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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款到账那晚,我爸把全家叫到老屋吃饭。
嫂子吴秀玲忙前忙后,脸上笑开了花。
我爸端着碗,闷头扒了三碗饭才开口。
他说,一千万全给赵思聪,房子也归他。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嫂子嘴角翘起来,给我妈夹菜的动作都带着得意。我没说话,站起来转身要走。
手刚搭上门把,我爸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磨得发白的布包,塞进我手里。他声音发颤:“闺女别急……还有个老存折没给你看呢。”
嫂子眼睛一亮,伸手来抢。我爸挡开她,力气大得嫂子往后趔趄。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本泛黄的老存折。
翻开第一页,一笔存款日期写的是我六岁那年。
后面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着日期和备注。
我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那行记录上,手指攥得发白。
三个月前,一笔八万块的取款,备注栏是空白的。
01
那天晚上的风有点凉,我坐在老屋的堂屋里,手里攥着那本存折,指尖都捏白了。
我妈坐在旁边,一直在抹眼泪。
嫂子吴秀玲靠在厨房门口,脸上的笑早就没了,换成了一副警惕的表情。
我哥赵思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我爸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发现。
我翻开存折,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笔是1994年6月,五十六块钱。备注写着:慧怡住院,医药费。
那年我六岁,得了急性肾炎,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我记得我妈后来说过,当时家里穷得连住院押金都交不起,我爸跪着求遍了亲戚。
第二笔是1995年3月,八十块。备注:慧怡复查。
第三笔是1996年9月,一百二。备注:慧怡小学报名。
一笔一笔,有大有小。大到五百、一千,小到十几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备注栏里的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我翻到中间,看到一笔2003年的存款,备注栏写着:慧怡中考,买新书包。
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爸给我买了个新书包,红色的,我背了三年。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妈掏的钱。
眼眶有点发酸。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越往后,存款的金额越大。2008年我考上大学那年,一笔五千块。2012年我结婚那年,一笔八千块。
可越往后面翻,我的心越沉。
因为我发现,存折里最近几年的存款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
2015年以后,就只剩三笔了。
一笔五百,一笔八百,最后一笔是去年六月的,一千块。
而最后一笔记录,是三个月前的取款,整整八万块。
取款日期是三月十二号,备注栏是空白的。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这八万块,你取给谁了?”
我爸没说话,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嫂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爸,你跟我说实话。”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红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那是……那是给你嫂子的。”
“给她干什么?”
“她娘家……她娘家有事。”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小。
嫂子突然从厨房冲出来:“赵慧怡你什么意思?你爸给谁钱还要跟你汇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站起来看着她,“但这是我爸的存折,是我爸一分一分攒的。”
“那又怎么样?”嫂子抱着胳膊,“你爸愿意给谁就给谁,你管得着?”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愿意给谁我管不着,但我得知道,这钱给了谁,拿去干什么了。”
嫂子冷笑一声:“行啊,告诉你,那钱我拿来给我弟弟买房子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哥抬了抬头,又低下去,烟灰掉了一裤腿。
我看着嫂子,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但我说不出话来,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我爸站起来,拉了拉我的袖子:“闺女,你别问了,这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我回头看他的脸,“爸,你攒了快三十年的存折,一取就是八万,你说过去了?”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闺女……你那条命,是你嫂子娘家救的。我欠他们家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愣住了。
02
我爸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我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等他开口。
“那年你六岁。”我爸吸了口烟,声音闷闷的,“突然就病倒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不行,得转市里。转到市里,又说要住院,押金五千块。”
“五千块在那个时候,是我两年的工资。”他嗓子沙哑,“我借遍了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凑了两千八。实在没办法了,我想去卖血。”
我妈在旁边哭出声来:“你别说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嫂子的爸……”我爸顿了顿,“那时候你嫂子跟你哥还没结婚,你嫂子的爸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听说了这事,揣着三千块钱就来了。他说救人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
“那三千块,是你嫂子的爸一辈子的积蓄。他老两口种了一辈子的地,攒了半辈子。”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闺女,你嫂子的爸三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那三千块的人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攥着手里的存折,指节发白。
“所以这些年,你处处向着嫂子?”我问。
“不是向着她。”我爸低下头,“是亏欠她家的。你嫂子嫁过来这些年,我没给过她什么好东西。她想开店缺本钱,我掏了一万。她弟弟要结婚,我又掏了两万。”
“这笔账,我记了一辈子。”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想着,这辈子能还多少还多少。”
我看着手里的存折,突然觉得这本子沉得厉害。
那些年,我爸一分一分地攒钱,一笔一笔地记着我的名字。可到头来,他攒的这些钱,全都拿来还人情了。
“那拆迁款呢?”我抬头看他,“你一千万全给了哥,也是因为欠嫂子的?”
