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
秋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县委办公楼的玻璃窗上,周明远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水打得叶片低垂,就像他此刻沉重的心情。刚从省城调任本县县委书记不到三个月,堆积如山的文件、接连不断的会议、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但此刻占据他全部思绪的,却不是这些公务,而是一张尘封了十五年的面孔。
秘书小陈轻轻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周书记,这是教育局送来的全县教师编制清理方案,按照上级要求,所有未转正的临聘教师都要在年底前完成清退。”
周明远转过身,点了点头。小陈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名单都在附件里,共有四十七名代课教师,大部分是偏远乡镇的教学点老师,其中任教时间最长的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周明远心中一动,走过去拿起那份厚厚的名单。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忽然,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方秀兰,任教学校:云岭乡石崖村教学点,任教年限:二十年。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周明远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方秀兰,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秋天,周明远还是一个瘦弱的乡下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每天要翻三座山头才能走到学校。石崖村小学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一块坑坑洼洼的泥地操场,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上飘着一面褪色的国旗。全校三个年级加起来不到四十个学生,只有两名老师,其中一个就是方秀兰。
那年的方秀兰刚满二十岁,高中毕业不久,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说话时嘴角总是微微上扬,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她的父亲是石崖村的老支书,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原本方秀兰考上了地区的师范学校,但为了照顾母亲,她放弃了深造的机会,留在村里当了一名代课教师,每月工资只有一百二十块钱。
周明远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他因为拖欠学费,被学校告知不能继续上学了。父亲在山西挖煤时受了伤,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实在拿不出那几十块钱的学杂费。他蹲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眼泪无声地滑落。
“明远,怎么还不回家?”方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像是秋天的晚风。
周明远慌忙用袖子擦掉眼泪,但方秀兰已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没有追问原因,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着的东西递给他。
周明远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钱,皱巴巴的纸币,有些还带着潮湿的霉味。
“方老师,我不能要您的钱。”周明远知道方秀兰的工资有多微薄,这二十块钱可能是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拿着吧,老师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方秀兰把钱塞进他的书包,又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明天来上学,你的座位我给你留着。记住明远,知识是咱们山里孩子唯一的出路,不管多难,你都不能放弃。”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到家,把那二十块钱交给母亲时,母亲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连夜给他补好了书包上所有的破洞。
从那以后,方秀兰隔三差五就会找各种理由资助他。有时候是一支钢笔,有时候是一本练习册,有时候是几块钱的伙食费。在石崖村那样一个贫困的山村里,方秀兰就像一盏灯,照亮了周明远原本灰暗的少年时光。
更让周明远难以忘怀的,是方秀兰的教学方式。石崖村的孩子们基础差、见识少,方秀兰就想尽办法让课堂变得生动有趣。没有实验器材,她带着孩子们在山坡上辨认各种植物,讲解自然知识;没有图书室,她把自己的几十本藏书全部搬到教室,办起了一个小小的图书角;冬天教室里冷得像冰窖,她就让学生们围坐在炉子边,一边烤火一边背诵古诗词。
周明远至今仍然记得方秀兰教他们背诵《滕王阁序》的情景。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山里的雪下得格外大,教室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方秀兰站在讲台上,一字一句地领读:“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
“老师,什么叫‘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个学生举手问道。
方秀兰笑了笑,她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带着全班同学爬到学校后面的山顶上。那时正值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上,远处的云霞如火如荼,一群归巢的鸟雀从天空掠过,投下浅浅的影子。
“你们看,”方秀兰指着远方的天际,“那就是落霞,那些飞过的鸟就是孤鹜。你们想想,傍晚的红霞和飞翔的鸟儿好像在一起飞舞,秋天的江水和辽阔的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这就叫‘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山风吹乱了方秀兰的头发,夕阳给她清秀的面庞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一刻,周明远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美,什么叫诗意,什么叫语文的力量。也是从那一刻起,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将来做一个像方老师那样的人。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周明远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消息传回石崖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因为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县城中学的孩子。
但短暂的喜悦过后,现实的困难接踵而至。县一中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对于周明远贫寒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父亲从山西回来后一直卧病在床,家里全靠母亲种几亩薄田维持生计。
方秀兰知道后,二话没说,把自己积攒多年的五百块钱全部取了出来。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三年的钱,原本打算用来给自己交一次函授进修的学费。
“方老师,这钱我不能要,您还要进修呢。”周明远拼命摇头。
