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岁男哄退学大一女生同居,催生二胎被指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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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桂芬,四十九岁,在我们老小区门口开了家便利店。店不大,卖烟酒盐酱醋,也替人收快递。

这三年,小区里最常被人念叨的,就是三单元的王强。

王强三十二岁,在装修公司跑业务,人长得不差,嘴更甜。见谁都喊得亲热,拎两箱奶上楼,能一路叫到六楼。

他找的媳妇叫林小雨,才二十一。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大一学生,背着白帆布包,扎马尾,买瓶酸奶都要看半天日期。

后来她不读了,跟王强住到了一起。

我们这些邻居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哄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回家,怎么听都不踏实。

王强倒会做人。小雨怀着孩子那阵,他天天在楼下买鸡蛋、牛奶、苹果,结账时还故意笑着说:“给我媳妇补补,她太瘦。”

旁边有人夸他疼老婆,他就摸摸鼻子,笑得挺像那么回事。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取名王盼盼。满月酒摆在小区外头的小饭店,王强抱着孩子敬酒,说女儿是小棉袄。

可酒桌底下,赵淑芬脸上一直淡淡的。有人说孩子像奶奶,她才勉强笑一下。

小雨出了月子以后,几乎不出门。偶尔来我店里,也是抱着孩子,头发随便挽着,拖鞋后跟踩塌了。

她买得最多的是挂面、鸡蛋、纸尿裤,还有一袋一袋的药。药袋是白色的,薄,拎在手里窸窸窣窣响。

我问她哪儿不舒服,她低头哄孩子,只说:“家里老人吃的。”

有一次王强正好进店,听见了,伸手接过袋子,笑着说:“她身子娇,动不动就累,桂芬姐别听她的。”

小雨没接话,把孩子的小帽子往下拉了拉。

后来王强开始在楼道里说想要二胎。说一个孩子太孤单,家里老人也盼着热闹。

邻居们背后骂他算计。小姑娘书没读完,娃还没断奶,他倒先想着再生一个。

我那时也只是在柜台后头听着,手里剥着蒜,心里一阵一阵不舒服。锅里的日子怎么过,外人看不全,可小雨那张越来越没血色的脸,谁看不见呢。

01

小雨第一次搬来,是个阴天。楼下水泥地刚被洒过水,湿灰味往上冒,她拖着一个粉色行李箱,箱轮卡在砖缝里,咯噔咯噔响。

王强走在前头,左手拎被子,右手提电饭锅,嘴里还哼着歌。他回头喊她:“慢点,别摔了,我在呢。”

小雨当时笑了一下,脸上还有学生气。她进我店里买洗衣液,拿起最便宜的一桶,又放下,换了小袋装的。

我看她手生,问:“刚搬来的?”

她点点头:“嗯,住三单元。”

王强从门口探进来,替她扫码付钱,说:“以后缺啥找桂芬姐,她人好。”

他叫得亲热,我也不好冷脸,只问小雨读书还是上班。

小雨刚要开口,王强先说:“读那个也没啥用,她跟着我,不让她吃苦。”

小雨把零钱票据攥在手里,没再补一句。

那会儿我们还不知道她真退了学。过了几天,小区里有人看见王强带着她出门,手里夹着几张纸,回来时小雨眼睛红红的。

傍晚她来我店里买面包,站在货架前不动。我说新到的豆沙包还软,她才拿了两个。

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按掉。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响时,她走到门外接。我们店门不隔音,我听见电话那头女人嗓门很急,像是她母亲。

“小雨,你回来,把书读完。”

小雨没说话,脚尖蹭着地上的烟头。

电话那头又说:“你才多大,他比你大那么多,你图什么?”

