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在伴娘身旁的那年冬天
一、喜宴散场,他睡错了地方
一九八七年冬月十八,湘中丘陵里的槐树坳落了场细雪。雪不大,薄薄一层,像谁把磨碎的米撒在瓦檐和枯稻茬上。风从北边的山坳口灌进来,裹着塘埂上枯芦苇的沙沙声,把晒谷坪边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吹得呜呜响。这天的雪下得很有耐心,从清晨开始,一粒一粒地飘,到午后也没积起来,只是把地面润得潮乎乎的,踩上去鞋底沾一层薄泥。
这天是邻居罗家娶儿媳。罗老四三十出头才讨上老婆,全村都当稀奇事。罗老四本名叫罗长生,排行老四,村里人叫顺了口,连他爹妈也跟着叫老四。他长得敦实,方脸膛,常年在地里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年轻时相过好几回亲,不是嫌他家穷,就是嫌他弟兄多、分家分不到几间屋。这一回娶的是隔壁青山坳的姑娘,姓曹,二十四岁,模样周正,据说是在镇上裁缝铺学过手艺的。罗老四他娘高兴得逢人就念叨:“我家老四总算熬出头了。”
喜宴摆在晒谷坪上,四张八仙桌拼成两长排,借了生产队废弃机房改的堂屋摆不下。晒谷坪是用石灰和黄土夯实的,这些年踩得溜光,雨天也不起泥。坪子东头搭了个临时灶台,用土坯垒的,上面架两口大铁锅,一口炖猪肉粉条,一口蒸糯米丸子。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舔着锅底,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旁边帮忙切菜的婶子们的脸映得红彤彤的。掌勺的是村里的老厨子刘麻子,他做了一辈子红白喜事的席面,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肉和糖醋鱼。此刻他正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挥着大铁勺在锅里翻搅,嘴里还不忘吆喝着让人递盐递酱油。
帮忙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搬桌子,有的摆碗筷,有的端着托盘穿梭。孩子们在桌腿间钻来钻去,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捏一块炸酥肉塞进嘴里,被发现了就嘻嘻哈哈地跑开。女人们在灶台边围成一圈,一边择菜一边唠家常,话题从谁家的闺女定了亲扯到今年的红薯收成好不好。男人们则聚在堂屋门口抽烟聊天,谈论着今年的粮食收购价和明年要不要去广东打工的事。
林守仁是被他爹踹醒的。
一脚踹在棉鞋底上,力道不重,但鞋里那只冻麻的脚猛地一抽,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慢慢才聚焦清楚。他看见梁上吊着的那只灯泡,十五瓦的白炽灯,蒙了一层厚厚的油烟,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再往上,是芦秆编的顶棚,一根根芦秆排列得不算整齐,缝隙里漏着灰白的天光,能看到顶棚上积年的灰尘和蛛网。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浓烈的酒气,猪油爆炒后的葱香,冻白菜帮子那股生涩的甜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胰子香,像是腊月里女人刚洗了头,又抹了雪花膏在脖颈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干净的香味。
他侧过脸,鼻尖差点蹭到一截乌黑的辫子。
辫子主人侧卧着,背对着他。她穿着一件红夹袄,布料是那种廉价的涤卡,但洗得很干净,只在袖口处有些磨损。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洇了一小块暗渍,颜色深一些,看不出是菜汤还是酒。姑娘睡得沉,肩头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像冬日里安睡的小兽。一只手露在被窝外面,搭在枕边,指节细长,指甲剪得齐齐整整。虎口处有几道冻裂的口子,结了薄薄的痂,看得出是常年在冷水里干活的人。
守仁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窝蜜蜂在太阳穴附近乱撞。他拼命回忆昨晚的事,但记忆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的,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昨晚上喝了多少?他努力回想。
罗老四来敬酒,他挡了。罗老四端着一碗自家酿的红薯烧,满脸通红地说:“守仁,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可得给兄弟这个面子。”守仁没法推,仰头干了。那酒烈,辣得他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后来表哥林守义拽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说:“守仁,你都二十六了还不娶媳妇,今天伴娘里有个周家湾的姑娘,脸模子周正,你不去瞅瞅?”守仁当时笑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关你屁事”,但又被塞了一碗酒,又干了。
再后来呢?谁递的酒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灶屋门口挤满了人,唢呐班子吹着《喜洋洋》,但那唢呐手大概是个半吊子,跑了调,吹得高一阵低一阵的,像是在跟谁较劲。有人在大声划拳,有人在笑,有小孩在哭,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再后来……再后来他觉得自己抱着一个酒坛子似的,整个人晕晕乎乎,天地都在旋转。好像有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某个方向拖。他记得自己嘟囔了一句“还能喝”,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家把西头那间仓屋打扫出来,当作临时的新房。那屋子原本堆着农具和杂物,罗家为了办喜事,连夜清理出来,墙上糊了新报纸,地上洒了水扫了三遍,铺了一张新席子,放了两个枕头。伴娘们原先坐在那里嗑瓜子聊天,等着闹洞房的时辰。她们一边剥着瓜子,一边小声议论着新郎新娘的长相配不配,说到好笑处就捂着嘴笑成一团。
他怎么就躺到这里来了?
“醒了?”