“傻孩子,老师的进修可以再等,但你的前途不能等。”方秀兰把钱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又往里面放了一支崭新的钢笔,“到了县城要争气,别给咱石崖村丢脸。记住,读书改变命运,你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看看。”
周明远攥着那个信封,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恭恭敬敬地给方秀兰鞠了三个躬,心中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报答方老师的恩情。
去县城报到那天,方秀兰一直把他送到村口的山垭上。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山间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铺满了山坡。
“明远,老师跟你说几句话。”方秀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山外的世界很大,但山里的根不能断。你要走出大山,但不要忘记大山。你读书越多,见识越广,越要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将来如果你有能力了,要记得为山里做点事,让更多的孩子能像你一样走出去。”
周明远用力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他转过身,沿着蜿蜒的山路大步走去,再也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县一中的生活对周明远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的教学楼是四层的楼房,教室里有明亮的电灯和崭新的桌椅,还有一个藏书丰富的图书馆。但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贫富差距的刺骨之痛。城里的同学们穿着整洁的校服,有各种辅导资料和课外书籍,而他却连一套像样的文具都凑不齐。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周明远是在自卑和焦虑中度过的。他的基础比城里的同学差了一大截,英语更是几乎从零开始。第一次月考,他在全班五十二名同学中排名第四十六,英语只考了三十八分。
那一夜,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对着月亮哭了很久。他想放弃,想回石崖村去,但一想到方秀兰那五百块钱和那双饱含期望的眼睛,他就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能退缩,不能辜负方老师的期望。
从那天起,周明远开始了一场近乎疯狂的追赶。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跑到路灯下背英语单词;午休时间别人在睡觉,他在教室里做数学题;晚上熄灯后,他躲在厕所的灯光下复习功课。没有钱买辅导书,他就把图书馆里的习题集一本一本抄下来,整整抄了三十多本笔记本。
高二那年,方秀兰托人给他带过一次东西——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垫上绣着“步步高升”四个字。周明远把那双鞋放在枕头底下,每当觉得疲惫想要松懈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那细密的针脚。他知道,那双鞋里凝聚着一个乡村教师对他全部的期望。
高考那年,周明远以全县文科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是整个云岭乡历史上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搭了一辆拖拉机赶回石崖村。但当他兴冲冲地跑到学校时,却被告知方秀兰已经离开石崖村三年了。
三年前,方秀兰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病情加重,她不得不辞去代课教师的工作,带着母亲去了县城求医。没有人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周明远站在那三间土坯房前,看着墙皮剥落的教室和长满荒草的操场,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悲凉。他想起方秀兰曾经说过的话:“教育就像在山里种树,你种下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长成参天大树,但只要有一棵长成了,所有的付出就都值得了。”
如今,他终于长成了一棵能经风雨的树,但种树的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后的日子如流水般逝去。大学四年,周明远靠着奖学金和勤工俭学完成了学业,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从乡镇科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做过副乡长、乡长、副县长,一直到如今的县委书记。他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方秀兰。这些年来,他断断续续地打听过很多次,有人说方秀兰后来嫁给了一个县城的小商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人说她一直在各个乡镇的学校里做代课老师,辗转了好几个地方;还有人说她至今单身,照顾着年迈多病的母亲,生活十分艰难。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周明远都想着去找她,但繁忙的工作和琐碎的生活总是把这件事一再推后。直到今天,直到他在这份清退名单上看到方秀兰的名字,那些尘封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方老师,您怎么还在当民办教师?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有转正?”周明远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名单,“当年您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把自己的进修机会一拖再拖。如果不是因为我,您也许早就转正了,早就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内疚像一条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周明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方秀兰站在讲台上的身影——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那个把二十块钱塞进他书包的代课教师,那个在山顶上教他们背诵“落霞与孤鹜齐飞”的语文老师。
他拿起笔,在方秀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就驱车前往云岭乡。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才远远看到石崖村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十五年了,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条路,但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通村公路修起来了,虽然狭窄但至少能通车;村里盖了不少新房,白墙青瓦,掩映在绿树丛中。
石崖村小学已经完全变了样。那三间土坯房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两层的砖混教学楼,操场也铺上了水泥,旗杆上飘着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周明远站在校门口,百感交集。他这次来,没有提前通知乡里和村里,只带了秘书小陈一个人。
“您找谁?”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传达室探出头来,打量着这辆挂着县委牌照的越野车。
“请问方秀兰老师在吗?”周明远按下车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方老师啊,”年轻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犹豫了一下才说,“她不在这儿教书了。”
“不在?”周明远心里一沉,“她去哪儿了?”