小雨低着头,声音很轻:“妈,他说会养我一辈子。”

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碗热汤泼到凉地上,冒了一下白气,很快就没了。

没过多久,王强从楼上下来。他看见小雨拿着手机,脸色没有变,只把手搭在她肩上。

“又是你妈?”他说,“别吵了,老人家想不通。”

小雨把手机递给他,他没接,只说:“你自己决定,别老让别人牵着走。”

话说得像尊重她,可他的手一直按着她肩膀。小雨嗯了一声,电话那头还在喊,她却挂了。

那天之后,她母亲林秋梅没再来过电话。至少在我面前,小雨没接过。

退学的事,是王强自己说漏的。一个周六,他来店里买烟,碰见几个老邻居问小雨怎么天天在家。

王强笑着撕开烟盒:“学校手续办完了。女孩子嘛,早点成家也好,省得在外头乱跑。”

有人问小雨愿不愿意,他把打火机啪地按响,又合上。

“她愿意啊,我还能逼她?”

话是这么说,大家心里都有数。小雨那阵子白天在家洗衣做饭,晚上跟王强一起去菜场。她不再背那个白帆布包,换成了布兜,里面常装葱姜和打折菜。

有一回,她在我店门口翻东西,翻了半天没找着,脸一下慌了。

我问丢什么。

她小声说:“学生证。”

王强正从远处走来,听见这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那东西留着干嘛?”他伸手拿过她的布兜,在里头翻了翻,“都不读了,看见还闹心。”

小雨张了张嘴,说:“我想留个念想。”

王强把布兜还给她,语气还是笑的:“念想有我不就行了。以后你是王家人,别总想以前。”

我站在柜台后,没吭声。那句话听着顺耳,细想又像一扇门,轻轻合上了。

后来她手机也换了新号。她说旧号总有同学找,王强嫌烦,说人要往前看。

有个周日下午,小雨在店里坐了十分钟。孩子还没怀上,她还瘦得像根葱,手指在手机屏上划来划去。

屏幕上有个班级群的头像,她盯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页面退了。

王强在门口喊:“小雨,走了。”

她赶紧站起来,差点撞到货架。我扶了一把,她冲我笑笑,笑得没什么声音。

“桂芬姐,我下次再来。”

可她后来来得越来越少。王强倒是常来,买米买油,逢人就说小雨在家享福。

“我挣钱,她管家,挺好。”

老小区的人爱议论。谁家水管漏了,谁家儿子离了婚,半天就传遍。王强和小雨的事,也从楼道传到棋牌室,再传到我店门口。

有人说小雨傻,有人说王强有本事。话传来传去,最后只剩一句,岁数差那么多,早晚有得瞧。

我那时看见小雨,总觉得她像刚移盆的花,土还没压实,就被人摆到了背阴处。叶子还绿着,可精神不往上走。

02

王盼盼出生那天,是冬天快过去的时候。小区里的迎春花还没开,风吹在脸上仍旧硬。

王强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说母女平安。没多久,他又在我店里买了两条烟、两箱酒,说满月要请邻居吃饭。

他那阵子看起来很得意,走路都快。谁问孩子像谁,他就说像小雨,眼睛大。

满月酒摆了四桌。小饭店的红桌布洗得发旧,油点子擦不干净,墙上挂着发财树的塑料画。

小雨抱着盼盼坐在靠里那桌,脸比墙皮还白。孩子一哭,她就掀开包被哄,饭菜上齐了,也没吃几口。

赵淑芬坐在主位旁边,穿了件枣红色外套。别人夸孩子秀气,她笑笑,说:“女孩省心,先练练手。”

桌上有人接话:“以后再要个弟弟,儿女双全。”

赵淑芬这才精神些,往王强那边看了一眼:“那要看他们小两口。”

王强端着酒杯,笑得满脸红:“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小雨低头给孩子擦嘴角的奶,像没听见。她手腕细得只剩一圈骨头,抱孩子时还得用胳膊肘托着。

那天我坐在隔壁桌,看着一盘红烧肉从热气腾腾放到凉。小雨面前的筷子干干净净,只有汤碗边沾了点米粒。

满月后,王家的日子热闹起来,也乱起来。

王建国有高血压,早上起床慢,常坐在楼道口喘气。赵淑芬关节不好,下雨天手指伸不直,拧不开酱油瓶就喊小雨。

我店在楼下,最先听见的就是他们家的动静。

“小雨,药放哪儿了?”

