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爬上山岩：千年缺水山村通上自来水，产业跟着活了起来

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刁凡超 发自重庆

重庆万州区瀼渡镇重岩村，坐落在长江北岸海拔550米的山岩之上。脚下几平方公里的土地，是层层叠叠的岩石，重岩村故而得名。

千百年来，水在长江里奔流，人在山岩上劳作，但水却上不了山。喀斯特地貌留不住雨水，遇到季节性干旱，塘堰蓄水不足，井水枯竭，村民用水难。

2024年6月，水利部海河下游管理局干部郭胜男来到这里，成为水利部轮换的第五任驻村第一书记。一年多后，无缝钢管替换了原来老旧的PE供水管，清冽的自来水顺着爬上了550米的山岩，流进了重岩村249家农户，也激活了深山的产业——花椒基地稳产了，皮蛋厂增产了，更多的群众能就地务工了。

这是水利部定点帮扶重庆40周年的一帧缩影。

近日，澎湃新闻记者在重庆走访了三个定点帮扶区县。在武隆区，大河沟水库是仙女山旅游度假区唯一供水水源，与中心庙水库实施联合调度供水，保障了仙女山旅游度假区、仙女山镇5万名城乡居民及730万人次游客用水需求，荆竹村年接待游客突破150万人次；在丰都，思源水库“长藤结瓜”串起74公里灌溉管网，让喀斯特深山的8个村（社区）喝上自来水、开起民宿。

这些工程虽然规模不大，但正是国家水网覆盖城乡、惠及村组的“最后一公里”。

水源稳定了，项目落地了，乡村活起来了。

从“靠天吃水”到水网入户

万州区瀼渡镇重岩村自来水供水管道 受访者供图

64岁的吴继权曾担任重岩村副支书十多年，他说：“喀斯特地貌留不住水，村里以前人畜饮水主要靠山坪塘蓄水，村水厂制水供给，遇到干旱几个月不下雨，山坪塘都快干涸了。我们只能去临近乡镇的水库找水源抽水，用水保障困难，2022年、2023年，连续大旱，村民日常用水非常麻烦。”

郭胜男到村第一天，吴继权就把憋了多年的话说了：“首当其冲的是能不能把人畜饮水季节性缺水问题给彻底解决了？”接着他又提了两件——人居环境整治、安装路灯，“以前也想安，但是没有钱。”

2024年夏秋，重庆遭遇罕见高温少雨。10月，山塘见底，春节面临断水危机。郭胜男带着村干部勘察水源，协调临近镇水厂资源，临时铺设水管，在最短时间内保障了下半年基本用水。

但临时供水不是终点。郭胜男带着村民代表一次次往返万州城区和上级部门，准备材料、对接项目。2024年12月，总投资172万元的抗旱水源工程获批。1.2万米无缝钢管沿陡峭山道铺设，50立方米调蓄池、200立方米清水池同步整修。2025年7月，工程通水，凉风水厂清冽的自来水第一次稳定流进重岩村家家户户。

71岁的村民吴体培给郭胜男竖起了大拇指：“来了要为大家办实事才行，她的确是为农民办实事。”

吴体培算过账，去年全家水费总共花了120元，“以前干旱时用水保障困难，现在在家打开水龙头就能用，水压稳定了，水量有保障了，很方便。”

“现在人畜饮水的问题是彻底给解决了，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实惠。”吴继权坦言，这些问题以前都存在，村委想了很多办法，“但是缺钱、缺资源，很多事儿想干却干不成”。第一次见到郭胜男，知道她是水利部派来的，“我们想没能完成的事儿，通过她来找资源完成。”

留在乡村也能挣钱

水通了，产业活了。

重岩村有270亩流转土地的花椒基地，亩产2000斤。郭胜男走访中发现，山坪塘渠道维修是村民呼声最大的问题，她为此争取了水利部帮扶援助资金35万元，修缮部分山坪塘和灌溉渠道。2026年4月，项目审批通过。资金由长江科学院援助15万元、长江水利水电集团（湖北）援助20万元，目前正在实施。

“这对于270多亩花椒产业非常重要，用水有了保障，将来可以增产提高产值。”她说。

皮蛋厂的供水也稳了。这家2016年建成的扶贫帮扶车间，是重岩村最大的就业来源。47岁的钟志慧说，她以前在广东打工，生完孩子后回村，2017年进厂，成了正式工人，“最开始每个月有一千元的工资，现在加班的时候能有三千多元，还给我们交社保。”

“以前在广东打工顾不了家，现在在村里就近上班有钱赚，还可以照顾老人和孩子。”钟志慧说。

58岁的钟守芬是临时工，在家种地带孩子之余，来厂里给皮蛋裹石灰粉，8元一筐，一天挣72元。她指着村道说：“以前走夜路要打手电，去年装了路灯，方便太多。”

末了，她笑着补了一句：“村里再多几个厂子就更好了。”

一家皮蛋厂带动了村民就业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刁凡超 摄

郭胜男还依托对口支援机制，引进福建优质稻试验示范，推动皮蛋加工车间提档升级，把销售渠道拓展到北京、上海、广东、天津、浙江宁波，让重岩村的皮蛋走出了大山。

“让水真正成为旅游发展的底气”

