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推开的瞬间,空气像被抽走了。
蒋晓菲走在前面,孙高超在她身后半步。她穿了一条旧的香奈儿裙子——我记得,那是三年前她老公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脸上的笑,很勉强。
“沛菡,好久不见。”
声音有些抖。
我看见周蓉递给我一个眼神。
我清楚她要说什么——刚才在走廊上,周蓉亲耳听到蒋晓菲在电话里求另一个男人:“别打我,我会想办法弄到钱的。”
孙高超站在旁边,脸色也白得厉害。
“沛菡,我……”
我没让他说完。
我端起那杯酒,端详了一眼,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蒋晓菲,这个局我是你叫来的。你说有事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我说。”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沛菡……对不起……”
全场寂静如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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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会前两周,我收到蒋晓菲的好友申请。
说实话,我愣了一下。高中毕业二十年,我俩几乎没有联系。不是没机会,是故意不联系。
高二那年,她抢了我初恋男友。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记一辈子。
我没删她,也没拉黑,就是不想搭理。但那天她加我,我想了想,点了通过。
她发来一条消息:“沛菡,好久不见。听说你过得挺好的?”
我没回。
过了两天,她又发:“下个月咱们班同学会,你来吗?”
我看了眼日期,回了个“看情况”。
她又说:“来吧,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老公是叫孙高超吧?他生意做得挺大的,我听说过。”
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知道孙高超的名字?我从来没在朋友圈提过。同学群也几乎不说话。
我没细想,把手机放下了。
那几天孙高超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一次凌晨一点才进门,身上带着酒气。我帮他脱外套,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商场里那种大众香,是甜的,带点奶味。
我问:“今天应酬谁了?”
他头也不回:“几个客户,吃了个饭。”
“有女的?”
“有,客户带的老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认识他十二年。他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一下。
那晚我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他手机。密码没变,还是我生日。通话记录里有个号码出现得很频繁,备注是“蒋姐”。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蒋姐?
我心里一个名字浮上来,又压下去。不可能,蒋晓菲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我拨了回去。响了两声就挂了。对面没打过来。
过了五分钟,我收到一条短信:“孙哥,今天不好意思啊,临时有事。明天老地方见?”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
第二天中午,我去找周蓉。她在保险公司上班,中午休息时间多。我们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两个菜。
“你查查这个人。”我把蒋晓菲的微信号发给她。
周蓉是开保险的,认识的人多,路子也杂。“怎么,她找你麻烦了?”
“没有。”我犹豫了一下,“她好像认识孙高超。”
周蓉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说真的?”
“我在他手机里看到她的电话。备注是‘蒋姐’。”
周蓉没说话,低头翻手机。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这个号码是蒋晓菲的,没错。我有她微信。”
我心里一沉。
“他们有联系多久了?”
“不知道。但我之前看你朋友圈,她点赞过几次。你没注意?”
我摇头。那些点赞我从来没放在心上。
周蓉给我倒了一杯水:“沛菡,你听我说。这事儿咱们先别急。你老公那个人,我知道他什么样。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会主动出事的。”周蓉斟酌着措辞,“但如果有人主动找他,那就不好说了。”
我心里清楚,蒋晓菲当年就是那种“主动找”的人。
高中那会儿,她长得漂亮,会打扮。班上男生都喜欢她。我初恋男友挺老实的,愣是被她几句话就勾走了。
那段时间我哭了好多次。后来我学会了,不要把心放在别人手里。
“要不这样,”周蓉说,“我找人查查你老公的银行流水。要是真有转钱记录,那就板上钉钉了。”
“不用。”我看着她,“我自己来。”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
十二年了,我以为我对孙高超很了解。他这个人,不算坏。就是有点贪。贪钱,贪面子,也贪舒服。
这些年生意做起来后,人变了。以前能凑合的,现在讲究了;以前等人吃饭,现在让人等他。
我从没想过他会出轨。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觉得没那个必要。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回到家,孙高超还没回来。
我打开他的抽屉,翻出一个旧手机。
那是他去年换下来的,里面还插着卡。
我打开微信,聊天记录不少,但大部分是工作。
翻到最下面,有个没备注名字的号。
点进去,是蒋晓菲。
消息不多。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餐厅的招牌。
配文:“明天晚上七点,这儿见。”
孙高超回了个“嗯”。
我的手开始抖。
往下翻,还有几条转账记录。每个月八千,转到同一个账户。备注是“美容项目费”。
八千。
我算了一下,从去年九月开始,到现在,一共转了六万多。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回去。
心里乱成一团。我想给他打电话,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我要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打电话给周蓉:“你帮我查一件事。蒋晓菲的老公,是干什么的。”
周蓉说:“她老公叫朱杰,做建材生意的。怎么了?”