“小雨,给你爸量一下。”

“小雨,盼盼尿了。”

她一天上下楼好几趟。早上买豆腐和青菜,中午来拿纸尿裤,下午又买红糖和馒头。孩子挂在胸前,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有时候王盼盼睡着了,小雨还得一手托孩子,一手拎两袋菜。楼梯窄,塑料袋蹭着墙,发出沙沙声。

我看不过去,替她拎到三单元门口。她连声谢,声音压得低,怕把孩子吵醒。

“王强呢?”我问。

她把菜接过去,眼睛往楼上瞟:“他忙,客户多。”

王强确实常不在家。早上出门时喷着香水,皮鞋擦得亮,晚上回来带着饭局的酒味。楼道灯一亮,他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见到我,照旧会笑。

“桂芬姐,辛苦你照看小雨了。我爸妈身体不太好,我这边又跑不开。”

话说得客气,手里却空着。小雨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衣服肩膀那里洇了一块奶渍。

有一回,赵淑芬来店里买盐,走得慢,扶着货架。她一边掏钱一边叹气:“人老了不中用,还得靠年轻人。”

我说小雨也刚生完,得歇。

赵淑芬把硬币放到柜台上,没看我:“谁家女人不这么过?我当年生完王强,第三天就下地洗尿布。”

她说完又补一句:“现在的孩子娇。”

这话后来常从王家门里飘出来。小雨动作慢了,是娇。孩子哭久了,是没经验。饭咸了,是心不在家里。

小雨不顶嘴。她抱着盼盼在楼道里拍嗝,拍一下,自己也跟着晃一下。楼道窗户漏风,吹得她额前碎发贴在脸上。

王强晚上回来,偶尔会买一盒蛋糕。递给小雨时,声音软得很:“今天累坏了吧,吃点甜的。”

小雨刚接过去,屋里赵淑芬就喊水开了。她把蛋糕放到鞋柜上,转身进厨房。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那盒蛋糕还在垃圾桶边,奶油塌了。

邻居们一开始还夸王强会哄人。时间长了,话头变了。

张大妈来买酱油,朝三单元努嘴:“小姑娘哪像坐月子,倒像请来的保姆。”

我说别乱讲,人家家务事。

张大妈哼了一声:“家务事也得有个人样。”

我没接她的话。柜台上的小电炉咕嘟咕嘟煮着茶叶蛋,卤味热得发苦,闻久了心里发闷。

盼盼六个月时,小雨瘦了一圈。她来买米粉,站着都像犯困,眼下青得明显。

我问她睡不好?

她笑了笑:“盼盼夜里醒,妈也起夜。我听见就过去看看。”

她嘴里的妈,是赵淑芬。说得顺了,可听着总有点空。

那天王强打电话来,声音从她手机里漏出来。

“我今晚晚点回。我爸说头晕,我妈腿疼,你多看着点。”

小雨说好。

电话那头又说:“盼盼别老抱,惯坏了。你也别整天喊累。”

小雨嗯了一声,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挑米粉。她看配料表看得很认真,像只有那几个小字是她能慢慢决定的事。

我把一包尿不湿递给她,没算零头。她发现后要补钱,我摆摆手,说下回一起。

她站在门口,抱着东西不走。外头天快黑了,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黄黄的。

过了半晌,她才说:“桂芬姐,我有时候想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我问:“那就回去啊。”

她摇摇头,像怕这话被风带上楼。

“王强说家里离不开人。”

03

入冬以后,便利店门口的风硬了。早上六点多,送奶的车一停,我就看见小雨抱着王盼盼下楼。

孩子裹在旧棉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小雨穿一件洗得起球的粉色外套,袖口湿了一圈,像刚洗过尿布。

她站在货架前挑鸡蛋,挑得很慢。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看价签看了好几眼。

我问她,买几个?

