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去世嫂子立刻改嫁,20年后侄子当了官,嫂子却要来认亲
我叫李桂芬,今年五十三了,在县城第三小学门口开了个文具店,不大,二十来平的铺面,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但够养活自己。我这辈子没嫁人,不是因为长相,年轻时候我也算清秀,说媒的踏破门槛,是我自己不想嫁。为啥不想嫁,说起来就得提我哥和我那个侄子。
我哥叫李建国,比我大七岁,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当车工,手艺好人也实在。嫂子叫王巧云,是隔壁镇上的,模样周正嘴巴也甜,当初我哥领她进门的时候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你瞧这姑娘多水灵,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我那时候才十三,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看他们从门口进来,王巧云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冲我笑了笑说这是桂芬吧,跟建国长得真像。我也冲她笑了一下,心里头觉得这个嫂子还蛮亲和的。
他们结婚第二年就生了我侄子李海洋。那孩子生下来就招人疼,白白胖胖的,大眼睛双眼皮,见人就咧嘴笑。我妈对他那个稀罕劲儿就别提了,整天抱着不撒手,逢人就说我孙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你看那脑门多宽。我那时候刚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里帮着做家务带孩子,海洋从会走路开始就是我在屁股后头跟着,他学说话第一声喊的是妈,第二声喊的是姑。我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圈,他咯咯笑着口水滴了我一脖子,我妈从灶房探出头来喊我让你带孩子不是让你疯玩。
日子本来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着,可老天爷不长眼。海洋五岁那年初秋,我哥在厂里检修设备的时候出了事故,一台龙门吊的钢丝绳突然断了,几百公斤的工件砸下来,人当场就不行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竹竿上的被单哗啦啦被风吹得鼓起来,她听见来人说了半截话手里的搪瓷盆就咣当掉地上了,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仰。我爸从屋里冲出来扶住她,她躺在我爸怀里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一口气,那张嘴张着合不拢,眼泪顺着鬓角的皱纹淌了一脸。
我哥的后事是厂里帮着操办的,赔了六万块钱,那时候六万不算少了,但在命跟前多少钱都是废纸。我妈在灵堂上哭昏过去两回,我爸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我跪在灵前烧纸钱,火苗子烤得脸生疼,手背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海洋那时候还不太懂死是怎么回事,他被他妈抱在怀里,瞅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喊爸爸,喊了两声没人应,他就哇地哭出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他妈一身。王巧云搂着他拍着后背说海洋不哭不哭爸爸睡着了。可她自己的眼泪一串一串砸在海洋的后脑勺上,头发丝都黏成了一绺一绺的。
头七办完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王巧云开始不怎么说话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海洋跑过去拍门喊妈妈她也不开。我妈端着饭站在门口说巧云你出来吃点东西,里头闷闷地应一声不饿。过了十来天王巧云娘家来人了,她妈和她弟弟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过来,进了门就拉着王巧云的手进了里屋嘀咕了半下午。出来的时候王巧云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她妈拉着我妈的手坐在堂屋里说了好一阵子话,翻来覆去就是巧云还年轻不能守一辈子,海洋是李家的根肯定留在这儿,但巧云得为自己后半生想想。
我妈当时没吭声,脸上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着抖。送走了王巧云她娘家人之后我妈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我走进去蹲在她旁边添柴火,她说桂芬你嫂子要走。我说她说了?她说没明说,但那个意思摆在那儿了。我没接话,拿了根烧火棍扒拉着灶膛里的灰。我妈忽然把脸埋在手心里头呜呜地哭了,她说你哥要是知道了他媳妇连一个月都等不了就要走,他在底下得多寒心。
我妈猜得没错。我哥过世刚满二十八天,王巧云就收拾了东西。那天早上她把自己的衣服和几样值钱的物件打了个包袱,站在堂屋中间跟我爸妈说了句爸、妈,我走了。她没看海洋,海洋那时候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拿着根树枝画地,还不知道他妈妈要干什么。我妈把海洋喊进屋里来,推到他妈面前说巧云你走之前抱抱孩子。王巧云蹲下来把海洋搂了一下,搂得特别紧,海洋被她勒得不舒服扭了两下说妈妈松手。她松开手站起来拉着包袱转身就出了门,脚步快得跟逃似的。海洋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冲出去追,跑到院门口拽住他妈的衣服后摆喊妈妈你去哪儿。王巧云回头掰开他的手说海洋你听话,妈回姥姥家住几天就回来。她掰开那双小手的时候我看见海洋的手指头勾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她又掰了一下,然后拎着包袱快步走了出去,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