我爸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摁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
我妈在旁边插嘴:“闺女,你别怪你爸,他……”
“妈,你别说话。”我打断她,“我想听爸说。”
我爸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拆迁款的事,跟这事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思聪……思聪不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炸开了。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我看了看蹲在我爸旁边的赵思聪,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座雕像。
“你说什么?”我嗓子发紧,“哥不是亲生的?”
“他是你爸战友的孩子。”我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爸的战友叫孙四海,跟我是同一个部队的。那年执行任务,你爸腿伤了,是他把你爸从废墟里背出来的。自己却没跑出来,埋在里面了。”
“他走的时候,他媳妇刚怀上思聪。半年后孩子生下来,他媳妇改嫁了,把孩子托付给了我。”
客厅里安静了好久。
我转头看向我妈,我妈点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闺女,这是真的。”
赵思聪始终没抬头。他把烟头摁灭了,又点了一根,手抖得厉害。
03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壁传来我爸和我妈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嫂子那边的房间灯也亮着,偶尔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把老存折从兜里掏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一页一页地翻。
1994年,1995年,1996年……年年都有记录,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有些年份的记录多一些,有些年份只有一两笔。
翻到2000年那页,我停住了。
那年我十二岁,上初一。
我记的,那年我妈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的钱全砸进去了,日子过得紧巴巴。
那一年存折里只存了一笔钱,三十块。
备注栏写着:慧怡生日,买蛋糕。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记的,那年我生日,我爸给我买了个拳头大的小蛋糕,白白的,上面沾着几颗红樱桃。我吃了好久,也没舍得一下子吃完。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没想到是从存折里挤出来的。
我把存折翻了又翻,一直到深夜,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才合上眼。
恍惚间,听到楼下有动静。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客厅的灯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写字。
我看了一会儿,没惊动他,又悄悄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的时候,我爸已经坐在堂屋里了。桌上摆着粥和咸菜,我妈在旁边坐着,眼眶还是红的。
嫂子坐在餐桌另一头,端着碗,吃得飞快。
我坐下来,端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咸菜是腌萝卜,咬一口咔嚓响。
“闺女,你今天走吗?”我爸放下筷子问我。
“不走。”我说,“请了半个月假。”
我爸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又拿起了筷子。
嫂子放下碗,拿纸巾擦擦嘴:“慧怡,你这假请得可真巧。”
我看着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嫂子站起来,“就是觉得吧,你爸钱都给你哥了,你现在请假回来,多少有点……”
“秀玲!”我爸喝了一声。
嫂子撇撇嘴,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低着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丈夫刘洪涛发来的微信:“到了没?家里还好吗?”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兜里。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嫂子在厨房刷碗,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走出厨房,看到赵思聪在我爸的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我走过去,在门口站了站,敲了敲门框。
赵思聪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慧怡,你进来坐。”
我走进去,坐在床边。赵思聪低着头,双手交叉着,指关节都捏白了。
“慧怡……”他开口,声音沙哑,“哥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拆迁款的事,你别怪咱爸。”赵思聪抬起头,“咱爸说要给我的时候,我说我不要。可爸说,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村里人会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我不是亲生的,说咱爸养了个野种。”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把刀子。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十几岁就知道了。”赵思聪咧嘴苦笑,“村里小孩骂过我,说我是别人不要的拖油瓶。后来我回去问妈,妈哭着告诉我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这些年,我一直装作不知道。爸也装作不知道。我们爷俩天天演戏,谁也不拆穿谁。”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突然酸得厉害。
“慧怡。”赵思聪凑近了一点,“拆迁款的钱,我一分都没动。那张卡,我锁在衣柜里了,钥匙挂在我脖子上。”
他从领口掏出一个小铁钥匙,铜黄色的,挂在一根红绳上。
“这钱,哥不要。”他说,“这是你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赵思聪把钥匙攥在手里,突然从床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慧怡,哥求你一件事。”
我吓了一跳:“你起来说!”
