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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出生第十天,我在厨房门口停住了脚。
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砂锅盖子歪在一边。周桂兰早上说给我炖了鲫鱼汤,又加了两只鸡腿,说产妇得补,不补以后落病根。
可餐桌那头,陈磊正低头啃鸡腿。
鱼汤盛在白瓷碗里,油花亮亮的,旁边还摆着我那份小米粥。周桂兰坐在他对面,拿筷子给他夹鱼肚子上的肉。
“磊子跑一天配送,也累。”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脸上没半点慌。
我扶着门框,腰腹一阵发沉。剖腹产的刀口还扯着疼,睡衣后背湿了一片,奶涨得硬,孩子刚吃完,窝在我臂弯里哼哼。
“妈,那是我的饭。”我声音很轻。
陈磊筷子顿了一下,又低头喝汤。
周桂兰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少吃一口饿不坏。你弟弟在外面风吹日晒的,男人饭量大。”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厨房里的葱姜味很冲,冲得胃里发酸。
早上陈浩又说加班,发来一句,晚点回,你听妈安排。生产到现在,他在家睡过两个整觉,我没有。
周桂兰走过来,伸手要抱孩子。
“你回屋躺着,我给你下点挂面。”
我往后退了一步。孩子被惊着,嘴一撇,细细哭起来。
“给我吧,你这样抱不好。”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直盯着孩子,“外面风大,你月子里不能出门。”
我没接她的话,转身回卧室。拿手机,拿产检包,把女儿的小包被裹紧。出门时,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周桂兰追到玄关,声音一下尖了。
“林晚,你干什么去?”
“民政局。”
这三个字出来,屋里静了一下。陈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汤油。
周桂兰脸色变了,她没先问我身体,也没问我为什么,只把门一堵。
“孩子留下,你一个产妇乱跑什么。”
我抱紧陈念安,手臂酸得发抖,却没有松。
楼道里有饭菜味,有谁家的电视声。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周桂兰在后面喊陈浩的名字,喊得又急又短。
我没有回头。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坐进去,把孩子贴在胸前。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把空调调小了些。
到民政局门口时,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我低头看女儿,她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嘴边还有一点奶渍。
我站在台阶下,刀口一抽一抽地疼。
手机响了,是陈浩。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没有接。
01
生陈念安那天,陈浩在产房外签字,手抖得厉害。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说是女儿。他愣了一下,马上笑,隔着玻璃对我比了个大拇指。那时候我还觉得,日子再难,总算有了个新的开始。
周桂兰是第二天到医院的。
她拎着保温桶,进门先看孩子。小被子掀开一角,她看了半天,说眉毛像陈浩,嘴巴像她小时候。
我躺在病床上,麻药劲没过,腿还是木的。她这才想起来,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半桶红糖水。
“产妇喝这个好,补血。”
护士过来换药,皱了皱眉,说现在先别乱喝,清淡一点。周桂兰嘴上应着,等护士走了,又小声嘀咕,现在人讲究多,以前哪有那么娇气。
我没接话。
出院那天,陈浩接了两个电话。一个说客户催方案,一个说公司临时开会。他把我和孩子送到家,行李放玄关,人就走了。
“你听妈的。”他说,“她有经验。”
周桂兰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叮当响。她切姜,洗锅,开火,像真要把我这一个月照顾得妥妥当当。
第一顿饭端上来,是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还有一碟没油的青菜。
我看着厨房案板上那只炖好的鸡,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直往鼻子里扑。
“鸡汤油重,你现在喝了堵奶。”周桂兰把水煮蛋剥开,放进我碗里,“先清清肠胃。”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也怕堵奶,就吃了。