她抬头笑了笑,说六个就行。

以前她买东西总爱凑整,一袋苹果,一盒酸奶,还要拿两包薯片。那会儿她脸上有学生气,说话带着一点尾音。现在买六个鸡蛋,也要盘算半天。

我给她装鸡蛋时,王盼盼醒了,小嘴一瘪就哭。小雨赶紧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肩膀往下一沉,人跟着晃了晃。

我看她脸色发青,就把凳子推过去。

她没坐,说家里粥还没熬好,妈要吃软的,爸早上要量血压。

她嘴里的爸妈,是王强的爸妈。喊得顺口,却不亲热,像把两件要办的事挂在嘴边。

那天王强也下来了,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打了点啫喱。他进门就喊,桂芬姐,来包烟。

我拿烟给他,他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盼盼想爸爸了没有?

孩子刚睡醒,皱着眉头躲。小雨低声说,昨晚哭了三回。

王强笑着说,小孩嘛,哭哭长肺。

小雨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王强付钱时,忽然说,小雨,你记得算日子,别总忘。

我没听明白。小雨的耳朵却一下红了。

王强把烟揣进口袋,声音压低些,可店里就我们三个,压也压不到哪去。

医生不是说顺其自然吗,二胎也该想着了。

小雨抱孩子的手紧了紧。王盼盼被勒得不舒服,又哼起来。

她说,我最近总困。

困就早点睡,王强说,别老抱着孩子磨蹭,妈白天也能看一会儿。

这话我听着刺耳。赵淑芬那双腿上下楼都要扶栏杆,看孩子能看多久,邻居心里都有数。

小雨没接话,拿了鸡蛋就走。到了门口,她停了一下,像肚子里拧着疼,身子弯下去半截。

我赶紧过去扶她。

她说没事,可能早上没吃东西。

王强已经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看,喊了一句,别磨蹭,锅还开着呢。

小雨答应了一声,抱着孩子慢慢上楼。她鞋底有水,踩在楼梯上,一步一个浅印子。

从那以后,我就留心她。

每天上午九点前,她总要下来两趟。一趟买菜,一趟拿药或者盐酱油。赵淑芬爱吃烂面,王建国不吃咸,王强晚上回来又要有肉。

她买一把青菜,要掐掉老叶子,说爸咬不动。买鱼,要我帮她刮干净,说妈闻不得腥。给自己买的,常常是两个馒头,一包榨菜。

我有时候看不过去,就把快蔫的青菜便宜给她。

她不肯占便宜,硬要扫码。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亮起来时,还能看见王盼盼的照片。

我说,别总这么省,身体垮了怎么办?

她笑笑,声音轻得像怕人听见。

年轻,扛得住。

可她不像扛得住的样子。

中午阳光照进店里,灰尘一粒一粒飘着。她抱孩子进来借热水,站在饮水机旁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王盼盼抓着她头发不放。她疼得嘴角抽了一下,还是轻轻哄。

我把孩子接过来,让她坐会儿。

她坐下才两分钟,头就往墙上靠。眼睛闭上,手还在空中晃,像还在拍孩子。

我心里一酸,抱着盼盼在货架间走。孩子闻见糖果味,伸手要抓,我拿了个空盒子给她玩。

小雨醒来时吓了一跳,站起来就说,桂芬姐,我耽误你做生意了。

我说,坐着吧,没人买东西。

她摇头,家里还有衣服没洗。

我问王强呢?

