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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七年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年没有看错人。
林志强的公司搬进省城新写字楼,楼下石狮子擦得发亮。开业那天,他给我递了一串车钥匙,说姐,以后你别再低头求人。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心里那口气慢慢顶上来。
七年前,他要创业,缺八十万。我求陈建平帮一把。那时我们手里有套小房,有些存款,他却把存折锁进抽屉,说不能把全家都押进去。
我和他吵了半个月。最后在民政局门口,我抱着包,连伞都没拿。
那天雨不大,湿在鞋面上,很凉。
现在不一样了。志强做成了,建材公司一年流水吓人。赵桂兰在亲戚面前提起他,嗓门都比从前高。
我也跟着直了腰。
我约陈建平在老城区一家茶馆见面。那地方离他项目部近,门口停着几辆沾泥的皮卡,茶香里混着水泥灰味。
他来得准时,灰色外套,头发短了些,眼角有细纹。见了我,只点了下头。
我把包放在椅子边,故意露出车钥匙。
“建平,七年了。”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叶,没有接话。
我笑了一下,声音压得稳,“当年你不借那八十万,我不怪你了。现在志强起来了,我也不缺什么。咱们毕竟还有一鸣。”
听到这个名字,他手停了一下。
我以为这就是松动。
“一鸣十四了吧,正是要人管的时候。我想过了,我们复婚,对孩子最好。”
陈建平抬眼看我。那眼神很平,不像吵架,也不像怀旧。
外头一辆货车倒车,滴滴声钻进茶馆。我端着杯子,等他开口,心里甚至已经盘算起新房的窗帘颜色。
他忽然笑了,笑意很冷。
“林慧,我已经再婚了。”
杯沿碰到牙齿,轻轻一响。我才发现茶水烫,舌尖麻了一小块。
“再婚?”我盯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他说得简单,好像说今天有雨。
我捏着包带,没让自己失态,“一鸣知道?”
陈建平放下杯子,“他跟我们住。”
我们。这个词落得很重。
我看着他袖口的旧磨痕,忽然觉得这人还是从前那个陈建平,省着穿,话少,固执。可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她对一鸣好?”我问。
他没马上答,视线掠过门口,又收回来。
“这事你别冲着孩子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却扎得准。我背挺直了些,嘴角还撑着笑。
“我是他妈,我能冲他什么?”
陈建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以后要见一鸣,提前跟我说。别突然去学校。”
我听着他安排,心里那点得意被茶水泡软,发涩。
走出茶馆时,风从工地围挡缝里吹来,带着土腥味。我站在路边,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妆还好,耳环也亮。
可陈建平那句再婚,贴在耳边,怎么甩都甩不开。
01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让司机开新车。
我坐地铁,车厢里挤着下班的人。有人拎着青菜,有人抱着纸箱,孩子的书包磕在我膝盖上,我才想起一鸣七岁那年,书包比背还宽。
离婚时,他跟了陈建平。
那会儿我嘴上说,男孩跟爸爸方便。陈建平在省城有稳定项目,房子离学校近。我一个人在家居店从导购做到店长,早晚班乱,顾不上接送。
说这些时,自己也信。
一鸣小时候黏我,睡前要我拍背。拍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小手还要抓着我睡衣边。后来见面少了,他就不抓了。
七年里,我去看过他。
有时候带衣服,有时候带吃的。初一那年,我给他买了双球鞋,鞋盒比蛋糕还大。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就放在门边,没有立刻拆。
我以为男孩大了,都这样。
家居店在商场四楼,灯亮得没有白天黑夜。第二天早会上,我听着员工报业绩,脑子里却全是陈建平那句,别突然去学校。
凭什么不能去?