下午陈磊来了。
他穿着配送服,头发被头盔压得乱,进门就喊饿。周桂兰立刻把那只鸡端出来,又炒了两个菜,桌上很快热腾腾一片。
“嫂子坐月子呢,我是不是不方便?”陈磊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坐下了。
周桂兰笑他,“一家人,有什么不方便。你嫂子吃清淡的,这些她暂时不能动。”
我抱着孩子坐在卧室,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鸡汤香,蒜苗香,连米饭的热气都像能穿过门缝。
那天夜里,我饿醒两回。
第二天,周桂兰给我煮了一碗面,面条软得夹不起来,上面浮着三片青菜。她说月子里胃弱,吃软的好。
陈磊中午又来,说附近单子少,顺路歇脚。
这个顺路,一歇就是一顿饭。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鸡蛋。周桂兰忙前忙后,还把鱼肚子最嫩的地方夹进他碗里。
“磊子年轻,要干活,吃不好哪有力气。”
我那碗面放在床头,凉了以后黏成一团。我挑了两口,胃里空得发疼,可孩子一哭,我又顾不上了。
陈浩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
他坐在床边看了看孩子,手指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很快又去看手机。
“妈也是好心。”他说,“她那个年纪,照顾产妇不容易。陈磊是我弟,来吃口饭,你别想太多。”
“我不是不让他吃。”我停了一下,“我只是也饿。”
陈浩抬头,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让妈给你加点就是了,别为一口饭弄得大家都不舒服。”
他语气不重,甚至算温和。可那句话落下来,我就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产后人容易哭,我怕自己真哭了,被人说矫情。于是点点头,把话咽回去。
第三天,隔壁王姨过来送红鸡蛋。
周桂兰立刻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汤面上飘着枸杞,碗边还擦得干干净净。她放到我床头,声音比平时亮。
“晚晚,趁热喝。女人坐月子,最怕亏了身子。”
王姨夸她细心,说现在能这样伺候儿媳妇的不多。
周桂兰摆摆手,“自家孩子,累点算什么。”
我靠在枕头上,脸烫得厉害。那碗汤确实是热的,可王姨走后,周桂兰又把碗端了出去,说太油,先放放。
再端回来时,只剩半碗,汤面清了许多。
我问她,刚才那碗呢。
她说倒掉上面的油了,产妇不能贪嘴。
我低头喝了一口,淡得只有盐味。孩子在身边睡着,嘴巴一动一动,像还在找奶。
从那以后,只要有人来,周桂兰总会端点像样的东西到我面前。有时是鸽子汤,有时是蒸蛋,有时是一小碗排骨面。
她还会拿手机对着桌面停一会儿,嘴里念叨,给亲戚看看,省得他们说我不会照顾人。
门一关,东西就变了样。
不是说凉了要重热,就是说不适合我现在吃。最后到我嘴里的,多半是粥、挂面、青菜,偶尔有一点肉末,碎得像给孩子以后做辅食剩下的。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计较。
周桂兰确实每天起早,洗奶瓶,晾小衣服,拖地,买菜。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可我也确实越来越虚。
上厕所时,眼前会黑一下。抱孩子喂奶,胳膊撑不了多久就酸。夜里汗湿了衣服,想喊人帮忙,听见周桂兰房里打呼,只能自己慢慢坐起来。
陈浩回来得越来越晚。
我说话,他常常只听半截。说陈磊天天来,他说亲兄弟不要分那么清。说我吃不饱,他说产后胃口乱,过几天就好。
“林晚,妈辛苦。”有一晚他把西装搭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你别总盯着细枝末节。”
细枝末节。
我看着床头那碗已经结皮的粥,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凉。
陈念安在小床里哼了一声。我伸手轻轻拍她,孩子安静下来,软软的一团,靠着我的掌心呼吸。
我没再跟陈浩争。
那时我还想着,一家人嘛,磨合磨合就过去了。月子总共三十天,忍一忍,别把关系弄僵。
可第十天早上,我闻到了鲫鱼汤的味道。
那是周桂兰第一次说,今天给我好好补补。
02
我发现奶粉少得不对,是在第六天晚上。
陈念安混合喂养。我的奶不够,医生让补一点奶粉。那罐奶粉是陈浩买的,四百多一罐,开封时我还在罐盖上写了日期。
孩子小,每次喝得不多。可那天夜里我冲奶,勺子伸进去,罐底已经浅了一截。
我拿着勺子愣了半天。
周桂兰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拧着孩子的小毛巾,看见我站在餐边柜前,脸上有点不耐烦。
“又怎么了?”
“奶粉怎么下去这么快?”
她把毛巾搭到椅背上,“孩子喝了呗。你奶少,还不许孩子喝饱?”