她说,他跑客户,忙。

这一个忙字,像块抹布,把什么都擦过去了。

傍晚王强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熟食。楼下几个老头夸他会疼媳妇,他笑着分烟,说哪有,我在外头累,她在家也累。

话说得漂亮。

可我见过那袋熟食上楼后,赵淑芬把鸡腿夹给王强,王建国夹鸡翅,剩下汤汁泡饭给小雨。她抱着孩子站在桌边,吃两口就去厨房端水。

有一晚停水,小区楼道里全是人拎桶。小雨一手提桶,一手抱孩子,走到二楼时脸白得难看。

我正好关店,替她提到四楼。

她不好意思,说姐,我自己能行。

我说,能行也不用每回都一个人行。

她听了这话,眼眶动了动,没哭,只把头偏向墙。

王强从楼上探出头,见是我,笑得很快。

哎呀,麻烦桂芬姐了。小雨就是不叫我,我刚给客户回电话呢。

屋里电视声很大,王建国在喊茶凉了。赵淑芬坐在沙发上揉膝盖,见小雨进门,就说,水先烧上,盼盼尿布也得换。

小雨把桶放下,手扶着腰,半天没直起来。

王强看她一眼,轻轻皱眉。

你最近怎么总这副样子?备孕要心情好,别苦着脸。

小雨没说话。她抱着孩子进卧室,我站在门口,看见床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婴儿床边还有半盆没洗的奶瓶。

那屋子里有奶味、药味、湿衣服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回到店里,心里不舒服,烧水时烫了手背。红了一片,我冲了半天冷水。

夜里十点,王强来买啤酒。脸上带着酒气,说客户难缠,回来还得听家里叹气。

我忍不住说,小雨够累了,你少催她。

他笑笑,桂芬姐,你不懂,女人生孩子趁年轻。再说两个孩子热闹,盼盼以后也有伴。

我说,伴不伴的,先让她睡个整觉。

王强把硬币放在柜台上,叮当响了两声。

他还是笑,只是眼睛没什么笑意。

她在家,又不用上班,哪有那么夸张。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男人说出来轻巧,女人听进去,就成了一天又一天的活。

后来几次,小雨来买东西,常常一手按着小腹。问她,她就说凉着了。

有一回,她买红糖和卫生巾,我随口说,日子不准?

她慌了一下,低头把东西塞进袋子。

晚上王强来取快递,顺嘴问我,小雨今天买什么了?

我说,买菜。

他站着没走,又问,还有呢?

我看他一眼,说你回家问她。

他脸上那点笑淡了,转身上楼。没多久,四楼传来关门声,不响,却闷。

第二天小雨下来时,眼底乌青,嘴唇没血色。王盼盼趴在她肩上睡,口水湿了她一小片衣领。

我把昨天留的鲫鱼拿出来,说炖汤吧,补补。

她摸了摸口袋,说不要了,今天钱不够。

我说先拿着。

她攥着塑料袋,半天才说,姐,我有时候肚子疼。

我心里一沉,问疼多久了?

她看看门外,又看看楼上。

不是一直疼,一阵一阵的。

我说去看看。

她摇头,王强说可能是排卵疼,让我记日子。

她说这话时,声音木木的,像不是说自己的身子。

门口风把塑料帘吹起来,啪地打在货架上。我把帘子按住,看见小雨站在那儿,瘦得像一把没撑开的伞。

04

那天早上,小区下了细雨。地砖湿滑,垃圾桶旁边的梧桐叶贴在水里,踩上去没声。

小雨七点不到就敲我店门。我刚把卷帘门拉起一半,她蹲在门口,怀里抱着王盼盼,脸白得像浸过水。

我赶紧把门抬上去。

她说,桂芬姐,我可能得去医院。

声音很轻,牙齿在碰。

我低头看见她裤脚边有一点暗红,雨水顺着她鞋面往下滴。王盼盼不知道大人出事,抓着她衣领喊妈妈。

我把孩子接过来,让她坐凳子上。她坐不稳,手一直按着小腹。

我问,王强呢?

她说,给他打了,他说开早会。

我拿她手机又拨过去。响了好久才接。

电话那头乱哄哄的,王强像在外面。

我说,小雨见红了,得去医院。

他停了一下,随即说,桂芬姐,你别吓唬我,她是不是又想多了?