我把一套进口书桌椅调了货,又挑了护眼灯和蓝牙耳机。销售小姑娘笑着说,林姐,你这是给谁配房间呢。
“给我儿子。”
说出口时,我胸口热了一下。好像这几年欠下的,都能一件件补上。
晚上,我给陈建平发消息,说周末想见一鸣。他隔了很久才回,说孩子周六上午补数学,下午有篮球课,晚上再看。
再看。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店里空调开得足,我手心却出了汗。
周六下午,我还是去了他们小区门口。
那是省城老小区,树长得密,墙皮有些旧。门卫亭旁边摆着快递架,纸箱堆得高,有只橘色保温袋挂在栏杆上。
陈建平没有下来。
一鸣自己从楼道里出来,个子蹿高了,校服袖口短了一截。脸还是小时候的轮廓,只是下巴尖了些,眼神也不往我身上落。
“一鸣。”我喊他。
他停住,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上,“妈。”
这声叫得规矩,像课堂点名。
我把东西往前递,“给你买的。书桌明天送到,你房间要是放不下,妈再给你换套房子也行。”
他说:“不用了。”
我笑意僵了一点,“怎么不用?学习累,椅子得坐舒服点。耳机也是新的,你们同学都用这个牌子。”
一鸣接过袋子,只拿了一只护眼灯的盒子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有灯。”
“那个不一样,防蓝光。”
“爸买过。”
他每一句都很短,短到我接不上。小区里有人推着婴儿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
我把耳边头发别好,“你爸忙,能照顾到什么。以后妈多陪你,好不好?”
一鸣看向门卫亭,像在等谁。
“我晚上还有卷子。”
“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吧。”我放软声音,“妈订了你以前爱吃的牛肉锅。”
他抬起眼,“我现在不太吃辣。”
我愣了下。以前他蘸料里要加一勺辣油,被辣得直吸气还不肯停。我每次骂他,他就笑。
“那就换清汤。你想吃什么,妈都带你去。”
他肩膀动了动,书包带滑下来,又被他拉回去。
“下次吧。”
下次。又是这种没落地的话。
我把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塞到他手里,“买点自己喜欢的。别老省着,你舅舅现在有钱,妈也有。”
一鸣像被烫到似的,把红包推回来。
“学校不让带这么多钱。”
“那妈给你转手机里。”
“我够用。”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关门。不是砰的一声,是轻轻合上,让人连发火都找不到地方。
我站在台阶下,看他把礼物袋放到一边,只把那盒护眼灯抱在怀里。也许是怕我难堪,他没有全拒绝。
可这点体面更堵。
陈建平终于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他看见地上的几个袋子,眉头皱了皱。
“我说过,提前说清楚。”
“我见自己儿子,还要申请?”
门卫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翻登记本。风吹过樟树叶,碎影落在一鸣校服上,一晃一晃。
陈建平把外套递给一鸣,“晚上降温。”
一鸣接过来,很自然地穿上。
那一下,我喉咙里像卡了块干饼。原来他会顺从,也会依赖,只是动作不是朝着我。
我压住声音,“一鸣,妈不是外人。”
他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知道。”
知道,却没有靠近。
回到店里时,员工正在关灯。展示厅里的样板床铺得平整,枕头摆成一对一对。我站在儿童房样板间前,摸了摸那张新书桌的边角。
木头是好的,手感温润,价格也好看。
我忽然拿不准,这些东西送过去,会不会真的摆进他的房间。
02
周一下午,我推掉供应商饭局,去了陈一鸣学校门口。
放学铃一响,门口就热闹起来。卖烤肠的摊子冒着油烟,家长们挤在护栏外,脖子都伸长了。风里有粉笔灰味,也有炸淀粉的甜腻味。
我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拎着一杯热牛奶。
以前一鸣放学,总要买冰可乐。那时我嫌不健康,夺过来喝一口,他就鼓着腮帮子看我。
现在十四岁了,应该不爱撒娇了。
学生一拨拨出来,蓝白校服晃得人眼花。我看了半天,才在人群里认出他。个子高了,走路微微驼背,一边肩膀压着书包。
我刚要喊,另一边有人先招手。
“陈一鸣,这边。”
那女人穿米色风衣,头发低低挽着,手里拿着保温杯和一件校服外套。声音不亮,却能让人听见。
一鸣脚步快了些,走到她跟前。
我站住了。
她应该就是周婉。三十九岁,看着比我想象里素净。没有浓妆,鞋跟也不高,像学校里随处能碰到的老师。
周婉把保温杯递给一鸣,“先喝两口,今天体育测了一千米。”
一鸣接过去,拧开就喝。
她又伸手摸了摸他的书包侧袋,“药带着没?上回吃虾起疹子,别再乱碰同学零食。”
一鸣嗯了一声,“带了。”
“晚上先写英语听力,八点半上网课。数学卷子别拖到睡前,你一困就漏步骤。”
