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和三百块钱拍在陈勇桌上的时候,整层楼都安静了。
窗外是七月的毒太阳,空调嗡嗡响着,但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三百块钱皱巴巴的,是我最后一个月工资里剩下的。
我伸手把信往前推了推,信纸上就写了五个字:我不干了,再见。
陈勇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让人恶心得吃不下饭。丁凯安站在旁边,手里的杯子举到一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我没等任何人开口,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技术部的门牌。那扇玻璃门后面,有我一年的青春,有我一万七千行代码,还有一本我故意留下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够让他们所有人后悔的。
![]()
01
我最后一次加班,是七月的第十二天。
那天晚上,整栋写字楼就剩技术部的灯还亮着。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眼睛酸得发胀。
旁边的泡面桶已经凉了,方便面泡得太久,面条涨成了一团,看着就恶心。
丁凯安的工位早就空了。他下午五点半走的,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林子,明天的汇报材料整漂亮点,陈总要看。”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
他拎着包走了,留下一句“辛苦了”,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说给空气听。
我又加了一个小时的班。
改完最后七个Bug,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楼道里的感应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偶尔几声空调外机的声音传过来,跟鬼哭似的。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路过丁凯安工位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放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封面写着“技术创新奖申报材料”。
我本来没在意,但余光扫到申报项目那一行——
“基于模块化架构的企业级库存管理系统”。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项目,是我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做的,前后改了四个版本,熬了多少个通宵我自己都数不清。
我翻了一下材料,申报人写着丁凯安,第二作者陈勇。
我愣在那儿,手指头把纸页捏皱了。
那套系统,从底层架构到业务逻辑到前端交互,全是我一个人写的。
丁凯安连数据库的字段名都没碰过,陈勇连SQL语句都看不懂。
他们就这么把我的东西拿走了。
我把材料放回去,一个晚上没睡着。
不是没想过找他们理论。
但我知道,理论没用。
陈勇是董事长的远房表弟,丁凯安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我一个普通工程师,就算技术再好,在办公室里也没分量。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罗雨萱从人事部那边过来送文件,路过我的工位,敲了敲隔板:“你想啥呢?一上午一个字没写。”
“没事儿。”我说。
她看了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了,那个技术创新奖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他们每年都这样,抢底下人的东西去争名头。”
我没说话。
罗雨萱叹了口气,走了。她是我在公司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别人都看不上她,觉得她一个做人事的,整天闲得慌。但她对我还行。
那之后的一周,我主动加了五天班。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我把自己那台电脑里所有的代码、文档、设计稿,全部整理了一遍,存在移动硬盘里。
又把所有的注释、批注、甚至每一行代码为什么要那样写,全部抄在一个笔记本上。
那本笔记本是以前大学时候买的,封面都磨白了。我趴在那儿,一笔一划地写,像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写第九页。电话那头,她说:“闺女,最近咋样?工作累不累?”
我顿了一下,说:“挺好的,不累。”
“吃饭别凑合,别老吃泡面。”
“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本笔记本发呆。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笔记”两个字。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2
技术创新奖的公示是七月十八号贴出来的。
一大早,公告栏前面就围了一堆人。
我挤过去看了一眼,果然,丁凯安和陈勇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我的名字在“协助人员”那一栏,还写错了——写成了“林思停”。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谁啊?名字都写错了。”
“不知道,估计是技术部跑腿的吧。”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个错别字看了很久。丁凯安从旁边走过去,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小林,看公告呢?”
我说:“嗯。”
“那个奖嘛,团队合作,主要是大家一起努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下次,下次一定给你署名。”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罗雨萱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她看了一眼我的脸色,问:“我看到公示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你别骗我。我跟你说,陈勇那个人,他就不是个好东西。去年他们技术部走了一个人,也是被这样挤走的——项目做了半年,最后功劳全归了丁凯安,那人气得直接跳槽了。”
我拨着盘子里的饭,没胃口。
罗雨萱又说:“你就没想过走?”
