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庄副总,两天前你亲口承诺,修好这台德国机床给四百五十万。”
我熬了两天两夜,硬把七千多万的废铁救活。
财务总监却冷笑:“顾工,四万八的团队奖金已经发了。我个人再给你发个红包,算公司心意。”
手机震动,微信提示:柳如茵向你转账88元。
八十八块!满屋子的高管全低头装死。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下收款:“这八十八我收了,我顾尘枫,正式辞职!”
收拾东西走人时,徒弟急得红了眼。
我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记住,控制台E7到E12那几个参数,千万别碰。”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台机器马上就要出大乱子了。
01
早上六点四十三分,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行政部的小周声音压得很低:“顾师傅,庄副总让你八点准时到大会议室,有重要事情宣布。”
“什么事?”
“我不清楚,反正让你一定到。”
电话挂断。
我坐在床边没动,旁边沈千羽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腿上,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又睡过去了。她昨晚加班到凌晨一点多,回来的时候鞋都没脱利索,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是我把她抱到床上的。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手轻脚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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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九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洗手台上放着一张工牌,上面的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刚进恒联精密,头发比现在多,眼神也比现在亮。
我没吃早饭,给千羽留了张条子贴在冰箱上:粥在锅里,中午给你打电话。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十一月底的杭州,早上已经有凉意了。
我骑共享单车到公司,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两天前的事。
那台德国施耐堡五轴数控机床,价值七千二百万,全国只有六台。恒联靠它吃饭,沈航集团那边的涡轮叶片订单全靠这台设备撑着。设备趴窝那天,整个车间都停了,庄弘毅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在车间里当着五个部门主管的面跟我说:“顾尘枫,你要是能把这机器救回来,四百五十万奖金,一分不少。”
说这话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攥得死紧,眼神诚恳得不得了。在场的还有技术部经理贺沧澜、生产部长萧鹤鸣、财务总监柳如茵、质量总监韦清源、人力资源总监欧阳霓裳。
我当时两天两夜没合眼,破解了德方的加密系统,重新校准了液压控制参数,硬是把这台废铁给救活了。
修好的那一刻,宁致远递给我一瓶水,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苏寒州在旁边眼圈都红了,这小子刚来两年,跟着我打了四十八小时的下手,最后两个小时他站都站不稳了,靠着工具箱就睡着了。
我以为四百五十万稳了。
结果今天这个会,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才七点四十,我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蹲在台阶上吃完。
电梯上九楼的时候,我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庄弘毅坐在主位上,两旁是各位总监。柳如茵在翻一份文件,萧鹤鸣低头刷手机,韦清源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没有一个人跟我打招呼。
庄弘毅指了指靠门边的位置:“小顾来了,坐。”
那个位置是会议桌最末端的,平时坐的是会议记录员。
我坐下,看了一眼四周。
贺沧澜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庄弘毅清了清嗓子:“人到齐了,我说一下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关于上周德国机床紧急维修项目的表彰决定。”
我把身子坐直了。
“这次设备故障非常严重,如果不能按时交付沈航集团的订单,公司将面临巨额违约赔偿,还会丢掉这个核心客户。”庄弘毅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念稿子,“好在我们的技术团队展现了出色的专业能力,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维修。”
他翻了一页文件,接着说:“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对设备维修项目组给予表彰。项目组总奖金四万八千元,由技术部统筹分配。”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庄副总。”我站起来,“您两天前说的是四百五十万。”
庄弘毅看着我,表情没变:“小顾你坐下,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奖金发放要按规定来。”
“可您当着五位部门主管的面亲口承诺的。”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柳如茵抬起头,眼神冷淡:“顾工,公司项目奖励制度写得很清楚,单项目奖金上限就是四万八千元。这已经是特批了。”
“特批?”我嗓门压不住了,“我一个人干了四十八小时,破解了加密系统,没有我,那台机器到现在还是一堆废铁!”