她说这些时很顺,不像临时记的。
一鸣没有嫌烦,低头把杯盖拧好。周婉顺手接过他的外套,拍了拍袖口的灰,又塞进自己胳膊弯里。
我手里的牛奶慢慢凉了。
原来三年,能把一个孩子的课程表、饮食、过敏,都磨成日常话。不是大事,却密密地铺在每一天。
我往前走了两步。
“一鸣。”
他回头,看见我时明显怔了一下。周婉也转过脸,眼神停在我手里的杯子上,又很快移开。
“林姐。”她先开口。
这个称呼客气,客气得像隔着柜台。
我笑了笑,“我来接一鸣吃饭。”
周婉没有抢话,只看向一鸣,“你跟妈妈说吧。”
一鸣肩膀绷了一下。
我听见那个词,心里松了半寸。可他下一句却很低,“妈,我今天有课。”
他说完,像忽然反应过来,赶紧改口,“周阿姨,网课几点来着?”
周婉的脸色也顿了一下。她没有看我,只把保温杯收进包里。
“八点半。时间还够。”
校门口吵得很,有学生骑车铃铛响,有家长喊孩子名字。我却只听见那一声妈在耳边打转。
喊得那么自然,改得那么急。
我把牛奶递过去,“热的,路上喝。”
一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周婉伸手轻轻挡了一下杯底,“他乳糖不太耐,空腹喝了会肚子疼。”
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他小时候天天喝。”
“这两年不太行。”周婉声音放得低,“医生让少喝。”
医生。她连这个也知道。
我看着一鸣,希望他反驳一句。哪怕说想喝,我也能把杯子塞给他,带他离开这嘈杂校门。
他却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我喝水就行。”
那杯牛奶变得很碍事。杯壁温热,贴着掌心,可我拿着它,像拿着一件过时的东西。
“那吃饭呢?”我问,“妈订了餐厅,不辣的。”
一鸣看了周婉一眼。
这个眼神不长,却够了。不是询问陌生人,是在确认安排。周婉没有替他决定,只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像是课程提醒。
“今天不行。”他说,“改天吧。”
我吸了口气,校门外的油烟呛进喉咙,咳也不是,忍也不是。
“你爸让你这么躲我?”
一鸣抬头,“没有。”
周婉终于看向我,“林姐,孩子今天确实有课。你要见他,可以跟建平约个合适时间。”
“你倒是安排得清楚。”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听出刺来。
周婉垂了下眼,没有回嘴。她把一鸣的水杯拧紧,放回书包侧袋,动作不急不慢。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难受。若她吵,若她得意,我都有地方发力。偏偏她只是站在那里,像这三年每个普通傍晚一样,接孩子,问作业,带他回家。
一鸣小声说:“我要走了。”
他没有说再见,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为难,有躲闪,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生分。
我站在人群边,看着周婉和他并肩往公交站走。她没有牵他,也没有搂他,只在过路口时伸手虚虚拦了一下,让他慢点。
一鸣顺着她的手势停住。
红灯亮着,车流从他们面前滑过去。周婉侧头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却刺眼。
我把那杯牛奶扔进垃圾桶,杯口没盖紧,白色液体洒在桶沿上。风一吹,甜腻的奶味散出来,黏在鼻尖。
回到车里,我给陈建平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你去学校了?”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了,而是这样冷冷确认。
我看着校门口渐渐散去的人群,指甲压在方向盘上,“陈建平,你们是不是把他教得不认我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慧,别把话说难听。”
“难听的是我看见的。”
他声音沉下来,“一鸣不是东西,谁离得近就归谁。你想见他,可以商量,别堵学校。”
我被那句堵学校刺了一下。
“我是他妈。”
“所以更该想想他舒不舒服。”
我没再说话。车窗外,周婉和一鸣已经不见了,只剩校门口一地传单,被风吹到路牙子下面。
我把手机放下,胸口闷得发硬。
省城傍晚的车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擦不掉的水痕。
03
从学校门口回来,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床头那盏小灯亮到后半夜,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我盯着手机里陈一鸣的头像看,头像是他穿校服站在篮球架下,笑得很浅,像被人催着拍的。
我给林志强打电话时,他刚从饭局出来,背景里有人喊林总。他应了一声,走到安静处,声音立刻压下来。
“姐,咋了?”