“想过。”我说,“但我不甘心。”
她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就走了。
下午两点,陈勇把我叫到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丁凯安也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陈勇靠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小林,你来公司多久了?”他问。
“一年零四个月。”
“嗯。”他点了点头,“你这个员工呢,工作态度还是可以的。但是最近呢,我这边收到一些反馈,说你技术能力还是差一点,跟团队的配合也一般。”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反馈?”
“你就别问了,反正我是为你好。”他把那支笔放下,“我决定让你重新试用三个月,巩固一下基本功。这两个月的工资先发你基本生活费,等试用期过了再补。”
基本生活费。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公司所谓的“基本生活费”,就是一个月三百块钱。
我问:“那我的绩效呢?”
“没有绩效。试用期哪来的绩效?”
丁凯安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刷手机。
我站在原地,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行了,你出去吧。”陈勇挥了挥手,“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坐了很久。旁边的同事假装在忙,没人看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
桌上的电饭锅里还有半锅白粥,是早上煮的,一直没喝完。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拨了我妈的号码。响了两声我就挂了——太晚了,她肯定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海报。那是大学毕业那年买的,一个程序员在海边看日出,底下印着一行字:“代码改变世界”。
我笑了笑。
改变什么世界啊,连自己的生活都改变不了。
那三百块钱,我把它压在出租屋的桌角下面。我告诉自己:下次回家,不管什么情况,都要把这三百块钱带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写了辞职信。
信纸上就写了五个字:“我不干了,再见。”
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一下那本笔记本。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也写了。我把本子塞进抽屉里,没有带走。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决定,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
03
辞职那天是七月二十一号,星期四。
我早上七点就到了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声和我的脚步声。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清理了一遍。
浏览器关了,微信退了,QQ也登出了。
我甚至把输入法的词库都清了,就像要抹掉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一切证据。
七点四十,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来了。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点头,没说话。
八点整,陈勇来了。他拎着公文包,端着咖啡,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瞟了一眼,没停下。
八点半,丁凯安来了。他顶着一头刚睡醒的头发,打着哈欠坐到我对面,打开电脑开始看昨天的邮件。
我等他坐稳了,站起来,拿着辞职信和那三百块钱,走向陈勇办公室。
丁凯安看着我走过去,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哟,小林,早啊。”
我没理他。
推开陈勇办公室的门,他正在翻文件,看见我进来,皱了皱眉:“有事?”
我把辞职信和那三百块钱拍在他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啪的一声,响得刺耳。
办公室外面的人全都抬起头来看。
陈勇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不干了。”我说,“这是辞职信。那三百块钱,是你说的基本生活费。”
“你……”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慌,“小林,你冷静一下,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我看着他,“你扣我工资、抢我项目、让我重新试用,我都没说话。但那个奖——那个技术创新奖,那套系统是我一个人写的。你连数据库都不会进,你凭什么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办公室外面一片死寂。丁凯安站起来,走到门口,脸色难看得跟吃了屎一样。
陈勇的脸涨得通红,拍了一下桌子:“你说话注意点!”
“我一直都很注意。”我说,“从今天起不用注意了。”
我把辞职信往前推了推,转身就走。
丁凯安堵在门口,想拦我:“小林,你别……”
“让开。”
他让开了。
我走过工位区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有人张着嘴,有人低着头,有人手里拿着杯子停在半空中。我谁也没看,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林思婷”,然后门就合上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手在抖,心跳得很快,但我没有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技术部的窗户,落地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你们会后悔的。
然后我走了。
那本笔记本,被我留在了工位的键盘下面。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等着爆炸的定时炸弹。
我走得决绝,但我不是纯粹的赌气。那本笔记本里,记录的不仅是代码,还有一个技术人的底线。
04
辞职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搬了家。
原本住的那个出租屋月租一千二,没了工作,续租不起。
我找了个更偏的地方,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一个月四百五,没窗户,白天不开灯就一片漆黑。
搬家那天,罗雨萱过来帮我。她看着我那个小房间里的东西,就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电脑,叹了口气:“你就打算住这儿?”