“上个月被清退了,说是上面有政策,没有编制的代课老师都要精简。”年轻人叹了口气,“方老师在这里教了二十年,说清退就清退了,连个说法都没有。这事儿村里人都觉得不公道,可又能怎么办呢?”
周明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二十年的代课生涯,就这样被一纸文件轻易终结了。他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问:“知道方老师现在在哪儿吗?我想见见她。”
年轻人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方老师现在住在村口的老房子里,就是以前她父母住的那栋。不过她现在应该不在家,这个点大概在河滩上放羊呢。”
“放羊?”周明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记忆中站在讲台上英姿飒爽的方老师,如今竟然在河滩上放羊?
他让小陈把车停在村口,自己一个人沿着田埂小路向河滩走去。初冬的田野一片萧瑟,收割后的稻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沿着小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周明远看到了那条熟悉的石崖河。河水比记忆中小了很多,大片裸露的河滩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远远的,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瘦弱的女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边散落着十几只灰扑扑的山羊。
周明远放慢了脚步,心跳得厉害。他一步步走近,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灰色的棉衣,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在脑后胡乱绾了一个髻,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
这就是方秀兰吗?这就是当年那个梳着两条乌黑辫子、脸上带着浅浅酒窝的方老师吗?
周明远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倒是方秀兰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方秀兰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她的目光先是疑惑,然后变得惊讶,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
“你是……明远?”她的声音沙哑而迟疑,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敢相信的事实。
“方老师,是我。”周明远的声音哽咽了,他快步走上前,弯下腰,紧紧地握住了方秀兰粗糙的双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冰冷而干瘦,和他记忆中那双温暖柔软的手截然不同。
方秀兰的手微微颤抖着,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上下打量着周明远,目光里满是欣慰和骄傲:“长大了,长高了,也长胖了。听说你当了官了?好啊,有出息了,老师真为你高兴。”
“方老师,您怎么……”周明远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瘦弱的女人,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老师挺好的,挺好的。”方秀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到老师家里坐坐,我给你煮茶喝。”
方秀兰的家是一栋老旧的砖瓦房,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的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一张老式的木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方桌,几把修补过的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玉米和土豆,灶台上放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
但让周明远感到意外的是,这间破旧的屋子里,有一面墙收拾得格外整洁。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发黄的报纸剪片,仔细一看,全是学生们寄来的照片和信件。有在县城工作的,有在外省打工的,有考上大学的,每一个学生的照片下面都工工整整地标注着姓名和毕业年份。
周明远在那些照片中看到了自己的——那是他大学毕业时拍的学士服照片,不知道方秀兰从哪里弄到的,被小心翼翼地塑封起来,贴在墙的正中央。
“这些都是我的学生,”方秀兰一边生火烧水,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个叫桂花的,现在是县医院的护士长;这个叫大壮的,在广东开了个装修公司;这个叫小娟的,去年考上了师范大学,将来也要当老师呢……”
她说着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种自豪的光彩,和周明远记忆中那个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方老师重叠在了一起。
“方老师,”周明远终于忍不住了,“您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当年您为什么离开石崖村?”