门口传来他爹林福伯的声音,低沉沉的,像冬天里冻裂的石头。老人倚着门框站着,手里握着那根跟了他十几年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已经灭了,剩下一截灰白的烟灰。他的脸比外面的雪还冷,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个混账东西,”林福伯一字一顿地说,“罗家新娘子都上花轿了,你倒在伴娘铺上睡成一摊烂泥。周家姆妈方才来寻人,掀了被子一看,你的手搭在人姑娘腰上——”
守仁猛地缩回手,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腾身坐起来,身上的棉袄皱成了一团咸菜,后脑勺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支棱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伴娘被这番动静惊动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那双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守仁,看了大约有两三秒钟的时间。没有尖叫,没有慌乱,没有像一般姑娘那样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把露在外面的那只手缩回被窝里,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急不躁,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压了我的辫绳。”
守仁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以为她会骂他,会哭,会闹,会喊人来。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告诉他,他压了她的辫绳。
他认得这个姑娘。虽然之前没有正式说过话,但他知道她是谁。周家湾的,叫周晚棠。他表哥林守义提起过她的名字,说她是个有文化的姑娘,在乡中学代过课。前年村小撤并之后,她就没有再教书了,回到家里帮着喂猪、纺线、种地。她比他大两岁,今年二十八岁了。在八七年的槐树坳,二十八岁的姑娘还没出嫁,这本身就是一件比守仁二十六岁还没娶媳妇更稀奇的事情。村里人背地里议论,说她眼光太高,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了。
守仁的耳根子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昨天晚上喝多了,真的不知道怎么就进了这间屋子。周、周妹子,你千万别多心,我什么都没干,真的什么都没干。”
晚棠坐了起来,伸手拢了拢散开的辫子。她的头发又黑又粗,编成一条独辫,垂在胸前。她从袖筒里摸出一根红色的毛线,咬断了一截,重新把辫梢扎好。她的脸色有些黄,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但眉眼生得清秀端正,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左腮有一颗浅浅的痣,很小,像谁用毛笔尖轻轻点上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守仁,目光仍然平静,说:“你干了没干,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林守仁,林福伯家最小的儿子。你会砌灶,以前去耒阳煤矿下过三年井,后来回来了,现在在村里的砖厂做工。去年你娘瘫在床上,你辞了矿上的活回来伺候她,村里人都说你孝顺。”
守仁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姑娘对他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晚棠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说:“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姨是罗家新娘子的舅妈,我被叫来帮忙的。昨天闹到半夜,我早就困了,就先到这屋里躺下了。谁知道你喝得像个醉猫一样,一头拱了进来。我的辫绳被你压断了,你得赔我两根新的红毛线,就这么简单。”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半截断掉的毛线头,放在炕沿上,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夹袄上的灰,转身朝门外走去。她的脚步很稳,不慌不忙,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守仁呆呆地坐在炕上,看着她走出去。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堂屋,和几个正在收拾碗筷的女人打招呼——“回去了?”“嗯,回去了。”“路上慢点走。”“哎,知道了。”然后晒谷坪上有公鸡叫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整个世界又落回了冬晨的清冷寂静里。
林福伯把烟锅在门框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吐出一句话:“丢人。”
守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裤腰带还系得好好的,鞋却穿反了,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右脚穿着左脚的鞋。他弯腰把鞋换过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夜里,后半段的时候,好像有人往他嘴里塞过什么东西。是一颗糖,冰糖橘子瓣糖,甜甜的,带着一点橘子香精的味道,甜得有点发苦。那颗糖是用玻璃纸包着的,透明的玻璃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那种糖在八七年的乡下很少见,一般人家过年才舍得买几颗。
他弯下腰,捡起炕沿上那截断掉的红毛线,绕在自己的食指上,一圈,两圈,紧了紧。
毛线在指头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二、丈母娘上门,不是来骂人的
事情本来应该到此为止的。乡下地方的婚宴上,喝醉了酒睡错了铺,这种事情虽然不太体面,但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丑闻。酒醒了,各走各的路,过了十天半个月,大家也就忘了,不会再有人提起。
但槐树坳这个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闲话。这里的冬天漫长而枯燥,庄稼收了,地里的活少了,人们有大把的时间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嗑瓜子、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头。一件芝麻大的小事,经过七八个人的嘴一传,就能变成一颗西瓜。更何况,守仁这件事本身就足够稀奇——一个未婚的男人,和一个未婚的女人,在同一张炕上睡了一整夜,虽说中间隔着被子,但在村里人的观念里,这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
第三天清早,守仁在砖厂出坯。
砖厂的活计又脏又累,但守仁干惯了,也不觉得苦。他光着膀子,只穿一件单薄的汗衫,站在一堆黏土前面,抡起铁锹把土铲进搅拌机里。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但他干了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热气从身上蒸腾起来,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团白雾。旁边的工友们都穿着厚棉袄,缩着脖子,看他一个人在那里干得热火朝天,都笑着说这小子是不是吃了什么药,怎么这么有劲。
就在这时,他表哥林守义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从村道上冲了过来。单车的链条哗啦啦地响着,后座绑着一捆干柴,大概是刚从山上砍回来的。守义老远就开始喊:“守仁!守仁!你快回去!”
守仁停下手中的铁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守义把单车往路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说:“周家湾的周刘氏来了!在你家堂屋里坐着呢!跟你爹喝茶呢!”
守仁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的泥点子崩了他一裤腿。
周刘氏。这个名字在槐树坳方圆十里地内,没有人不知道。她就是周晚棠的亲娘,本名叫刘桂香,但因为为人精明,算账算得又快又准,村里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算盘刘”。这个外号既带着几分敬畏,也带着几分调侃。
周刘氏的丈夫叫周德富,死得早,扔下她和一双儿女。女儿就是周晚棠,儿子叫周晚松,当时才十四岁。一个女人家,独自拉扯两个孩子,还要种三亩水田、养两头猪,这份日子有多难熬,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周刘氏硬是撑下来了,而且撑得比很多有男人的家庭还好。她在生产队的时候当过妇女队长,分口粮的时候她负责掌秤,谁家多抓了一把红薯干她能追出去三里地要回来。她不凶,不讲脏话,但她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让人不敢在她面前耍花样。
这样的一个人物,主动登了林家的门,这绝对不是来串门的。
守仁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拔腿就往家里跑。棉袄敞着怀,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帜。他跑过村道,跑过晒谷坪,跑过那棵老槐树,一路上碰见好几个熟人,都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有人还朝他挤眉弄眼地笑。他没有理会,一口气跑到了自家院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子里很安静。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食,发出咕咕的叫声。堂屋的门开着半扇,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他爹林福伯坐在北墙下的那张矮凳上,手里握着旱烟杆,却没有抽,就那么搁在膝盖上。老人的脸上挂着一种很不自然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子,看起来像是硬挤出来的。林福伯平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一年到头难得见他笑几次,今天这副表情,说明他心里其实紧张得很。
周刘氏坐在南边那把竹椅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虽然旧,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她的坐姿很端正,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捧着林家那只豁了口的搪瓷茶缸,慢慢地喝着茶,每一口都喝得很从容,像是在品尝什么名贵的茶叶。
守仁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守仁回来啦。”周刘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的,听不出喜怒。“我听说了,前天晚上在罗家的仓屋里,你睡在我家晚棠旁边,手搭在她的腰上。罗家姆妈亲眼看见的,不会假。”
守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想解释,但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辩解。他确实喝醉了,确实进了那间屋子,确实睡在了晚棠旁边,至于手有没有搭在人家腰上——他自己也不确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一大半他都记不清了。
“周家姆妈,”他艰难地开口,“我那天晚上真的是喝断片了,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我要是做了什么冒犯晚棠妹子的事,那绝对不是有意的……”
“不记得就好。”周刘氏打断了他的话,放下了手中的茶缸,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记得反倒是麻烦。我今天来,不是要你负什么责任。我是来盘一盘你们林家的家底的。”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铺在膝盖上,用手抚平。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看得出来是她事先准备好的。
“你爹去年卖了一头架子猪,卖了多少钱?你大哥林守礼在耒阳煤矿上做事,每个月往家里寄多少钱?你二哥林守信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能不能弄到平价的化肥?你娘瘫在床上两年了,治病的钱是谁出的?你家这三间瓦房,哪一间是分到你名下的?院子后面那一分菜地,种了几垄大蒜?”