我低头看怀里的陈念安。她刚喝完三十毫升,小嘴还在轻轻动。孩子喝多少,我心里有数。
但我没再问。
第二天,我给陈浩发消息,让他下班再带一罐奶粉回来。过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一个好。
晚上他没回来,叫了同城跑腿。袋子放在门口,周桂兰拿进来,嘴里说现在的女人真会花钱,奶粉比米还贵。
“念安喝的,不能省。”我说。
她抬眼看我,“谁说要省了?我带大两个儿子,不比你懂?”
那话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扎完就没痕迹。
尿不湿也是那几天换的。
原来用的是医院里推荐的牌子,柔软,不勒腿。后来我换尿布时发现,手感硬了不少,腰贴也粗糙。孩子大腿根红了一圈,洗的时候一碰就哭。
我拿着尿不湿问周桂兰,她说原来的用完了,楼下母婴店正好做活动,她就买了一包。
“反正都是尿了就扔,差不多。”
“她皮肤红了。”
周桂兰凑过来看一眼,“小孩哪有不红屁股的。你别一惊一乍。”
我想说不一样。可她已经转身进厨房,锅铲敲得很响。
那天中午,她做了四个菜。
莲藕排骨汤,黄花菜炒肉,蒸蛋,还有一盘青菜。她把菜摆到餐桌上,角度调了又调,拿手机对着桌面按了几下。
我站在卧室门口,怀里抱着刚睡着的孩子。
“妈,我能吃饭了吗?”
她回头,像才想起我。
“排骨汤先别喝,凉性。蒸蛋给你留半碗,青菜可以吃。”
“那这些给谁?”
“你弟弟一会儿来。”她说得自然,“他今天跑远单,回来肯定饿。”
我看着那锅汤,喉咙里堵住。窗外太阳很大,晒得阳台上的小衣服发白。洗衣液味道混着肉汤味,屋里闷得人犯恶心。
陈磊来得很准。
他进门先洗手,然后熟门熟路地坐下。周桂兰给他盛汤,叫他慢点喝,别烫着。那口气,比对孩子还软。
我抱着陈念安坐回床边,吃那半碗蒸蛋。蒸蛋上面没有肉末,边缘已经老了,一勺下去全是蜂窝。
下午,业主群里跳出消息。
我本来只是想看物业停水通知,却看见周桂兰发了一桌饭菜。配的字很短,说伺候月子不敢马虎,儿媳和孙女都要养好。
下面有人夸她能干,夸我有福气。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里的手机慢慢暗下去。陈念安在旁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腿蹬了两下。
我没有在群里说话。
晚上陈浩回来了一趟。说是一趟,因为他连外套都没脱,只在客厅站着喝了半杯水。
我把奶粉和尿不湿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第一反应是看周桂兰。她坐在沙发角落,低头叠孩子衣服,一声不吭,像受了多大委屈。
“林晚,你是不是太紧张了?”陈浩把杯子放下,“妈一天到晚围着你和孩子转,你还挑这些。”
“奶粉少了很多,尿不湿也换了便宜的,孩子红屁股。”
“便宜不等于不好。”他说,“你别把所有事都往坏处想。”
我看着他。他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震了一下,他立刻按住。
以前他回家,手机随手扔茶几上。现在吃饭拿着,洗手拿着,连去阳台接电话,也要把门带上。
“你最近为什么总不在家?”我问。
陈浩皱了下眉,“公司忙。”
“孩子出生十天,你在家待过几个晚上?”
