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盘之死

文|脑极体

7月1日，索尼官方宣布，从2028年1月起所有PlayStation游戏都将以数字形式发售，不再推出实体光盘。

这个消息初听上去没什么感觉，但过了一会儿我却发现，PS5实体盘已经是我生活中所能接触的最后一种光盘了。它的消失，意味着光盘将在我目所能及的范畴里彻底死去。

曾几何时，电脑、游戏机、DVD，诸多光驱和光盘构成了我们对数字生活的理解与感触。擦拭保养光盘、把受损光盘的内容播放出来、在光盘里刻录内容，都曾经是一些必备的生活小技能。

但现在，当一位足够年轻的朋友知道你会这些，他可能会这样夸赞你：真厉害，你都会用光盘啊。那你见过恐龙吗？

在最后一盘光盘消失之前，让我们回溯一下曾经的数字化顶梁柱，如何沦为历史的尘埃。

曾几何时，买电脑是要看光驱的，甚至光驱的地位与CPU、显卡比也不相上下。

1965年，美国物理学家罗素发明了数字－光学记录和回放系统，光盘技术找到了它的理论源头。70年代，飞利浦开发出了面向商业化的光存储产品，随后在20世纪80年代，这种全新的存储介质在音乐、计算机数据等领域广泛应用。

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第一张光盘的名字叫做VCD。1993年，‌VCD‌由中国万燕公司研制成功，中国成为全球首个VCD商用市场。随后光盘取代了此前的录像带，成为更为轻便易得、存储容量与画质都更好的选择。这种新的数据介质，直接催生了"租碟"这门生意。很多80后、90后真正接受电影文化，可能都是在租碟店开始的。

1995年，DVD正式问世，其容量和画质都远超过了此前的VCD，很快成为千禧年前后的主流影音载体。那时候，DVD播放器是中国家庭的标配，它深深象征着某种经济腾飞时的文化热情与数字化生活方式。DVD-ROM成为电脑的标配，选配电脑时要重点考察光驱的型号与性能。软件、影音、游戏，种种数据就依靠光盘在千万台家庭电脑之间流动。随着PS2等主流游戏主机采用DVD作为游戏载体，很多年之间的友谊都是从一张游戏盘开始的。

2004年到2006年，全球光盘出货量达到历史峰值，光盘成为全球数字化内容的绝对主流。

那是属于光驱的时代。虽已恍若隔世，但仔细想想却不过二十年而已。

‌很多技术由盛转衰，都源于蛋糕做大之后产业内部产生的割裂，光盘也不例外。普遍认为，让光盘这个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走向垃圾分类站的，是一场名叫BD vs HD的较量。

2002年，索尼、飞利浦、松下联合推出了一种单层容量达到25GB，使用405nm蓝紫色激光，支持1080p全高清及4K画质的影音格式，这就是直到今天都受到大众青睐的Blu-ray Disc,BD，也就是蓝光。

蓝光的出现，是因为这些多媒体大厂已经看到了高清电视的趋势。他们认为接下来家庭娱乐内容一定需要媲美电影院的画质表现。因此容量更大，画质更好的多媒体格式将成为接下来的大杀器。精致华丽的蓝光，很快受到了好莱坞的认可。他们希望通过蓝光DVD，一举将好莱坞电影打入家庭娱乐的广袤市场。

虽然得到了老钱的支持，但蓝光DVD的高成本与低兼容性却引来了新兴势力的不满。对于电脑行业来说，光盘的最佳形态是成本低廉，兼容性广泛，随意读写。再加上"索尼罪大恶极"，作为竞品的东芝觉得好处不能被它一家吃尽了，于是开发了成本更低的HD DVD，获得了微软等电脑软件厂商的支持。

BD与HD的这场对决持续了数年。双方都筑起了高耸的产业壁垒，收取高额的知识产权费用，结果导致用户必须做出二选一，产业链消耗了大量资源在对两种格式的分别适配上。光盘相关产业的整体空间被极大压缩。

这场恶战的终点，是2008年东芝宣布彻底放弃HD格式，至此退出光盘市场。而蓝光光盘也仅仅获得了电影发烧友和索尼主机游戏的认可，普及程度达不到DVD的零头。而这场疲惫的大战，却给闪存介质以及在线文件传输留足了发展空间。