方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把烧开的水倒进一个搪瓷缸子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茶叶,小心翼翼地捏了一撮放进去,才缓缓开口。
“那年我爹去世后,我娘的病越来越重,石崖村离县城太远,看病不方便,我只能辞了学校的工作,带娘去县城租房子住。”方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在县城待了两年,一边照顾我娘,一边在一个私立幼儿园里打工。后来我娘的身体好了一些,我就又回到乡下来了,毕竟我只会教书,别的也干不了。”
“那您为什么一直没有转正呢?”周明远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方秀兰苦笑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转正需要学历,需要考编制,这些我都知道。早些年也考过两次,第一次差了几分,第二次我娘正在住院,我分不出精力复习,又没考上。后来年纪大了,考试的政策也变了,要求全日制大专以上学历,我只是个高中生,连报名资格都没有了。”
“所以您就一直在各个教学点当代课老师?”周明远的声音发颤。
“嗯,石崖村待了六年,后来学生少了,教学点撤了,我又去了隔壁的柳树沟、王家坪,前前后后加起来,整整二十年。”方秀兰说着,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证书和奖状,“你看,这些是乡里和县里发的优秀教师证书,虽然我是代课的,但他们每年都给我发奖状呢。”
周明远接过那些奖状,一张一张地翻看。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方秀兰同志被评为云岭乡优秀教师”“方秀兰同志在教学中成绩显著,特发此证”……每一张奖状都印证着一个代课教师二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上个月,乡中心校的校长来找我,说上面有政策,所有没有编制的老师都要清退。”方秀兰把铁皮盒子合上,声音低沉下来,“我说我理解,政策就是政策,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搞特殊。校长也挺为难的,跟我说了好几声对不起,还自己掏腰包给了我一千块钱。”
“清退之后,您就靠放羊过日子?”周明远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
“羊是村里张大爷家的,我帮他放,一个月给我三百块钱。再加上有时候帮村里人写写信、看看孩子,日子也能过。”方秀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坚韧和豁达,“人活着嘛,总得往前看。比起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我已经很好了。”
周明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背对着方秀兰,肩膀微微颤抖。
“明远,”方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那么温和,“你别替老师难过。老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不是那些奖状,也不是什么优秀教师的名头,而是我的学生们。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有出息了,有本事了,老师就觉得,这二十年没有白干。”
周明远转过身,走到方秀兰面前,缓缓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老师,”他直起身,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您告诉我,读书改变命运。如今您的学生回来了,您的命运,也该改一改了。”
方秀兰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浑浊的泪水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在苍老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
周明远在方秀兰家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帮方秀兰劈了一堆柴火,又把院子里半人高的杂草拔了个干净。方秀兰拦了几次拦不住,只好由着他去。
傍晚时分,周明远要走了。方秀兰一直把他送到村口,就像十五年前那次一样。只是这一次,送的人和被送的人都变了模样。
“方老师,”周明远在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话,“当年您送我的那支钢笔,我一直留着。”
方秀兰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回县城的路上,周明远一句话也没有说。车窗外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就像那些被岁月冲淡的记忆。但方秀兰坐在河滩上放羊的身影,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当夜,周明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浮现两个画面:一个是二十年前,年轻的方秀兰站在山顶上,夕阳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一个是今天下午,苍老的方秀兰坐在河滩上,身边围着一群灰扑扑的山羊。
“如果不是因为我,方老师也许早就转正了。”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方秀兰当年把进修的学费给了他,耽误了自己的学历提升,错过了最佳的转正时机。一步错过,步步错过,最终在年近半百的时候,被一纸政策无情地抛弃。
可是,他能为她做什么呢?直接干预教师清退工作显然不合适,这项政策是上级部门统一部署的,涉及全县四十多名代课教师,他不能因为方秀兰是曾经的恩师就搞特殊化。更何况,如果被人知道他利用职权为私人关系谋利益,不仅会影响他的声誉,更会损害党和政府的形象。
但什么都不做,他又良心难安。
周明远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了方秀兰说过的一句话:“教育就像在山里种树,你种下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长成参天大树,但只要有一棵长成了,所有的付出就都值得了。”
种树的人还在山里,长成的树,也该为种树的人遮一遮风雨了。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就召集教育局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开了一个碰头会。他没有提方秀兰的名字,只是详细了解了全县代课教师清退工作的整体情况。
教育局局长李国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做事干练,汇报起来条理清晰:“周书记,按照省市文件精神,我县共有四十七名临聘教师需要在年底前完成清退。目前已经完成了三十二人的清退工作,剩余十五人争取在下个月全部完成。”
“清退的标准是什么?”周明远问。
“主要看编制,没有正式编制的代课教师原则上都要清退。这些老师大多数是偏远教学点的,学历不高,年龄偏大,确实达不到正式教师的要求。”李国栋翻了翻手中的材料,“不过也有特殊情况,比如有几个教学点位置太偏,正式教师不愿意去,代课老师清退之后,那些教学点可能就要撤并了。”
“撤并了,孩子们去哪里上学?”周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近并入中心校,但这意味着有些孩子每天要翻山越岭走两三个小时的山路。”李国栋的语气里透着无奈,“我们也很为难,但不撤并的话,没有老师上课,教学点形同虚设。目前全县还剩下十一个教学点,有七个已经名存实亡了。”
周明远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国栋同志,清退工作肯定要做,政策必须执行,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但我们能不能在执行政策的同时,也考虑到一些特殊情况?比如那些在教学点工作了几十年的老教师,虽然没有编制,但他们为山区的教育事业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一刀切地清退,合情合理吗?”