周桂兰放下衣服,插了一句,“男人在外面挣钱,你别不知足。”
陈浩没有拦她。
他走到床边看孩子,动作有点生,手刚碰到包被,陈念安就醒了,扯着嗓子哭。他缩回手,脸上那点耐心很快没了。
“你看,孩子也被你弄得紧张。”
我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背。她哭得小脸发红,贴在我胸口慢慢安静。
陈浩站在旁边,声音压低了些。
“产后情绪要控制。你总这样抱怨,对以后带孩子不好,也会让人觉得你不稳定。”
我抬头看他。
那句话不像夫妻吵嘴,倒像提前放在桌上的一把尺子,要量我哪里不合格。
我想问他,谁会觉得。可周桂兰就在旁边,陈浩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很快扣住。
屋里只剩孩子吸鼻子的声音。
我把话咽下去,伸手摸了摸陈念安的后背。小小一片,热乎乎的,还带着奶味。
那一晚,陈浩说公司还有事,十点多又走了。
门关上后,周桂兰把灯关了一半。客厅暗下来,她端着自己的水杯回房,经过我门口时停了停。
“女人当了妈,就别总想着自己。”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床头,没开口。窗外楼下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地面,刺啦一声,听得人牙酸。
手机屏幕还停在业主群。
那桌饭菜亮堂堂的,像从来都摆在我面前。
03
夜里两点,陈念安哭得脸通红。
我刚喂完奶,胸口胀得发疼,伤口也扯着疼。她一哭,我就慌,手忙脚乱去摸尿不湿,摸到的却是薄薄一片,边角硬得刮手。
周桂兰睡在隔壁小房间,门缝底下透着光。
我喊了一声,“妈,念安可能胀气了,你帮我看一下。”
那边没动静。
孩子哭声一阵高过一阵,我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走。地砖凉,拖鞋底有水汽,我小腿发软,走两步就得靠一下墙。
过了好一会儿,周桂兰出来了。
她披着外套,脸拉得很长,手里还拿着手机。不是来接孩子的,是站在门口看。
“你这么抱不行,孩子越抱越娇。”
我声音压得低,“她肚子硬,可能不舒服。”
“哪有那么多不舒服,小孩哭两声正常。”她打了个哈欠,“当妈的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带。”
我没再说话,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肩上。她小小一团贴着我,哭得嗓子哑了,脑袋一拱一拱找奶。
我刚坐下,周桂兰忽然把手机举高。屏幕亮着,镜头正对着我。
那一刻,我才看清自己有多狼狈。睡衣领口歪着,头发黏在脸边,眼泪和汗混在一起,怀里的孩子还在哭。
“妈,你干什么?”
她把手机往胸口一收,“我看看你怎么带娃。”
“你要看,就过来搭把手。”
“我都六十多了,还要我夜里伺候你?”她声音不大,却能扎进耳朵,“你娘家没人来,怪谁。”
我咬住嘴唇,把孩子抱回卧室。门关上后,哭声被困在小屋里,显得更尖。
我蹲在床边给她揉肚子,按赵敏以前教我的办法,顺时针,一圈一圈。窗外有车开过,小区路灯照在窗帘上,一块黄,一块暗。
陈念安哭累了,抽抽搭搭睡着。
我坐在地上没动,腿麻了也没动。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温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我端起来喝,喝到一半又放下,胃里空得发酸。
陈浩是凌晨四点回来的。
门锁响了一下,我听见他在玄关换鞋,周桂兰先从小房间出来,声音立刻变了。
“浩子,你可回来了。你看看她,孩子哭成那样,她也不会哄。”
我抱着孩子走出去。陈浩衬衫领口松着,身上有外面的烟味和酒味,眼底红,却不是困出来的那种红。
“孩子肚子不舒服。”我说。
他没看孩子,先看我,“你怎么又哭了?”