“挺好的。”我说,“不贵。”
“林思婷,你这个人啊……”她摇了摇头,“你明明可以去找陈勇低头,保住工作,你偏不。你宁可住这种地方。”
低头?我也想低头。但低了头,我对不起自己熬的那些夜。
白天没事干的时候,我就坐在床上发呆,或者出去到处走。
七月的天,太阳毒辣,走在路上汗流浃背。
我有时候会经过之前上班的那栋楼,远远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晚上接点儿散活。帮别人写写小程序,一个项目几百块钱,够交房租。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着的,没人找我干活。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从来不说实话。
“工作忙不忙?”
“还行。”
“吃得好不?”
“还不错,前两天刚吃了好的。”
“那行,你自己注意身体。”
每次挂电话,我都会坐在黑暗里发呆很久。那种感觉很难受,就像你明明掉进了坑里,还得笑着说“我很好”。
第八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我认识,是公司人事部的座机。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林思婷吗?我是公司人事部的小王。那个……陈总和丁组长让我联系你,问你要不要把剩下的东西拿走。”
“什么东西?”
“就是……你工位上的私人物品。陈总说让你这两天来拿一下,不然他们就清理掉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要了,扔了吧。”
“那个……他们还说,如果你回来上班,之前的事可以商量。”
我笑了一声:“不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回来上班?我猜他们是系统出问题了,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我拿起笔,在桌上那张废纸背面画了一个日期。
七月二十一号辞职,到今天二十八号。
如果按照我的推演,系统的底层架构至少在三个月内不会出大问题。
但前提是,操作的人得懂核心逻辑。
而这个核心逻辑,只有我懂。
刘志强?他连基础框架都看不懂。丁凯安?他更是个草包。所以,这通电话显得有些可爱了。
我拉好被子,关掉灯,在黑暗中听着外面车流的声音。睡觉前,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陈勇和丁凯安在系统崩溃时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画面,我越想越开心。
第二天,我在早市买了一袋苹果,六块钱。坐在出租屋唯一的塑料凳子上,一个接一个吃。苹果很甜,比我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我决定不去想那些人那些事了。
但电话铃声总是在我不提防的时候响起。这一次,是罗雨萱。
“思婷,我跟你讲个事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公司系统崩了。今天早上,库存模块跑不起来了,生产停了半天,采购部门的人堵在技术部门口骂。”
我手里的苹果顿了一下。
“真的?”
“骗你干嘛!董事长都下来了。陈勇急得快哭了,让刘志强去修,但刘志强连你的代码都看不懂。”
我慢慢咬了一口苹果:“然后呢?”
“然后啊……我听丁凯安跟人吵架,说有人故意在代码里留了坑。哼,他就是嘴硬。”
“思婷,你说……这会不会跟你有关啊?”
我笑了一下:“罗雨萱,我早就辞职了。”
“可你走的时候……”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我只是没教他们怎么用那套系统而已。”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墙上那道裂痕出神。
十五天,比我预测的还要早。
很好。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
05
系统崩溃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到董事长耳朵里的。
那天早上,董事长陈宏毅像往常一样来公司。
他六十五岁,公司就是他一手创立的,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几百号人都认识他。
他平时不怎么来技术部,但那天路过六楼,看到一群人堵在技术部门口。
“怎么回事?”
办公室主任赶紧汇报:“库存管理系统崩了,生产停了半天,技术部正在紧急处理。”
“崩了?谁负责这个项目?”
“原来是一个叫林思婷的在负责,可是她半个月前辞职了。现在接手的是一个叫刘志强的小伙子,还有丁凯安。”
陈宏毅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走进技术部。
技术部的气氛很压抑。
刘志强坐在工位上,蓬头垢面,眼圈发黑,面前三台显示器全开着,上面全是报错信息。
他的键盘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
丁凯安站在旁边,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这写的什么破代码?连注释都看不懂,搞什么名堂?”
“注释用的是缩写。”刘志强小声说,“我查了两天,才把一部分功能理清楚。但是核心模块……核心模块的算法写得太复杂了,我看不懂。”
“什么叫看不懂?你他妈不是科班出身吗?”
“科班有什么用?这人的代码风格很怪,变量全用的拼音缩写,命名逻辑是她自己规定的。”
丁凯安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就找人重写!”