海洋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妈妈,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一种细碎的打嗝一样的抽泣。我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他趴在我肩膀上浑身发抖,小小的手攥着我的领子不撒手。我说海洋不哭,姑姑在。他闷在我肩膀上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把他的脑袋按在胸口没回答,因为我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巧云走了之后头半年还偶尔打个电话回来问问海洋的情况,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就彻底没信儿了。听村里人说她嫁到了隔壁县一个做木材生意的鳏夫家,那男人大她十来岁,手里有两个钱,她过去就当现成的后妈。我妈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正择的菜全摔地上了,骂了一句没良心的东西。我爸在旁边抽着旱烟闷声说走了也好,咱自己养海洋。
那六万块钱赔偿金王巧云走的时候一分没带走,全留下了。我妈把钱存了定期,说是给海洋以后念书用的,谁都不许动。可光靠那点钱不够,海洋要上学要吃饭要穿衣,我爸那点退休金勉强够家里的开销,我妈就找了份给人家看小孩的活儿,一个月挣三百。我那时候二十出头,本来有媒人给说了个对象,是镇卫生所的大夫,条件不错人也老实,处了几个月都快定亲了。可后来人家听说我哥没了嫂子跑了我要帮着养侄子,那大夫家里就不太乐意了,那媒人中间传话说人家问你是不是准备带着侄子嫁过去。我当时愣了好半天没说话,后来跟我妈说我退了吧,不嫁了。
我妈急得直跺脚,说桂芬你不能为了海洋耽误自己一辈子。我说妈你说啥呢,海洋是我亲侄子,我哥不在了他爸妈都不要他了,我再不要他他还是个孩子吗。我妈坐在灶台边上抹了半天眼泪,再也没有提过相亲的事。那个大夫后来娶了镇上供销社的一个姑娘,我有时候在街上碰见他和他媳妇抱着孩子买菜,心里头不是不酸的。但回到家看见海洋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头都快握不住了还在那儿一笔一划地练字,那颗酸了的心就又慢慢平回来了。
海洋打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妈走了之后他从来没在大人面前哭闹着要找妈妈,但我知道他夜里偷偷哭。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屋门口,听见里头压着声音的抽泣,我推门进去他缩在被窝里蒙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掀开被子把他捞出来搂在怀里,他没说话就是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指节发白,眼泪把我睡衣前襟洇湿了一大片。我拍着他后背说海洋想哭就哭出来吧,姑姑在。他就真的放声哭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听着揪心,但哭完了之后就安静下来了,趴在我腿上慢慢睡着了。我摸着他汗湿的头发心想我哥你看见没有,你儿子多苦啊,你在天上要是看着就保佑他好好的。
海洋念书特别争气,从小学到初中成绩没掉过班里前三名。我妈逢人就夸我孙子聪明像我哥,其实我心里清楚,海洋那么拼命读书是因为他从小就明白一件事,他没有爸妈能靠,只有自己。他的书包是街坊邻居小孩淘汰下来的旧书包,缝了又补的,但他把书本收拾得板板正正,角都不卷一个。铅笔用到只剩一个手指头那么长了还握着写,我给他买新的他说姑姑还能用呢省点钱。有一回开家长会老师单独留下我,说你侄子这孩子太要强了,别的孩子下课疯跑他还在做题,你劝劝他别把自己逼太紧。我回家跟海洋说了,他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第二天还是那个样子。
考上县一中的那年暑假,海洋把录取通知书拿回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接过来一看手就哆嗦了,嘴里念着好孩子好孩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那张红纸片上。我爸从里屋出来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那布满褶子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那天我妈破例炖了一只老母鸡,把两只鸡腿全夹到海洋碗里。海洋夹了一只给我妈说你吃奶奶,又夹了一只给我说姑姑吃。我妈把鸡腿推回去说傻孩子你吃你吃,你念书费脑子。那顿饭吃得我又想笑又想哭,我看着海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跟我哥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高中的学费住宿费加起来一年得几千块,那六万赔偿金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我妈着急上火的嘴上起了泡。我去找了份给人家超市理货的夜班工,白天在家看店晚上去搬货,一个月多挣一千二。海洋知道后跟我说姑你别那么累了,我申请助学金。我说你好好念书就行钱的事不用操心。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但那年寒假回来他把一张奖状拍在我面前,说姑姑你看这个,全年级前三的奖学金够下学期的学费了。我攥着那张奖状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背过身去擦了好几下眼睛。