李国栋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新来的县委书记会关注这么具体的问题。他斟酌着回答:“周书记,您的意思我明白。其实我们也很同情这些老教师,但省里的文件规定得很明确,没有编制的必须清退,我们不敢擅自突破。”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明远敲了敲桌面,“我问你,我们县有没有什么政策或者项目,可以用来安置这些人?比如,县里有没有成人教育、职业教育方面的计划?那些教学经验丰富的老教师,难道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吗?”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副县长王志强忽然眼睛一亮:“周书记,说起来,县里确实有一个项目可以结合。按照省里关于振兴职业教育的规划,我们县明年要在各乡镇设立成人文化技术学校,主要面向农村剩余劳动力开展技能培训。这个项目正缺师资,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代课教师,完全可以经过培训后承担这部分工作。”
“这是个好主意!”李国栋也兴奋起来,“成技校的岗位属于公益性质,不需要正式教师编制,可以由县财政通过购买服务的方式解决待遇问题。最重要的是,这符合省里的政策方向,不存在违规操作的问题。”
周明远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就这么办。教育局牵头,人社局配合,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对于清退的代课教师,尤其是那些教龄长、表现优秀的老教师,优先安置到成技校的岗位上。另外,能不能再筛选一下,如果有年龄、学历等条件基本符合的,能不能给他们一个考编的机会?”
“可以设置一些定向招聘岗位,适当放宽年龄和学历条件,面向那些在基层教学点工作多年的代课教师。”人社局副局长老马接话道,“这在政策上是允许的,很多兄弟县市也有类似的做法。”
“好,方案尽快报上来,我来签批。”周明远站起身,“记住一条原则:既要严格执行清退政策,又要最大限度地保障这些老教师的合法权益。他们在最艰苦的地方教了一辈子书,我们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会议结束后,周明远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仅仅有政策还不够,执行才是关键。方案从文件变成现实,中间还有无数环节需要打通,无数细节需要落实。而他作为县委书记,不能直接插手每一个具体事务,那样反而会授人以柄。
他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一个无可指摘的契机,来为方秀兰打开那扇门。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十二月初,省教育厅下发了一份文件,要求各县市区开展“教育扶贫先进典型”的推荐评选活动,重点挖掘长期扎根基层、为贫困地区教育事业做出突出贡献的教师典型。周明远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心里顿时亮了起来。
他立刻拨通了宣传部长赵敏的电话:“赵部长,省教育厅那个教育扶贫典型评选的文件你看了吗?我觉得我们县有很多符合条件的老师,特别是那些在偏远教学点坚守了几十年的代课教师,他们的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
赵敏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干部,一听这话就知道书记有了具体目标:“周书记,您是不是有什么人选?”
“我建议宣传部门和教育部门联合下去摸一摸底,重点走访那些最偏远、最艰苦的教学点,把那些感人的故事挖掘出来。”周明远没有直接点名,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石崖村那一带的山路不好走,但那里往往有最动人的故事。”
赵敏心领神会:“明白了,周书记,我马上安排。”
一个星期后,一支由县委宣传部和县教育局组成的联合调研组来到了云岭乡。他们走访了石崖村、柳树沟、王家坪等几个最偏远的教学点,采访了几十名干部群众,带回了一大堆素材。
赵敏亲自审阅了调研报告,当她看到方秀兰的事迹时,不禁红了眼眶。一个高中毕业的年轻姑娘,放弃了读师范的机会,留在贫困的山村里当代课教师,一教就是二十年。她资助过几十名贫困学生,自己却连转正的学费都凑不齐;她的学生考上了大学、当了干部、成了老板,她却还在河滩上放羊,一个月挣三百块钱。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乡村最美教师’啊!”赵敏拍案而起,“立刻组织力量,把方秀兰老师的事迹整理出来,我们要把她树为全县的典型!”