他摇头,眼泪掉下来:“哥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那八万块钱,不是嫂子拿的,是我骗她拿的。”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赵思聪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两三年,我迷上了赌博。开始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欠了一屁股债。我瞒着所有人,让我媳妇回娘家借钱填补窟窿。”
“那八万块,不是给她弟弟买房子的,是我拿去还赌债的。”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04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闷了足足有三分钟。
赵思聪跪在地上,眼泪掉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湿痕。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你赌了多少?”我问他。
“前前后后……三十多万。”他的声音像蚊子哼。
“三十多万?”我差点没站起来,“你疯了吗?”
赵思聪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向门口,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那里了,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嫂子,你知道?”我问她。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知道他赌,但我不知道他欠了这么多。”嫂子的声音发颤,“我以为那八万块是给他还小账的,谁知道他欠了这么多……”
我爸走进来,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
“思聪,你跪着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赵思聪抬头:“爸,我对不起你……”
“起来。”我爸说。
赵思聪没动。
“我说起来!”我爸的声音突然拔高。
赵思聪浑身一哆嗦,慢慢站了起来。
我爸走到他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落在赵思聪脸上,又脆又响。赵思聪的脸歪到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迹。他站在那里,没躲,也没吭声。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掉。
我爸的手还举在半空中,颤抖着,半天没放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我把你当亲儿子养了三十九年!”
赵思聪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跪在地上,把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爸,你打我吧,你打死我算了。”
我爸没再打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闺女,这是拆迁款的那张卡。”
我没接。
“拿着。”我爸说,“这钱本来就应该有你的。”
嫂子突然冲过来,一把抢过银行卡:“爸!这钱你不能给她!这钱说好了是给思聪的!”
“你闭嘴!”我爸吼道,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嫂子愣住了。
这是我爸第一次对她吼。
我爸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
嫂子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弟弟结婚,我掏了两万。你们开店,我掏了一万。你要什么我没给你?”我爸的声音开始发颤,“可你不能欺负我闺女。”
嫂子站在那里,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把卡给我。”我爸说。
嫂子攥着卡,没松手。
“我说给我!”
嫂子终于松了手,银行卡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弯腰捡起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卡面上写着建设银行,金色的。
我攥着卡,抬眼看着我爸。
“爸,这钱我不要。”
“为什么?”我爸愣了一下。
“因为你欠的,不是我的钱。”我把卡放回他手里,“你欠的是一条命。”
客厅里又安静了。
我走到赵思聪面前,蹲下来看他。他跪在地上,额头上磕出了血,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哥,你起来。”
他没动。
“你起来。”我拽着他的胳膊,“你是我哥,就算你不是亲生的,你也姓了三十九年赵。你跪着,咱爸心里更疼。”
赵思聪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转过身,看着我爸:“爸,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我爸点点头。
我跟着他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05
里屋还是老样子。
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床头的书桌还是我上初中时用的那张。
我爸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着腰,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爸。”我坐在他对面,把那本老存折放在桌上,“这存折是给我的?”
