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下午两点，老式莎莎舞厅准时开场。
空调风呼呼吹着，劲爆的老歌循环回荡，满场卡座坐得满满当当，看着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可只要抬眼看向中间的舞池，就能一眼看出诡异的僵局。
偌大的舞池干干净净、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场子被硬生生劈成两半，像划开了一道楚河汉界。
靠墙卡座区，清一色坐着五六十岁的退休大爷，一个个腰背挺直、双手搭膝，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最前排坐着六十七岁的张大爷，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头发花白稀疏，眼神平淡地望着前方，全程闭目养神，跟入定的老僧一模一样。
他十五块钱买了一张门票，进场之后再也没多掏一分钱。整场一下午，不挪窝、不跳舞、不搭讪，就安安稳稳蹭着全场空调，偶尔抬眼，鼻尖轻轻嗅着空气里飘来的淡淡香水味，安静耗完一整个下午。
他旁边坐着六十五岁的老王，是隔壁小区的老邻居。
上个月老王还忍不住进场跳了几曲，出来之后眼睛通红，蹲在路边闷头抽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没人比他更清楚现在舞厅的涨价套路。
前几年不是这样的，从前一曲三分钟，固定十块钱。
退休的老伙计们，揣着零碎零钱，随时能下场跳两曲，活动筋骨，找点热闹，追忆一把年轻时候的日子，花得踏实，玩得开心。
可现在规矩全改了。
每首舞曲硬生生拉长到五分钟，单价直接涨到二十块一曲，起步就是剪刀手。
随便下场跳几曲，一个小时两百多块退休金就没了。
老两口一个月几千块养老钱，省吃俭用抠着花，哪里经得起这么造？
从那以后，老王再也没主动邀过一次舞，跟在场所有大爷一样，死守着自己的钱包，一分钱不肯多花。
舞池对面的卡座，齐刷刷坐着一排熬时间的舞女，高矮胖瘦、年龄样貌各不相同，个个精心收拾过，却全程干瞪眼、没生意。
最边上坐着四十二岁的林燕，中等身高、微胖敦实，脸颊带着常年熬夜的蜡黄，画着厚重的遮瑕粉底，遮住脸上的暗沉斑点。她穿一件亮片黑色小吊带，下身搭紧身牛仔短裤，脚上踩着细跟小高跟，坐姿拘谨，双手放在腿上，时不时低头刷两下手机，眼神空落落的。
挨着她的是三十八岁的苏晓琪，身形高挑纤细，骨架匀称，五官精致，化着完整的浓妆，眼线拉长、口红明艳。一身银闪闪的亮片连衣裙贴合身形，看着光鲜亮眼。她从开场坐到现在，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望着对面的大爷人群，全程无人搭理。
中间卡座挤着四十六岁的桂姐，个子偏瘦小，身形单薄，没有年轻姑娘的精致穿搭，只化了浓艳的红唇遮盖憔悴。穿普通的雪纺短袖，裙摆微微宽松，遮住常年劳作走形的身材。她时不时抬手整理一下鬓角碎发，坐得腰酸背痛，也只能硬扛着。
最角落是三十岁的李娜，场内最年轻的一批，皮肤白净，妆容精致完整，卷发披肩，穿浅粉色亮片短裙，细高跟锃亮。本该是客源最多的年纪，今天一下午，愣是没人上前搭话。
一屋子女人，从年轻三十出头到年近五十，个个妆容精致、穿搭亮眼。
从下午两点开场，一直枯坐到傍晚天黑，屁股都快把凳子坐穿，硬生生熬成了一排望夫石。
劲爆的音乐震得耳膜发颤，场内空气闷沉沉的。
没有半点热闹欢快的气息，只有两边人的僵持和煎熬。
大爷们憋着不消费，姑娘们等着不开张。
林燕靠在卡座边，悄悄侧头跟苏晓琪低声唠嗑，声音带着疲惫的无奈。
“坐一下午了，一单都没开，电费路费白搭，妆白化、衣服白穿。”
苏晓琪轻轻点头，眼底满是酸涩：“太贵了，老人们舍不得花，我们也没办法，价是场子定的。”
曾经舞厅里那点朦胧的暧昧氛围，早就彻底消失了。
空气里飘着的，全是普通人的穷酸、无奈和沉甸甸的心酸。
大爷们抠着为数不多的退休金，舍不得为片刻热闹买单；
舞女们熬着漫长一下午，靠着妆容和穿搭撑体面，赚不到一分生活费。
偌大的舞厅，看着灯火不息、音乐不停、人声鼎沸，
实则没有一个人是快乐的。
这就是最真实的底层生活缩影。
日子越来越紧巴，钱越来越难挣。
普通人仅剩的那一点卑微、廉价、用来宽慰自己的小乐子，
也被明码标价、层层涨价，一点点搜刮、一点点没收。
舞池空空荡荡，隔开的不是距离，
是普通人扛不住生活、不敢消费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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