守仁听得目瞪口呆。这些问题问得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自己都不一定说得清楚。他下意识地看了他爹一眼,发现林福伯正在给他使眼色,意思是“你别说话,让她说”。
周刘氏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我自己也列了一份清单。晚棠今年二十八岁,虚岁二十九了,放在别的人家,早就嫁出去三回了。但是她不肯嫁。为什么?前年我把她许给了青山坳那个杀猪的老龚家的二小子,彩礼定的是八百块钱。结果呢?她拿了一把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跟我说‘娘你要是逼我嫁,我今天就死给你看’。我没敢再逼她。她嫌老龚家臭烘烘的,嫌那个男人喜欢打牌,输了钱就把家里的猪崽卖掉。她要嫁一个勤快的人,要公婆不那么刻薄,要男人不喝酒不赌博。你呢——林守仁,二十六岁,下过煤矿,会砌灶台,孝顺你娘,不赌不偷。唯一的毛病就是爱喝两口,前天晚上就栽在这上头了。”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守仁,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真心想娶晚棠,我不要你八百六百的彩礼。我只要三样东西。第一,你爹要立一个字据,把西头那间偏房分给你和晚棠住,院墙上另外开一个小门,通到后面的菜地去。第二,你大哥和你二哥,每人出五十块钱,给你们打一张杉木的婚床。晚棠的腰不好,不能睡硬邦邦的土炕。第三,你从此戒酒。要是让我知道你以后再喝醉一次,这门亲事就当没说过。我周刘氏这个人,说到做到,不是好惹的。”
堂屋里安静极了。梁上有一只老鼠窸窸窣窣地爬过,发出细微的声响。院子里母鸡的咕咕声显得格外清晰。
林福伯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开口了:“周家妹子,你这不是来盘家底的,你这是反过来给我们林家下聘啊。我林家虽然穷,但那间偏房本来就是留给守仁娶媳妇用的。老大和老二那边,我去跟他们说,五十块钱就五十块钱。至于酒嘛——”他看了一眼守仁,“这小子从小闻到酒味就晕,前天晚上是他头一回喝成那个样子。往后他要是再敢碰一滴酒,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守仁还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这个女人,这个被称为“算盘刘”的女人,不但没有因为他睡了她女儿而大发雷霆,反而主动提出了这么具体的条件,把婚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这和他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同。
周刘氏站起身来,理了理蓝布褂子的下摆,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这么定了。今天是腊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宜订婚。我回去就让晚棠把辫子绞了——她跟我说了,如果真的嫁给你,她就把辫子剪掉,省得以后再被人压断辫绳。”
她走到门槛边,回过头来,又补了一句话:“守仁,晚棠说你压断了她的辫绳,要你赔两根红毛线。我已经替她收下了。你哪天有空去周家湾,记得带两斤猪油、一斤红糖、六尺红布,这是规矩。至于你的手到底有没有搭在她的腰上——她不信你,我也不信你。但是她相信一件事:你娘瘫在床上,你愿意辞掉煤矿的工作回来伺候她。就凭这一点,比你的手干不干净重要得多。”
说完,她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一点也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只喜鹊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林福伯忽然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刚才那种硬挤出来的假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角皱出了深深的纹路,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齿。
“崽啊,”他说,“你撞了大运了。周刘氏这把算盘,打的不是你的钱,是你往后几十年的命。”
守仁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那截红毛线还绕在他的食指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三、全村议论,像雪地里泼了盆泔水
订婚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槐树坳。
在这个只有百十来户人家的村子里,任何一件事情都藏不住。更何况是这样一件充满了戏剧性的事情——一个喝醉了酒的男人,睡在了一个陌生姑娘的身边,第二天不但没有被追究责任,反而稀里糊涂地订了婚。这种故事,简直就是为那些闲极无聊的人们量身定做的谈资。
罗老四的新媳妇,也就是那天结婚的曹家姑娘,在井台边洗萝卜的时候,被一群婶子们围住了。冬天的井水冒着白汽,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回答着婶子们的问题。那些婶子们名义上是来帮忙洗菜的,实际上都是来打听消息的。
“林家那个老幺,真的睡在周家姑娘旁边了?”一个胖婶子压低声音问,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婶子接话,“我听罗家姆妈说的,早上去叫人,掀开被子一看,林守仁的手就搭在人家姑娘腰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啧啧啧,这也太不像话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周家姑娘也真是的,都二十八了还没嫁出去,这下好了,被人占了便宜,不嫁也得嫁了。”
“可我怎么听说,是周刘氏主动上林家提的亲?”胖婶子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真的假的?周算盘那个人,她能吃这个亏?”
“吃什么亏啊,你没算过这笔账吗?林守仁虽然穷,但是有一把手艺,砌的灶台不漏烟,砖厂的老板把他当宝贝供着。周家湾那三亩水田,周晚松才十四岁,根本耕不动。晚棠嫁过去,林守仁那双大手,那就是现成的长工。周刘氏算盘打得精着呢,她不是吃亏,她是赚了。”
“可是二十八嫁二十六,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
“晚棠那丫头眼光高,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了。前年老龚家那个杀猪的,彩礼都谈好了,她硬是不肯嫁。这回肯点头,说明她自己也是愿意的。你以为周刘氏能逼得了她?晚棠那丫头的脾气,跟她爹一模一样,犟得很。”
议论归议论,订婚宴还是如期举行了。
腊月初六的傍晚,林家的堂屋里摆了一桌酒席。六凉六热,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已经是很体面的一顿了。凉菜有猪头肉、拌萝卜丝、腌辣椒、花生米、皮蛋、豆腐干。热菜有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酸菜鱼、粉条炖白菜、一碗丸子汤。这些菜是林福伯亲自去镇上买的,花了他小半个月的积蓄。
守仁的娘从炕上被搀扶了起来。她已经瘫了两年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平时只能躺在炕上,由守仁照顾她的吃喝拉撒。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说什么也要起来看看未来的儿媳妇。守仁和守信两个人合力把她架到堂屋的上座上,她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采。
周刘氏坐在对面,晚棠坐在她娘的下手。晚棠今天还是穿着那件红夹袄,头发还是辫子,没有剪。守仁偷偷地瞄了她几眼,她一直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饭碗,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酒席上没有酒。守仁的面前放着一碗米汤,代替了酒。他爹开了一瓶红薯烧,给自己倒了小小的一盅,然后又给周刘氏倒了一盅。周刘氏摆了摆手:“我不喝,晚棠也不喝。守仁面前那碗米汤,要是换成了酒,我今天就把这桌菜全部端回去喂猪。”
守仁赶紧端起米汤喝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
守仁的娘忽然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虚弱,沙哑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晚棠啊,守仁这孩子脾气倔,喝多了就容易犯浑,你以后要多担待他一些。他爹打他的时候,他从来不还手,但是他心里记仇。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不要憋在心里,跟你娘说,也可以跟我说。”
晚棠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就是那一眼,让守仁记了半辈子。那不是一种顺从的眼神,也不是一种敷衍的眼神。那是一种“我听见了,但我有自己的想法”的眼神。这个姑娘,她有自己的主意。
宴席散了之后,晚棠跟着她娘回周家湾。守仁送她们到院门口,外面的泥路已经被雪水浸透了,踩上去一脚一个坑,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黑色轮廓。
守仁鼓起勇气,叫住了晚棠:“晚棠,那个……辫绳的事,我明天就去买红毛线,送到你家去。”
晚棠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红夹袄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暗沉。
“不用买了。”她说,“你昨天晚上压断的那根,我已经捡起来了。你要是真的能把酒戒了,辫子我就留着。你要是再喝醉一次,我就把它剪掉,到时候你买再多的红毛线我也不收。”