我听见这声姐,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才松了一点。
“我今天见到一鸣了。”我说,“他跟周婉走得很近。”
林志强沉默了两秒,打火机响了一下。
“陈建平那边故意的吧。”
“我不知道。”我坐在床边,脚底踩着凉拖鞋,“她知道孩子不能吃什么,知道他补课几点下。孩子还差点喊她妈。”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林志强骂了一句,又像想起我不爱听,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姐,你别怕。你是孩子的妈,谁也改不了。”
我捏着手机,指腹在壳子上来回蹭。那壳子是陈一鸣小时候选的,蓝色小汽车,后来摔裂了,我一直没换。
“可他不跟我亲。”
“七年了,小孩子被哄几句很正常。”林志强说,“你现在条件不一样。房子,学校,补课,生活费,哪一样你给不起?”
这句话让我心口热了一下。
是啊,我不是当年那个在店里算提成的林慧了。林志强公司做起来后,给我在省城买了门面,店也扩了。我手里有钱,身上穿得起好衣服,开得起好车。
凭什么我还要在陈建平面前低声下气。
第二天一早,赵桂兰拎着一袋包子来店里。她六十六了,头发染得黑,走路还快,就是说话爱喘。
店员叫她阿姨,她摆摆手,径直进了我办公室。
“你弟跟我说了。”她把包子放在桌上,“孩子那事,你不能软。”
我给她倒水,杯子放下时磕出一声响。
“妈,我不是软。我就是觉得,一鸣现在躲我。”
赵桂兰掰开一个包子,热气往上冒。
“孩子懂啥。谁天天给他做饭,他就跟谁亲。等你把他接回来,好好养两年,还不是跟你一条心。”
我没接话。
墙外有人问沙发尺寸,店员笑着招呼,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显得很远。赵桂兰看我不吭声,又压低了嗓子。
“再说了,周婉算什么。她没生过他,凭啥占着你的位子?”
这话说得重,我心里却有一块地方被碰到了。
那天在校门口,周婉弯腰替陈一鸣拉书包带,动作熟得像做了上千遍。她不争,也不冲我摆脸色。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站在哪儿都不合适。
“陈建平不会同意。”我说。
“他不同意就想办法。”赵桂兰把水杯推到我手边,“你弟现在认识人多,也有钱,请好律师。该花就花,别在这事上省。”
中午,林志强来了。
他开的车停在店门口,黑色车身擦得亮。两个供应商跟他打招呼,他笑着点头,转身进来时,眉头已经皱上。
“姐,我问过了,抚养问题能变更。关键看孩子生活条件和意愿,还有谁能给他更稳定的环境。”
“他十四了。”我说,“会听他意见吧?”
林志强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意见是意见,不是唯一。你有房,有时间,有能力。陈建平常年跑项目,周婉又不是孩子妈。咱不输。”
我看着他那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金属牌,刻着公司名字。七年前,他也这样坐在我面前,满脸焦急,说差一笔钱公司就活不了。
我下意识想问,如果当年陈建平肯借那八十万,后面是不是都不一样。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林志强像没看见我停住,低头翻手机。
“我给你约个律师,许明,婚姻家事这块挺熟。费用你别管。实在不行,我在一鸣学校附近再买套房,写你名下。”
他说得干脆,像买房只是去菜场添一把葱。
我忽然有了底气,又有点空。店里新到的皮沙发散着皮革味,闻久了发闷。我起身开窗,外头车声扑进来。
“志强。”我背对着他说,“当年那八十万,你还记得吧?”