“来不及了。”刘志强看着屏幕上的报错数据,“现在数据库已经乱了,重写至少半个月。而且……而且这里面有一个底层模块,必须根据原来的逻辑来做兼容,否则整个系统都得推倒重来。”
丁凯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俩都没注意到,陈勇在后面站着。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说。
陈宏毅站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开口了:“谁是林思婷?”
整个技术部的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她……”陈勇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辞职了。”
“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月前。”
“什么原因?”
陈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丁凯安低着头,假装在看电脑。
陈宏毅没再追问,直接走向林思婷原来的工位。
那个工位半个月没人坐了,桌上落了一层灰。
键盘上叠着一本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上面用透明胶带粘着,写着两个字:笔记。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随手翻开。
第一页是一段手写的代码逻辑图,标注得很详细,红色的批注顺着边沿写了一圈,潦草但清晰。
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写着“此处为隐患点,需三个月内优化”。
陈宏毅眯起眼睛,继续往后翻。越翻脸色越沉。
笔记本里记录的不只是技术方案,还有项目从立项到开发的完整脉络。
每一个版本的迭代时间、每一个模块的负责人、每一次Bug修复的记录,全部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还夹着一张纸条,是用翻页的方式夹进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纸条取出来,展开,上面就写了几行字:“陈总:这个系统的核心代码是我用三个月赶出来的。底层架构采用临时方案,如果后续没有定期维护,三个月内必崩。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管理问题——项目经理要求‘越快越好’,我只好牺牲了底层稳定性。”
“希望您看到的不是团队的愤怒,而是一个技术人员的专业判断。”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七月十五号。
那个日期,在他辞职之前五天。
陈宏毅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西装内袋里。
他站起来,看了看整个技术部办公室,然后对助理说:“小张,你去人事部,把陈勇这半年的绩效考核和项目分配记录全部调出来。”
“现在?”
“现在。”
他走出技术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那个空着的工位。
那本笔记本还放在键盘上面,像一注沉默的证词。
06
小张的动作很快。
不到两个小时,一大堆文件被搬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厚厚一摞,全是陈勇签过字的项目审批单、经费申请单、考勤记录。
陈宏毅坐在办公桌后面,戴上了老花镜。他做事慢,但不含糊。从第一份文件开始,一项一项地翻,一笔一笔地对。
越看,脸色越沉。
半年来,陈勇以“项目经费”
“技术咨询费”
“外聘专家费”等名义,从八个项目里总共套现了将近二十万。
这些钱,有的是挂了他老婆表弟的名字——一个叫“胡建平”的人,在考勤记录上显示“外聘技术顾问”,月薪八千,但考勤打卡一次都没有。
这个人压根就没在公司出现过。
还有一些钱,是以“设备采购”的名义走的,但采购清单上的设备,全公司查了一圈,都没见到。
陈宏毅把那些单据摔在桌上,手都在抖。
“这他妈是我的公司!”他咬牙骂了一句。
下午三点,他把陈勇叫进了办公室。
陈勇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他没敢坐,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坐。”
陈勇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
“陈勇,你是我表弟,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清楚。”陈宏毅没看他,低头翻着文件,“我问你,那个胡建平是谁?”
陈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朋友介绍的一个技术顾问。”
“朋友介绍的?”陈宏毅抬起头,盯着他,“人在哪儿?我见见他。”
“他……他最近出差了。”
“出差出到考勤都没有?”陈宏毅把那份考勤记录扔到他面前,“半年一次打卡都没有,八千块钱一个月,你当我傻?”
陈勇低下头,额头上全是汗。
“我再问你。”陈宏毅又把那份设备采购单抽出来,“这批设备,说是给技术部配的,我让后勤查了,仓库里一件都没有。”
“那个……那个是预定的,还没到货。”
“没到货?那钱呢?”
陈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宏毅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睛明穴。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陈勇,你跟着我干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我给你的待遇不差吧?年薪三十万,年终奖另算,房子车子你都有了。你缺那二十万吗?”
