，谁也别耽误谁。

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红本本，走到茶几前，抬手就把那红本本扔了过来。啪一声落在茶几面上，滑到我面前停住了。我低头一看，是我们的结婚证。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她站在茶几对面，咬着嘴唇，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睡衣前襟上。她抬起手擦了擦，声音哑哑的说，你看看里面。

我拿起结婚证翻开。照片上我俩并肩坐着，笑得很官方。我往下看，看了两遍才注意到，她的出生日期写的是我生日。不对，我看错了，再看，原来是她的名字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字条，用透明胶带粘着。字条上是一行她的字迹，圆圆的，跟小学生似的，写着：周海生，对不起，我害怕。

我抬起头，她站在那儿，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她说海生，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我是害怕。我说你怕什么。她吸了吸鼻子，说怕结婚，怕你碰我，怕的事多了。

她终于坐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说我从小就是个胆小鬼，怕黑怕打雷怕生人。我爸妈管我管得严，从小就不让我跟男同学来往，到了高中还不让谈恋爱。工作以后相过很多次亲，每次人家一靠近我就想跑。我以为是我不喜欢人家，后来发现谁都一样。你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我回去手心出了半天汗，但我没想跑。我以为我不怕你了，可是昨天晚上你伸手过来，我……我还是怕。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我心里那股火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她坐在那儿缩着肩膀，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哪像个二十九岁的女人。

我放下结婚证，坐到她旁边去，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说我不敢，我怕说了你就不娶我了。我说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她低着头搓手指头，说因为你要散伙。我不想散伙。

我看着她，她抬起脸来，眼睛鼻头全红着，跟兔子一样。我说小曼，那你告诉我，要怎么着你才不怕。她说不知道，就是得慢慢来，你别突然伸手，先跟我说一声。我说那行，我从今天起做什么都先跟你说一声。她说你不嫌弃我？我说我嫌弃你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她破涕为笑，那个笑又可怜又好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呢。她说那咱们还散伙不。我说不散了，结婚证都领了，散了还得再去办离婚，麻烦。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捶了一拳，轻飘飘的一点力气没有，说你这人真讨厌。

我给她抽了张纸巾擦脸。她擦了擦，擤了擤鼻涕，然后问我饿不饿。我说饿。她说我去做早饭。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今天别出门，在家陪我。我说不上班了？她说今天周六。我说哦，行。

她进了厨房，我听见灶火声，碗筷声，还有她哼歌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圆圆的字，周海生对不起我害怕。我笑了笑，把字条小心地从结婚证上揭下来，对折，放进了自己钱包的夹层里。

吃过早饭她回了卧室，我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我想了想，决定照着说的办。洗完了进卧室，她坐在床上看书，一本画册，是美术相关的。我站在门口，说小曼，我现在想坐到你旁边，行不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个位置。我走过去坐下，隔着一点儿距离。她继续翻画册，我瞄了一眼，画的都是风景，树林啊小河啊什么的。我说你画的？她说嗯，以前画的。我说好看。她说哪里好看。我说颜色好看，绿得舒服。她嘴角弯了一点，说你还挺有审美的。

中午做饭我打下手，她主厨，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青椒肉丝。她炒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择葱，偶尔抬眼看她，她专注地翻着锅铲，侧脸安安静静的。我心里想，这个人是我媳妇了，虽然现在还不能碰，但以后总会好的。

下午看了会儿电视，她坐在沙发一头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电视里放的是《还珠格格》，重播多少遍了，她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小燕子犯蠢她就咯咯笑。我也笑，笑完偷偷看她，她笑起来两颊鼓鼓的，酒窝深深的，挺好看。

晚饭后我主动去洗碗，她站旁边擦碗。厨房灯亮亮的，水声哗哗的。我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她的时候，她说海生，你今天一整天都挺好。我说好就行。她说那明天也这样。我说行，以后天天这样。

晚上睡觉又是一个问题。我先洗完澡躺下了，她在卫生间磨蹭了很长时间才出来。灯关了，她轻手轻脚爬上床，躺在她那边，中间隔着距离。黑暗里我听见她呼吸有点急，我说小曼，别怕，我不动。她说嗯。过了一阵她呼吸慢慢平稳了。

我躺在那边，侧着身子面朝她那边。我说小曼，我能伸一只手过去搭在你手背上吗，就手背。她犹豫了几秒，说好。

我慢慢把手伸过去，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指尖先碰到被子，再往前探，碰到了她搁在枕头边的手。她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躲开。我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暖暖的。她的手很瘦，骨节小小的，我握着不敢用力。

就这么握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又平稳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放松了，不再蜷着，甚至微微回扣了一点。我在黑暗里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后来每天都是这样。白天该干嘛干嘛，她在学校画画教学生，我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前我永远先请示，小曼，我能握你手吗。她说嗯。慢慢地从握手变成搭肩膀，她也不躲了，虽然还是会紧张，但不再僵硬。

有天晚上下雨，雷声轰隆隆的，她从小怕打雷，以前自己住的时候下雨天就开灯睡。那晚雷响的时候她整个人缩起来了，我下意识地伸手把她搂过来。搂过来才想起来忘了请示，正要松手，她没动，反而往我怀里缩了缩。她的背贴着我的胸口，身体微微发抖，我在她耳边说别怕，有我在呢。她没说话，但手抓住了我搭在她腰上的胳膊。

