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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一个月,我和陆明远去省城那家妇幼做婚检。
早上七点半,他开车来接我,后座放着两盒喜糖样品,红纸盒压着金线,晃一下就有糖块撞盒子的轻响。
他今天穿得利索,灰衬衫熨得平整,袖口还带着淡淡洗衣液味。
“做完这个,证也该领了。”他看着前面的红灯,语气像在说一件顺手的事。
我嗯了一声,把包抱在腿上。
大厅里人多,消毒水味混着豆浆味。墙上贴着优生优育的宣传画,几个年轻姑娘靠着椅背打哈欠。陆明远去窗口取号,我站在队尾,看见他跟护士说话时笑得很稳。
轮到我们进婚检室,罗慧医生看了证件,又看了我一眼。
她四十多岁,头发挽得紧,口罩上方的眼睛有些红,像昨晚没睡好。
检查并不复杂。问病史,量血压,抽血,再等一会儿看单子。陆明远坐在我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手机一直震。
第三次响时,他皱了皱眉。
“我出去接一下。”他说。
他起身前还拍了拍我的肩,“别紧张,都是流程。”
门刚合上,罗慧忽然把隔帘拉了起来。滑轮刮过铁轨,声音尖得我后背一凉。
她绕到我面前,没坐下,手指按着桌角。
“姑娘,离他远点。”
我一时没听明白,只看见她口罩微微起伏。
“什么?”
她没再解释,从白大褂内侧抽出一张折过的检查单,边角沾着暗红色的印子,像干掉的血。她动作很快,直接塞进我包里。
“回去自己看,别在这儿看。”
那张纸硌在包底,我手心忽然出汗。隔帘外,陆明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
“先别告诉她。”
停了几秒,他又说了一遍。
“对,先别告诉她,等报告出来再说。”
罗慧转身把电脑屏幕按灭,杯子碰到键盘旁,水洒了一点。她拿纸巾擦,擦了两下又停住。
门把手动了动。
她立刻坐回椅子后面,重新拿起笔,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陆明远进来时,脸色已经恢复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笑着问:“好了没?”
罗慧把几张常规表推过来,“下午出结果,短信通知。”
陆明远点头,“能不能快点?我们婚期近。”
罗慧没看他,只把笔帽扣上,“按流程来。”
我拎起包,包带勒在掌心。那张纸就在里面,隔着布料,像一块凉铁。
01
回家路上,陆明远开得不快。
车窗外是省城午后的高架,灰尘浮在阳光里,远处广告牌上全是婚纱照。新娘笑得白亮,我看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
包放在脚边,我的鞋尖碰到它,又立刻缩开。
陆明远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笑了一下,“你们做会计的,就爱把话说得省。”
平时我会接他两句。今天嘴里发干,舌头像贴着上颚。罗慧那句嘱咐一直在耳边,轻得像针,却扎得准。
车到楼下,他没马上熄火。
“林静,下午短信来了,我去拿结果就行。你别来回跑,天热。”
“我自己也能去。”
“我知道。”他转头看我,眼角带笑,“可我想多替你跑几趟。都快结婚了,别跟我分那么清。”
这话放在昨天,我大概会觉得妥帖。
我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手背上有两道浅浅划痕,是前天在家具店搬样柜蹭的。他不是不会照顾人。我们认识一年多,他记得我不吃香菜,知道我月底结账加班会头疼,也会在雨天提前把车停到公司门口。
可那通电话里的话,一遍一遍压下来。
先别告诉她。
到底什么不能告诉我。
“你刚才接谁电话?”我问。
他怔了怔,很快说:“店里,客户催送货。”
“说了两遍别告诉她。”
他把视线挪到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刮了一下干玻璃,发出涩响。他像才意识到没下雨,又关了。
“客户老婆不知道买了新沙发,怕她嫌贵。”
他笑得自然,解释也像真的。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四点多,周桂兰来了。她拎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提着一袋红枣、枸杞、核桃,还有几包纸包着的草药。
我开门时,她人还没进屋,香油味先扑了进来。
“静静,快趁热喝。”她把保温桶放到餐桌上,手脚很麻利,“鸽子汤,炖了三个小时。”
陆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把葱。
“妈说给你补补。”
周桂兰今年六十六,年轻时做裁缝,眼睛很尖。我换了个发夹,她都能发现。今天她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小腹处停了半瞬,又挪开。
“婚检做完了?”她问。
“做完了,下午通知。”
“医生怎么说?”