说完,她跟着她娘走了。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狗叫的声音。
守仁站在院门口,风从领口灌进去,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立刻回去,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道,忽然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又怕被他爹听见,赶紧捂住了嘴巴,转身钻进了西头那间偏房。
偏房里空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一些旧农具,锄头、镰刀、扁担,上面落满了灰尘。窗户上的纸破了一个洞,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霉味。
他摸黑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截红毛线,绕在手腕上,系了一个结。毛线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颜色,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细细的,软软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点痒。
外面传来他爹的喊声:“守仁!把那间偏房好好打扫一下,开春周家的嫁妆就要进来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四、偏房里的老鼠,和一本没合上的书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从冬月到腊月,再从腊月到正月,守仁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的他,虽然也算勤快,但总带着一种得过且过的懒散劲儿。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干劲,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膛里燃烧。
砖厂的活计他一天也没有落下。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披着棉袄去砖厂,一直干到天黑才回来。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因为长期握铁锹而变得粗大变形。但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这些老茧是他努力的证明。
收工之后他也不闲着。他开始收拾那间偏房。先用扫帚把墙角的蜘蛛网和灰尘扫干净,然后用抹布把每一块砖都擦了一遍。墙壁上有些地方掉了石灰,露出了里面的土坯,他就和了一小桶黄泥,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窟窿填平。窗户上的破纸被他撕掉了,换上了新的白纸,糊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他大哥从耒阳寄回来的杉木板到了。那些木板是用火车托运回来的,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星期,边角有些磨损,但木材本身很好,纹理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守仁请了镇上的木匠来家里打床,他给木匠打下手,帮忙递工具、扶木板、磨砂纸。木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他一边刨着木头,一边跟守仁闲聊:“小伙子,你这床是要娶媳妇用的吧?放心,我给你做得结结实实的,保你用一辈子都不会散架。”
守仁笑着点头,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他学会了怎么用刨子把木板刨平,怎么用凿子凿出榫头,怎么用胶水把榫卯粘合牢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的手臂都酸痛得抬不起来,但他的心里是踏实的。
周刘氏隔三差五地让晚松送些东西过来。有时候是一篮子芋头,有时候是一捆蒜苗,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每次来,晚松都会带一句话:“我娘说了,偏房里潮气重,要多垫几层稻草。”或者“我娘说了,床打好之后要在屋里熏一熏艾草,驱驱虫。”
守仁每次都认真地听着,然后把东西收好,再让晚松带几句话回去:“告诉你娘,稻草我已经铺好了,铺了三层。”“告诉你姐,床已经打好了,吴木匠说这是他的手艺最好的作品。”
他没有再去喝任何酒。村里有人叫他去喝一杯暖暖身子,他把旱烟杆别在后腰上,笑着拒绝了:“不喝了,戒了。周家姆妈鼻子灵得很,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出酒味来。”
但有些事情是戒不掉的。
正月十六那天,守仁去周家湾送修好的纺车。晚棠她娘的纺车轴断了,守仁用自己在矿上带回来的钢钉锉了一根新的,打磨得光滑顺手,装上去试了试,转得比原来还顺畅。
他到周家的时候,晚棠正在堂屋里纺线。她坐在炕桌边,面前摆着一架纺车,左手捏着一团棉花,右手摇着纺车的轮子,棉线就从她的指间缓缓地抽出来,均匀而细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炕桌上摊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农村实用算术》。守仁拿起来翻了翻,书页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扉页上写着三个字——“周晚棠”,笔画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不潦草,不敷衍。
“你认字?”守仁脱了鞋,走进屋里,把修好的纺车放在墙角。
“在乡中学代课那半年学的。”晚棠没有抬头,继续摇着纺车,“陈先生教的。他说女孩子也得学会算账,不然将来嫁了人,被婆家骗了地契都不知道。”
守仁在炕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晚棠给他倒了一碗开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几块冰糖。她用筷子夹了两块放进守仁的碗里,冰糖在热水中慢慢地融化,散发出淡淡的甜味。
守仁捧着碗,看着冰糖一点点变小,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当初为什么不肯嫁给老龚家的老二?”
晚棠捻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动起来。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龚老二他爹是个杀猪的,手上全是血腥味。有一回他来我家送半扇猪肉,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喝水。他看见我在纺线,就说‘这女娃手真巧,以后嫁过来可以给我补袜子’。我当时什么都没说,等他走了之后,我把那个线砣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娘那天晚上没有骂我。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隔壁屋里叹气,自言自语地说‘棠丫头啊,你爹要是还活着,他也舍不得让你进那样的门’。”
守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天晚上,”晚棠忽然说,“你睡在我旁边的时候,我醒过一次。”
守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没有动手动脚。”晚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是你嘴里一直在嘟囔,说什么‘娘翻身要喝水’,手在空气里乱抓。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浑人。”
守仁的喉咙发紧。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的后半段,好像确实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他当时迷迷糊糊的,以为是娘在给他喂药,就嘟囔了一句“娘翻身要喝水”。
“那颗糖……”他试探着问。
“是我兜里揣的。”晚棠说,“罗家喜宴上分的,大白兔奶糖。我看你张着嘴哼哼唧唧的,就塞了一颗进去,省得你吵得我睡不着。那张糖纸我收起来了,夹在那本书里。”
她翻开那本《农村实用算术》,果然从书页之间抽出了一张透明的玻璃纸。玻璃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的图案,边缘有些皱了,但保存得很好。
守仁看着那张糖纸,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红毛线勒得更紧了一些。他明白了。这个姑娘,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在他毫无意识的状态下,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给了他一颗糖,也给了他一个机会。
“晚棠,”他第一次没有叫她“周妹子”,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那间偏房我已经糊好了新窗纸,床也打好了。我还买了一块印花布,准备做一顶帐子。你娘要的那六尺红布,我托二哥在镇上扯好了,藏在我爹的樟木箱子里。他不让说,怕被村里的婶子们借去做鞋面。”
晚棠捻线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映照下,像两口幽深的小井,看不到底。
“林守仁。”
“嗯。”
“如果你以后穷得揭不开锅了,不要去赌,不要去偷。你娘瘫在床上,你辞了矿上的活回来伺候她,这件事情槐树坳每个人都在夸你孝顺。但是我只想问你一句——如果你娘没有生病,你还会回来吗?”