这个又字,让我喉咙堵了一下。
周桂兰站在他身后,“我说帮她,她还嫌我多事。你看这脾气,月子里都这样,以后还得了。”
我看着陈浩,“她刚才一直没帮忙。”
陈浩皱眉,“我妈白天照顾你们一整天,晚上睡一下怎么了?林晚,你别把自己弄得像受害人。”
孩子被他声音惊了一下,嘴角瘪起来。我赶紧拍她背,手掌贴着她单薄的小背,心里一阵凉。
“我不是受害人,我只是需要人搭把手。”
“哪个女人坐月子不辛苦?”陈浩把钥匙扔到茶几上,“你现在这个状态,真不像一个母亲。”
周桂兰叹了口气,像受了多大委屈。
我没再争。争下去,孩子又要醒。屋子里有没倒的垃圾,有晾了一半的尿布,有厨房飘出来的隔夜油味。每一样都在提醒我,这个家里没有人真正在看我。
天快亮时,我给赵敏发了消息。
我说,敏敏,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赵敏回得很快,像她一直没睡。
她问我,吃了什么,孩子用了多少奶粉,谁买的尿不湿,家里有没有监控。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睛酸得厉害。
她又发来一句,别光委屈,先留下东西。每天饭菜、聊天内容、孩子用品消耗,都记清楚。你是会计,最会做这个。
这句话把我拉了一下。
我下床找出一本旧账本,是以前记家庭开销用的。第一页还写着陈浩生日那天的菜钱,牛腩、虾、蛋糕,一笔一笔清楚。
我翻到空白页,写下日期。
凌晨两点,孩子哭闹,肚胀。周桂兰未协助。
早餐,白粥半碗,咸菜两片。
奶粉,三勺。尿不湿,两片,品牌更换。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像咽不下去的东西。
周桂兰推门进来时,我已经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下。
她端着一碗稀饭,碗边沾着干掉的米粒,“吃吧,别说我亏待你。”
我接过碗,米汤寡淡,里面只有几粒碎米。
“鸡蛋呢?”我问。
“早上吃太补容易堵奶。”她说得顺口,“你不懂,我有经验。”
我抬眼看她。
她没想到我会看这么久,脸上闪过一点不耐烦,“看什么?还怕我害你?”
我低头舀了一勺稀饭,没接她的话。瓷勺碰到碗底,轻轻响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
上午谁来过,孩子哭了几次,我吃了什么,陈浩几点回家,周桂兰说过什么。能截下来的聊天,我都存着。快递单、奶粉罐、尿不湿包装,我也没丢。
做这些时,我的手还抖。
不是不怕,是忽然明白,哭和解释都太轻了。轻到落在他们耳朵里,只会变成我情绪差的把柄。
那天下午,陈磊又来了。
他穿着外卖服,头盔往餐椅上一放,熟门熟路去厨房掀锅盖。
“妈,有肉没?”
周桂兰立刻笑了,“有,给你留着呢。”
我坐在卧室里喂奶,门没关严。听见她把盘子端出来,筷子碰碗,油香顺着门缝钻进来。
陈念安吸两口就睡,睡一会儿又醒。我低头看她,脸小得像个皱巴巴的桃,嘴角还有一点奶渍。
我用棉巾给她擦干净。
外头陈磊说,“嫂子还没出月子吧?”
周桂兰压低声音,但我听得清,“娇气着呢。你哥回来让他好好说说。”
我把孩子放进小床,拿起账本,慢慢写下这一句。
笔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又像终于把自己按住了。
04
第十天中午,鱼汤刚端上桌。
汤面浮着一点白油,里面有两块鱼肉,一只鸡腿放在旁边小碗里。那是这几天少有像样的一餐,我坐下时,手心都出了汗。
周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先等一下。”
她端起汤和鸡腿,转身去了客厅。
陈磊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鞋没脱,脚后跟蹭着沙发边。看见碗,他坐直了点。
“妈,给我的?”
“你跑一天单也累。”周桂兰把碗放到他面前,“趁热吃。”
我站在餐桌边,胸口像被谁按了一把。
“妈,那是我的月子餐。”
周桂兰回头,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你喝粥一样下奶。陈磊大男人,外头奔波,不吃点好的怎么扛。”
陈磊夹起鸡腿,咬了一口,又看我一眼,“嫂子,我真饿了。”
他说得轻飘飘,好像我计较一只鸡腿就不懂事。
我没吵。
锅里还剩半勺汤底,腥味重,飘着几片姜。桌上给我留的是一碗白粥,粥面已经结了一层皮。
陈念安在卧室里哼了一声。
我转身进去,把孩子抱起来。她睡得不沉,小手抓住我的衣襟,热乎乎的呼吸贴着我锁骨。
周桂兰跟进来,“你干什么?”
我从抽屉里拿证件,手有点抖,却没停。身份证、结婚证、孩子的小包被,还有两片尿不湿。
“出去一趟。”
“你月子里出去找病啊?”她一下拦在门口,“孩子不能吹风。”
我看着她,“我会包好。”
她伸手来抢孩子,“你自己作就算了,孩子留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伤口被扯得发麻。陈念安皱着脸要哭,我把她包得更紧,压住声音说,“别碰她。”
客厅里陈磊筷子停了,嘴里还嚼着肉。他看向周桂兰,又看向我,没开口。
我穿上外套,扶着墙往外走。周桂兰一路跟到电梯口,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看看,她坐月子闹离家,还抱着孩子跑。”
楼道里有人探头。我低着头,只看电梯数字往下跳。孩子贴在怀里,软得让我不敢用力。
出了单元门,风一吹,我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背上凉,额头却热。打车软件转了好久,司机到了小区门口,我几乎是扶着车门坐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去哪里?”