“顾尘枫!”萧鹤鸣一拍桌子,“年轻人做点成绩就狂上天了?这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我转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韦清源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欧阳霓裳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其他人要么看天花板,要么看桌面。
只有宁致远和苏寒州坐在角落里,眼神里有东西,但他们不敢说话。
“庄副总。”我深吸了一口气,“您说四百五十万的时候,这么多人都在场作证。如果公司打算不认账,我可以走法律途径。”
庄弘毅的脸终于沉下来了:“你这是在威胁公司?口头说说的话不具备法律效力,你出去打听打听。公司按制度办事,你不服可以走。”
“好,我走。”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
是柳如茵的声音。
我停住脚步,手已经握在门把上了。
柳如茵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语气放缓了:“小顾,你先别冲动。公司确实有难处,这笔订单利润本来就不高,现在资金链也很紧张。”
她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说:“这样,四万八的奖金全都给你,我个人再给你发个红包,算是公司的心意。你是技术骨干,恒联不想失去你这样的人才。”
我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提示:柳如茵向你转账88元。
八十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至少五秒钟。
然后我笑了。
“不用了,柳总监。”
我点了收款。
“这八十八块钱我收下了,就当纪念我这五年。”
我转过身看着屋里所有人,举起手机,屏幕上那个八十八的红包明晃晃地亮着。
“我顾尘枫,从今天开始,不再是恒联的员工。”
庄弘毅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辞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正式的辞职信,今天下午会发到各位邮箱。”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轿厢壁,闭上了眼睛。
五天五年的付出,四十八个小时的拼命,换来八十八块。
手机响了。
贺沧澜打来的。
“尘枫,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促。
“刚出会议室。”
“你先别走,我在公司后门的停车场等你。有事当面说。”
我犹豫了一下:“好。”
走出公司后门的时候,初冬的风刮得我脸皮发紧。
贺沧澜靠在他的老凯美瑞旁边,叼着一根烟,看见我过来,他掐灭了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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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会这样。”他说。
“你知道?”
“昨天庄弘毅给我打电话,让我今天别来公司。”贺沧澜又点了一根,“我猜到了,但没想到他们做得这么绝。八十八块钱,这是往你脸上吐口水。”
我没说话。
“你知道庄弘毅为什么反悔?”贺沧澜吐出一口烟,“不是钱的事。”
“那是为什么?”
“你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工程师,给你四百五十万,等于告诉全公司,你比所有管理层都值钱。”贺沧澜盯着我,“这会要了他们的命。”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贺沧澜弹了弹烟灰,“三年前我主导的节能改造项目,帮公司省了将近二百万,说好的二十万奖金,最后给了一万二。理由也是按制度办事。”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
“我今年三十九了。”贺沧澜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两个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房贷还有十五年。我没法跟你一样说走就走。”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递给我。
“这里面有些东西,也许以后用得上。”
“什么东西?”
“回家再看。”他把硬盘塞进我手里,“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这里面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发动机响了一声,那辆凯美瑞很快就消失在车流里。
我握着那个硬盘,站在风里,手心沁出了汗。
02
回到住处的时候,千羽还没醒。
我轻手轻脚带上门,走进书房,把贺沧澜给的硬盘插上电脑。
硬盘里有三个文件夹,分别标注着:原始合同、技术协议、维修记录。
我先打开了原始合同。
这是五年前恒联从德国施耐堡公司买那台设备的合同。总价七千二百万,分五年付清,质保期三年。
有一条条款被贺沧澜用红色标注了:设备核心控制系统采用加密保护,未经制造商授权,买方不得擅自修改系统参数。违反此条款将导致质保失效,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
这就是说,我修机器破解的那套系统,已经违反合同了。
当然,那是在公司默许的情况下。
我又打开技术协议。
这份文件是德方来杭州调试设备时留下的内部资料,原文是德语,贺沧澜做了中文注释。
其中一页的注释让我后脊梁发凉:液压控制系统B型阀组存在设计缺陷,在高频切换工况下会出现压力失控。德方工程师建议更换为C型阀组,但因成本过高未被采纳。
注意,上面写的是“成本过高”,不是“技术不可行”。
我脑子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我马上想起两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恒联接了一个大单,给某航空研究所加工涡轮叶片。技术要求极高,必须用德国设备最高精度模式。验收那天我在现场盯着,当机床运行到第八个小时,我注意到液压系统的压力表指针有轻微抖动。
抖动幅度很小,不到四个兆帕。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正常。
我立刻找贺沧澜:“贺经理,液压系统有异常,建议停机检查。”
贺沧澜还没说话,萧鹤鸣先开口了:“停机?客户代表在现场,你说停机就停机?你确定有故障?”