我爸点点头:“是给你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你六岁那年生病的第二年。”我爸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医生说你的肾炎得长期治,我怕后面还要花钱,就开始往里头存。一块两块,五块十块,慢慢攒。”
他顿了顿:“后来你病好了,我就没停。想着留着给你当嫁妆。”
“那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我……”我爸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膝盖,“我拿不出手。”
“你存了近三十年,怎么拿不出手?”
“存折里总共只有三十万出头。”我爸抬起头,眼圈红了,“你知道你嫂子家这些年从我这拿了多少钱吗?你嫂子她爸走的时候,我还了五万。你弟弟结婚,我掏了两万。他们两口子开店,我又掏了一万。前前后后,快二十万了。”
“闺女,我不是不想给你。我是觉得,给你的这点钱,太少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我爸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长了黄褐色的斑点,眼角的鱼尾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爸,你觉得我在乎的是这点钱?”
“不是这点钱的事。”我爸低下头,“是爹心里有愧。你嫁出去这么多年,爸妈都没管过你。你生孩子那时候,妈去伺候你坐月子,住了一个月就回来了。你婆婆身体不好,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上班。”
“我知道你苦,可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我怕打通了,不知道说什么。”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闺女,爸是个没啥出息的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你供上了大学。可你上大学以后,我就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你嫁人的时候,我没给你多少嫁妆。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后来你有困难了,我也拿不出钱来帮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心里头,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我的眼眶发酸,但忍住了。
“那拆迁款呢?”我问,“你为什么要全部给哥?”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思聪不是个有出息的人。他这辈子就窝在村里种地,开个小店也开不好。我把钱给他,不是因为我疼他,是因为我怕他以后过不下去。”
“你不一样。”他看着我说,“你有文化,有工作,有本事。你嫁的人也好,老刘是个踏实的人。你们俩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差不到哪去。”
“可思聪不一样。他命苦,从小没爹没妈的,我养了他……”我爸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养了他三十九年,我不能看着他后半辈子没着落。”
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他老了。
这个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沉默寡言、不近人情的男人,原来心里装了这么多事。他从来没说过,也从来不解释。他就是一个人扛着,扛了一辈子。
“爸。”我开口,“那本存折我收下了。”
我爸抬起头,眼眶里闪着光。
“那存折里的钱你留着。”我说,“好好养老。”
“那怎么行?”我爸急了,“那是给你的。”
“你给我,我就收了。”我把存折揣进兜里,“但我不要钱,我要这本子。这里头记着你的字,记着这些年,你记得我。”
我爸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爸。”我看着他,“咱们把哥的事处理一下,行吗?”
我爸点点头,抹了把眼睛,站起来跟着我走出里屋。
06
客厅里,赵思聪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嫂子坐在另一头,抱着胳膊,脸扭到一边不看这边。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红的。
我走到赵思聪面前,坐下来看着他。
“哥,你到底欠了多少赌债?”
赵思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具体多少……我也不清了。大概三十五六万吧。”
“跟谁赌的?”
“镇上几个搞工程的,还有隔壁村的老三。”
“老三?”我爸皱起眉头,“那个开赌档的?”
赵思聪点点头。
我爸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赵思聪的眼睛:“哥,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个外人?”
赵思聪愣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不是这家的亲儿子,就该自己扛着,不告诉爸妈?”
赵思聪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姓了三十九年的赵,户口本上写着赵思聪,爸妈把你当亲儿子养大,你心里就是赵家的人。”
“可你欠的这三十多万,不是小数目。”我看着他,“你得想办法还。”
赵思聪的头埋得更低了:“我知道,我……我想办法还。”
“你有什么办法?”嫂子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厉,“你一个月挣三千五,不吃不喝也得还十年!”
赵思聪没反驳。
我看着嫂子:“嫂子,你先别急。”
嫂子冷笑一声:“我不急?我急什么?又不是我欠的赌债。这钱是赵家的,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跟你没关系?”我看着她,“你跟他过了十几年,他欠的债,不也是你欠的吗?”