“没说什么。”
她把汤盛出来,碗沿擦得干干净净,“没说就是好事。不过你这个年纪,别拖。婚礼办完,赶紧要。”
陆明远咳了一声,“妈,吃饭呢。”
“吃饭也得说正事。”周桂兰坐下,腰背挺着,“我们陆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就一个男丁。明远四十二了,你三十九,再等不起。”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灯光一照,亮得晃眼。
我捏着勺子,没喝。
周桂兰把那袋草药推过来,“这是我托老姐妹问的方子,暖宫的。女人身子暖了,孩子来得快。”
“阿姨,我身体还行。”
她笑笑,“你们年轻人都说还行,真到要孩子才知道耽误不起。静静,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你嫁过来,就是一家人,我比谁都盼你好。”
陆明远给我夹了块排骨,“妈也是急。”
我望着碗里的排骨,酱色很重,边上沾着一点碎葱。突然想起婚检室里那张折起的纸。上面有一行字我在车里偷看过,只看见“双侧输卵管堵塞”几个字,姓名那一栏被红印糊住了。
不是我的单子。至少我这么想。
可罗慧为什么给我。
周桂兰又问:“结果什么时候拿?”
陆明远说:“可能明天。”
“你去拿。”她立刻接上,“静静工作忙,别让她跑。拿了先给我看看,我认得几个字。”
我抬头看她。
她像没觉得这话不妥,端起汤碗吹了吹,“不是不放心你们,就是婚前这些事要办细。现在小两口脸皮薄,有问题也不好意思说。”
陆明远脸上的笑淡了点,“妈。”
周桂兰收住话,给我添汤,“喝吧,凉了腥。”
我喝了一口,鸽子肉炖得烂,汤却有股说不出的苦味。咽下去后,喉咙里黏着油。
晚饭后,周桂兰没急着走。她进厨房帮我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碗筷碰撞声密密的。
“静静,你妈知道今天婚检吧?”
“知道。”
“她肯定也盼着你稳下来。女人到这个岁数,找个知冷知热的不容易。明远脾气好,会过日子。”
我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他是挺好。”
周桂兰笑了,手上泡沫沾到袖口,她随便抹了抹。
“所以啊,别因为小事犟。结婚过日子,先把孩子生了,心就落地了。”
我没接话。
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红枣、当归、鸡蛋的用量,字歪歪扭扭。
“这方子隔天喝一次。明远爸当年也是独苗,我们那时候苦,照样把孩子拉扯大。现在条件好了,不能在根上断了。”
根上。
我把那张方子折好,放到冰箱贴下面。磁铁是陆明远上个月买的,一对小新人,脸上画着红晕。
周桂兰走时,陆明远送她下楼。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电饭煲保温灯还亮着,橙色小点在暗处闪。
我拉开包,指腹碰到那张纸,又把手收回。
手机响了,是陆明远发来的消息。
“我妈说话急,你别介意。她就是盼我们好。”
紧接着又一条。
“明天报告我去拿,你安心上班。”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字。
发送出去时,楼道里传来他们母子下楼的脚步声。周桂兰的声音不高,隔着门也能听见几句。
“结果一定先拿到手。”
陆明远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电梯门叮了一声,声音落下去,屋里又只剩冰箱低低地响。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单位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还没人,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卷着边,昨晚忘了浇水。我接了半杯水倒进去,泥土冒出一点潮气,味道闷闷的。
电脑开机很慢,蓝色圈转个不停。
我把手机放在键盘旁,等那家妇幼的短信。等到九点半,只收到银行扣费和快递派送提醒。
陆明远倒是发来一张照片。
他在家具店门口,背后是一排木餐桌。
“今天店里忙,报告我中午过去拿。”
我看着照片,忽然点进短信箱,往下翻昨天的记录。挂号提醒、抽血缴费、取号信息都在,可婚检机构那条下午出结果的通知不见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下午在车上响过一次。
陆明远看了一眼我的手机,说可能是系统提醒。我当时没点开,手机放在他那边充电。后来回家忙着应付周桂兰,也就忘了。
现在,那条信息没了。
我把手机贴近眼前,像能从空白里看出字来。
同事小刘进门,手里拎着煎饼果子,“林姐,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她哦了一声,坐回工位。办公室很快热闹起来,打印机吐纸,键盘声一片。我却总听见那句别告诉她。
中午十二点零五,陆明远打来电话。
“我在医院这边,人挺多。你别过来了,太阳晒。”
我捏着饭盒盖,“我下午请半小时假,自己取。”
电话那头顿了顿。
“都说我来了,你还跑什么。”
“我的报告,我看一眼。”
他笑了一声,但不如平时松快,“当然给你看。只是医院流程麻烦,咱们别两个人都耗在这儿。”
“我想自己拿。”
那边传来叫号声,还有电梯到站的提示音。陆明远压低了些,“林静,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结婚前别弄这些别扭。下午我把东西拿回去,你想怎么看都行。”
电话挂断后,饭盒里的菜已经凉了。青椒炒肉表面浮着一层油,筷子戳进去,肉片硬硬的。
我到底还是请了假。
从单位到妇幼坐地铁四站,再走八分钟。一路上太阳很毒,路边梧桐叶被晒得发蔫。到了大厅,我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自助机前排着队,我站了十来分钟,输入身份证号。屏幕跳出来的记录里,昨天的婚检项目在,但取报告状态显示已打印。
打印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七。
我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十二点四十。
也就是说,陆明远已经拿走了。
窗口护士见我发愣,问:“还办吗?”