三年高中海洋没让我和我妈操过一点心,衣服自己洗饭自己热,放假回来还帮着我理货算账。他高考那年我每天从超市下了夜班回到家都凌晨两点多了,蹑手蹑脚进门怕吵醒他,可他屋里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黑暗的走廊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我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摞厚厚的习题集,台灯还亮着,灯光照着他后脑勺上新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我轻手轻脚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他迷糊着睁开眼看是我,含糊喊了句姑姑你回来了。我说嗯,你快睡吧。他摇摇头坐直了又翻开一页题接着做。我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灯也没开,在黑暗里听着隔壁他翻书的声音,心里头酸酸涨涨的。
后来他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整个县城都轰动了。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妈烧了三炷香供在我哥的遗像前面,嘴里念叨着建国你看见了吧你儿子出息了。海洋站在旁边看着遗像上他爸那张黑白照片,已经比我哥走的时候老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他伸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背影,高大挺直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拽着妈妈衣角哭的小男孩了。
海洋上大学之后更加刻苦,年年拿奖学金不说还在外面做家教,挣的钱除了自己花剩下的全寄回来。我让他留着用,他说姑姑你和奶奶养我这么大我该回报了。他大三那年被选上了学生会主席,大四毕业考上了省里的选调生,分到了基层乡镇锻炼。他给我打电话说姑姑我当公务员了,以后好好干给咱们家争光。我握着手机在那头嗯嗯应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海洋在乡镇一干就是六年,从普通的办事员干到了副镇长,后来又调回县里当了个实权部门的副局长。他三十岁那年结了婚,对象是县医院的一个儿科大夫,姑娘文文静静的,第一次上门来我妈拉着人家的手左看右看舍不得撒,笑得满脸褶子开了花。婚礼那天我坐在主桌上看着海洋穿着西装牵着新娘的手走过来敬酒,他个子高肩膀宽,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眉宇间那股子精气神比我哥当年强多了。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叫了声姑姑,声音有点哽咽。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他胳膊,说好好过日子。他嗯了一声仰头把酒干了,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他飞快地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我妈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了,我爸前两年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海洋的手说你要孝顺你奶奶和你姑姑,她们不容易。海洋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我在县城那个文具店开了十多年了,虽然不富裕但养得活自己。海洋每个月回来一趟看我跟我妈,买一大堆东西搁在桌上,我就骂他乱花钱,他就嘿嘿笑说姑姑你跟我还客气啥。
就在日子最顺当的时候,王巧云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门口进来个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小卷但明显没怎么打理,枯黄枯黄的,脸上皱纹深得跟刀刻出来的似的。她站在柜台前面东张西望的,我一开始没认出来,说大姐你买啥,文具都在那边架子上。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喊了一声桂芬。
那个声音隔了二十多年我还是听出来了。我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地上了,骨碌碌滚到柜台底下。我抬起头仔细看她的脸,那双眼睛虽然老了不少但轮廓还在,下巴上那颗痣还在,是王巧云。
她往前走了两步,两只手绞在肚子前面,声音又干又涩,说桂芬我回来了。我没说话,弯腰把那支笔从柜台底下捡起来,慢慢放回笔筒里。我说你来干啥。她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说桂芬海洋呢,我听说他当副局长了,我想见见他。
我听见自己心里头轰的一声,有一块什么东西塌了。二十年了,她走了二十年,一个电话没打过一个面没露过,现在听说儿子当官了就跑回来说想见见。我扶着柜台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木头纹路里,我说海洋在上班,你找他什么事。她眼圈红了,说桂芬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海洋,但我是他亲妈,我今年六十了身体也不好,我就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老了很多,当年那个穿碎花衬衫扎两条辫子的俏嫂子早就没了,面前这个女人满脸沧桑眼神躲闪,缩在那件旧羽绒服里头显得又怯又矮。她说身体不好,我信了看出来了。但心里那根刺扎了二十年拔不出去,我想起我哥走了二十八天她拎着包袱跑出门头都不回的样子,想起海洋追到院门口拽着她衣角被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的样子,想起无数个夜晚海洋蒙在被子里哭得肩膀发抖的样子。心口那块地方疼得像被人拿盐水泡着,我说海洋现在过得好得很,你要是真心想他二十年前干嘛去了。