嫂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头看向我爸:“爸,拆迁款的事,我有话要说。”
我爸点点头:“你说。”
“这钱给哥,我不反对。”我说,“但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笔钱,不能一次性给。”
我爸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分成几份。”我说,“哥的赌债,先拿出一部分还上。剩下的钱,做理财或者存定期。每个月给哥发生活费,不要让他一次性拿到太多钱。”
“还有,这钱得有个监管人。”
我爸问:“谁当监管人?”
“我。”我看着他,“你信得过我吗?”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信得过。”
我把桌上那张银行卡拿过来:“这张卡我先拿着。明天去银行查一下余额,先把哥的赌债还掉。剩下的钱,我做个方案。”
嫂子突然站起来:“不行!凭什么你来管?”
“嫂子,你管得住他吗?”我看着赵思聪,“你要是管得住,他不会去赌。你要是管得住,他不会欠三十多万。他要是再赌,这钱就全打了水漂。”
嫂子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那你就能保证他不赌了?”
“我保证不了。”我说,“但至少,这笔钱在他手里,不会再输光。”
“不行!”嫂子摇头,“这钱是你爸给思聪的,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嫂子,你觉得这钱跟我没关系是吧?那你今天跟我说清楚,这钱凭什么跟我没关系?”
“我们赵家的老宅拆迁了,拆迁款一千万。我从小在这个老宅长大,这房子有我一份。我没说要分这笔钱,但你也不能说跟我没关系。”
我顿了顿,声音放低了:“我并不想跟你争。今天这样处理,是为了保住这笔钱。”
嫂子咬着嘴唇,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没掉下来。
赵思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慧怡,你管吧。哥听你的。”
他扭过头看着嫂子:“秀玲,这事你别管了。这个家的事,让慧怡来处理。”
嫂子看着他,突然哭出声来:“赵思聪,你混蛋!你私底下输了几十万,你让我回娘家借钱,现在你让我别管?”
她转身冲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我妈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了。我爸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像尊雕塑。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是我小时候爬过的。树皮皱皱巴巴的,枝桠伸得很开,遮住了半个院子。夏天的知了叫得最响,我总是坐在树底下写作业。
我突然觉得,这座老宅,这条老槐树,这些年,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07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银行卡去了镇上的银行。
柜台的女职员查了一下余额,抬头看了我好几眼:“一千万?”
“嗯。”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帮我查一下最近三个月的流水。”
流水打出来,我看了好一会儿。卡里确实有一千万,但最近三个月没有任何资金进出,除了那次八万块的转账记录。
嫂子说的对,这八万块是转给了她娘家弟弟的账户。
我把流水单收好,走出银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给我丈夫刘洪涛打了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怎么样了?”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哥的赌债先还了,剩下的钱做个方案。”
“你能行吗?”
“我不知道。”我靠在墙上,“但我得试试。”
“那行。”他顿了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说。”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镇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我来,喊了我一声,我应了一句。又有人说,老赵家的闺女回来了,真是稀客。
我没接话。
回到老宅,我爸正坐在堂屋里看报纸。他把报纸举得很近,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把银行卡和流水单放在桌上。
“爸,我想好了。”
我爸放下报纸:“你说。”
“哥的债,先从拆迁款里拿出来还。剩下的钱,分三份。”
“哪三份?”
“一份给哥,按月发放生活费。一份给嫂子,存在她名下,算她以后的保障。还有一份……给你们养老。”
我爸愣了一下:“给我们养老?”
“对。”我看着他,“你跟我妈都六十多了,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这笔钱,你们留着,看病也好,吃喝也好,别省着了。”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有你那份呢?”他问。
“我不要。”我说,“我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你给我那本存折就够了。”
“闺女……”
“爸,你别说了。”我看着他,“我不是为了钱回来的。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我爸的眼眶红红的,他低下头,抹了把眼睛,又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行,闺女,爸听你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赵思聪第一个点头:“我同意,慧怡说得对。”
嫂子没说话,低着头扒饭。
“嫂子,你呢?”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赵慧怡,我不需要你可怜。但你说得对,这钱要是不管着,早晚会被他败光。”
她看向赵思聪,眼圈又红了:“你要是再去赌,我就跟你离婚。”
赵思聪放下碗,低着头:“我不赌了。”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命保证。”
嫂子没再说什么,眼泪掉在碗里,啪嗒啪嗒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嫂子,这钱放到你名字下,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儿子的。你们家孩子上学要用钱,以后娶媳妇也要用钱。这钱放在你那,谁也动不了。”
嫂子抬眼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我帮着嫂子收拾桌子。
“嫂子。”我小声喊她。
她没回头:“嗯?”