“我想问一下,报告能补打吗?”
她看了我的证件,“婚检双方资料一般由本人或登记人取。刚才男方拿过了,你让他给你。”
“能查到他去了哪个科室吗?”
护士皱眉,“系统只显示打印,不显示人去哪儿。”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时,门正好开了。里面挤出几个人,有孕妇,有陪诊的丈夫,还有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保洁员。电梯内壁贴着楼层指引,三楼婚检,四楼妇科门诊,五楼检验。
我本来该下楼,却不知怎么按了四楼。
妇科门诊人更多。长椅上坐满了人,白墙被日光照得发亮。空气里有碘伏味,还有婴儿哭声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我站在护士台旁,假装看墙上的就诊流程。
身后两个导医在说话。
“那个高个男的又来了?”
“姓陆吧,昨天也见他上来。前阵子也来过几回,老问罗医生在不在。”
“他不是婚检的吗?”
“谁知道,别多嘴。”
我的脚像踩在薄薄一层水上,明明地面干净,还是不稳。
姓陆,高个。昨天也来,前阵子也来过几回。
陆明远为什么频繁来妇科楼层。
我想去找罗慧,可她诊室门口排了十几个人。门开时,她抬头叫号,目光从人群里扫过,落到我身上,极轻地停了一下。
下一秒,她低头看病历,像没认出我。
我没有过去。
手机又响,是陆明远。
“你在哪儿?”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反着自己的脸,出汗,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单位。”
“我刚去你单位,门卫说你出去了。”
他这句话说得慢。
我握着手机,手心汗得拿不稳,“我去银行办点事。”
“哪家银行?”
“公司附近那家。”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你了。”
我转身,透过人群缝隙,看见电梯旁站着陆明远。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来人往,他没有走过来。
我把手机放下,隔着半条走廊看他。旁边诊室叫到一个名字,广播里女声平平的,尾音被孩子的哭声盖住。
陆明远先开口。
“你为什么骗我?”
我走过去,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那条短信,是你删的吗?”
他眉头皱起来,“什么短信?”
“昨天医院发来的。”
“你想多了。手机信息那么多,可能你自己删了。”
他把牛皮纸袋往身后挪了一下。我看见封口处贴着白色标签,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
“给我。”我说。
“回家再看。”
“现在给我。”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这里人多,别闹。”
这两个字让我耳根一热。闹。好像我只是忽然不懂事,在一条医院走廊里让他难堪。
我伸手去拿纸袋,他往旁边避开。
拉扯间,纸袋口裂了一点,里面滑出半张复印纸。页脚露出一行打印码,其中夹着一个模糊的女名缩写,姓氏看不清,只剩两个字母样的笔迹,被复印得发灰。
陆明远迅速把纸塞回去。
“不是你的。”他说。
这话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盯着他,“那是谁的?”