建材?
我心里一跳。孙高超也是做建材的。
“他们俩认识吗?”
“不知道。但同行一般是认识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我看着那盏灯,心里想了很多。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安稳就是最好的日子。
两个人一起过,不吵不闹,钱够花,就行了。
可现在看来,安稳是最容易碎的。
02
距离同学会还有一周。
我没有跟孙高超提手机里的事。每天早上照常给他装好午饭,晚上等他回来。他以为我没发现,说话反而更随意了。
“这周会多一点,周末可能也要出去。”
“跟谁?”
“几个山东来的客户,要招待。”
我没再问。他说完就低下头扒饭,筷子把米饭拨得很快。
那天下午我没课,去了他店里。
店面不大,在城东建材市场里面。找了个车位,我远远看见孙高超的车停在门口。
我没有马上下车。坐在车里,看见他和一个女的站在店门口说话。
那女的背对着我,看不清脸。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高跟鞋。身材保持得很好。
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孙高超也笑了,拍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那女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上了旁边一辆白色奔驰。
我认出她了。
蒋晓菲。
她瘦了,但轮廓没变。化了妆,比高中时候精致多了。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
车开走后,我下了车。
孙高超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
“哦,刚才那个是客户,来看看板材。”他说得很自然,“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不用了。你忙吧。”
我转身往回走。他追上来:“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累了。”
他没再问。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回去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底,他说周末要去外地看一批新货。我说我陪你去,他说不用,路远,你晕车。
那天他早上五点就出门了。
我后来在他的行车记录仪里看到,那天他去了隔壁市,在那边待了一天。
晚上九点回来,满身烟味。
现在想想,也许那次就是去找蒋晓菲。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周蓉打了个电话。
“蒋晓菲现在住哪?”
“她啊,好像在新区那边买了套房。”周蓉说,“听说她老公生意做得不错,给她换了大房子。”
“她老公叫什么来着?”
“朱杰。怎么了?”
“帮我查查朱杰的生意。”
“行,等两天。”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街上人来人往,有推婴儿车的,有牵狗的,有提着菜篮子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晚上回到家,孙高超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
“今天那个客户,是蒋晓菲吗?”我直接问。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认识她?”
“我们都同班,你不记得了?”
“哦,想起来了。”他把遥控器放下,“她是同学介绍的,说来看看板材。”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学介绍的啊。”
他说得很顺,没有任何犹豫。
我知道他在撒谎。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不是同学介绍那么简单的。
但我没拆穿。
“那下次叫她一起吃个饭吧。”我说,“老同学见面,聊聊也好。”
他的脸色变了:“不用了,人家忙得很。”
“哦。”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大,我用力搓着盘子上的油渍。
过了两分钟,他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沛菡,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想什么了?”
“我和那个蒋晓菲没什么。”
“我知道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关上水,把手擦干。
他的手在抖,我看得很清楚。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高超在旁边打着呼噜,声音不大,但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我侧过身,盯着他看。他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头发开始花白,肚子也比以前大了。
十二年,我们一起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我以为这条路很长,长到可以走一辈子。
现在才发现,路也很窄。窄到只够一个人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蓉打电话来了。
“沛菡,我查到了。朱杰的公司叫怡和建材贸易公司。这两年生意不好,听说快破产了。”
“破产?”
“对。欠了不少债。孙高超跟他有业务往来,我猜欠款数目不小。”
“你是说,蒋晓菲找孙高超,是为了要债?”
“不一定。也许是孙高超欠她老公的钱,她来催。”
不对。
我回忆了一下转账记录。那笔钱不是孙高超欠的,是他给她转的。
每月八千,美容项目费。
这不像催债,更像包养。
“还有一件事。”周蓉的语气沉下来,“蒋晓菲和朱杰的关系好像不太好。”
“什么意思?”