陈勇没说话。
“你不需要。”陈宏毅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你就是贪。你觉得你是我表弟,公司就是你的后花园。”
“哥……”
“别叫我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勇低下头,手在微微发抖。
陈宏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那个林思婷,是你逼走的吧?”
“我没……”
“你别骗我。她辞职那天,有人看到她往你桌上拍了一封信和三百块钱。”陈宏毅转过身来,“三百块钱。你扣了她多少工资?”
陈勇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实话:“两个月的绩效,加起来……一万多。”
“一万多。”陈宏毅重复了一遍,“你就让人家拿着三百块钱走了。她是技术骨干,公司最核心的系统是她一个人写出来的。你呢?你会干什么?你就会抢功、吃回扣、欺负老实人。”
他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人家辞职前就写好的。她早就知道系统会崩,她算准了时间,算准了代价。你以为自己能拿捏她,实际上,她早就留好了后手。”
陈勇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你出去吧。”陈宏毅挥了挥手,“明天人事部会给你发通知。”
陈勇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他的背影,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门关上之后,陈宏毅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笔记本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大厦里发生的一切。
![]()
07
那天晚上,陈宏毅睡得很晚。
他坐在书房里,又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个叫林思婷的人,不是一般人。
他做了一辈子企业,见过各种各样的员工。有的人勤勤恳恳,但能力有限;有的人聪明,但喜欢偷奸耍滑;有的人技术好,但天天想着跳槽。
但林思婷不一样。
从这本笔记本就能看出来,她做事的思路特别清晰,从不给自己留尾巴。
每一行代码为什么那样写、每一个模块的依赖关系、每一次优化背后的考量,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是有底气的人。
有底气的人,才会在离开的时候把一切都写下来,而不是摔门走人。
她不是赌气。她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东西是我做的,你们不行。
陈宏毅放下笔记本,揉了揉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让助理把刘志强叫到办公室来。
刘志强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很差,黑眼圈重得跟画了烟熏似的,一头乱发,衬衫扣子也扣错了位。
他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像是等着挨训。
“坐吧。”陈宏毅说。
刘志强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跟我说实话,那套系统,你能不能搞定?”
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能。”
“为什么?”
“林思婷的代码,底层架构是用她自己的逻辑写的。我……我拆了两天,才看懂大概十分之一。如果真要我全盘接管,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且这三个月里,系统随时可能崩,我不敢保证能修好。”
陈宏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你觉得,她写的那些代码,好不好?”
刘志强犹豫了一下,说:“好。写得比我好。架构设计很有想法,而且代码质量很高,每一个模块的边界划分得很清楚。我只是……只是看不懂她的命名规则。”
陈宏毅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起那本笔记本:“这个东西,你拿去看。这是林思婷留下来的技术笔记,她写了所有的设计思路。”
刘志强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这么详细?”
“嗯。”陈宏毅说,“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你从头学起,把这本笔记吃透了,三个月之内把系统稳定下来。第二个,你跟我说实话,做不到,我换人。”
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我学。”
“好。那就学。学得怎么样,我不看过程,看结果。”
刘志强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陈董。”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一个人。
是丁凯安。
丁凯安一脸谦卑地站在走廊上,看见刘志强出来,往前凑了一步:“陈董找我?”
刘志强没回答,低着头走了。
丁凯安整了整衣领,走进办公室。刚关上门,陈宏毅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你不用说了,去后勤部报到。”
丁凯安愣了一下:“陈董,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调到后勤部,负责仓库的物品管理。”
“陈董!我……”
“出去。”
丁凯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宏毅那张冷得像冰的脸,最终还是乖乖闭嘴,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公告栏上贴出了通知:“经公司研究决定:免去陈勇技术部总经理职务,降为普通技术员。免去丁凯安技术部项目组长职务,调任后勤部。即日起生效。”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堆人,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面面相觑。
陈勇站在人群中,脸上毫无表情。他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就像在看别人的事情一样。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技术部的窗户没关,雨丝飘进来,打在那台落灰的电脑屏幕上。
那个空着的工位上,键盘下面曾经压着一本笔记本。
现在,笔记本在董事长手里,正被一页一页地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