雨下了半夜，她在我怀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还在我怀里，脸埋在我胸口，像只猫一样蜷着。我低头看她，她睫毛一颤一颤的，不知道醒没醒。我没动，就一直那么躺着，等她睁开眼。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我在看她，脸一下子红了，往后一缩，说你干嘛盯着我看。我说我老婆好看，我多看两眼不行啊。她咕哝了一句不正经，但嘴角翘着。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说你什么时候把我搂过去的。我说昨晚上打雷你自己钻过来的。她说我才没有。我说行，没有，是我搂的，提前没请示，罚款。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我腰一下。我腰上有痒痒肉，一戳就躲，她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追着戳。我笑着滚到床另一边，她追过来，两个人闹成一团，被子都快踹到地上去了。闹完了我按住她两只手腕，把她压在床上，凑近了看她。她不闹了，脸又红了，眼睛眨巴眨巴的，睫毛颤得厉害。我说小曼，现在我能亲你一下不。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低头亲了她。她嘴唇软软的，带一点牙膏的薄荷味儿。她的睫毛扫在我脸上，痒痒的。亲完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水汪汪的，脸跟红布一样。她别开头说行了行了起床了。我松开她，她嗖地一下坐起来跳下床跑进卫生间去了，门砰地关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纹，但今天看着觉得挺顺眼。卫生间里传来刷牙的水声，我竖起耳朵听，听见她一边刷牙一边哼歌，跑调，但轻快。

后来我问我娘要那个她塞给我的东西，我娘愣了一下说啥东西。我说就是婚礼早上你给我那个。我娘说哦那个啊，怕你们年轻没经验。我说娘你真是瞎操心，我用不上。我娘说咋就用不上，你俩都结婚了你不用那个你用啥。我说我们有自己的方式，你别管了。我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周海生你是不是不行。我差点把电话摔了。

我跟赵小曼说起这个事，她笑得趴在沙发上起不来。笑完了她说你娘还挺有意思。我说有意思啥啊，她怀疑她儿子不行。小曼拍拍我的肩膀说那要不咱证明给你娘看看。我眼睛一亮说可以啊。她又缩回沙发上去了，把靠垫抱在胸前，说不过得等我准备准备，你再等等。我说行，等多久都行。

她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个月？她说三个月。我说好，三个月就三个月。

三个月说来也快。中间她过生日，我送了她一套画笔，不贵，但颜色齐全。她拆开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拿着笔在手背上试颜色，说这个牌子的笔贵着呢，你哪来那么多钱。我说我省了俩月烟钱。她抬头看我，说你以后别抽烟了。我说行。她说真的？我说真的，省下来给你买笔。她放下画笔走过来，站到我面前，说周海生你这个人吧，嘴笨，但事儿做得挺让人舒服。我说你直接说好不就完了。她笑了，踮起脚亲了我一口，很快，跟偷东西似的，亲完就跑。

那天晚上她主动拉了我的手，十指扣着，手心贴手心。她说海生，我觉得差不多了。我说什么差不多了。她说三个月快到了。我说还有一礼拜呢。她说提前吧，我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真正搂着她睡，中间没隔着距离，她整个人缩在我怀里，脸贴着我的胸口。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襟，还是有点紧张，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轻轻拍她的背，跟她说话，说咱们以后去哪儿旅游，去海边吧，你看过海没。她说没有。我说那带你去，看日出。她说好。

我说小曼，以后什么都不用怕，有什么事跟我说。她嗯了一声。我说咱们好好过日子，不急，慢慢来。她说你还记得结婚证上我贴的字条吗。我说记得，我放钱包里了。她说你傻不傻，贴纸揭下来干嘛，那本子上缺了一块不好看。我说以后补上，贴个照片，咱们俩的合影。她说那得拍好看的。我说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她在我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说你这人嘴巴突然这么甜，是不是吃糖了。我说没有，不抽烟了改吃糖了，兜里随时揣着水果糖。她伸手去摸我裤子口袋，真摸出两颗糖来，大白兔的。她剥了一颗塞自己嘴里，另一颗剥了塞我嘴里，说晚上吃糖牙会坏。我说那你别吃。她说我偏吃，你买的。

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薄薄一层月光铺在窗帘上。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周海生，谢谢你等我。我说谢啥，你是我媳妇，不等你等谁。她没再说话，只是往我怀里又缩了缩，像终于找到了最暖和的位置，安安稳稳地不动了。

我搂着她，嘴里的糖慢慢化了，甜味散到舌根。窗外的虫鸣细细的，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她在怀里均匀地呼吸着，偶尔咂咂嘴，跟那天在客厅哭鼻子的样子完全不同了，踏实得像在窝里睡着的小动物。

我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轻声说，晚安。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又攥紧了一点我的衣襟。我闭上眼睛，心想这就是我的日子了。有个怕打雷怕黑的媳妇，有个慢慢变暖的被窝，有吃不完的大白兔奶糖。挺好的。

后来那张结婚证我俩一直留着，缺了小块的地方也没补照片。她说就留着吧，看着那个痕迹能想起来，当初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点点头，把结婚证放回抽屉最深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翻出来看，看见她名字旁边那块空白，就想起那天清晨她把结婚证扔过来，红本本在茶几面上啪一声，眼泪砸下来，说周海生，我不想散伙。

幸好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