“我一个朋友在法院工作,说朱杰被人告过。”她压低声音,“家暴。”
我的心往下坠。
“蒋晓菲打过两次报警电话。后来都撤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我开始慢慢想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找孙高超?也许是走投无路了。
朱杰破产、家暴,她需要一个依靠。孙高超,就是那个“依靠”。
但这不关我的事。她是她,我是我。孙高超造下的孽,不能算在我头上。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这件事,不是简单的出轨。
我想起那天在手机上看到的转账记录。每月八千,准时准点。如果只是出轨,需要给钱吗?
还是说,这笔钱另有用途?
我决定去一趟蒋晓菲的美容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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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诊所开在市中心一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精致。
玻璃门上贴着“晓菲美容”四个金色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专业祛斑,护理,纤体。”
我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
“姐,您做项目吗?”
“我找蒋晓菲。”
“您预约了吗?”
“没有。我是她老同学。”
“那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她笑着说:“蒋姐说让您等一下,她马上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九岁,不算老。但比起蒋晓菲,确实差了一截。人家保养得好,穿得也讲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平底鞋,有点灰。
过了五分钟,蒋晓菲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了,显得精神了很多。
“沛菡,你怎么来了?”她笑着走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路过,顺便看看。”
“哎呀,你这人。来,到楼上坐。”
她带我上楼,走进一间办公室。
屋里摆着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几盆绿植。
“你喝什么?咖啡?茶?”
“白水就行。”
她倒了一杯水递给我,在对面坐下。
“咱们得有二十年没见了吧?”她说,“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一样。”
“不一样了。”她叹了口气,“老了。”
我们都笑了。但我知道,这笑里都有别的意思。
沉默了几秒钟。
“蒋晓菲,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说,“你和孙高超,到底什么关系?”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他手机上看到你的号码。还有转账记录。”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给他打了好多次电话,他也给你转了钱。”我盯着她,“每月八千,一共转了六万多。”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沛菡,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张嘴想说,又闭上了。
“你可以瞒着我。但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我说,“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但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只能自己去查。”
她沉默了很久。
“你等一下。”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协议书。上面写着“债务转移协议”,甲方的名字是朱杰,乙方的名字是孙高超。
内容大意是:朱杰欠乙方的货款,用乙方妻子的名义,通过分期付款的方式偿还。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嗡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朱杰欠孙高超的钱。他不愿意一次还清,孙高超就让他分期还。每个月八千,分三年还清。”她说,“那个钱不是给我的,是还债的。”
“那你怎么会和他联系?”
“我是介绍人。”
“什么?”
“朱杰是我老公。他生意垮了,欠了很多人钱。孙高超催得紧,他不愿意卖房子抵债。”她的声音开始抖,“他说,让我去找孙高超谈……谈减免……”
我盯着她,心跳得很快。
“他让你去的?”
“嗯。”
“你去了?”
“不去不行。”她低下头,“他会打人。”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在我耳朵里,像石头砸在玻璃上。
“你是说,朱杰让你找孙高超谈,然后孙高超说你可以分期还?”
“对。他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说……”
“他知道孙高超以前追过我。”
我愣住了。
“他让我……”她的声音发颤,“他让我去找他,尽量满足他……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办法。”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他打了我好几次。我不敢报警,报警了他会打得更狠。”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离不了。”她苦笑,“他说,离婚了就把我爸妈的事都抖出来。我爸爸当年在单位挪用公款的事,他知道。”
我沉默了。
“沛菡,我知道你恨我。”她说,“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是故意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年轻的妈妈牵着孩子,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谁也不知道这个窗户里,坐着两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吧。”
“孙高超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一点。但不知道全部。”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同学会?”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想见见你。”
“见我?”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她说,“当年的事,还有现在的事。我知道我不该找他的,但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我没说话。看着她哭,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该愤怒。
过了很久,我说:“同学会那天,你来。有话当面说清楚。”
“好。”
从那家美容诊所出来,我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秋天快到了。
我在想,我该怎么办?