屋里安静了一下。
“姐,都过去了。”他很快接上,“现在不是说旧账的时候。你要往前看,一鸣才是要紧事。”
他避得太快,快得让我心里轻轻一沉。
赵桂兰立刻瞪我。
“提那个干啥?你弟现在有出息,不也是为了帮家里。你这当姐的,别一边用他,一边戳他。”
我没再说。
下午许明来了店里,四十一岁,穿深灰衬衫,说话不绕。他问我离婚协议,问孩子目前住址,问我的收入和住房情况。
我一项项答,答到探望安排时,声音低了些。
许明停笔看我。
“之前和孩子联系多吗?”
我说:“我工作忙,但我一直惦记他。”
这话不假,也不全稳。
许明没追问,只把纸推过来。
“先别急着诉。你可以先和对方协商,表达你愿意承担更多养育责任。协商不成,再走程序。”
林志强在旁边听得不耐烦。
“协商要是有用,还找律师干啥?”
许明看了他一眼。
“孩子不是货物,不能抢。越急,越容易伤到他。”
我听着这句,手指慢慢收回桌下。
林志强笑了一声。
“许律师,你负责法律,我们负责诚意。钱不是问题。”
许明没笑,只把资料夹合上。
“钱能说明条件,不能说明关系。”
这句话像一粒小砂子,落在我鞋里。走路不疼,就是硌得慌。
晚上关店,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陈一鸣那只没收的游戏机拿出来看。它包装还新,价格牌没撕干净。那孩子当时只说学习没空,连盒子都没打开。
我给陈建平发信息。
“明天我去你家谈一鸣的事。”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约。”
我盯着屏幕冷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一次,我不想再站在学校门口等他施舍半小时。我是陈一鸣的妈妈,亏欠可以补,位置也该拿回来。
04
陈建平家在老小区,楼道窄,墙上贴着清理野广告的通知。
我拎着水果上去,袋子勒得掌心发疼。门开时,周婉站在里面,穿米色家居服,头发用夹子挽着,像刚从厨房出来。
她愣了一下,很快让开。
“进来吧,建平在阳台。”
屋里有饭菜味。餐桌上放着半盘青菜,一碗没喝完的汤,旁边摊着陈一鸣的练习册。红笔圈了两道题,字迹工整。
我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没有换鞋。
陈建平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校服外套。他看见我,眉头皱了皱。
“我说过,提前约。”
“我发信息了。”我说。
“你说来,不是约。”
周婉低头把练习册合上,轻声说:“我去倒水。”
“不用。”我看着陈建平,“我今天是来谈一鸣。”
陈建平把校服搭在椅背上。
“他在房间写作业。声音小点。”
这句话让我火气一下窜起来。我是来见我儿子的,到这里却要像客人一样压着嗓子。
“陈建平,你是不是忘了他是谁的孩子?”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波动。
“我没忘。所以我才让你别影响他。”
周婉端了水出来,杯子放在茶几靠我这边。水面晃了晃,没洒。她手背上有一点红,像被热锅边烫到的。
“林慧,有话坐下说。”她语气很平,“一鸣这周测验多,晚上要早睡。”
我盯着她。
“你倒是熟。”
她停了一下,没顶嘴。
这种退让比争吵更让我难受。她像把自己放得很低,却稳稳站在屋里每一个角落。孩子的杯子在哪儿,药箱在哪儿,校服晾哪儿,她都知道。
“周婉。”我说,“你和陈建平再婚两年,没有自己的孩子,不代表一鸣就该填你这个空。”
她脸色白了白,手指搭在杯沿上,很快又松开。
陈建平声音沉了。
“林慧,够了。”
“怎么,不爱听?”我笑了一下,“我说错了吗?她不是一鸣的妈。”
房门里面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陈建平立刻看过去,压住声音。
“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我反而往前一步。
“那你让他出来。我要当着他的面说,我想接他跟我住。我现在有条件,有时间,也愿意照顾他。”
陈建平挡在走廊口。
“不行。”
“你凭什么不行?”
