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用十年磨一剑的耐心，回答基础研究的“时代之问”

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内，科研人员在开展实验 摄影：陶磊（下同）周界文实验室内，科研人员在做实验科研人员在国家蛋白质科学研究（上海）设施内做实验上海创智学院一景俯瞰李政道研究所俯瞰上海光源

2026年春夏之交，上海的科创热度似乎比天气更早入夏。

人工制造类似自然界的“球状闪电”，开辟再生胰岛移植治疗1型糖尿病新路径，获批上市全球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短短数月，一连串“从0到1”的硬核突破密集登场。很少有一座城市，能像上海这样，在基础研究前沿持续刻下自己的坐标。

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当一座城市将“最先一公里”的攻坚，化作日复一日的投入、破立并举的改革与静待花开的耐心，它所改变的，就不仅是科学发现的节奏，更是创新版图的底层逻辑。

而这，正是上海在奋力书写的答卷。

一

曾几何时，基础研究被视为“钱变纸”——投入经费、发表论文，链条到此戛然而止。科研人员困在“写本子、争帽子、数篇数”的循环里，高风险、长周期的原创探索少人问津。

可在上海，科学家们不约而同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在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刘聪从解析α-突触核蛋白聚集体的原子结构起步，一步步破解了帕金森病核心致病元凶的病理机制，并和药物化学团队合作研发出国际首创的放射性示踪剂“氟-18标记FD4”。今年6月，这款有望让医生提前五到十年捕捉到帕金森病病理信号的核药，正式启动国内Ⅰ期临床试验。

在他隔壁实验室，周界文研究员长期聚焦跨膜受体信号转导这一高风险、高价值的前沿难题，融合结构生物学与人工智能，原创开发了蛋白质原子堆积生成模型Void-X，在蛋白质界面设计上实现了“指哪打哪”。

这样的长周期攻坚，在上海已成气候。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研究员陈玲玲，在上海深耕环形RNA已是第16个年头。她发现环形RNA新家族，提出其高稳定性、低免疫原性等原创理论，推动全球首个环形RNA药物于2024年进入临床试验。同一中心的周金秋研究团队历时六年，成功构建出世界首个不含任何剪接体内含子的真核生物，回答了困扰生物学界半个世纪的基础问题。

66岁的林鸿宣院士，常年一顶草帽、一双水靴扎根田间，二十余年沉浸在水稻抗逆基础研究中。当高温威胁尚未进入大众视野时他便率队攻关，先后挖掘出TT1至TT5系列耐热基因。他常说：“做基础研究急不得，每一株水稻、每一组数据，都得沉下心慢慢熬，半点捷径都走不了。”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正是这份定力，让上海科学家今年上半年在《细胞》《自然》《科学》三大国际顶刊发表论文103篇，占全国32.7%。本月揭晓的2025年度上海市科学技术奖中，面向基础研究的自然科学奖一等奖颁出21项，实现连续三年增长。从帕金森全新致病靶点、CAR-NK红斑狼疮全新疗法，到水稻抗逆基因、中性原子量子底层架构，一批世界级原创成果持续涌现。

二

革新，从评价标尺的重塑开始。

两年前，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成立。这家对标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的新型研发机构，不设自有实体实验室，以机制创新赋能顶尖科学家开展高风险、原创性基础研究。不看人才“帽子”，不看论文影响因子，不设短期考核指标。选人的标准只有一个——真正的原创能力。

上海曾创造性地提出要为基础研究打造专门“先行区”，如今已搭建起“1+X”框架——“1”是尚思研究院，“X”是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上海数学与交叉学科研究院等一批任务导向的新型研发机构。它们共同推行“长周期支持＋国际小同行评价＋失败容错”机制，为科学家勇闯“无人区”“十年磨一剑”清障护航。

在距离尚思研究院直线距离不到10公里的北杨人工智能小镇，上海创智学院正在另一个维度上重塑评价标尺。

“如果学生一来就问‘毕业要发几篇论文’，我们大概率会劝退他。”创智学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丁晓东说。学院找的是“敢担当、有抱负、能扛风险”的“非共识型”人才。招生不看绩点、不看学历背景，全年“猎才”。现有学生中约有三分之一来自非人工智能相关专业。

都说“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当“少数派”不必为“帽子”焦虑、不必为论文数量分心，当“非共识”的研究也能获得长周期支持，那些真正改变世界的突破，于是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2025年，上海全社会研发经费支出相当于全市生产总值的比例预计4.5%左右。基础研究支出占全社会研发经费的比重从2020年的7.94%提高至12%左右。上海财政基础研究投入达到92.53亿元，较2020年增长3.2倍。过去三年，上海财政科技投入年均增长超过20%。

但比钱更重要的，是花钱的方式。在申城，基础研究的投入，正在从“政府独奏”变为“社会合唱”。上海在全国首创“探索者计划”，让企业成为基础研究的“出题人”和“阅卷人”。联影医疗、中国商飞等22家龙头企业陆续加入探索者计划，面向三大先导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开展有组织的基础研究。

三

基础研究进入“大科学时代”，单打独斗远远不够。

李政道研究所给出的答案是——大科学研究范式。所长张杰院士说：“当下，中国向基础研究前沿领域发起冲击，探索根本性科学问题时，更需要发挥大科学研究范式的优势，带领科学家们开展聚焦式研究，李所就是这样一个试验田。”

在四川锦屏2400米地下的PandaX实验、青海冷湖4300米山顶的JUST光谱望远镜、海南3500米深海的海铃中微子望远镜——李所构建了以上海为核心、跨区域协同的科研布局。国际学者占比近40%，依托PandaX等大科学计划，创建“由中国科研机构定目标、建装置、组团队、牵头攻关”的新型国际合作模式。

不是跟随，是组局。 这或许正是“策源”二字的更深一次含义——不仅产出成果，更定义方向、组织力量。

同样重要的是，上海的目光没有止于当下。这座城市始终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十年后、二十年后，基础研究需要什么？今天埋下的种子，能否在那个时候长成森林？

这种追问驱动着上海的提前布局。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发布新一代科学发现平台“书生·端砚”。实验室主任、首席科学家周伯文说：“‘书生·端砚’就像一方智能砚台，帮助科学家实现全流程端到端科学验证。”平台打通从科研假设到实物实验的完整链路——文献调研、假设生成、仿真计算、自动化实验、成果撰写，AI设计方案可直接下发实验设备，实测数据自动回流优化模型。

依托这一平台，上海AI实验室携手高校、科研机构、医院与产业伙伴，发布了2026年“与书生共创”十项科学智能联合创新成果。在脑科学方向，联合团队建成国际首个带介观图谱约束的脊椎动物数字脑，完整复现生物全脑神经活动与运动行为。在芯片设计领域，芯片设计智能体已将尺寸调优效率提升5至10倍，版图规划周期缩短50%以上……

布局不止于此——“AGI4S珠穆朗玛计划”志在打造科学智能的“全国中枢”，全面开放算力、数据、模型、平台、场景、项目、人才全维度合作通道；科学智能开放社区已集聚2000余个科学模型、科研智能体和工具链；“科学智能百团百项”计划明确两年内支持不少于100个科研团队、100个项目。

从黄浦江畔到锦屏地下，从冷湖之巅到南海深处，上海的科创视野早已越过一城一域。当一座城市开始为未来十年、二十年定义问题而非仅仅解决问题，它所积蓄的力量，就不再是某一项技术的突破，而是一种文明进阶的势能。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上海落子的，从来不是一局，而是一盘棋。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编辑：高飞

编审：戴慧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