04
同学会那天上午,我被一个电话吵醒。
“沛菡,是我。”
周蓉的声音很急。
“出事了?”
“我查到你老公的店最近有一笔大额资金进出。”她说,“他上个月借了一笔钱,好像是高利贷。”
“高利贷?”
对。我从银行一个朋友那问到的。他店里账上流水最近不太正常,好几笔钱转进转出。可能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我闭着眼睛,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周蓉说,“蒋晓菲的老公朱杰,昨天被人告了。可能是税务问题。”
“她说的那个欠款,是不是真的?”
“欠款是真的。但金额可能不是她说的那个数。”周蓉说,“孙高超欠别人的钱,可能比朱杰欠他的更多。”
“他可能是在用蒋晓菲当幌子,稳住朱杰那边的人。”
我坐起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我怀疑你老公和朱杰之间,不止是单纯的欠款关系。两家公司可能有交叉持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孙高超今天去店里了。走之前跟我说,晚上直接去酒店。
我洗了把脸,换了条裙子。周蓉让我化个妆,我懒得化。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往下垂着,眼睛有点肿。
我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看自己了。
到了酒店楼下,我给周蓉发了条消息:“到了。”
她回:“二楼莲花厅。”
我走进电梯,按了二楼。门关上之前,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按了关门键。
我看着他,愣住了。
“吕邦?”
他转过身,也愣了一下。
“李沛菡?”
“是我。”我笑了,“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他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理得很整齐。比高中时候沉稳了很多。
“你也一样。”他说,“群里都在说要见你。”
“是吗?”
“你老公没来?”
“他一会儿到。”
门开了,我们一起走出电梯。走廊里摆着几个花篮,红色彩带映在墙上。
一群人围过来。
我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但这种笑,我自己都觉得假。
有人问:“你老公呢?听说他现在混得不错。”
“生意上的事,忙得很。晚点来。”
“那正好,你先跟我们聊聊。”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几盘凉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皮蛋,还有一碗凉拌黄瓜。
大家的话题从工作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房价。
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沛菡,听说你教语文?”有人说,“那工作好,稳定。”
“嗯。稳定。”我说。
“我女儿也想考师范,工资怎么样?”
“够花。”
大家笑了。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香奈儿裙子的女人走了进来。
全场安静了下来。
她化了精致的妆,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她挽着一个人的胳膊——孙高超。
孙高超穿着那件我上个月给他买的新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点奇怪的东西。
“呀,沛菡也在啊。”蒋晓菲笑得很灿烂,“好久不见。”
整个包厢的空气凝住了。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桌子上,一杯杯酒水溅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等着看我发火、摔杯子、破口大骂。
我端起面前那杯白酒。
酒液轻轻晃荡,映着头顶上吊灯的光。
我看着蒋晓菲,看着她挽着的孙高超,看着他躲闪的目光。
然后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她愣住了。
笑容僵在脸上,像凝固的奶油。
嘴角微微往下垮了一秒,然后又硬生生地撑起来。
“沛菡,你说什么呢?”
她抓着孙高超的胳膊,力道加重了。
我看见孙高超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叫我来的。”我说,“那天在诊所,你自己亲口说的。有事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
她嘴唇抖动了一下。
“我……”
“既然来了,就说吧。”我端着酒杯,看着她,“当着大家的面,把你想说的话都说了。”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三个人。
蒋晓菲的眼睛慢慢红了。她松开孙高超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沛菡……”
“说吧。”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突然看见她脖子侧面,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小块淤青。
粉底没完全遮住。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对不起……”
眼泪掉了下来。
她转身往外跑,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然后越来越远。
包厢里炸开了锅。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看我,有人在看孙高超。
孙高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别叫我。”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周蓉赶紧跑过来,拉着我往外走。
“走,我们先出去。”
我没回头。但我感觉整个包厢的人都在看我的背影。
那一路,我想了很多。
比如当年她说抢走我初恋时,我妈跟我说:“以后离她远点,这种人不能交。”
比如孙高超追我那会儿,在楼下淋着雨等我。
比如这些年,我一点一点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能握在手心里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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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廊里空荡荡的。
周蓉拉着我走到尽头,推开一扇消防门。楼梯间里有些暗,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亮着。
“你怎么样?”周蓉看着我,“还好吗?”