他把纸袋攥紧,声音低下来,“别在这儿问。”
电梯又到了,一群人从我们身边挤过去。有人碰到我的肩,手里的挂号单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还给对方。
再抬头时,陆明远已经站到电梯门边。
“林静,回家谈。”
电梯门合上前,他看我的眼神有点陌生。不是生气,也不是心虚,更像在盘算怎么把一件摆歪的家具重新推回原位。
我站在妇科门诊的走廊里,头顶灯管嗡嗡响。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桂兰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外放声音不大,却足够钻进耳朵。
“静静啊,结果拿到了吧?有事别自己瞎想,先听明远安排。”
我按灭屏幕,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墙面很凉,隔着薄衬衫贴在背上,凉得人慢慢清醒。
03
饭店包间订在城南,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一股热油和花椒味。陆明远提前到了,衬衫袖口卷得整齐,正给周桂兰倒茶。
我进门时,周桂兰先看我肚子,又看我脸色。那眼神不重,可像裁缝量布,哪里宽哪里窄,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林秀梅坐在我旁边,把包放到膝上。她今天特意换了暗红外套,头发梳得很服帖,像是要把日子往体面里摆。
陆建国话少,夹着烟没点,手指在烟盒上蹭来蹭去。桌上摆着菜单,他只看价格,翻两页又合上。
周桂兰笑着说,婚期就按老黄历上那个日子吧,离现在一个月,来得及。东西别买太虚的,床要换新的,喜被我来做。
她说到喜被时,脸上有了亮色。可那亮色只停了一下,很快又绕回孩子。
“你俩年纪都不小了,婚后别拖。女人过了四十,吃苦的是自己。”
我握着杯子,茶水烫到掌心,没挪开。陆明远替我接话,说他会安排,不让两边老人操心。
安排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总是稳稳的。以前我听着踏实,现在却觉得像一只手,慢慢把我的话压回去。
林秀梅咳了一声,说先把婚礼办好,后头的事后头再说。
周桂兰笑意淡了些。她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彩礼,酒席,婚房添置,还有我没见过的几行字。
她说房子是陆明远婚前买的,贷款他们家也帮着还过。以后要加名字,不是不行,得看小两口过得怎么样。
我听见筷子碰碗,清脆一声。那声音从耳朵里钻进去,扎在胸口。
“怎么样才算过得好?”我问。
周桂兰抬头看我,仍旧笑着,嘴角却没动多少。
“有个孩子,家就稳了。你看,我们也不是外人,谁家不盼这个。”
陆明远夹了一块鱼放我碗里,低声说,先吃饭,凉了腥。
那块鱼刺多,我拨了半天也没吃。周桂兰的小本子还摊着,纸页边角起了毛,像她早把这些话翻过很多回。
陆建国终于开口,说他们陆家人丁薄,明远又是个稳当孩子,不能让香火断在这一辈。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香火两个字落在桌面上,比酒杯还硬。
林秀梅把汤碗推给我,声音放轻了些。
“小静,老人家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婚姻就是两家人磨合,哪能样样顺耳。”
我看向她。她避开我的眼,低头给我舀汤,勺子在白瓷碗里转了两圈。
周桂兰趁势说,林姐是明白人。小静条件好,会过日子,就是年纪摆在这儿,咱们都得抓紧。
抓紧,像单位月底结账,差一张发票就不能关账。可我不是一本账,不能写上应收应付就算清楚。
陆明远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他说,房子的事不用急,我答应你的不会变。
我想把手抽出来,又怕场面难看。林秀梅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一点求我忍住的意思。
那顿饭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像端上来又冷掉,盘子里剩了很多。周桂兰把没动的虾打包,说晚上热一热还能吃。
临走前,她塞给我一个红布袋。里面是两双小鞋,虎头样式,针脚细密。
“我年轻时做的,留到现在。小静,你有福气,别叫它再压箱底了。”
红布袋沉得不像布。我拎着它,站在饭店门口,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味。
陆明远去取车,林秀梅拉我到一旁。
“你别拉着脸。”她说。
“房子跟孩子绑在一起,你没听见吗?”