守仁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爹说他孝顺,村里人也说他孝顺,他自己也觉得“孝顺”这两个字是贴在他身上的一张标签。但是晚棠问的是:如果没有这张标签,你还是你吗?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也许我会去广东打工吧。但是我娘病了,所以我回来了。以后如果你也在,我就不走了。”
晚棠垂下眼睛,手指又开始转动纺车的轮子。线从棉条里源源不断地抽出来,均匀而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油嘴滑舌。”她轻声说了一句,但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守仁坐到炕桌对面,看着她纺线。纺车的轮子嗡嗡地转着,棉线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锭子上,越缠越厚。窗外有风吹过,吹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明白了周刘氏为什么要盘他的家底。那个女人盘的不是一个女婿有多少田产,而是这个女婿在“没有酒、没有钱、没有娘”这三种情况下,内心深处还剩下些什么东西。
五、春上退婚信,和一口杉木箱的秘密
春天来得很快。三月一到,漫山遍野的桐花就开了,白色的花瓣簇拥在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片一片的云朵落在了山坡上。空气中弥漫着桐花特有的清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谁在远处点燃了一炷香。
婚期定在了四月十八。这个日子是周刘氏选的,她说“双月双日,又是晚棠的生日,是个好兆头”。守仁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恨不得日历能翻得快一些。他已经在偏房里摆好了那张杉木婚床,床上铺了新褥子,印花布的帐子挂了起来,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只等着新娘进门。
但是三月初三那天,出事了。
守仁的二哥林守信从镇上的供销社回来,带回了一封信。不是喜讯,是一封退婚的信。
信是周刘氏亲笔写的,找人抄了一份,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练过字帖的人写的。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守仁的眼睛里:
“林家守仁亲启:
经过再三考虑,晚棠的婚事决定作罢。原因有两个。
第一,昨天晚上罗家老五从耒阳回来了,他说你在矿上的时候,曾经和一个湖北来的女工同居过半年。那个女工叫黄凤仙,走的时候肚子里怀了孩子,你给了她三十块钱作为补偿。
第二,你爹林福伯早年和我们周家湾有过地界上的纠纷。西头那间偏房的地基,原本是我们周家的一块荒坡,八一年的时候大队调解归了你们林家。晚棠不愿意住在争来的房子里。
彩礼和东西都不用退了,那间偏房也归你们林家。周刘氏亲笔。”
守仁拿着那封信,手指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二哥林守信站在旁边,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仁,你先别急。这盆脏水泼得也太奇怪了。罗老五在矿上的时候跟我是一个班的,他怎么会知道你那点事?黄凤仙这个人确实是有的,就是在食堂打饭的那个姑娘,但是她嫁的是矿上的出纳老赵,八六年的时候就生了个丫头,满月酒的时候大家都去喝过。三十块钱?你八五年的时候一个月才挣十七块钱,攒半年都攒不到三十块,你拿得出那么多钱?”
守仁的父亲林福伯把信抢了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他的笑容很冷,像是冬天里冻裂的石板。
“周算盘这是听了谁的闲话了。罗老五那张嘴,八七年矿上闹罢工的时候,他造谣说班长贪污工人的抚恤金,结果被查出来是胡说八道,直接被矿上开除了。他回槐树坳的第一天,就在代销点喝免费的酒,跟人吹他在耒阳的见闻。这些话,肯定是有人教他说的。”
“是谁教的?”守仁问。
林福伯没有回答。但是守仁自己想到了答案——青山坳的龚家。那个被晚棠拒绝了的屠户家。
晚棠拒绝了龚老二,龚家丢了面子,心里肯定不舒服。龚老二的舅舅在乡派出所当辅警,多少有些人脉关系。他托罗老五传这些话,再容易不过了。周刘氏这个人再精明,听到“矿上搞大了女工的肚子”“偏房的宅基地是抢来的”这两件事,也不可能不动摇。尤其是第二件事,触动了周家湾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土地。
守仁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往周家湾的方向冲去。他蹬得飞快,链条哗啦啦地响着,路上的石子被车轮碾得四处飞溅。半路上突然下了一场急雨,春天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的棉袄淋得透湿。但他没有停下来避雨,反而骑得更快了。
到周家湾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他敲响了周家的院门,敲得很用力,手都拍红了。
开门的是晚松。十四岁的少年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我姐在仓屋里收拾东西。我娘把纺车锁起来了。”
守仁推开他,大步走进了堂屋。
周刘氏坐在炕桌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晚棠站在她娘的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她的辫子不见了——剪掉了,变成了齐耳的短发。左边的头发上别着一枚铜蝴蝶的发卡,那是守仁他娘当年的陪嫁,守仁认得。昨天晚棠还没有戴这个发卡,今天戴上了,却是在这样一个场合。
“周家姆妈。”守仁喘着气,雨水从他的衣角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黄凤仙那件事情是假的。罗老五在造谣。偏房那块地基,八一年大队有调解书,王支书盖过章的,我爹的匣子里收着。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回去拿。”
周刘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
“守仁,罗老五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先不跟你争。但是晚棠自己说了,她不想嫁了。”
守仁的目光转向晚棠。
晚棠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流泪。她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守仁,你正月十六那天跟我说,如果你没有娘,你就会去广东打工。我相信你是个孝顺的人,但是我不相信你‘非我不娶’。你睡在我身边的那天晚上,你在梦里喊的是你娘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我把辫子剪了,是因为我真的想嫁给你。但是昨天晚上,我娘念完那封信之后,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你林守仁真的有过黄凤仙这个人,我介意不介意?我介意。但是更让我介意的是另一件事——你爹当年争那块荒地的时候,我爹活着的时候曾经骂过林福伯,说他‘占了别人的荒地也不怕遭雷劈’。如果我嫁过去,每天住在那个屋子里,我算什么?算我们周家输给了你们林家吗?”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红毛线,放在炕桌的角上。那是守仁之前赔给她的那根毛线,三股绞在一起的,被她解开了,又重新变成了三根单独的线。
“你走吧。红毛线还给你。”
守仁没有去拿那截毛线。他看着炕桌上那本摊开的《农村实用算术》,书页之间夹着那张大白兔的糖纸,透明的玻璃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
“晚棠,你正月十六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当时答不上来。今天我可以回答你了。如果我娘没有生病,我八五年就不会从矿上回来。但是我回来了,不是为了我娘一个人。我在糊那间偏房的窗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以后冬天你的腰疼犯了,我就生一个炭盆放在床脚边给你取暖。你纺线的时候,我给你劈麻杆。你要是想在村里教小孩子算术,我就去给那些娃娃削铅笔。这些念头,不是我娘教我这么想的,是我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嗓子有些发哑:“黄凤仙的事情,我可以用我这条命发誓,从来没有发生过。罗老五的话,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可以去找王支书重新开一份证明。但是如果你宁愿相信龚家人嚼的舌根子,也不愿意相信我,那不是我能够改变的事情。那是你自己的心里,本来就没有完全相信我。”
晚棠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周刘氏忽然开口了:“守仁,你今天如果真的清清白白的,我留你吃顿饭都可以。但是你二哥林守信,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上个月跟龚老二的舅舅一起喝过酒。龚家给了他两条丰收牌的香烟,让他‘劝劝周家的人,别把女儿嫁到林家去’。你二哥回来跟你提过这件事没有?”