我报了民政局的地址。
车开出去时,周桂兰还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打电话。她的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却知道电话打给谁。
民政局门口人不多。
工作日的中午,台阶上有几对年轻人,有的捧着花,有的低头不说话。我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风从衣领钻进去,冷得我牙齿轻轻碰了一下。
大厅里有工作人员提醒我,办理离婚需要双方到场。
我说,“如果他不来呢?”
她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声音放软,“可以先咨询,材料准备好。你身体还没恢复,别久站。”
我点头,眼前有点发黑。坐回门口时,给赵敏打电话。
电话接通,赵敏先问,“你在哪?”
“民政局。”
那头安静了两秒,“孩子在你身边吗?”
“在。”
“别慌,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下。陈浩来之前别把孩子递给任何人。”
我鼻子酸了一下,还是应了声好。
半个小时后,陈浩赶来。
他车停得很急,人从车上下来,外套都没扣。周桂兰跟在后面,脸色难看得像被风刮过。
陈浩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冷不冷,也不是问孩子怎么样。
他说,“把念安给我。”
我抱紧孩子,“你先跟我进去。”
“你疯了吗?”他压着声音,眼睛却盯着包被,“坐月子跑到这里,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
“我只知道我在家吃不上饭。”
周桂兰立刻叫起来,“你胡说八道,我天天伺候你。”
陈浩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我,“林晚,你现在身体差,情绪也不稳。孩子跟着你在外面吹风,这像话吗?”
这句话像前几天那些话的合并版。身体差,情绪不稳,不像母亲。每个字都被他摆得整整齐齐,只等别人相信。
我问他,“你到底怕我离婚,还是怕我带走孩子?”
他脸色沉了沉,“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孩子被风吹得哼了一声,我赶紧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还好,不凉。
陈浩伸手过来,我侧身避开。他的手悬在半空,旁边有人看过来,他才收回去。
就在这时,他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朝上,放在他掌心。来信人是苏曼,下面只有半句,别心软,按原来那样说。
我盯着那个名字。
陈浩很快按灭屏幕,动作快得像烫到了手。
“客户。”他说。
我没问哪个客户会在这种时候说别心软。也没问原来那样,到底是哪样。
赵敏的电话还没挂,她在那头听见了一些动静。
她说,“林晚,先离开门口,去大厅。人多,有工作人员。”
我抱着孩子往里走。
陈浩跟上来,声音低了些,“你别闹,回家说。”
我回头看他,“家里有饭给我吃吗?”