她抿了抿嘴,抬手替我理了一下领口。她的手有点凉,碰到我下巴,很快又收回去。
“人家话糙,理不糙。到了这个岁数,别因一张纸毁了婚事。”
我没说话。街边有个卖气球的孩子跑过去,气球线缠在手腕上,跑一步,后面那些颜色就晃一下。
陆明远把车开过来,车灯照得人眼发酸。他下车替我拉门,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进去,把红布袋放在脚边。布袋口没扎紧,小鞋露出半只,黑色虎眼盯着我。
车开到小区门口,陆明远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说累了。
他点点头,伸手要摸我的头发。我偏了一下,车窗上映出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回家后,我把红布袋放进柜子最下面。关柜门时,那半只虎头鞋卡住了,怎么推都推不进去。
我蹲在那里,膝盖发麻。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地砖上浮着一层灰白的光。
04
第二天傍晚,陆明远来接我下班。他站在单位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栗子,外壳还热,纸袋上洇着油点。
同事笑着说我有福气。我也笑了一下,把账本锁进柜子,钥匙转了两圈才拔出来。
上车后,我没吃栗子。纸袋放在膝上,热气一点点散掉,车里有甜腻的焦糖味。
陆明远问,昨晚是不是他母亲说重了。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雨刷刮过一片浮灰,玻璃又很快蒙上细细的尘。
“婚检那天,医生塞给我的那份东西,你知道多少?”
车速慢下来。前面绿灯还亮着,他却踩了刹车,后车按了一声喇叭。
陆明远把车靠边停下,转头看我。
“你一直藏着这个?”
这话不像回答,倒像先把错放到我手里。我捏着纸袋,栗子壳被压裂,发出轻轻一响。
“我问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双闪。橙色灯光在车内一闪一闪,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林静,你身体有没有问题,应该先告诉我。”
我愣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人。
“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觉得,婚姻要坦诚。你要是真有什么病,咱们可以治,可你不能瞒着我。”
窗外有个外卖员从车边擦过去,雨衣边上的水甩到玻璃上。水珠歪歪斜斜地流下来,像洗不干净的划痕。
“你拿什么认定是我的?”
“不是你的,医生为什么给你?”
他盯着我,眼神不躲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删掉短信时的手,拇指在屏幕上一划,轻得像掸灰。
我把纸袋放到中控台上,栗子滚出两颗,卡在挡位旁边。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取报告?”
陆明远皱眉,说他怕我紧张,怕我胡思乱想。又说结婚前事情多,他一个人跑腿,总比我请假强。
这些话我听过许多次。买家电他去,订酒席他去,连我婚纱试样,他也说先替我问问价。
以前我以为那是体贴。现在才发现,很多门都是他替我推开的,也替我关上的。
陆明远从后座拿出一个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既然你这么敏感,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文件袋是新的,封口没撕好,边上翘起一点白毛。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婚前协议。
第一页写着财产归属,第二页写着婚后生活安排。字很多,打印得密密麻麻,我看得眼睛疼。
翻到第三页,我的手停住。
上面写着,婚后若因女方身体原因导致不能生育,女方应主动配合治疗,不得以此要求男方承担精神和经济补偿。涉及彩礼,婚宴支出,房产登记,双方另行协商。
另行协商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把人从桌边推开。
“这是什么意思?”
陆明远没有看纸,只看我。
“只是防个万一。现在谁结婚不签点东西?你是会计,最懂风险。”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干得发疼。
“风险是我?”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来。
“别说得这么难听。你快四十了,我家里有顾虑,不奇怪。”
外面的喇叭声一阵接一阵。我们的车停在辅路边,像一块堵住水流的石头。
我把协议放回文件袋,动作很慢。每折一下纸,纸面都发出干涩的响声。
“如果我不签呢?”
陆明远的脸色冷了些。他说婚礼可以照办,但房子加名要缓一缓,领证也先等等,等检查结果和治疗方案清楚。
治疗方案。又是安排好的词。
“你早就准备好了。”我说。
他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他又用那种稳当的口气说,小静,我是在保护我们两家。婚礼请帖都发了,酒店订金也交了,闹开对谁都不好。
我把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陆明远伸手拉我,没拉住,只抓到我的袖口。
“你别冲动。”
我回头看他。
“你怕我冲动,还是怕我问清楚?”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下了车,沿着辅路往前走。天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排过去,照着坑洼里的脏水。
手机响了两次,是他打来的。我没有接。第三次响起时,我关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包最里面。
回到家,我把那份东西摊在桌上,又把婚检机构的地址翻出来。手边的水杯空了,我拿起来才发现,杯底还有一圈昨天的茶渍。
我用纸巾擦了很久,茶色印子仍在。擦不掉,就先放着。
那晚我没有睡。凌晨三点,楼下有人收废品,三轮车链条吱呀吱呀响。我坐在窗边,把陆明远这些天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往回想。
早上六点半,我换了件不显眼的灰外套。出门前,镜子里的我脸色发青,眼睛却很清。
我把那份东西折好放进包里,又带上身份证,关门时没有回头。
05
省城妇幼早上的人很多,挂号大厅里全是脚步声。有人抱着保温杯,有人拎着塑料袋,孩子哭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站在自助机前,手心贴着身份证,冰凉一片。屏幕反光里,我看见自己嘴唇没什么血色。
婚检室在三楼。我走到门口时,罗慧正从里面出来,白大褂扣到最上面,手里拿着病历夹。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低,眼睛先扫过走廊。旁边有两个年轻人坐着等叫号,男的低头玩手机,女的靠在椅背上打哈欠。
我说,我想问清楚。
罗慧没立刻接话。她把病历夹抱紧,带我往楼梯间走。那地方背光,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的绿萝,叶子边缘发黄。
“你不该再来。”她说。
“我已经被逼着签协议了。”
罗慧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楼梯间里有消毒水味,也有旧拖把的潮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把那份检查单拿出来,纸边被我捏得起了褶。
“这上面到底是谁?”