王巧云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她往前扑了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粗糙得很,骨节又大又硬,攥得我生疼。她说桂芬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我那时候年轻我糊涂,我嫁的那个男人他不让我跟这边联系,我后来生了一儿一女脱不开身。她说着说着哭得声音都劈了,说我现在男人走了那边的孩子也不管我了,我才想起我还有个儿子在这里,我快死了我就想看他一眼。
她哭得店里两个买东西的学生都扭头看了过来。我把她拉到店门口外面,站在三月的太阳底下觉得浑身发冷。她还在那儿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说,什么她这些年心里也苦什么她没办法。我站在那里听着,风把文具店门口的招牌吹得晃来晃去吱呀呀响。我说你先回去,海洋的事我跟他说,他见不见你他自己拿主意。她松开我的胳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了串号码塞在我手里,说桂芬你让他联系我求你。她走了之后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三月的风里头还有凉意,我打了个哆嗦把纸条揣进口袋回了店里。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回到家坐在自己屋里半天没动。我妈在客厅喊我吃晚饭我应了一声没出去。我手心里那张纸条揉成了团又展平了又揉成团,最后摊开了放在桌上。我拿起手机翻到海洋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半天落不下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告诉他还是不告诉。告诉了他怎么办,他会不会认,认了那个当年抛下他的妈我怎么办,不认他将来后悔怎么办。
我想了半天还是打了过去,电话接通了海洋的声音传过来,说姑姑怎么了。我沉默了几秒说海洋,你妈今天来店里了。电话那头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他的声音才重新出来,很低很沉,说她想干什么。我说她想见你。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姑姑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那一整个星期海洋没回来也没再打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到了第八天晚上他忽然回来了,开着车直接到了我店门口,我正准备关门看见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从车里下来走到我跟前,脸绷得紧紧的。我说海洋你想好了?他点点头说想好了,我见她一面。
后来见面安排在我店里,海洋不让去别的地方,说就在姑姑店里谈。那天下午王巧云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洗过梳得整齐了些,但那股子老态还是遮不住。她站在店门口往里张望的样子怯怯的,跟当年拎着包袱跑出去的那个背影判若两人。海洋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我搬了把凳子放在他对面让王巧云坐下。
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绞着衣角,抬头看了海洋一眼,嘴唇就开始抖了。海洋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妈,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巧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说海洋,妈对不起你。然后她就哭了,哭得整张脸皱在一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擦擦得手背上全是湿的。她断断续续地说当年她年轻糊涂,说后来那个男人不让她联系,说这些年她总做梦梦见海洋小时候的样子。她越说越乱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在吼着说我就想叫你一声儿子你让我叫一声行不行。
海洋自始至终没动。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声音小下去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他说我小时候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上学别人家长来开家长会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考上大学拿到通知书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结婚办酒席的时候你在哪儿。他说一句顿一下,每顿一下王巧云的脸就抽搐一下。最后他说我这些年只有一个妈,就是我奶奶。我只有一个姑姑,是她把我拉扯大的。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又大又暖,攥着我的手指头紧紧的,跟我小时候半夜搂着他哭的时候他攥我的姿势一模一样。他说妈你可以叫我儿子,我不拦着。但我不跟你走,我姓李,我永远是李家的孩子。
王巧云瘫坐在那把椅子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眼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我站在那儿被海洋攥着手,心口那块二十年的伤疤被这句话一把撕开了,里面流的不是血是滚烫的水。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抬手去擦发现根本擦不完,顺着下巴滴在店里的水泥地上洇成一个个小圆点。