“我建议谨慎处理。”
“建议?”韦清源在旁边冷笑,“顾工,你才来三年,就这么确定德国设备有问题?人家是施耐堡,不是山寨厂。”
“我没说设备有问题,我只是觉得——”
“行了。”庄弘毅走过来打断我,“验收现场不要乱说话。这批设备花了公司七千多万,要是因为你一句建议影响了验收,你负得起这个责?”
我还想说什么,贺沧澜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只好闭嘴。
验收顺利通过了,客户在报告上签了字。
但我当天晚上还是写了一份技术报告交给贺沧澜,详细记录了液压系统的异常波动,建议联系德方做深入检测。
那份报告石沉大海。
过了一个月,我又找贺沧澜。
他只是摇摇头:“上面说设备能用就行,别没事找事。”
“可是隐患还在。”
“尘枫。”贺沧澜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是技术说了算的,是钱说了算的。”
我当时想不通,现在全想通了。
我接着翻硬盘里维修记录那个文件夹。
四年来所有的设备故障记录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我发现液压系统的小故障频率明显比其他系统高,平均两个月就会出现一次压力波动,虽然每次都能自动恢复,但波动的幅度在逐年增大。
就像一颗慢慢鼓起来的气球,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炸。
这次紧急维修,就是气球炸了。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时候书房门推开了,千羽揉着眼睛走进来,穿着一件我的旧衬衫,头发乱糟糟的。
“你怎么没去上班?”她打了个哈欠。
我把今天早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千羽听着听着,脸上的睡意全没了。
“四百五十万变成八十八块钱?”她的声音提高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干?”
“所以我把工作辞了。”
千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脖子:“辞得好。大不了我们重新来,你那手艺放在哪里都有人要。”
我拍了拍她的手:“嗯。”
千羽去做午饭了,我接着回想一年前的事。
那年恒联决定对德国设备进行技术改造,预算一百二十万,周期三个月。我花了一个月做了详细方案,方案通过评审,进了采购阶段。
结果采购部通知我:预算砍成六十万,周期压到两个月。
我找到分管采购的副总裁秦河川。
秦河川五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是庄弘毅的老部下,两人从一个车间里出来的。
“秦副总,预算砍了一半,很多关键部件买不了原厂的,只能用国产替代。”我跟他说,“这会影响改造效果。”
秦河川靠在老板椅上,笑呵呵地说:“小顾啊,你是搞技术的,不懂经营。现在公司资金紧,能省就省。国产的也不差嘛。”
“可是这关系到设备的安全性。”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预算就这么多,你看着弄吧。实在不行,挑最重要的改,其他的放一放。”
我当时气得说不出话,回到技术部就跟贺沧澜吵了一架。
贺沧澜最后劝我:“尘枫,我知道你追求完美,但有些时候我们得向现实妥协。”
我妥协了。
我把次要项目砍掉,关键部件尽量用原厂的,非关键部件用国产替代。那套B型阀组,因为预算不够,原厂要六万一套,国产只要三千,我就这样换上了国产件。
现在想想,我就是那时候把定时炸弹埋下了。
我写了项目总结,明确标注了B型阀组未更换的风险,建议后续补预算完成更换。
那份总结,又石沉大海了。
午饭是千羽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我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千羽问。
“不是。”我摇摇头,“我在想,这一切其实三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千羽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手里有一些东西。”我斟酌着字句,“贺沧澜给我的。这些东西要是拿出来,恒联会出大事。”
千羽的眼神变了一下:“你想拿出来?”
“我不知道。”
“尘枫。”千羽握住我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但你得想清楚,你是想出一口气,还是想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清楚楚映着我的脸。
“我想两样都要。”我说。
下午两点,我去了公司人力资源部。
欧阳霓裳坐在办公室,看见我进来,表情不太自然。
“顾工,你真的要走?”