“没事。”
“那一句话,够解气的。”她笑着说,“你没看到她当时的表情,简直了。”
我没笑。
“她脖子上的淤青,你看见没?”
周蓉愣了一下:“没注意。”
“有淤青。靠近耳根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她说朱杰打她。”
周蓉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那她来这场同学会,不是为了给我难堪。”
“那她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求救。”我说,“当着一屋子老同学的面,她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她知道我在这里。”
周蓉看着我,叹了口气。
门被推开了,吕邦走了进来。
“你们在这儿说话?”他靠在墙上,“刚才那一出,太戏剧了。”
“你怎么也跑出来了?”
“你老公在里面急了,说要去找你。”他说,“我拦住他了。”
“谢谢。”
“别客气。我刚才听到他在走廊上打电话,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天就能让她提离婚了,你把资料准备好。’”
“你说的是真的?”
“对。”吕邦说,“我亲耳听到的。”
“资料?什么资料?”
“不知道。但他打了个电话,好像是给一个什么律师。”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孙高超想要我主动提离婚?
为什么?
因为他想脱身?还是因为他已经铺好了后路?
“他想要我主动提离婚。”我说,“这样他就不用分财产了。”
周蓉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太不是东西了。”
“他想得美。”我咬着牙,“既然他出招了,那我也该回击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找到一个文件,发给几个同学群的群主。
“可以帮我发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
“我老公的转账记录。”
吕邦看着我:“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他看了一眼信息,点了点头。
“好,我来发。”
我回到包厢门口。推开门的瞬间,目光扫过所有人。
他们都收回了目光。
孙高超坐在角落里,脸黑得像锅底。
“沛菡,你回来了。”有人笑着说,“刚才没事吧?”
“没事。”我说,“一点私事。”
我走到孙高超面前,隔着桌子看他。
“你坐下,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他抬起头,瞪着我。
“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不行。”我说,“既然你今天来了,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包厢里又开始骚动了。
孙高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问你,你和蒋晓菲是什么关系?”
他嘴硬:“同学关系。”
“那她为什么挽着你的手进来?”
“她找了个借口,说怕摔跤。”
“在场的人,”我说,“谁信?”
没人说话。
“你不信我?”他站起来,声音也高了,“你凭什么不信我?”
“凭你给她转了六万多块钱。凭你和她私下来往了半年。凭你今天带着她来同学会,让她挽着你的胳膊进门。”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你……”
包厢门被推开了。
蒋晓菲走了进来。
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睛红肿。
“沛菡,我有话跟你说。”
06
所有人都看着蒋晓菲。
她没看别人,只看着我。
“沛菡,我们出去说。”
“不用。”我说,“就在这儿说。”
她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发抖:“那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挽着他的胳膊进来。我不该来这个同学会。”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抬起头。
“我问的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久。
包厢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杰欠了他的钱。”她说,“他逼我,让我来见孙高超。他说,如果我不来,就打我。”
“他逼你来找孙高超?”
“他说孙高超可以帮我安排分期还款。”她的眼泪流下来,“我不想来的。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同学们面面相觑。
有人说:“她刚才说……她老公打她?”
蒋晓菲咬着嘴唇,不敢抬头。
我看了一眼孙高超。他攥着拳头,目光躲闪。
“孙高超,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她说的是,也不全是。”他终于开口,“朱杰确实欠我钱。她来找我谈还款,我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样。”
“那你为什么要私下和她见面?为什么要给她转钱?”
“转钱是让她还债,不是给她花的。”
“那今天呢?她为什么挽着你的手进来?”
他张嘴,说不出话。
“你让她来的,对吧?”我说,“你让她当着我老同学的面演这场戏,目的就是逼我发火,逼我提离婚,对吧?”
他的脸色发白。
“你说话啊。”
他低下头,不看我。
包厢里沸腾了。
“这也太恶心了……”
“真没想到孙高超是这样的人……”
“简直不是男人……”
我看着他,心里什么感觉都有,又什么感觉都没有。
喜欢过,恨过,到这一刻,只剩下一片茫然。
“孙高超,我们离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
他两步冲到我面前。
周蓉挡在我前面:“你干什么?”