守仁像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二哥?林守信?他跟龚家有来往?他收了龚家的烟?他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过这件事。但是表哥守义前几天好像确实提过一句,说“二哥最近跟龚家的人走得很近”,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的社交往来,没有放在心上。
“……他没有跟我说过。”守仁的声音变得空洞了。
“不用问了。”周刘氏把信纸收进了袖子里,“你们林家老二收了龚家的烟,你们林家老幺在矿上的旧账说不清楚,你们林家的老爹占了我们周家的荒地。三笔账叠在一起,就算我周刘氏再怎么喜欢你这个人,也不敢把晚棠往火坑里推。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你回去吧。”
守仁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着晚棠,希望她能说点什么。但晚棠始终低着头,那枚铜蝴蝶发卡在灯光下闪着黯淡的光。她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晚棠……”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回应。
周刘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走吧,别再来了。”
守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他只记得自己推着自行车走在回村的路上,脚下的泥路又滑又黏,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路边的桐花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陷在泥水里,被行人和牲畜踩得面目全非。远处山坡上的桐花还在开着,白茫茫的一片,但在他看来,那些花像是失去了颜色,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他回到村里,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进了西头那间偏房。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纸是新糊的,杉木婚床摆在靠墙的位置,印花布的帐子挂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褥子是他亲手铺的,絮了厚厚的三层新棉花。床头放着一对枕头,枕套是晚棠绣的,绣了两只鸳鸯,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用了心思。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屋子里陷入了黑暗。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是他爹来了。
林福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在门槛外面蹲了下来,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默默地抽了几口。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
“你二哥那件事,我知道了。”林福伯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刚才揍了他一顿。他哭着跟我说,龚家的人跟他说,只要他帮忙劝退这门亲事,就给他两条丰收烟。他贪嘴,就答应了。但他没有真的去劝,只是收了烟没有吭声。”
守仁没有说话。
“我已经让他明天一早去周家湾,当着周刘氏的面把事情说清楚。烟我也让他带上了,还给龚家。”
守仁还是没有说话。
林福伯又抽了几口烟,接着说:“至于那块荒地的事,八一年大队确实有调解书。你爹我不是圣人,当年确实占了那片荒坡,但那片坡是我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种了十年的杉树。周德富活着的时候,还来跟我要过杉树苗去栽,他没说过那片地是他的。这事王支书可以作证。”
守仁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爹,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家已经退婚了。”
林福伯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有用没用,总要试一试。你要是就这么认了,那你就不配做我林福伯的儿子。”
他站起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娘在炕上哭了半天了。你去看看她。”
守仁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他娘的屋子。
他娘躺在炕上,脸朝着墙壁,肩膀在微微抖动。守仁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娘的肩膀,叫了一声:“娘。”
他娘没有回头,只是哽咽着说了一句:“守仁啊,是娘拖累了你。要不是娘瘫在床上,你也不会从矿上回来,也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守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忍了一整天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了。他趴在炕沿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无声地哭了起来。他哭得很压抑,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他不想让他娘听见他的哭声,不想让她更加难过。
他娘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头,轻轻地拍了拍:“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办法总是有的。”
守仁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走到堂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你找什么?”他爹问。
“找一口箱子。”守仁头也不抬地说。
他终于在他爹的床底下找到了一口小杉木箱。箱子不大,上面刻着“林守仁”三个字,是他爹的字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口箱子,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他把箱子搬到堂屋里,放在桌子上,打开了盖子。
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是一叠厚厚的纸张。最上面的是八一年大队关于那块荒地的调解书原件,纸张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和公章依然清晰可见。下面是他在矿上工作时每个月的工资签收单,从八五年一月到十一月,一共十一张,每张上面都有他的签名和财务科的盖章。再下面是一张请柬的副本,是黄凤仙嫁给老赵时的婚宴请柬,陈先生帮忙抄录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时间和地点。最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娘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她在还能动弹的时候写的:
“守仁孝顺,晚棠是个好姑娘,那间偏房留给他们住。”
守仁把那些纸张一张一张地看完,手开始发抖。这些东西,他从来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他爹一直把这些证据收着,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他抬起头,看着他爹。林福伯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旱烟杆,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
“爹,这些东西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早点拿出来,你当是尚方宝剑啊?”林福伯说,“男人的底气,得靠自己翻出来,不能靠爹塞到怀里。我占那块荒地是事实,我不赖账。但你那些工资单和黄凤仙的请柬,是你自己的清白。你得自己去跟人家说清楚。”
守仁把那些纸张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箱子不重,但他觉得手臂酸得厉害,像是抱着自己半条命。
六、晒谷坪上对质,辫绳系回腕上
三月初五,守仁做了一个让整个槐树坳都震惊的决定——他要借晒谷坪开一个“说清楚会”。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周围的几个村子。有人说林守仁疯了,这种事情越描越黑,还不如让它慢慢冷下去。有人说林守仁有种,敢把家丑拿到太阳底下晒。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初五那天一大早,晒谷坪上就聚满了人。不光是槐树坳的村民,连周家湾、青山坳甚至更远一些村子的人都赶来了。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靠着树干,手里端着茶缸子或者捧着烤红薯,像看戏一样等着开场。
守仁站在晒谷坪中央那个石碾子上。他没有穿新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他的怀里抱着那口杉木箱,箱子放在石碾上,盖子打开着,里面的纸张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今天我林守仁借这块地方,有几件事情要说清楚。说清楚了,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不赖。在场的都是见证。”
他把调解书拿了出来,高高举起:“这是八一年大队关于我家西头那间偏房地基的调解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块荒坡是无主之地,由我爹开垦种植,大队调解归我林家使用。周德富大叔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对此提出过异议。王支书今天也在这里,他可以作证。”
王支书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接过调解书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没错,这是我当年亲手盖的章。那片坡确实是林福伯开出来的,种了十年杉树。周德富生前还跟我提过,说老林把那片坡侍弄得不错。”
他又拿出了那叠工资单:“这是我八五年在耒阳煤矿的工资签收单。每个月十七块钱,连续干了十一个月,总共一百八十七块钱。财务科的章都在上面。罗老五说我给了黄凤仙三十块钱,我一个月才挣十七块,除掉吃喝,我哪来的三十块给人家?”