“辞职信已经打好了。”我把信放在她桌上,“按合同我需要提前三十天通知,但我愿意赔一个月工资。”
欧阳霓裳没接辞职信,拿起了桌上的座机:“我先请示一下领导。”
她拨通了庄弘毅的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挂了电话,她对我说:“庄副总说,你可以走,但工作交接至少需要两周。”
“两周?我已经愿意赔工资了。”
“不是钱的问题。”欧阳霓裳说,“德国设备的技术资料和操作流程,必须有人接手。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公司会有重大损失。”
“那是公司的事。”
“顾工。”她的语气变硬了,“你签过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条款,如果不配合交接,公司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看着她,她在我的目光下垂下眼睛,去整理桌上的文件。
“十天。”我说,“这是我的底线。”
欧阳霓裳又请示了一轮,最后跟柳如茵沟通后,定下来十天。
我从人力资源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碰见了苏寒州。
这小子眼圈发红,明显没睡好。
“顾哥。”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昨天晚上萧部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我能不能接你的活。我说还不行,他就拍桌子了,说给你三个月,必须拿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个月够呛。”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没多解释,“寒州,如果有一天公司让你改设备的控制参数,记住,编号E7到E12的那几个,千万不要碰。”
苏寒州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萧鹤鸣打来的。
“顾工,设备又出问题了。”他的声音很急,“液压系统压力异常,报警灯又亮了。沈航那边要提前两周提货,我们联系了德方,最快也要五天才能派人过来,费用十二万欧元起步。”
我的心一沉。
到底还是来了。
“顾工,你在听吗?”
“我在听。”
“现在只有你能救急,你能不能——”他顿了顿,“你能不能回来帮忙?”
“萧部长。”我说,“我今天上午刚递交了辞职申请。”
“我知道我知道。”萧鹤鸣的语气变得诚恳得不像他,“但这批订单真不能耽误,违约赔款是大事,公司赔不起。你就当帮公司最后一次,报酬方面好说,你开个价。”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顾工?”
“让我跟庄副总谈。”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庄弘毅的声音响起来:“小顾,今天早上的事是公司不对。但这次情况确实紧急,你要是能帮公司渡过这个难关,我个人保证不会亏待你。”
“怎么不亏待?”
“四十八小时之内修好,四百五十万。”庄弘毅说,“这次我们签书面协议,白纸黑字,当着所有管理层的面签。”
又是四百五十万。
我脑子里闪过早上的画面:会议室里那个八十八块钱的红包,柳如茵冷淡的眼神,萧鹤鸣拍桌子的声音。
“协议现在就拟。”我说,“签字盖章之后,我再碰机器。”
“行。”庄弘毅说,“你现在上来,我让柳总准备协议。”
挂了电话,苏寒州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顾哥,你真要回去修?”
“修是要修的。”我把手机装进口袋,“但不白修了。”
上九楼之前,我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林总,我顾尘枫。”
“小顾啊,稀客。”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爽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跟您打听点事。”我靠在墙上,“沈航那批涡轮叶片,交货期是不是真的提前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萧鹤鸣刚跟我说的。”
“是提前了。”林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也不是不能商量,我跟你们庄副总的交情你也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问问。改天请您吃饭。”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楼梯间的门,朝九楼走去。
03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庄弘毅坐中间,两边是柳如茵、萧鹤鸣、韦清源,还有贺沧澜。
我走进去,所有人都在看我。
“小顾来了,坐。”庄弘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
“协议呢?”
柳如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三遍。
协议大意是:顾尘枫在四十八小时内修复设备,达到出厂精度标准,公司支付项目奖金四百五十万元整。验收合格后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支付。下方有公司公章的位置和甲乙双方签字栏。
“验收标准呢?”我抬起头,“‘验收合格’这四个字太模糊了。”
韦清源开口了:“按设备出厂说明书的技术指标,三坐标测量仪检测,全部达标就算合格。”
“见证人呢?”
庄弘毅说:“在座各位都是见证人。”
“再加一条。”我说,“如果公司未按约定支付,除全额补偿外,每日加收千分之三的滞纳金。”
萧鹤鸣脸一沉:“你这是在防谁?”