他停住了。
周桂兰在后面跺脚,“浩子,你看她这个样子,还能带孩子吗?”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想等他解释的念头,像被风吹散的纸灰,轻轻落下去,再也捡不起来。
05
我们最后还是回了家。
不是我心软,是陈念安饿了。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她在我怀里哭得小脸发紫,我身上又开始发虚。赵敏在电话里反复说,先保证自己和孩子安全,别在外面硬撑。
陈浩开车,周桂兰坐副驾驶,一路都在抹眼泪。
“我一把年纪来照顾你们,还照顾出罪来了。”
陈浩没说她,只从后视镜里看我,“林晚,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回去吃饭,睡一觉。你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低头看孩子,“我想吃一顿像样的饭。”
车里静了一下。
陈浩说,“行,我给你点。”
他拿出手机,点了一份清蒸鲈鱼,一份鸡汤,一份青菜。屏幕亮着的时候,我看见苏曼的对话框被他滑过去,没停。
回到家,周桂兰的态度忽然好了。
她把沙发上的衣服收了,厨房也擦了台面。陈磊不在,桌上没有外卖盒,也没有啃剩的骨头。
“先坐,我给你热汤。”她说。
语气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抱着孩子进卧室,赵敏给我发来几条消息。她让我别摊牌,先把能留的东西留住,尤其是陈浩手机里和今天有关的内容。
我回她,手机他不离身。
赵敏说,机会不是等来的,是看他什么时候松一下手。
我看着这句话,心跳慢慢快了。
陈浩把外卖摆上桌,第一次主动给我盛汤。他坐在旁边看我喝,像在看一个终于被安抚下来的麻烦。
“以后有事跟我说。”他语气温和,“别动不动往外跑。”
我咽下一口汤,鱼肉鲜是鲜,胃却不肯接。太久没吃好东西,反而有点想吐。
“我说过很多次。”
陈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可能我忙,没听清。”
周桂兰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红糖水,“你也别怨浩子,他挣钱养家不容易。女人坐月子,脾气都怪,过去就好了。”
我没接红糖水。
她把碗放到床头柜上,笑了笑,“喝吧,补气血。”
那笑让我后背发紧。不是好笑,也不是坏笑,就是太合适了,合适到不像她。
晚上九点多,陈浩去洗澡。
他把手机放在床边充电,人大概真累了,忘了带进去。浴室水声响起来时,我正在给陈念安拍嗝。
手机亮了一下。
我看见屏幕上跳出周桂兰的名字,预览里有一句,她今天又哭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陈念安趴在我肩头,小嘴微张,奶香混着身上的婴儿皂味。浴室里水声很密,陈浩在里面哼了一句歌,又停了。
我伸手拿起手机。
密码我知道,是他生日倒过来。以前我从不碰他的手机,觉得夫妻之间总要留一点体面。那一刻,体面两个字变得很轻。
屏幕解开,聊天框停在家庭小群一样的界面,却没有我。
里面有陈浩,周桂兰,还有苏曼。
我先看到的是今天下午的内容。
周桂兰发了一段话,说我抱着孩子跑去民政局,脸色难看,说话也冲。陈浩回,她撑不了多久,先别硬碰。
苏曼随后发来一行字,别让她休息太好,证据才站得住。
我的后颈一点点凉下去。
我继续往上翻。不是一句两句,是从我出院那天就开始了。哪天给我吃清淡,哪天让陈磊来家里吃饭,哪天陈浩晚点回,好像都有人在背后排好了。
周桂兰说,女人月子里最怕没人搭把手,熬几天就软了。
陈浩回,别做太过,表面上要说得过去。
苏曼说,满月后办手续最好,孩子还小,谁能稳定照顾,谁占优势。
我看着那句谁占优势,手心冷得握不住手机。
原来我以为的偏心,不是偏心。那碗汤,那只鸡腿,那些夜里没人应的哭声,不是没人看见,是有人看见了,还觉得正好。
我没有出声。手机壳还带着陈浩手上的温度,贴在掌心里,像一块没凉透的铁。我把女儿放回小床,动作很慢,她哼了一声,又睡过去。浴室水声还在响,哗哗地砸在瓷砖上,陈浩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后,宽宽一团,像一个我突然认不出的陌生人。
我往上滑了一点。更早的聊天里,周桂兰问,饭菜真要这么清淡吗,别把人弄出毛病。陈浩回,饿不坏,撑过这阵再说。苏曼接着说,别打她,别吵太大,最好让她自己哭,自己闹。字不多,却一条一条把这十天重新摆到我眼前。白粥,咸菜,换掉的尿不湿,夜里那扇不开的门,还有陈浩每次说的别想太多。
我靠在床沿,膝盖软了一下。没有喊,也没有摔东西。陈念安睡在小床里,拳头举在脸旁,呼吸轻轻的。我忽然明白,我一吵,他们等的就是我吵。我一闹,那些话就能扣回来,扣成一个情绪不稳的女人,一个不会带孩子的母亲。
门外传来周桂兰的脚步声。她在厨房里盛汤,勺子碰着碗沿,一下又一下。声音很轻,却像数着时间。
陈浩洗澡时,手机亮了。周桂兰发来一张我抱着孩子哭的照片,下面写着:再熬二十天,她身体垮了,孩子就离不开我们陈家。苏曼紧接着回: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改好了,满月那天签。我的手还搭在女儿背上,门外婆婆正端着热汤喊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