他想推开她。吕邦走过来,一把拦住他。
“够了。”吕邦说,“人家姑娘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怎样?”
孙高超甩开他,胸膛起伏着。
“李沛菡,你给我等着。”
“不用等。我现在就走。”
我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蒋晓菲身边的时候,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一起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跟在我身后,一起走出包厢。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我脸上。
我跟自己说,不准哭。
出了酒店,晚风吹过来,我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吸气。
周蓉跟出来,拉住我的手。
“你没事吧?”
“今晚住我家。”
我回头看了一下酒店大堂。灯火通明,笑声隐约传来。
那里面的人都还在继续他们的热闹,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蒋晓菲站在我身边,低着头。
“沛菡,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知道。”我说,“你不用解释了。”
她抬头看我。
“你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说。”
“那你……”
“我有地方去。”
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夜风里慢慢消失。
我上了周蓉的车,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车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过。
周蓉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律师。”我说,“该分的分,该算的算。”
“不后悔?”
“不后悔。”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移动的街景。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做了一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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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蓉把车停在她家楼下。
“你先上去,我打个电话。”
上了楼,周蓉去倒水。我一屁股坐在她家沙发上,靠在靠枕上。
“李沛菡,你刚才说的那句‘蒋晓菲,这个局我是你叫来的。你说有事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你说’,太绝了。”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来。”
“你这是憋了多久的劲儿,一下子放出来了?”
“十二年。”
她愣住,然后笑了:“值了。”
我也笑了笑,但笑容很短。脸上的肌肉很僵。
“你饿不饿?我去煮面。”
“别忙了,我不饿。”
“那就坐会儿,看电视。你先休息,明天再想事。”
她走开了,我听见厨房里的水声。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好几条消息。
有同学群里的道歉,说不知道我有这么多难处;有陌生人加我微信,问我要不要法律援助。
还有一条,是蒋晓菲发来的。
“沛菡,我在楼下,你能下来一趟吗?”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两个字:“等我。”
下楼的时候,她站在单元门外的花坛旁边。
脸色很憔悴,眼睛还肿着,穿着一件旧棉上衣,没有化妆。
“有什么事?”
“昨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她低着头,“我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你说了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我觉得,还是要亲口说。当年我抢了你初恋。现在我又……又找到你老公,还跟他扯上了关系。”
“是他来找你的,不是你找他的。”
“那不重要。反正结果是……我伤害了你。”
我看着她的脸。
“你昨天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自己撑不住了。”
“朱杰知道我来同学会了。他昨天晚上回来……又打了我一顿。”
她撩起袖子,我看到了她胳膊上的淤青。
一道一道,紫红色的,像蚯蚓爬在皮肤上。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也没用。他认识警察局的人。再说,我家里的事……传出去不好听。”
“你有孩子吗?”
她摇摇头。
“我也没文化。大学都没上完。嫁给他之后就没怎么工作了。”
“你现在有工作。美容诊所。”
“那家店是他的。房产在他名下。”她说,“我什么都没有。”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离婚。”她说,“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那就从找律师开始。”
她看着我。
“我可以帮你。”我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去找孙高超了。”
她点头。
“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去找他了。”
我们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晨风吹过来,有点凉。
“走吧。”我说,“我带你去吃早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我的脚步。
“不用谢。”我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街上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热腾腾的包子,炸得金黄的油条,豆浆的香气四处飘散。
我们走进一家店,点了豆腐脑和油饼。
店里人很多,嘈杂得很。
“你看那个人,”我指着远处一个在公交车站等车的男人,“那个穿的跟领导似的。但你看他皮鞋,都穿破了。”
蒋晓菲笑了。
“你观察得真细。”
“当老师当的,职业病。”我说,“天天盯着学生看。”
“班里孩子不好管吧?”
“也看怎么管。心平气和的时候,什么都好说。着急上火的时候,能把你气得胃疼。”
“那你一般怎么出气?”
“跑步。绕着操场跑几圈,回来就好了。”
“我能试试吗?”
“随便你。跑不动就慢点走。”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
我喝了一口豆腐脑,温热的,很滑,落进喉咙里,有种踏实的味道。
“沛菡,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离婚。然后,该干嘛干嘛。”
“那你离婚后,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当然不。那是他的。”
“那你住哪?”