“防万一。”我看着庄弘毅的眼睛,“庄副总既然说了白纸黑字,应该不怕多写几个字。”
庄弘毅跟柳如茵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庄弘毅点了点头,“柳总,加上去。”
柳如茵重新打印了一份协议,把那条加了进去。
签字的顺序是这样的:庄弘毅先签,盖上公司公章。然后柳如茵、萧鹤鸣、韦清源、贺沧澜依次在见证人栏签字。最后是我。
我签完字把协议装进包里,看了一眼手表。
“从现在开始计时,四十八小时之后,我会给你们结果。”
“需要什么支持?”贺沧澜问。
“设备所有技术资料,包括加密的那部分。”我说,“还有,这四十八小时,车间禁止任何人打扰我。”
萧鹤鸣答应得很干脆:“行。”
我转身出了会议室,直奔生产车间。
车间里那台德国施耐宝安静地矗立在那儿,操作面板上红色的报警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我走过去调出报警记录,屏幕显示:液压系统B回路压力异常,代码E-7845。
果然是B型阀组。
我接上笔记本电脑,开始查看设备的底层日志。B回路压力在十五到三十兆帕之间疯狂波动,而正常值应该稳定在二十三兆帕上下。这种幅度的波动,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早就偏离标准值了。
我开始翻控制程序。这套系统用的是西门子PLC控制器,程序被加密了。
我从包里掏出U盘,插上去。
屏幕上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梯形图代码。
我一行一行地看。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宁致远偷偷摸摸溜进了车间,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老顾,吃点东西。”他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一份炒饭,一杯豆浆。
“谢了。”我打开豆浆灌了一口。
“外面都在议论你。”宁致远压低声音,“有人说你拿乔,有人说你活该,还有人说你狮子大开口。”
“你呢,你觉得呢?”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你该拿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忙你的吧,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宁致远点了点头走了。
我继续翻代码。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那块代码。
液压控制程序里有一个子程序专门负责B型阀组的压力调节,采样频率是四十毫秒,也就是每秒采样二十五次。但B型阀组的实际响应时间是七十五毫秒左右。
采样速度比阀组反应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这就导致系统还没等到上次调节生效,就又采集了新数据开始下一次调节。压力就这样震荡起来了。
解决办法是把采样频率降下来,从四十毫秒改成九十毫秒。
但这样做会牺牲控制精度。
我需要在精度和稳定性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我打开仿真软件,开始一遍一遍地试。
改一个参数,跑一遍仿真。失败了,再改,再跑。
天快亮的时候,千羽来了。
她推开车间门的时候,我正趴在键盘上,眼睛酸得睁不开。她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操作台上,拧开盖子,里面是排骨汤,热气腾腾的。
“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她看着我的眼睛,我看见她眼睛红了,“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我笑了一下:“丑了?”
“丑死了。”她推了我一把,“汤喝了。”
我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千羽坐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看着我喝完汤。
“你说,这次他们会不会又耍你?”她问。
“协议签了,违约金条款也加了。”我把保温桶放下,“这回跑不了。”
千羽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晚上我再过来,你要是困了就眯一会儿,别硬撑。”
“知道了。”
上午十点,仿真测试跑通了。
修改后的参数在仿真环境下表现出色,压力波动被控制在零点五兆帕以内,精度损失在允许范围内。我长出一口气,正准备把程序下载到设备里,眼睛扫到了屏幕上的一个东西。
一段我从来没见过的代码块。
注释是德文。
我大学辅修过德语,认出了那几个词——“Fernwartung Schnittstelle”。
远程维护接口。
我心里一动,顺着代码逻辑追了下去。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这个接口可以远程读取这台机床的所有数据:加工参数、产量统计、设备状态、故障日志,全都能传出去。更可怕的是,它还可以远程下发指令,修改加工参数。
在原始采购合同里,从来没有提过这个接口的存在。
我把这段代码用手机拍了下来,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修改了接口的权限验证逻辑,加了一道本地二次认证。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德国那边试图远程连这台机器,屏幕上会弹出一个提示:“请输入本地授权码”。
这个授权码的生成逻辑,我设成了只有我自己能算出来的算法。
做完这些,我把修改后的控制程序下载到设备里。
站在操作面板前,我的手放在启动键上,三秒钟之后按了下去。
机床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主轴开始旋转。
我盯着压力表。
指针稳稳地停在二十三兆帕的位置。
没有抖动。
没有报警。
我调出实时曲线,压力波动幅度小于零点三个兆帕。
又跑了半个小时,切换了几种高负载工况,压力依然稳定。
这时候贺沧澜推门进来了。
“怎么样?”