同样的喀斯特地貌，武隆走出了另一条路。

武隆拥有天生三桥、仙女山等世界自然遗产地景观，是重庆旅游的“金字招牌”。然而，旅游越火热，用水越吃紧。仙女山旅游度假区长期面临缺水困境，旺季游客来了，水却不够用，这成了制约当地文旅产业进一步做大的一块短板。

武隆区大河沟水库

水利部将大河沟水库扩建工程列为定点帮扶武隆的骨干水源工程之一。经过5年持续建设，水库新增供水能力0.85万吨/天，总规模达到1.05万吨/天。仙女山度假区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的用水需求得到彻底保障。水的问题解决了，旅游发展的底气就足了。

位于仙女山街道的荆竹村，是武隆文旅帮扶的一个生动样本。2022年，荆竹村入选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最佳旅游乡村”，全村年接待游客超过15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亿元。这个海拔1200多米的村庄，过去以烤烟为主业，如今借水兴旅、以旅富民。

55岁的冉光芳是村里变化的亲历者。她以前种烤烟，后来在村里的咖啡店做保洁员，月收入2000元。2020年，她自学咖啡技艺，如今已成为一名咖啡师，收入翻了几番。从烤烟农到咖啡师，冉光芳的人生转折，折射的正是这个山村从传统农业向文旅服务业转型的轨迹。

2025年4月，荆竹村通过招商迎来了“新村民”闫成强。他发现，这里的旅游资源禀赋很好，但短板在于营销，“以前有，但没有做起来”。在他看来，水、电、路等基础设施的完善，是让沉睡的资源得以盘活的前提。

武隆区仙女山街道党工委书记刘鹏介绍，荆竹村虽非传统意义上的三峡移民集中安置村，但其发展受益于整个库区帮扶格局。水利部的定点帮扶在这里不仅保障了供水，还专门成立了文旅帮扶专班，统筹水利与旅游资源的协同开发。

水安则旅兴，旅兴则民富。从大河沟水库的清流到荆竹村的咖啡香，刘鹏说，武隆的故事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水利帮扶，不只是把水管铺到村里，更是把发展的底气送到百姓手里。

丰都“长藤结瓜”让深山解渴

丰都县三建镇的水产养殖基地

丰都县三建镇，地处喀斯特地貌腹地，山高坡陡。这里曾被列为重庆市18个深度贫困乡镇之一。三建镇副镇长彭曙光说：“以前村民都是从水沟里取水。”

改变始于一座水库。

2020年4月，在水利部定点帮扶推动下，思源水库开工建设。设计总库容140.24万立方米，最大坝高52米，总投资2.36亿元。2022年10月，水库蓄水。一库清水，成了三建镇摆脱缺水困局的源头活水。

有了水源，三建镇开始编织一张“长藤结瓜”式的水网——74公里灌溉管网如同藤蔓，17公里引水渠串联起产业水池、山坪塘，形成“一库十塘百池”“双管道九水厂”的保障体系。水从思源水库出发，顺着管道爬坡过坎，抵达各个村庄。

丰都县三建镇夜力坪村级水厂

在夜力坪村级水厂，水源就来自思源水库。2022年通水后，8个村（社区）的村民通过水泵梯级抽水，喝上了自来水。对于祖祖辈辈靠天吃水的山里人来说，水龙头里流出的不只是水，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59岁的廖小城是绿村坝村一组村民，他对这场变化感受最深。以前家里没水就接山泉水，2019年他开了民宿，用水成了头等大事。思源水库开工后，他隔三岔五跑去看，“盼望早日建好，看了好多次”。

丰都县三建镇绿村坝村村民廖小城家里的自来水

如今回忆起通水的事情，他依然激动地说：“有自来水开心啊，就方便了。我们这一片开民宿的多，没有水不方便。政府铺好管道，每家每户都通了自来水，这是村里很大的一件事。”

从水沟取水到自来水入户，改变的不仅是廖小城一家。丰都县水利局移民后期扶持科科长代菲回忆，2022年持续高温干旱，有的村民还得去他家里送水。如今，水库、山坪塘、水网陆续建成，城乡用水统筹，“引水条件好很多”。

水来了，产业也跟着起来了。三建镇依托稳定的水源保障，发展了冷水鱼养殖、经果林等特色产业，昔日的深度贫困乡镇正在一步步走出困境。

如今，郭胜男即将期满离村。吴体培不希望她离开。

吴继权感叹道：“她从天津那么远来到我们村，受了两年苦，办公室夏天热、冬天冷，但她没抱怨过。”

他问了一句：“人走了，资源能不能留下来？”

实际上，郭胜男只是水利定点帮扶最基层的一员。2026年是水利部定点帮扶三峡库区40周年，也是水利部向重庆常态化选派挂职干部35周年。1991年到2026年，水利部先后选派171名挂职干部奔赴重庆。他们“脚上有泥土、心中有真情”，一茬接一茬，把水从低处引向高处，让山里人终于不再为水发愁。

水来了，产业活了，人留下了。这就是水利帮扶最朴素，也最有力的答案。

设计：周寰

本期编辑 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