“凭他现在过得安稳。”
安稳两个字像一巴掌。我这些年累死累活开店,给娘家兜底,给自己挣脸,到他嘴里,我连孩子的安稳都给不了。
周婉站到陈建平身侧,却没有越过他。
“林慧,我没有想抢一鸣。”她说,“你要见他,可以提前说。吃饭,买东西,或者周末出去,我们都可以配合。可突然这样来,他会紧张。”
“我们?”我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你们什么时候成一家人了?”
陈建平看我一眼。
“从我们领证那天起。”
我喉咙一紧。
两年前,他就把另一个女人放进家里,把我儿子的生活一点点交给她。我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这个屋子。鞋柜上有三双拖鞋,浴室门口挂着三条毛巾,冰箱上贴着课程表,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水彩画。
画的是三个人。
我走过去想看清,周婉伸手拦了一下。
“那是一鸣的作业,别拿。”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觉得刺眼。
“我连他画的东西都不能看?”
陈建平说:“不是不能看,是你现在情绪不合适。”
我笑出了声。
“我情绪不合适?陈建平,当年离婚,是你不肯帮我弟。现在我弟起来了,我也不是求你养。我要的是儿子。”
这一次,陈建平脸上终于有了点冷意。
“你到现在还觉得,当年只是八十万的事?”
我没答。
屋里钟表滴答响,厨房排风扇还在转。周婉走过去关了,屋里一下静了许多。她站在厨房门口,像怕多说一句都会把火引到孩子身上。
陈一鸣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里面,穿着灰色睡衣,个子比我记忆里高了许多。手里还握着笔,眼神不看我,只看陈建平。
“爸,我写完了。”
我往前走。
“一鸣,妈妈想跟你谈谈。”
他肩膀缩了一下。
周婉没有碰他,只轻声说:“先把卷子放书包,明早别忘了。”
陈一鸣点点头,转身回屋。
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什么压住。我的话他没应,她一句提醒,他就听了。
我转头看陈建平。
“你们就是这样教他的?”
“没人教他躲你。”陈建平说,“是你每次来,都先把自己要的东西摆出来。”
我脸上热起来。
“我只要他回到我身边。”
“他不是给你补遗憾的。”
周婉轻轻喊了一声:“建平。”
她像是在提醒他别再说重话。可我已经听见了。那话扎进耳朵里,拔不出来。
我拎起包,手撞到茶几角,杯子里的水洒了一点。周婉拿纸去擦,我一把按住纸巾盒。
“你别装好人。”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红,却还是说:“你可以怪我,但别让一鸣夹在中间。”
“你也配提他?”
陈建平走过来,把纸巾盒拿开,声音很低。
“林慧,出去。今天到此为止。”
我站在门口换鞋时,听见陈一鸣房间里传来拉链声。很小,很轻,却像有人在我背后关上一扇门。
楼道灯坏了一盏,下楼时一段明一段暗。我走到小区门口,风把眼睛吹得发涩。
我给许明打电话。
“许律师,准备材料吧。我要起诉变更抚养权。”
05
许明让我先冷静两天。
我没有。
材料送过去那天,省城下小雨,法院门口的台阶湿得发亮。我穿了黑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包里装着收入证明、房产证明、店铺流水,还有林志强刚给我的学区房意向合同。
这些纸压在包里,沉甸甸的。
赵桂兰一早打电话来,反复说:“你别怕,咱条件摆出来,他们还能说啥。”
林志强更直接。
“姐,你就记住一句,你能给孩子更好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建平带着陈一鸣来的时候,周婉也在。他们三个人站在走廊另一头,陈一鸣背着黑书包,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周婉低头替他把伞收好,伞尖滴水,她拿纸巾擦了擦地。
我看见那动作,心里又堵上。
许明在我旁边低声说:“今天只是庭前调解,别抢话。多讲你能提供什么,也讲你愿意尊重孩子。”
我点头。
进去后,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工作人员看了材料,让双方坐下。陈一鸣坐在陈建平和周婉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
我想坐到他身边,陈建平抬眼看我。
“让他自己坐。”
我忍了。
开始的时候,话都很客气。许明陈述我的情况,说我有稳定收入,有住房,有照顾意愿,这些年也一直关心孩子。
我把资料一份份推过去。
“我在学校附近可以买房,已经看好了。店里现在有副店长,我能调整时间接送他。补课、兴趣班,他想上什么都行。”
陈一鸣低着头,鞋尖并在一起。
工作人员问:“孩子现在学习生活谁主要照顾?”