他把黄凤仙的婚宴请柬副本也拿了出来:“黄凤仙八六年就嫁给了矿上的出纳老赵,生了孩子,满月酒的时候大家都去喝过。我跟她从来没有过什么不正当的关系。这件事,矿上的人都可以作证。”
他把目光转向人群中的罗老五:“罗老五,你敢不敢站出来,当着大家的面,把你跟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罗老五身上。罗老五缩在人群后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往后退,但被人群挡住了去路。他被几个人推推搡搡地推到了前面,站在了晒谷坪中央。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罗老五结结巴巴地说,眼睛不敢看任何人。
“听谁说的?”守仁追问。
“听……听耒阳老赵的媳妇提过一嘴……”
“老赵的媳妇就是黄凤仙的妯娌。你八六年就被矿上开除了,你怎么可能在八七年知道黄凤仙八五年的事情?你编的。”
罗老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是龚老二让你编的,对不对?”守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罗老五的心上。
罗老五低着头,不说话了。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骂罗老五不是东西,有人感叹林守仁运气不好被人陷害,也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人群外围的龚老二。
龚老二叼着一根烟,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他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林守仁,你厉害,你能把这么多证据翻出来。但是那块荒地的事,你怎么说?你爹占了周家的地,这是事实吧?”
守仁正要开口,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龚家老二,你给我闭嘴。”
说话的人是周刘氏。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是愤怒的那种难看,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神情。
“我们家德富活着的时候,八一年的腊月,他亲口跟我说过:‘那片坡是林家开出来的,咱们周家没出过一分力。’你今天翻出这件事来说,是你舅舅在派出所里教你的吧?我周刘氏还没死呢,德富说过的话,我替他认。”
全场鸦雀无声。
林福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条烟。他把烟往地上一扔,说:“这是我二小子守信收的龚家的烟。守信,你自己说。”
林守信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他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晒谷坪上,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我贪便宜,收了龚家两条丰收烟。他们说只要我帮忙劝退这门亲事,烟就归我。我没有劝,但是烟我收了。我对不起我哥,对不起周家妹子。”
他把烟捡起来,走到龚老二面前,把烟塞回他手里:“还给你。”
龚老二的脸一下子黑了。他把烟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走了。他的背影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有些狼狈,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
守仁没有去看龚老二。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最终定格在了人群边缘的一个身影上。
晚棠站在那里。她还是那副齐耳的短发,别着那枚铜蝴蝶发卡。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站在人群的边缘,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守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从石碾上跳下来,拿着那两根新的红毛线,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身影。
他走到晚棠面前,站定。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的话,只是把那两根红毛线递到她面前。
“晚棠,正月十六那天我说过,如果再喝醉一次,你就剪掉辫子,不收我的红毛线。我没有喝醉过。辫子你剪了,但红毛线我还是买了。两根,一根赔你被我压断的那根,另一根……算是我林守仁自己给自己系的。你要是还愿意,就把它们收下。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
晚棠看着他手里的红毛线,没有伸手去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的光芒。
她没有接那两根红毛线。她伸出手,握住了守仁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但很稳。她把守仁手腕上那根已经戴了很久的断毛线解了下来,又把那两根新的毛线和这根旧的放在一起,三股并成一股,重新系回了他的手腕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系好之后,她用手指轻轻抚了抚那个结,然后松开了手。
“林守仁,”她说,声音不大,但晒谷坪上的风好像停了,每个人都听见了,“你娘写的那张字条,我见过。她都瘫成那样了,还惦记着我的腰疼,要你冬天给我生炭盆。这门亲事,我娘退了,我不退。”
周刘氏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呸”了一声,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昨天还跟我说不嫁了,今天一听人家摆了一箱子纸就软了骨头。”但她没有走过来阻拦,只是站在那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支书适时地站了出来,大声问道:“那四月十八的日子还算不算数?”
林福伯把烟锅往石碾上一敲:“算!怎么不算!那间偏房归守仁和晚棠住,西墙我今天就凿一个小门通到菜地去。老二那五十块钱的床钱,算是我替他赔罪的,不抵婚事的账。周家妹子,六尺红布我已经扯好了,红糖也买好了,猪油我明天就送两斤过去。”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笑声和欢呼声。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拍起了巴掌,几个年轻的后生把守仁围了起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起来,往天上抛了几下。守仁被抛得头晕目眩,但他一直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晚棠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守仁在被人抛起来的间隙里看到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
七、四月十八,铜蝴蝶发卡别回辫根
四月十八,槐树坳晴空万里。
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把空气中的浮尘都洗得干干净净。天亮的时候,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屋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屋檐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的,打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天,是守仁和晚棠结婚的日子。
没有花轿,没有拖拉机,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班子。守仁借了砖厂王老板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前梁上绑了一根红绸子,就算是迎亲的车了。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的,胸口别了一朵小红花,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骑着车去了周家湾。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大家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守仁,今天当新郎官了,恭喜恭喜!”“守仁,骑车慢点,别把新娘子颠着了!”他一一回应着,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到了周家门口,他发现晚棠已经准备好了。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新褂子,不是大红大绿的,但干干净净的,衬得她的肤色白净了不少。她的头发还是短的,齐耳,但左边别着那枚铜蝴蝶发卡,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本《农村实用算术》。
周刘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按照当地的习俗,女儿出嫁的时候,母亲要在门口泼一碗水,寓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周刘氏端着那碗水,迟迟没有泼出去。她站在那里,看着晚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的。”
晚棠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哭。她转身走到自行车后座旁,侧身坐了上去,一只手扶着后座的铁架,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守仁的腰上。
守仁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坐稳了。”
他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稳稳地向前驶去。身后的周刘氏终于把那碗水泼了出去,水洒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她站在门口,看着自行车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了村道的拐弯处,才转身回了屋里。
晒谷坪上已经摆好了桌椅。今天的喜宴比上次罗家的还要热闹,因为来的人更多了。不光有槐树坳的村民,还有周家湾的亲戚,甚至还有一些从其他村子赶来看热闹的人。大家挤挤攘攘地坐满了四张八仙桌,有的人没有座位,就端着碗站在旁边吃。
守仁的娘今天也被扶了出来,坐在上座上。她的精神看起来比往常好了很多,脸上带着笑,不停地跟周围的人说着话。当晚棠被守仁领着来到她面前,跪下来给她奉茶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了一些,滴在了裤腿上。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哽咽了。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晚棠的手里,“这是娘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晚棠接过红包,叫了一声“娘”,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周刘氏今天也破例喝了半盅红薯烧。她端着酒盅,看着晚棠和守仁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她对身边的林福伯说:“老林,你养了个好儿子。我这个女儿,脾气犟,主意大,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林福伯端着酒盅跟她碰了一下:“你养的闺女,错不了。”
闹洞房的时候是最热闹的。几个年轻的后生把守仁和晚棠推进了那间偏房,然后堵在门口起哄。守义表哥带头喊道:“新郎官,说说感想!那天晚上睡在伴娘旁边是什么感觉?今天晚上睡在新娘旁边又是什么感觉?”