“对不起。”
“我昨天说话难听了。”
嫂子没说话,低头刷碗。
“嫂子。”我接着说,“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她放下碗,转过身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慧怡,我跟你一样是嫁过来的。我知道嫁到这个家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我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突然哭出声来:“我不是故意要欺负你,我就是害怕。我怕这个家一分钱都不给我,我怕到头来什么都落不下。”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嫂子,不会的。这个家,有你一份。”
嫂子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08
接下来几天,我跑前跑后,把赵思聪的赌债理清了。
欠老三的十二万,欠镇上一个搞工程的老钱的八万,还有几笔零零碎碎的小账,加起来一共三十五万。我拿着银行卡,一笔一笔还清了。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快到收割的季节了。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鸡鸣狗叫的声音隔老远都能听见。
这些年,我一直忙着过自己的日子,很少回来看这些景色。
到了家,我把赵思聪叫到屋里,把剩下的钱怎么分配说了一遍。
赵思聪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慧怡,哥谢谢你。”他的声音哑哑的。
“你少抽点烟。”我说。
他笑了笑,把烟掐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酸。这是我三十多年的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吵过架也红过脸。可现在坐在一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慧怡。”赵思聪突然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记得什么?”
“你小时候特别爱哭。每次哭着跑回来,妈都问我是不是我欺负你了。我说没有,你不信,你跑过来踢我。”
我笑了:“我真打过你?”
“不止一次。”赵思聪也笑了,“有一次你踢我,我把你拎起来放到水缸沿上,你吓得哇哇大哭,再也不敢踢我了。”
“那你怎么能把我放水缸上?”我瞪他一眼,“万一掉进去怎么办?”
“所以我扶着啊。”
我们俩同时对看一眼,都笑了。
笑完了,赵思聪的脸又沉下来:“慧怡,哥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你又来了。”
“不是。”他摇头,“我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我知道我不是亲生的,所以我不敢要什么,也不敢争什么。你嫂子说那些难听的话,我也只能听着,因为我觉得我没资格说话。”
“可你不一样。”他看着我,“你是亲生的,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看着他,心里闷得厉害。
“哥,你是我哥。你是不是亲生的,你都是我哥。”
赵思聪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晚上,我爸又把我叫到他屋里。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生锈了,盖子糊着厚厚的透明胶带。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用指甲抠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这是你爸的日记。”我爸说,“你哥亲生父亲留下的。”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纸已经脆了,边角都发黄了,字是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
“今儿是建军节,部队搞联欢,我一个没上台,站在旁边看热闹……”
“今儿去镇上巡逻,遇见一个大爷摔倒了,扶他起来,他非要请我吃饭……”
“媳妇怀孕了,说是七月生。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名字还没想好……”
我一页一页地翻,日记写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了很多:“侦察任务,雨大,路滑。要是回不来,孩子就叫孙思聪吧。”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爸爸……没回来?”我问。
“没回来。”我爸说,“那年发大水,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塌方埋了。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合上日记本,手指摩挲着封面的字:“所以你给我哥取名叫赵思聪?”
“对。”我爸点头,“思聪,就是思念你爸的意思。”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这些年,我爸为什么对赵思聪那么好,好到有些偏心,好到让我心寒。
他不是因为赵思聪是他战友的儿子,是因为赵思聪是他救命恩人的儿子,是他一辈子都还不完的人情。
09
我在老家待了十一天,准备回去的那天,我爸起得特别早。
他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汤面里放着葱花,浮着一层油。
“吃吧。”他说,“上午的车。”
我坐在桌前,低头吃面。面很烫,我吃得慢。
我爸坐在对面,什么也不吃,就这么看着我。
“爸,你看着我干嘛?”
