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仲夏的太皇河,蝉鸣从早到晚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刘大成家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卷了边,像是被火烤过似的。
刘家宅院正房里,霜娘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夏布被子,面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她病了快两个月了,起初只是咳嗽,没当回事。庄稼人嘛,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扛扛就过去了。可这回没扛过去,咳着咳着,痰里有了血丝。
刘大成慌了。他让人套了车,亲自去请了安丰县最有名的郎中李承恩。李承恩来了一看,把了脉,沉吟半晌,把刘大成叫到外间。
“刘老爷,尊夫人的病,是壮年时积劳成疾,如今又伤了肺。在下开个方子,先吃几副看看!”
刘大成忙问:“李大夫,您给个实话,她这病……”
李承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刘老爷,在下尽力而为。可尊夫人年纪大了,身子底子又薄,怕是……”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刘大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送走李承恩,让人按方抓药。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钱花了不少,可霜娘的身子还是一天不如一天。先是下不了床,后来连翻身都费劲,再后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刘春妮从李承恩来诊病的那天起,就搬到了母亲的床边住。她白天黑夜地守在霜娘床边,喂药、擦身从不说一个累字。柳儿也几个月不曾回一趟城里,留在庄里帮着刘春妮一起照顾霜娘。
两个女儿守在身边,霜娘心里踏实了些。可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她不怕死,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可她放心不下这两个女儿,放心不下这个家。
这天傍晚,天边起了乌云,闷了一整天的热气终于有了散去的迹象。刘大成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色,吩咐长工们把晒在外头的粮食收进仓房。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溅起一片水雾。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积了水。刘大成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屋里传来霜娘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赶紧别过脸去,不让任何人看见。
屋子里,刘春妮正给霜娘擦着嘴角。霜娘咳了一阵,终于缓过气来,脸色白得像蜡。她抓住刘春妮的手,瘦骨嶙峋的手指微微发抖。
![]()
“妮儿……你姐夫呢?”霜娘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刘春妮凑近了些:“娘,姐夫刚从城里回来。您找他?”
霜娘点点头,又咳嗽了两声:“找你爹……和普安。我有话……要跟他们说!”
刘春妮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娘这是要交待后事了。她忍着眼泪,让柳儿去外间请刘大成和王普安。
刘大成和王普安正在外间和几个长工商量这几日家中的事务。麦子收完了,秋庄稼刚种下去。牛场那边,有头母牛要下犊子了,得有人日夜看着。田里要追肥,要除草,样样都是事。
“爹,娘叫您和姐夫进去!”柳儿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刘大成一愣,手里的烟袋差点掉了。他看了王普安一眼,两人起身,跟着柳儿进了里屋。
屋里弥漫着药味,苦涩的,浓浓的,像化不开的愁。霜娘靠在床头上,背后垫着两床被子,形容憔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刘春妮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水,一勺一勺地喂她。
刘大成走过去,在炕边坐下,握住霜娘的手。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赶紧别过脸去。
“当家的……”霜娘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要先走了!”
刘大成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放心春妮和柳儿!”霜娘的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床边的两个女儿,“我想在走之前,问问你……将来如何给她们分家析产!”
这话一出口,柳儿和王普安对视一眼,两人当即跪下。柳儿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娘,您这是说什么话?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霜娘微微地摆摆手:“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你们别劝了!”
柳儿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抬起头,看着霜娘,又看了看刘大成,颤声道:“娘,我非您和爹亲生。当年若不是爹救了我,我早就命丧人牙手中。这些年,您和爹待我如亲生女儿,我已经感激不尽,怎么敢再分家产?”
霜娘看着柳儿,目光里满是慈爱和不舍。“柳儿,你虽非我所生,可这几十年,你对我和你爹,对你妹妹春妮和妹夫成业,都十分好!”霜娘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清晰,“咱家的家产,必须有你一份!”
刘春妮也跪了下来,握住柳儿的手:“姐,娘说得对。这些年,我一直在伺候成业读书,家中的事都是你和姐夫操持。今后家中更是需要你和姐夫料理。我支持给姐姐分家产!”
柳儿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只是不停地磕头。
这些年,他帮着刘家打理田产、处理账目,从无怨言。他心知肚明,刘家的家业,迟早是要给春妮和李成业的。他是女婿,又是干女婿,哪里敢指望分得什么?可如今,岳母竟主动提了出来。这份情意,比什么都重。
刘大成坐在床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和女婿,心里百感交集。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普安,你起来说话!”
王普安磕了个头,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王普安一听,心里一惊。他知道刘大成的养牛场里有三十多头牛,黄牛水牛都有,个个膘肥体壮。这些牛要是卖了,少说也值两百两银子。况且牛还能生小牛,小牛长大了又能卖钱,又能耕地,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个百十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
“岳父大人,”王普安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这太多了!小婿何德何能,敢受如此大礼?您还是把牛场留给成业兄弟吧!”
柳儿也跪在地上,连声道:“爹,这不行!这真的不行!妹妹才是您亲生的,这牛场理当留给她和成业!”
刘春妮却站起来,走过去拉起柳儿:“姐,你别推了。爹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和姐夫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心里清楚。没有你们,我哪能安安心心地伺候成业读书?成业又怎么能考上举人?这个家,你和姐夫有一半的功劳!”
霜娘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抬起手,指了指王普安,又指了指柳儿,声音微弱却坚定:“普安,柳儿,你们别推了。当家的这么安排,是他的一番心意,也是我的心意。你们要是再推,那就是不认我这个娘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普安和柳儿不敢再推辞了。两人含泪磕头,连声道:“多谢爹,多谢娘!”
刘大成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又道:“春妮成业的那一份,是一百五十亩地和三进的大院子。地是上好的地,一年收入将近二百两银子。院子是青砖灰瓦的三进院,值三百两银子。这些,本就是成业的。他是读书人,将来要做官的,这些田产房产是他的根基!”
王普安心知肚明,岳父说得对。李成业是举人,将来还要考进士,要做官的。有了这些田产房产,他才能安心读书,才能有底气在官场上立足。而他王普安,不过是城里的一个账房先生,能有养牛场这样一份产业,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柳儿也是这么想的。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泪水滴在砖地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霜娘说完这些话,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闭上眼睛,喘息了很久,才又睁开眼,看着刘春妮。
“妮儿,”她拉着女儿的手,“你写信给成业,告诉他这件事!”
刘春妮点点头,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娘,我这就去写信。我还要让成业速速归家来看您!”
霜娘摆摆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官身不自由,不必回来。他跟着徐大人,有正经事要做。我这点事,不值得他来回奔波!”
![]()
“娘!”刘春妮哭出了声。
霜娘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刘大成、刘春妮、柳儿、王普安。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累了,”她轻声说,“想睡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沙,像是老天爷在哭泣。
刘春妮跪在炕边,握着母亲的手,不敢松开。柳儿跪在她身边,两人肩并着肩,无声地流泪。
刘大成坐在床边,看着霜娘的脸,一动不动。那张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的,像太皇河边的田地,每一道沟壑都是一段岁月。
王普安站在门口,垂着手,低着头,心里堵得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来刘家时,霜娘亲手擀的面条。想起每年过年,霜娘总会给他留一碗红烧肉……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亮光。就在这时,霜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再也没有吸进去。
刘春妮感觉到母亲的手突然凉了下去,像是冬天的河水,一下子就冻住了。她抬起头,看见母亲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睛闭着,安详得像睡着了。
“娘!”她扑在母亲身上,放声大哭。
柳儿也哭了起来,嚎啕大哭。王普安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刘大成没有哭。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霜娘的手,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可一滴眼泪也没掉。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