几天后,一篇题为《二十年坚守,只为山里娃能走出大山——记云岭乡石崖村代课教师方秀兰》的长篇报道在县里的报纸和网站上同时刊发。报道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方秀兰二十年如一日扎根山区教育的感人故事,配发了多幅照片。照片上的方秀兰虽然衣着朴素、面容苍老,但她站在破旧的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的样子,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报道一出,立刻在全县引起了强烈反响。县电视台跟进做了专题片,省市媒体也纷纷转载。无数的读者被方秀兰的故事打动,纷纷打电话到县委宣传部,询问如何帮助这位可敬的乡村教师。
周明远在办公室看完报道后,沉默了很久。他让秘书拨通了方秀兰的电话——那是调研组的同志帮她装的,之前她连手机都没有。
“方老师,是我,明远。”
“明远啊,那些记者是你叫来的吧?”方秀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怪,更多的是感动,“老师一个普普通通的代课老师,有什么好报道的,你把老师捧得太高了。”
“方老师,您从来都不普通。”周明远握着电话,声音低沉而坚定,“您的事情不是我捧的,是您自己用二十年做出来的。您当年告诉我,种树的人不求回报,但如今树长大了,为种树的人遮一遮风雨,这不是应该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方秀兰带着哭腔的声音:“明远,老师谢谢你。但老师不想给你添麻烦,你现在是县委书记,多少人盯着你看呢。你为老师做这么多,会不会……”
“方老师,”周明远打断了她,“您放心,我做的一切都在政策范围内,经得起任何人的检验。而且,这不是我为您做的,是您自己为自己赢得的。二十年的坚守,配得上所有的尊重和回报。”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窗前,看着县城的万家灯火。夜色中,那些灯光像极了山里的星星,一颗一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方秀兰就是其中一颗,在石崖村那样的深山沟里,默默地亮了二十年。
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颗星,终于要被人看到了。
省教育厅很快注意到了方秀兰的事迹,将其列为全省“教育扶贫先进典型”的重点候选人。紧接着,好消息接踵而至:方秀兰被破格纳入全省“乡村教师学历提升计划”,由省师范大学提供免费培训,帮助她取得大专学历;县里根据新出台的安置方案,将她列为第一批成技校教师人选,培训合格后即可上岗。
春节前夕,省教育厅召开表彰大会,方秀兰作为全省十名“最美乡村教师”之一,站在了省城最气派的礼堂里,从省领导手中接过了红彤彤的荣誉证书。
那天,周明远正好在省城开会,他特意抽出时间赶到了表彰大会现场。但他没有坐到前排的领导席上,而是悄悄站在礼堂最后面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女人。
方秀兰作为获奖代表发言。她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台下上千名观众,双手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发颤,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当了一辈子代课教师,从来不敢想有一天能站在这么大的礼堂里。有人说我傻,说我教了二十年书,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混上,图什么呢?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什么都不图,就图一样——图我的学生们能有出息。今天站在这里,我可以骄傲地说,我的学生中有人考上了大学,有人当上了干部,有人在城里安了家,他们都是对社会有用的人。这就是我二十年最大的收获,比我拿到再多的荣誉都值得。”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悄悄抹起了眼泪。
方秀兰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她的目光落向了礼堂后方,虽然灯光昏暗,她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还是朝着那个方向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接着说:
“我还要感谢一个人,一个我二十年前教过的学生。当年他家境贫寒,面临辍学,我拿出仅有的积蓄帮他交了学费。二十年后,这个学生已经成了领导干部,但他没有忘记我这个老太婆,没有忘记山里的孩子们。他告诉我,种树的人不用怕,长成的大树会为种树的人遮风挡雨。我想对我的学生们说,老师为你们骄傲。也想对我的这位学生说,你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老师也为你骄傲。”
周明远站在礼堂的最后面,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坐在山坡上哭泣的少年,那个把二十块钱塞进他书包的年轻女教师。二十年的光阴,改变了太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春节过后,方秀兰正式成为了云岭乡成人文化技术学校的一名教师。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有了稳定的收入,最重要的是,她又可以站在讲台上了。这一次,她的学生从娃娃变成了大人,但方秀兰的认真劲儿一点没变,她把自己二十年的教学经验融入到了技能培训中,把枯燥的农技知识讲得生动有趣,很快就成了最受欢迎的老师。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周明远推掉了所有应酬,一个人开着车回到了石崖村。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但毕竟还是来了。山坡上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天上的云朵落到了人间。石崖河的水哗哗地流着,河滩上的草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方秀兰正在院子里种菜,看到周明远的车停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色棉袄,头发剪短了一些,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不少。