“看看你。”他说,“你从小就爱吃我煮的面。”
我低头吃了几口,突然就吃不下了。
“闺女。”
“嗯?”
“这么多年,爸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很低,“从你小学到大学,我没照顾过你什么。你妈说你高考那天,我还在地里干活,没去送你。你结婚的时候,我也没给你准备什么像样的嫁妆。”
“别说了。”我摇头。
“你让我说完。”他顿了顿,“爸这辈子,欠两条命。一条是思聪他爸的,一条是你的。”
“我欠思聪他爸一条命,因为他把我从废墟里背出来,把自己搭进去了。我欠你一条命,是因为你生病那年,我没能及时回来送你去医院,差点耽误了。”
“这两条命,我一辈子都还不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
“爸,你别这么说。”
“我要说。”他看着我,“闺女,那本存折里的钱,你留着。虽然不多,但那是爸给你的。你可以不用,但你别扔了。”
“我不会扔的。”我说,“我留着。”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夹起一个荷包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了,有点咸。
我妈从里屋出来,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腌萝卜,一袋干辣椒。
“这些你带回去,你婆婆爱吃我腌的萝卜。”她说。
“好。”我接过来。
我站起来,走到赵思聪面前:“哥,我走了,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我知道。”他点头,“我不赌了。”
“嫂子,你也好好的。”我说。
嫂子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走出家门,坐上我爸的电动车。他送我去镇上坐大巴。
风呼啦啦地吹,他把车速放得很慢。
“爸。”
“你有空来城里住几天。”
“好。”
他顿了顿:“你过得还好吧?”
“好着呢。”我说,“刘洪涛对我挺好的,孩子也听话。”
“那就好。”
到了车站,我下了车。我爸把塑料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挎在胳膊上。
“爸,我走了。”
“好。”他站在电动车旁边,看着我。
我转身往车站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里,冲我挥了挥手。
那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的,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他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车站。
10
回到城里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老存折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刘洪涛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爸给你了?”他问。
“嗯。”我说。
“多少?”
“三十万。”
刘洪涛愣了一下:“这么多?”
“不是钱的事。”我把存折递给他,“你看这个。”
他接过来,翻了翻,指着备注栏的字:“这是爸写的?”
“嗯。”
“慧怡结婚当天的费用……慧怡生孩子那年的开销……慧怡做手术的钱……”
刘洪涛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你爸这些年,一直在默默记着你。”
我没说话,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抽屉里。刘洪涛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怎么办。”我说,“存着。”
“不用?”
“不用。”我说,“留着就行。”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那你别哭了。”
我没回他,只是把存折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闺女,到家了没?”
“到了。”
“那就好。饭吃了没?”
“吃了。”
我顿了顿:“爸,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妈包了饺子,韭菜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闺女。”
“那个存折里的钱你别省着。该花就花,买件衣裳,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突然又打过来了。
“爸?”
“闺女,爸忘了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爸的声音传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闺女,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闺女。”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妈在旁边呢,她让我跟你说,天冷多加件衣裳。”
我说不出话。
“……我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抱着膝盖,眼泪止不住地流。
刘洪涛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本老存折。
它很旧了,边角都卷了,封面上还有一块油渍。但上面的每一笔字,都是我爸写的。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他写在这世界上最认真的信。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不会说。他把所有的爱都藏在那本存折里,一分一分地攒,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他想说,又不敢说。
他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的相册,找到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一个红书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记得,那个书包是我考上重点高中那年买的,是我爸带我去县里挑的,红色的,我背了三年,一直没舍得换新的。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爸写的:“闺女考上县高中,1996年。”
那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戴老花镜,凑近了写的。
我摸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他的爱,全在那本存折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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