“搞定了。”我揉了揉眼睛,“叫韦清源和萧鹤鸣过来验收吧。”
验收的时候,生产部和质量部的人围着机床转了半天。他们用标准测试件做了加工试验,然后拿去三坐标测量仪检测。
韦清源看着检测报告,念了出来:“X轴精度零点零零二毫米,Y轴零点零零一五,Z轴零点零零一八。全部在出厂标准以内。”
萧鹤鸣走过来,难得笑了一下:“顾工,辛苦了。”
我没接话,开始收拾东西。
从签协议到现在,一共四十五个小时。我中间睡了一个小时,吃了两顿饭,喝了一锅排骨汤。
走出车间的时候,千羽在外面等我。我走到她面前,腿一软差点跪下,她一把扶住我。
“回家睡觉。”她说。
我点了头,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了。
四天后,公司通知我去参加表彰会。
千羽帮我把衬衫熨得平平整整的,在门口抱了我一下。
“早点回来。”
“嗯。”
我到了多功能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五十人。主席台上拉着红色横幅,写着“热烈祝贺设备维修项目圆满完成”。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宁致远和苏寒州坐到我两边。
“顾哥。”苏寒州小声说,“今天气氛不太对。”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他摇摇头,“反正感觉怪怪的。”
三点整,庄弘毅走上了主席台。后面跟着柳如茵、萧鹤鸣、韦清源和贺沧澜。贺沧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看我。
庄弘毅对着话筒开始讲话,说了十分钟公司面临的困难,说了设备故障的严峻性,说了技术团队的努力。
然后他说:“经公司研究决定,对设备维修项目组给予表彰。奖金总额四万八千元,主要贡献者顾尘枫同志获得其中四万八千元。”
台下响起掌声。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庄副总。”我站起来,“协议上写的是四百五十万。”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脑袋齐刷刷转向我。
庄弘毅脸色微变:“顾工,你坐下,有什么事会后再说。”
“不用会后。”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协议,展开举过头顶,“五天前,您亲笔签的,五位见证人也签了。白纸黑字写着四百五十万。”
柳如茵站了起来:“顾工,你可能理解有误。协议上写的四百五十万,是指整个维修项目的总预算,不是给你个人的奖金。”
我感觉自己耳朵嗡嗡响。
“协议上写的清清楚楚,”我的声音在发抖,“‘支付顾尘枫项目奖金’,不是项目预算!”
“你再仔细看看。”柳如茵的表情冷淡得像块铁,“维修过程中产生的配件采购、技术咨询、人工成本,都算在这四百五十万里。扣掉这些,剩下的才是个人奖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协议。
文字确实存在歧义。
签的时候,所有人都默认这四百五十万是我的奖金。但现在他们翻脸不认了。
“庄副总。”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签协议的时候,你承诺的到底是多少?”
庄弘毅面无表情:“我说的就是项目奖金总预算,你理解错了,那是你的问题。”
萧鹤鸣在旁边补充:“为了这次维修,公司准备了不少配件,还联系了德方技术咨询,这些都要钱。”
“我修机器用了什么配件?你说!”我嗓门压不住了,“我连一个螺丝都没换,全程改的是软件!技术咨询更是一分钱没花!你们哪来的成本?”
韦清源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向贺沧澜。
贺沧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垂下了眼睛。
他没开口。
“好。”我把协议折好放回包里,“各位见证人,你们当时都在场。庄副总答应的是四百五十万给我个人,你们心里清楚。今天没一个人说实话,我认了。”
我转身往外走。
“顾工。”柳如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四万八的奖金你还要不要?”
我没回头。
走出多功能厅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柳如茵又给我转了八十八元红包。
我没点收款,也没退。
我打开公司微信大群,打了几个字:“各位同事,我顾尘枫今天正式离开恒联。我修好了那台机床,用了四十五个小时。公司给我的报酬是两个八十八块钱红包。这笔账,我记着。”
发送。
群里一片死寂。
然后,宁致远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苏寒州回了两个字:保重。
其他人,全部沉默。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了电梯。
电梯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了,但没掉一滴眼泪。
走出恒联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那棵银杏树落了一地叶子,黄灿灿的铺了一地。五年前我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棵树。那时候我站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千羽,说这里挺好,有前途。
现在我只想赶快回家。
千羽在电话里问:“多少?”
“八十八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你在哪儿?”
“公司门口。”
“别动,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千羽的车停在路边。我上了车,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回家。”她说。
“嗯。”
到了家,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贺沧澜给的那个硬盘,放在茶几上。
千羽坐到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
“还留着?”她看着那个硬盘。
“留着。”我说,“这里面的东西,值不止四百五十万。”
千羽没问里面是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贺沧澜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小心庄弘毅。
我看着屏幕,把那四个字截图存了起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的微光打在我脸上。
我把硬盘拿起来,掂了掂。
不重。
但放在手里,沉得有点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