“不知道。先租房吧。”
“我有个地方,你可能需要。”
“我爸妈留了一套老房子给我。在城西那边。虽然旧,但能住人。”
“多少钱一个月?”
“不用钱。你住着就行。”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想弥补一下。”她说,“虽然我知道,有些事弥补不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腐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行。”
08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
孙高超找了律师,我这边吕邦帮我介绍了一个打过很多婚姻官司的女律师。
“你老公那边想私了。”律师说,“他愿意分一部分财产给你,但要求你保密。”
“什么条件?”
“他名下那套房,折价后分你一半。店里的货值按比例折算。车归他。”
“就这些?”
“还有一笔抚养费,五年内分期付清。”
我听完,想了一会儿。
“我接受。”
律师有些意外:“你不争取更多?”
“不想拖了。”我说,“拖来拖去,最后还是我吃亏。”
签完协议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淡,太阳明晃晃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蒋晓菲发来的消息。
“房子收拾好了,你随时可以搬进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搬家的那天,周蓉开着她那辆小面包车,帮我把东西运过去。
“就这些?”她看着后车厢里那两个大箱子,“就这点东西?”
“嗯。就这些。”
“你结婚十二年,就攒下这点东西?”
“很多东西都不是我的。”我说,“他的,他买的,他送的,我都不想带。”
周蓉没再问,发动了车。
老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房子确实旧,但是干净。地板擦过了,窗户也擦过了,阳光透进来,洒在木地板上。
“这是我爸妈以前住的房子。”蒋晓菲说,“他们去世后一直空着。有些旧家具,能用的我都擦了。”
“挺好。”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小院子。有几棵树,有晾衣绳,还有几只猫在晒太阳。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周蓉问。
“先休息两天。”我说,“然后,重新开始。”
蒋晓菲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她犹豫了一下,“那个美容诊所,我不想做了。”
“因为那家店,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管。我只是挂个名。”她说,“我想自己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开个小的什么店。或者,学一门手艺。”
“你想学什么?”
“心理咨询。”
“为什么是心理咨询?”
“因为那段时间……”她低着头,“我去过几次心理咨询。老师挺好的。我也想帮帮别人。”
“那就去学。”
她抬起头,看着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说,“你又不笨。”
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
灯罩是白色的,边缘已经发黄了。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要去找工作。这个城市的私立学校很多,加上我在公立学校教了好几年,应该会有地方要。
或者,也可以去补习班做个兼职。
最差的情况,还能去超市当收银员。
总归饿不死。
我翻了个身,感觉枕头有点低。
没关系,习惯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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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个月后。
蒋晓菲报名了市里一个心理咨询师培训班。学费分期交的,她说想试试。
“万一我学不会呢?”
“那就当了解个新东西。”我说,“反正也不亏。”
她点点头,然后收拾好笔记本,背上包出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整理手头的资料。也在准备明天去一个私立学校的面试。
手机响了,是周蓉。
“干啥呢?”
“准备面试。”
“咱一起吃饭吧?我请你。”
“行。哪家?”
“就楼下川菜馆。你过来。”
我到的时候,周蓉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两盘菜。
“面试准备得咋样?”
“还行。就是学校离家远了一点。”
“远就远吧,先干着,谋个生计。”
吃到一半,周蓉放下筷子,看着我:“沛菡,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呀。”
“真的?”
“真的。”我说,“吃得下,睡得着。”
“那就好。”她夹了一筷子菜,“那件事……你放下了吗?”
“哪件事?”
“孙高超。”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上放不放。就是不怎么会想起了。”我说,“就像一篇文章,终于翻篇了。”
“他找过你吗?”
“找过两次,我没见。”
“要是他再找,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就是了。”
周蓉点点头:“可以。”
吃完饭,沿着河边往回走。
路灯亮着,河水被灯光照得波光粼粼。有人在河边练嗓子,咳咳咳的,声音很大。
“蒋晓菲最近怎么样?学得还行?”
“还行。她挺认真的。”
“你觉得她能行吗?”