她看了两秒,没有伸手接。那两秒很短,却把我这几天的侥幸全压扁了。
罗慧说,先去我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两张桌子挤在一起。另一个医生去查房了,杯子还冒着热气。罗慧把门反锁,又拉上百叶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又把那份纸铺平。血痕已经变成暗褐色,遮住的地方干硬发皱。
罗慧拿棉签沾了点生理盐水,轻轻擦边缘。她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字一点点露出来。
我看见姓名栏的第一个字,是陈。
后面两个字也露出来时,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是我的名字。
陈晓芸。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前的纸忽然变得很远。可它明明就在桌上,连纸角上的折痕都看得清。
“她是谁?”
罗慧摘下一只手套,拇指按在桌沿上。
“陆明远跟你怎么说的?”
“说是远房亲戚,身体不好,让他帮忙问过医生。”
这话是陆明远之前随口带过的。当时我还觉得他心软,亲戚家的事也愿意跑腿。
罗慧闭了闭眼。
“不是亲戚。”
外面有人敲门,问罗医生在不在。罗慧立刻把纸压到一本书下面,扬声说等会儿。
脚步声走远后,她才看向我。
“陈晓芸,是陆明远前妻。”
前妻两个字落下来,我没站稳,手撑住桌角。桌面上有一道旧划痕,指腹压上去,凹凸分明。
我三十九岁,谈过两段不成的感情,知道人到中年再谈婚论嫁,谁都可能有过去。我不是不能接受过去。
可我不能接受,他把过去藏成一把刀,等到婚礼前才拿出来,刀柄还握在他家人手里。
“他们离过婚?”
罗慧点头。
“两年前,她在这里看过病。后来听说离了,原因对外说得很难听。”
她没有把话说满。我却已经听懂了。那张写着双侧输卵管堵塞的纸,被送到我包里,不是偶然。
我问,为什么给我?
罗慧坐下来,手臂搭在桌上,肩膀塌了一点。她四十五岁,看着比婚检那天更疲惫。
“我不该给你。可那天他跟护士打听你的报告,又问能不能加急取走。我见过太多这种事,女人被推到前面,话都说不清。”
她说完,揉了揉太阳穴。
“我只能提醒你,别把自己交出去。”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动。屏幕上是陆明远的名字,一声接一声。
罗慧看见了,神色一紧。
“他知道你来了?”
我摇头。手机停了,又马上响起。办公室门外也有脚步声,皮鞋底踩在地砖上,一步比一步近。
罗慧把纸塞回我手里。
“收好,别在这里吵。”
我把纸折起放进包,拉链拉到一半,手却停住。手机屏幕亮着,陆明远发来消息,只有几个字,签字的事今天定。
下一秒,周桂兰的电话也进来了。铃声在小办公室里尖得刺耳。
罗慧盯着门,额头上浮出细汗。
“林静,你现在走后门。”
我没有动。脚像踩在胶水里,拔不出来。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了一下。罗慧快步过去按住锁,回头看我,嘴唇动得很轻。
我低头看那张带血的诊断书,姓名栏不是林静,而是陈晓芸。罗慧医生压低声音说,她不是陆明远的远房亲戚,是他前妻。门外,陆明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机里传来周桂兰的催促:婚检单拿到就让她签字,别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