“方老师,我来蹭饭了。”周明远从车里拎出两瓶酒和一兜水果,笑着说。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方秀兰嗔怪着接过东西,把他让进了屋里。
屋子和几个月前相比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那么简陋。但墙上的照片又多了几张,是最近新贴上去的——方秀兰站在省城礼堂里领奖的照片,和培训班同学们合影的照片,还有她重新站上讲台的照片。
方秀兰下厨炒了几个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碗酸菜鱼,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菜很简单,都是山里人家的家常味,但周明远觉得这是他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方秀兰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周明远:“明远,老师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成技校的工作我很喜欢,培训也快结束了,下个月就能拿到大专文凭。”方秀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个念想,不知道合不合适。”
“您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想回石崖村小学。”方秀兰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前几天我听说,因为招不到老师,石崖村小学下个学期可能要撤并了,到时候村里的孩子们就得走三个小时山路去乡里上学。我想申请回来,哪怕还是代课也行,只要能让这个教学点继续办下去。”
周明远愣住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方秀兰苍老却坚毅的面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苦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稳定的岗位,却又要主动回到那个最艰苦的地方去。
“方老师,您……”
“明远,你听我说。”方秀兰打断了他,“老师不是一时冲动。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这一辈子,最好的时光都是在石崖村小学度过的。虽然那时候条件苦,但每当我看到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如今我有了学历,有了荣誉,更不应该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山里的孩子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
周明远沉默了良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方老师,如果这是您的决定,我支持您。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石崖村小学不能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我会协调教育局,把石崖村小学纳入全县‘标准化教学点’建设计划,翻新校舍、配备教学设备、改善教师待遇,让留在这里的老师有尊严、有希望。”周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您为山里种了二十年的树,现在该让这片土地回馈您了。”
方秀兰的眼眶湿润了,她端起酒杯,和周明远轻轻碰了一下。酒是山里的苞谷酒,辛辣呛喉,但入喉之后却有一股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
那天下午,周明远和方秀兰一起去了石崖村小学。学校已经放了学,孩子们都回家了,校园里安安静静的。方秀兰走到那根旗杆下,仰头看着飘扬的国旗,脸上浮现出一种神圣的神情。
“明远,老师再给你背一遍《滕王阁序》吧。”方秀兰忽然说。
没等周明远回答,她已经开口了:“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穿透了时光的尘埃,和二十年前那个风雪冬日里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周明远静静地站在她身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坐在破旧教室里听方老师讲古诗的年代。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方秀兰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周明远,微笑着说,“明远,你如今站得高、看得远了,见过了真正的落霞孤鹜、秋水长天,老师这辈子教的那些东西,你还觉得有用吗?”
“有用。”周明远的眼眶湿润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方秀兰粗糙的双手,声音哽咽但无比坚定,“方老师,如果没有您教的那些,我永远不会知道山外的世界有多广阔,也永远不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美、真正的善、真正的坚持。您给我上的最后一课,叫作‘不忘初心’。”
方秀兰含着眼泪笑了,她松开周明远的手,抬头望向远方。夕阳正在缓缓西沉,橘红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山谷,把连绵起伏的群山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颜色。一群归鸟从天边掠过,投下浅浅的影子,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远方的山还是那座山,但山里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又是一个九月。
周明远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着衣领。妻子从身后走过来,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今天怎么这么郑重?”