“我觉得她能行。”我说,“她以前是被迫的。现在自己想走,应该能走远。”
“你对她倒是挺有信心。”
“人都有想明白的那一天。”
周蓉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你呢?你想明白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明白了一件事:过日子,不能光靠别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有道理。”
她笑了。我也笑了。
河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走回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有辆黑色的车停在路灯下。
有点眼熟。
走近了,我认出那辆车的主人。
孙高超。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好像在等人。
他看见我,推开车门走下来。
“沛菡。”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听我说完。”
“那你说吧。”
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关于蒋晓菲那件事……她是不是住在你这个小区?”
我的心里一紧。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去找她谈谈。”
“跟她谈谈?”我说,“她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她老公最近在找我,想再谈还款的事。”
“那是你和她老公之间的问题。跟她没关系。”
“我知道。但我想跟她当面确认一下。”
“她不会见你的。”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因为我是她朋友。”
他愣住了:“朋友?你和她?”
“不行吗?”
他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跟她……你们什么时候变成朋友了?”
“跟你没关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拉开车门。
车发动了,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盏红色的尾灯越走越远。
周蓉走过来:“他走了?”
“走了。”
“他还想找蒋晓菲?”
“打电话给她,让她最近小心点。”
我掏出手机,拨了蒋晓菲的号码。响了几声,她接起来了。
“沛菡?”
“你最近别一个人出门。”我说,“孙高超来找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他下午就给我打过电话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想见我。说要最后谈一次。”她的声音很低,“我没答应。”
“做得对。”
“可他要是自己找上门来怎么办?”
“我在这。”我说。“他不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沛菡……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扔下我。”
路灯照在我脚下,拉出一个影子。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圆圆的一轮,挂在天上。旁边有几颗星星,很亮。
10
三个月后。
蒋晓菲的课结束了。她考过了资格证,拿到了一本心理咨询师证书。
“沛菡,我考过了!”她站在我家门口,举着证书,声音都在发颤。
“恭喜。”
“我真没想到自己能考过。”
“你想过的事,只要去做,总会做到的。”
她把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有光。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我联系了社区。我想每周能去那边做两天义工,帮那些有需要的人。”
“怎么帮?”
“就聊聊天。听他们说说话。”
“挺好的。”
“你呢?面试怎么样了?”
“过了。下学期入职。”
“哪所学校?”
“城东那所实验中学。”
“挺远的。”
“远就远呗。骑电动车,四十分钟。”
“那周末有空吗?”
“周末有。”
“那周末一起吃饭?”
“行。”
她点点头:“那说定了。”
“说定了。”
她走后,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身影,心里很静。
我回到屋里,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楼下老人在下棋,孩子在跑,猫趴在墙头晒太阳。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沛菡,是我。我知道你不愿意接我电话,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孙高超”
我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有不愿意放下的。
下午,周蓉来了,坐在我的小阳台上,晒太阳喝茶。
“蒋晓菲那事儿你知道吗?她去社区帮忙了。”
“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还真变了个人。以前看她,觉得娇气。现在倒壮实了,也自信了。”
“人是会变的。”
“那你呢?”周蓉侧过头,“你变了没?”
我想了想:“也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总觉得,过日子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安安稳稳的就行。”我说,“现在觉得,其实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那以后呢,打算怎么办?”
“先把书教好。存点钱。以后想自己开个辅导班。”
“那要是再遇到合适的人呢?”
“再说吧。”我笑了,“不着急。”
太阳慢慢西沉了。
阳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盆绿萝是蒋晓菲送的。她说她搬走的东西里就剩下这盆花了,不知道放哪。
我说那就放我这吧。
我给它浇水,它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开花。
但绿意葱葱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太阳下山了,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
周蓉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沛菡,你变了好多。”
“以前你总是闷闷的。现在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样挺好的。”
她走了。我关上门。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最后一抹晚霞。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蒋晓菲发来的。
“我明天要去见一个来访者。有点紧张。”
我回:“别紧张。你是专业的。”
过了一会儿,她回:“谢谢。”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生活就是这样。好的时候少,坏的时候多。但只要还在往前走,就总会等到天亮。
我低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绿萝。
水浇透了,土是湿润的,新叶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仍然绿得鲜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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