王巧云后来还是哭了一阵子才慢慢平复下来。海洋给她倒了杯水搁在面前,她接过去喝了,手还在颤。她放下杯子站起来,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海洋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掺着太多东西,悔恨愧疚羡慕还有别的我读不全。她说海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街角那棵老梧桐后面。三月的梧桐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着,她暗红色的羽绒服慢慢变小变远。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我和海洋坐在店门口台阶上,一人一瓶矿泉水,谁也没说话。街上人少了,路灯把对面包子铺的招牌照得昏黄。过了好久海洋开口说姑姑,我小的时候恨过她,后来不恨了。我说为啥。他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得留着劲儿好好过我的日子。他把矿泉水瓶子搁在膝盖上转了两圈,说姑姑你为我耽误了一辈子,你恨过我没有。我伸手拍了他脑袋一下,跟拍小时候那个小不点一样,我说我恨你干啥,你是我侄子。他侧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开来,跟我哥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王巧云没再来过。海洋托人打听过她的近况,知道她住在隔壁县一个老小区里,那边的儿女不怎么管她,日子过得清苦但还算过得下去。海洋每个月匿名往她那个地址寄一千块钱,没留名没留电话。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表情淡淡的,说不管咋说她生了我,我给她养老钱,但感情上我这辈子就只能到这儿了。我说你做得对。
我妈后来也知道了这事,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半天没出声。那棵槐树还在,长了二十年粗了一圈多了,夏天的时候绿荫罩了大半个院子。我妈拍了拍树皮说巧云那头不是个坏人,她就是软弱,年轻时候扛不住事。她说着摇了摇头又说但软弱不是理由,我孙子吃苦的那些年她但凡伸把手我都念她的好。海洋蹲在我妈脚边上给我妈捶着腿说奶奶你别想了,我现在好好儿的就行。
今年夏天海洋提拔了正职,来家里报喜那天我妈高兴得包了三大屉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我妈剁馅的时候案板咣咣响了一下午。我帮着擀皮,海洋和他媳妇在客厅摆桌子,他媳妇怀孕了五个月了,肚子微微隆着,海洋走一步跟一步地护着她怕她磕着碰着。饺子出锅了我端上来,我妈给海洋碗里夹了满满一摞,说你多吃点你工作忙。海洋把她夹过来的饺子一只一只吃了,腮帮子鼓鼓的跟我小时候在灶台边偷吃的样子一模一样。
吃完了饭我收拾碗筷,海洋跟到厨房来帮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冲着他低头搓着盘沿上的油渍。他忽然说你店里的货架该换新的了,我认识个做货架的厂家给你弄几组好的。我说不用换凑合用。他说别凑合了,你辛苦一辈子现在该享享福了。他说话的时候侧脸对着我,鼻梁高高的,水珠溅在他袖口上也顾不上。我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摞好,心里头暖得跟灶膛里煨着的炭火似的。
晚上他们都走了之后我把院子扫了一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不少铺了满地,扫帚划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妈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我说桂芬啊,你这一辈子值了。我扫着叶子没抬头说值啥。她说你把海洋养大了养出息了,这孩子孝顺你比啥都强。我把落叶拢成一堆装了簸箕倒进墙角,回身拿了块抹布擦了擦廊下的石桌。月亮升起来了,从槐树叶子缝里头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了一地。我抬头看了看那月亮,又圆又亮地挂在天上,跟我哥走那年秋天的月亮一模一样的。我哥要是知道海洋现在这样,他肯定在底下也笑着呢。我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道深沟是小时候海洋拿石头刻的"海"字,都长变形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我手指头沿着那道沟慢慢划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灶台上的热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我妈喊我桂芬过来泡脚,我说来了。
日子还是那样平平常常地过,文具店的生意时好时坏,我妈的腿时疼时好的,海洋隔三差五回来带着他媳妇带一堆东西堆满了我那间小店。街坊邻居瞅见了就说老李家的侄子是官了你还开这破店干啥。我说我开店习惯了闲不住。他们又说那你侄子他亲妈后来找着没有。我笑笑说找着了,跟没找着也差不多。人家就叹口气说那女人也是糊涂了一辈子。我低头理着货架子上的圆珠笔和本子,没说啥。
有时候傍晚关了店我骑车路过县城那条老街,看见街边有年轻妈妈牵着小孩儿走,小孩儿胖乎乎的一蹦一跳喊妈妈抱抱。我就想起那年秋天海洋拽着王巧云的衣角被她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头的场景,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刻了二十年,已经没那么疼了,但还是清清楚楚的。我蹬着自行车拐过街角,晚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晚饭的油香,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回家的路照得亮亮堂堂的。家里头我妈还等我回去热汤喝,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在风里头沙沙地唱着。我加快了蹬车的脚劲儿,链条嘎吱嘎吱转起来,月亮从身后升上来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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