“今天石崖村小学新校舍落成,我要去参加开学典礼。”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方老师重新回到讲台了,正式编制,县里特批的。”
妻子知道他对方秀兰的感情,微笑着说:“你为这件事忙了小半年了,今天总算圆满了。去吧,好好替我给方老师带个好。”
车子行驶在通往石崖村的山路上,周明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思绪翻涌。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顶着各种压力和质疑,推动出台了《云岭乡偏远教学点标准化建设方案》,石崖村小学被列为首批试点。有人说他小题大做,为一个只有二十几个学生的教学点投入那么多资源不值得;也有人在背后议论,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报私恩,有损原则。
但他始终记得自己刚到县里时立下的誓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石崖村小学的二十几个孩子,难道就不是“一方”了吗?至于报恩,方老师当年对他的恩情,他这辈子都报不完。但更重要的是,方秀兰的事迹让他看到了全县教育资源的严重不均衡,看到了无数像方秀兰一样扎根基层却得不到应有尊重的乡村教师。他推动的每一项政策,都经过了集体研究、民主决策,经得起任何人的审视。他问心无愧。
车子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石崖村出现在视野中。远远的,周明远就看到了那座崭新的两层教学楼,白墙黛瓦,窗明几净。操场上铺着彩色的塑胶跑道,旗杆上飘扬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校服,兴奋地在操场上跑来跑去。
周明远走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的方秀兰。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套装,胸前别着一枚崭新的校徽,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整个人精神焕发,像是年轻了十岁。
“方老师。”周明远快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明远,你看看,多好的学校啊。”方秀兰的眼眶含着泪花,指着崭新的教学楼,声音里满是喜悦,“有图书室,有电脑室,还有音乐教室。这样的条件,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这都是您应得的。”周明远认真地说。
“不,”方秀兰摇摇头,目光深远而清澈,“这是山里的孩子们应得的。每一个孩子,不管出生在哪里,都应该有接受好教育的权利。明远,你做到了老师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开学典礼开始前,周明远被请上台讲话。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忽然想起了二十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像这些孩子一样,坐在破旧的教室里,用渴望的眼神望着讲台上的老师。
“同学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校园,“二十六年前,我和你们一样,也是石崖村小学的学生。那时候的学校是三间土坯房,窗户糊着报纸,冬天冷得握不住笔。但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有一位老师教会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那就是:读书改变命运。这位老师就是你们的方秀兰老师。”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孩子们纷纷回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方秀兰。方秀兰连连摆手,眼角的泪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方老师教了我六年,她用二十块钱帮我交过学费,用五百块钱送我去县城读高中。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想告诉你们,方老师当年种下的那棵树,如今真的长成了。我希望你们也能像当年的我一样,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努力读书,走出大山,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然后,如果有可能,再回到这里来,像方老师一样,为你们的家乡、为你们的后辈做一些事情。这就是我们山里人的根,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断。”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很多村民在悄悄抹眼泪,他们都是方秀兰教过的学生,有的已经为人父母,今天又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了这所崭新的学校。
开学典礼结束后,方秀兰带着周明远参观了新学校。图书室里摆满了崭新的书籍,电脑室里配备了二十台电脑,音乐教室里有一架电子琴和几十件打击乐器。每一间教室都宽敞明亮,课桌椅都是可调节高度的新式桌椅。
“你看这个,”方秀兰指着教室后面的一面展示墙,上面贴满了照片,“这是我这半年收集的,历届毕业生的照片。我打算把这里做成一个‘校友墙’,让孩子们看看,从石崖村小学走出去的哥哥姐姐们都在做什么。给他们树立榜样,让他们看到希望。”
周明远走过去,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扫过。医生、教师、军人、工程师、企业家……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从大山深处走出去的人生。而在这些照片的正中央,是他自己的照片和一段简短的寄语:“读书改变命运,知识照亮人生。——周明远,一九九九年毕业生。”
“方老师,您把我的照片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不太合适吧?”周明远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不合适?”方秀兰认真地看着他,“你是石崖村小学的骄傲,是孩子们最好的榜样。老师的这张老脸不要紧,要紧的是让孩子们相信,只要努力,山里娃也能有大出息。”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说:“方老师,我一定会常回来看看。不光是看您,也看看这些孩子,看看这所学校。您放心,石崖村小学不会再回到过去了。”
“老师知道。”方秀兰微笑着点点头,“因为种树的人还在,长成的树也还在。只要根不断,这片山林就永远不会荒芜。”
秋风吹过操场,吹动国旗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连绵起伏,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卷。新建的校园里传出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那声音清脆而响亮,穿过了山谷,飘向了远方,仿佛是在告诉这片古老的土地:一种精神正在这里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一代又一代,永不断绝。
周明远上车前,方秀兰忽然叫住了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的手里。
周明远低头一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垫上绣着四个字——不忘初心。
他抬起头,看到方秀兰正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夕阳的光芒洒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恍惚间,周明远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六年前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站在山坡上送他远行的年轻女教师。
岁月改变了她的容颜,却没有改变她眼中的光芒。
周明远把布鞋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这一生,不负所托,不辱使命,不忘来路,不负师恩。
车子缓缓驶离了石崖村,后视镜里的校舍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但周明远知道,那面飘扬的国旗,那间明亮的教室,那位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会永远留在每一个从石崖村走出去的孩子心中。
就像二十年前种下的那棵树,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根深叶茂,郁郁葱葱,撑起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而种树的人,终于不用再站在树下了,她可以坐下来,靠着那棵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看着远方的山,享受片刻的安宁与欣慰。这棵树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都铭记着她的汗水与心血,都在微风中诉说着她的故事。
这就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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