一场声势浩大的二选一之战，变成了光盘产业最后一次大规模技术升级。争吵的喧嚣，变作了葬礼的寂静。

回头看看，如果不进行这次内耗极大的争执，光盘的命运会改变吗？

应该不会，但至少能让光盘的命运延续更久。过于激进地分蛋糕，等于把蛋糕摔在地上。

事实上，光盘自出生之日起就是承载着原罪的。这种介质的优点是价格低廉，容量大，存储质量高。

但再低廉的价格，都无法改变光盘只能读不能写，很难被反复使用的缺陷。当U盘、移动硬盘等闪存介质出现后，人们发现可以用一个小小的存储设备，反复传输各种数据与文件。其便捷性将光盘的价格优势按在地上摩擦。

同时，相比闪存介质的结实可靠，光盘还是有些过于娇弱了。其材质怕刮怕脏，过于脆弱。在DVD流行时，如何清理保养光盘，以及如何把受损的光盘播放出来，变成了很多家庭中的生活小技巧。而这种技巧的存在，恰恰证明了光盘带来的麻烦。

另一方面，光盘的崛起原因在于网络带宽尚且不足。人类无法通过网络传输电影等大容量数据，因此只能通过光盘在线下完成软件与影音数据的分发。随着宽带的普及与升级，在线下载、网盘、流媒体让用户获取数据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到了今天，甚至连动辄几十G，上百G的游戏都可以在线下载和安装，光盘的最后堡垒，也在网络能力的疯狂升级下被彻底攻破。

我们再也无法在天桥下听见那个声音:"要盘吗？"

‌2023年‌，松下宣布停止生产刻录用的蓝光光盘，随后在2025年，索尼终止了蓝光刻录盘的生产。巨头们纷纷缴械，消费级光盘的三十年历史彻底迎来终结。

在这场葬礼到来之前，光盘早已如春天的雪人般在我们的生活里消融。2010年之后，全球光盘市场的快速衰退通道正式开启。音乐CD、电影DVD的销量开始暴跌，唱片店、音像店批量倒闭，最终变成了一种复古主义的文化符号。

在曾经标配光驱的电脑上，光盘播放功能开始被批量淘汰。笔记本开始将光驱的位置分配给电池、风扇和GPU。台式机上光驱成为根本没人选配的可选配件。2015年之后，主流消费级电脑上已经很难再看到光驱的身影。消费级光盘的最后阵地，就是索尼、微软等光盘巨头的家用游戏主机，而随着无光驱主机逐渐站稳脚跟，这最后的阵地也消弭于无形。

随着下游市场的凋萎，产业链上游也陷入了绝境。电影制片厂、游戏厂商、软件开发商纷纷开始放弃光盘阵地，转而在数字分发上加大投入。实体光盘发行，已经成为收割消费者纪念需求的最后一步，而不再是关乎销量的市场必选项。

现如今，我们可能只能在两个地方见到光盘了。一个是档案存储、科研等产业场景，另一个就是"黑胶复兴"运动，让音乐CD重新得到了增长。

光盘的遗言是：给你一张过去的CD，听听那时我们的爱情。有时会突然忘了，我还在爱着你。

但"光盘之死"真的不值得任何惋惜吗？

在这场无声送别的间隙，很多消费者也发掘了这样一个问题：完全无实体介质地购买数字化产品，真的可靠吗？

要知道，光盘是数字化产品，比如软件、影音、游戏进行大规模实体发行的唯一载体。它的消亡，意味着绝大多数数字内容要彻底在线化。

在线化的优势是随时随地获取，但缺点是可以被随时随地收回。你的账户，账户里的游戏与影视，本质上都只是授予你暂时使用权。一旦出现各种问题，这些内容随时可以离你远去，消失无踪。

比如说，很多反对索尼取消实体光盘的用户，都是因为发现在线购买的游戏与影视，经常会在PS5平台上遭遇离奇的消失。它们消失时招呼都不打，甚至也不愿意退款。再比如，我们放在网盘里的内容，突然某一天就变成必须付费才能下载了，否则就必须忍受一部电影下到天荒地老。

这些在线内容，从来不曾真正属于我们自己。这种不安全感正在日趋强烈，以至于让很多人开始怀念把光盘摆在架子上的感觉。麻烦，但至少踏实。

如今看着那些里面只有一行下载码，本质上空空如也的实体游戏盒。我们的内心并不完全乐观。

不管怎么说，光盘之死已经确实发生了。人类成功地让"随时随地，在线获取一切内容"成为现实。那个需要专属驱动器、怕刮怕脏、容量有限的物理圆盘，注定只能从生活的主角，退居为历史的注脚。

可惜吗？确实有一点。但技术进步的历史从来是冷酷且高效的。它只讲规律，不讲仪式感。

随时随地，获取所有。这就是数字化的最基本规律。

只有符合这个规律的才能留下，不符合的终究会被淘汰。

光盘之死，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