陈建平说:“我和我妻子。”
周婉立刻补了一句:“主要是他爸爸,我只是帮忙多一点。”
她说得很轻,像怕占了什么名分。
我听得刺耳。
“周老师。”我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这样叫她,“你照顾是情分,但我是他亲生母亲。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把以前缺的补上。”
周婉没看我,只看了陈一鸣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陈一鸣的肩膀松了一点。
工作人员又问陈建平:“你这边意见?”
陈建平把手放在桌上。
“不同意变更。一鸣现在的生活节奏稳定,学校、住处、同学都没变动。林慧想增加探望,我们可以商量,但不适合突然改变抚养安排。”
他说得平稳,像在汇报项目。
我胸口发紧。
“突然?陈建平,我是孩子的妈。我不是外人。”
陈建平看向我。
“你现在说这些,先想想他能不能承受。”
“他为什么不能承受?我又不是害他。”
屋子里没人马上接话。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很碎。陈一鸣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去。
许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吸了口气,把语气放软。
“一鸣,妈妈不是要逼你。妈妈只是想照顾你。以前我工作忙,家里事也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以后不会了。”
这几句话,我在来之前练过很多遍。说出来时,还是干巴巴的。
陈一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工作人员把声音放缓。
“陈一鸣,你十四岁了。你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你愿意跟谁一起生活?”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我想,只要他说愿意试试,哪怕只是一句也好。我有钱,有房,有时间,剩下的慢慢补。
陈一鸣看向陈建平。
陈建平没说话,只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婉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下。她没有碰孩子,连眼神都收着。
陈一鸣吞了吞口水。
“我现在挺好的。”
我急了。
“妈妈也能让你很好。”
他眼圈有点红,头垂得更低。
“我不想搬家。”
“可以不马上搬。”我忙说,“先周末来我这儿住,慢慢适应。你想要的东西,妈妈都给你买。”
这话一出,许明的眉心动了一下。
陈一鸣抬起头,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疲惫。
“我不要东西。”
我怔住。
屋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工作人员又问:“那你希望和谁共同生活?”
陈一鸣的手慢慢伸过去,抓住了周婉的袖口。周婉身体僵了一下,想把手收回,却被他抓得更紧。
我看着那只手,眼前发花。
调解室里,我刚说完能给一鸣最好的生活,儿子却把周婉的手攥得发紧。他低着头说:“我想跟我妈走。”我刚要哭,他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周阿姨。”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落下来,又硬生生停在眼眶里。
工作人员也愣了下,提醒他:“你说清楚,是跟父亲和周老师继续生活吗?”
陈一鸣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周婉低声说:“一鸣,别这样说话。”
陈一鸣却没有松手。
“她像妈妈。”
这四个字,比任何争吵都重。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短促,难听。
“像妈妈?”我看着他,“那我算什么?”
陈建平立刻说:“林慧。”
我没理他,盯着陈一鸣。
“一鸣,你看着我说。是谁生的你,谁把你带到七岁?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这样伤我?”
陈一鸣嘴唇发抖,肩膀绷起来。
周婉想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轻声说:“你先喝水。”
他不肯。
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
“情绪都控制一下。孩子表达的是生活感受,不是审判谁。”
我听不进去。
我的包敞着,里面那些证明露出一角。房产,收入,流水,一张张都干净漂亮。可它们堆在那儿,像一摞没人要的广告纸。
陈建平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既然谈到探望,就先看这个。”
许明伸手要拿,我已经抢先看过去。
纸上有日期,有备注,密密麻麻排着。我只看见最下面一行字,心里就像被凉水浇透。
陈建平把一张探视记录推到我面前,七年,空了二十九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