守仁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举起手腕,露出那三股绞在一起的红毛线:“那天晚上是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晚上是清醒的。那天晚上我媳妇塞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今天晚上她给我煮了一碗糖水蛋,里面还有两颗红枣,比糖还甜。”
晚棠坐在炕沿上,短发别着铜蝴蝶,耳根红得像火烧一样。她瞪了守仁一眼,低声骂道:“贫嘴,吃你的蛋去。”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从偏房里传出去,在夜空里回荡了很久。
夜深了,闹洞房的人终于散去了。偏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桌上的煤油灯在静静地燃烧着,灯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守仁蹲在地上,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新炭。炭火红彤彤的,散发出温暖的热量,驱散了春夜的寒意。他拨了拨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娘交代的?”晚棠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
“嗯。”守仁点点头,“她说你腰不好,不能受凉。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生炭盆。”
晚棠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铜蝴蝶发卡的边缘。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守仁,我剪了辫子,但这枚发卡是你娘给我的。我戴着它,就当是我们两个人的。”
守仁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晚棠。”
“嗯。”
“那天晚上在仓屋里,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后来想,也许我醉成那样,就是为了遇见你。”
晚棠没有回答,但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的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屋里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槐树坳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八、许多年后,偏房成了正屋
日子过得很快,像流水一样,一转眼就是几十年。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晚棠生了一个女儿。孩子出生那天,守仁正在砖厂干活,听到消息后扔下铁锹就跑,一口气跑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当他看到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时,他笨手笨脚地伸出手指,想去碰碰她的小脸,但又怕自己的手太粗弄疼了她,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晚棠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满是笑意,说:“你抱抱她,又不会少块肉。”
守仁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了起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他抱着她,感觉自己抱住了全世界。
孩子的名字是晚棠取的,叫林小穗,取“麦穗”的意思,盼她一生丰衣足食。
守仁的娘抱着孙女,高兴得合不拢嘴。她虽然还是瘫在炕上,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每天都要让小穗在她身边躺一会儿,摸摸她的小手小脚,嘴里念叨着“这孩子长得像晚棠,好看”。她让守仁在偏房的小门边砌了一个小台阶,方便她坐着轮椅出入。她摸着那扇小门,对守仁说:“这屋风水好,旺人。”
晚棠的腰疼毛病一直没有彻底好,每到阴天下雨就会隐隐作痛。守仁记住了,每年入冬之前,他都会提前准备好足够的木炭,每天晚上在床脚边生一个炭盆,十几年如一日,从未间断过。有时候晚棠说“今天不冷,不用生了”,他还是固执地把炭盆点上,说“预防万一”。
一九九三年,村里的砖厂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守仁失去了工作,在家闲了几天,心里发慌。他去镇上转了一圈,发现镇上正在搞建设,到处都需要砌灶台的师傅。他想起自己在矿上学过的手艺,又跟村里的老泥瓦匠学过一段时间,干脆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门面,专门给人砌灶台、修烟囱。
他的手艺好,砌出来的灶台火旺、不倒烟,而且价格公道,慢慢地就在镇上有了口碑。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接三四家活,从早忙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晚棠心疼他,劝他别太拼,他总是笑着说:“趁着还能干得动,多攒点钱,以后给小穗上大学用。”
晚棠在村小的代课老师职位转了正,成了正式的民办教师。她教数学,也教语文,学生们都喜欢她,说她讲课讲得清楚,而且从不打骂学生。她每天晚上回到家,还要批改作业、备课,常常忙到深夜。守仁劝她早点休息,她说:“那些孩子都是村里的希望,耽误不得。”
两千年的时候,林福伯走了。老人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世的。守仁给他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把他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槐树坳的景色。整理遗物的时候,守仁又看到了那口杉木箱。箱子里那些纸张还在,调解书、工资单、请柬副本,都被他爹用塑料布仔细地包了好几层,防止受潮。最底下,还压着他娘写的那张字条,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守仁孝顺,晚棠好,偏房给他们。”
守仁把那些东西重新收好,放回了箱子里。他把箱子放在了柜子顶上,再也没有打开过。
二零一七年冬天,槐树坳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比八七年那场大多了,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天,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老槐树已经被砍掉了,晒谷坪铺上了水泥,变成了村里的文化广场。当年那些参加婚礼的人,有的已经去世了,有的搬到了城里,剩下的也都老了。
守仁五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背有些驼了,手指因为多年的劳作而严重变形,关节肿大,握拳都握不紧。但他还是闲不住,每天在院子里劈柴、扫地、修理农具,一刻也不让自己停下来。
晚棠五十一岁了,头发也白了,但精神还不错。她已经退休了,每个月能领到一千多块的退休金。她不再纺线了,那架纺车被放在了角落里,落满了灰尘。她现在的爱好是看书,各种书都看,小说、历史、养生,看得津津有味。她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经常跟在外地上大学的外孙女视频通话。
他们的女儿小穗已经长大了,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当了老师,嫁了一个本地人,生了一个女儿。每逢过年过节,小穗都会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看他们,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把偏房堆得满满当当的。
外孙女今年八岁了,正是最好奇的年纪。她翻出了外婆那本旧得发黄的《农村实用算术》,翻到夹着糖纸的那一页,好奇地问:“外婆,这张糖纸怎么还留着呀?”
晚棠正在厨房里剁腊八蒜,听到外孙女的问话,头也不抬地说:“问你外公去。”
外孙女又跑去问守仁:“外公,你跟外婆是怎么认识的呀?”
守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根已经洗得发白的红毛线:“你外婆的辫子被我压断了,我赔了她两根红毛线。她把三根绞在一起,系在了我手上,说断掉的那根最牢靠。”
晚棠在厨房里探出头来,嗔怪道:“别听你外公瞎说。明明是他那天喝醉了酒,压断了我辫子上的绳子,我让他赔,他穷得只剩半截毛线,还是我自己添了两根新的。”
外孙女被逗得咯咯直笑,在两个人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拉着外公的手看那根红毛线,一会儿又跑到厨房里看外婆剁蒜。
每年的腊月十八,是他们结婚纪念日。守仁和晚棠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这一天,他们不请客,不外食,两个人单独在家里煮一锅糖水蛋,放两颗红枣,慢慢地吃完。这个习惯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了,一直延续了几十年,从未中断过。
今年的腊月十八,雪停了。傍晚的时候,守仁在灶台上煮了一锅糖水蛋,放了红枣和枸杞,还加了一点红糖。晚棠坐在桌子对面,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蛋,用小勺子慢慢地舀着吃。
吃着吃着,守仁忽然说了一句:“晚棠,你说八七年那天晚上,我要是没有喝醉,没有进那间仓屋,咱俩现在会在哪儿?”
晚棠想了想,说:“你可能在广东的工地上搬砖。我可能还在周家湾纺线。咱俩谁也不认识谁。”
“是啊。”守仁笑了笑,低头看着碗里那颗红彤彤的红枣,“可是我喝醉了。醉了好。”
晚棠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她的糖水蛋。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窗外,新雪落在广场的路灯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恢复了宁静。槐树坳的夜晚,和三十年前一样安静。
守仁手腕上那根三股绞在一起的红毛线,已经洗得发白了,边缘起了毛,但一直没有断。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毛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晚棠。她正低着头喝汤,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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