我压着火,说人就在我店里。

他说,那你先陪她去,我这边真走不开。

小雨听见了,眼睛垂下去。她没争,也没催,只把王盼盼的小袜子往上拉了拉。

我把店门锁上,喊隔壁修鞋的老周帮我看会儿。又叫了出租车,抱着孩子扶小雨上车。

一路上,她疼得额头冒汗,嘴唇咬出一圈白印。我把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擦脸,又去擦孩子嘴角。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人多,走廊里有消毒水味,还有早餐摊带进来的油条味,混着让人发晕。

小雨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哭,是忍疼。

我让她靠着我。王盼盼饿了,哭得小脸通红。我去买了盒温奶,回来时小雨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挂号单。

她说,姐,我怕。

我说,先看医生。

检查一项接一项。我抱着孩子在门口等,盼盼困了,趴在我肩上,呼吸热乎乎的。小雨进去时还回头看孩子,像怕孩子醒来看不见她。

医生问家属在不在,要有人签字。

我说丈夫在路上。

其实王强没说在路上。他只发来一条语音。

桂芬姐,麻烦你们先弄,我晚点到。

医生皱眉,说这种情况别拖。

我给王强又打电话。打了三次,第三次他才接。

我说,医生让家属签字,你快来。

他声音低了些,问严重吗?

我说见红,肚子疼,你说严重不严重?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问,孩子能保住吧?

我心里火一下冲上来。

你先来人。

他却追着问,医生有没有说以后还能不能生?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的奶瓶还温着。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雨水从玻璃往下爬,觉得这个男人离我们很远。

不是路远,是心远。

小雨从检查室出来,脸比进去时更白。她扶着墙,走两步就停。我过去扶她,她手心全是冷汗。

医生让她住院观察,又问丈夫什么时候到。

小雨低头说,他忙。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像砸了个坑。

中午,赵淑芬打电话过来,问饭怎么还没做。小雨没力气接,我替她接了。

我说,她在医院。

赵淑芬先叹气,说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我说,见红了。

那边又叹,说女人怀孩子哪有不折腾的。你让她别太娇气,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谁都等着呢。

我没忍住,声音硬了。

她现在躺医院里。

赵淑芬不说话了,过一会儿才说,那王强知道不?

我说知道。

她说,那就等他吧。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我看见小雨看着我,眼神像被水泡过。

她说,姐,别跟她吵。

我说,你都这样了,还怕吵?

她抿了抿唇,没说下去。

下午三点多,王强终于来了。衬衫袖子挽着,头发有点乱,可手里还拿着半杯咖啡。

一进门,他先看了看小雨,又看医生。

医生说情况不太稳,要看后续,家属配合休息,不能再劳累。

王强点头很快,嗯嗯,配合。

医生把单子递给他签。他拿笔时,还侧头问了一句,医生,这次要是不好,以后影响大不大?

小雨躺在床上,眼睛一下睁开。

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家属,大家都看向他。王强像没觉得不合适,继续问,我不是别的意思,我们还年轻,想要个二胎。

医生脸冷下来,说现在先看病人。

我站在旁边,手里抱着睡着的王盼盼。孩子的小手搭在我衣扣上,软软的。

我说,王强,你先问问她疼不疼。

王强回头看我,笑僵在脸上。

桂芬姐,你别误会,我这也是关心以后。

隔壁床的大姐忍不住插话,人都这样了,你还以后?

王强脸色变了。他把笔按在纸上,签得很重,纸都划破一点。

小雨没有看他。她看着天花板,眼睛干干的。

傍晚雨停了,我回去开店,王盼盼暂时由我抱着。楼下邻居听说了,买菜时你一句我一句。

老周说,这王强不像话。

卖豆腐的嫂子说,小姑娘才多大,就被使成这样。

我没接太多话。议论有时像热水,烫一下就凉了,真正疼的还是锅里那个人。

晚上王强到店里买纸巾和热水壶,脸不大好看。

他说,桂芬姐,你今天在医院话重了。

我看着他,说,我还嫌轻。

他把钱放下,语气也硬了。

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说,她在我店门口疼得站不起来的时候,你们家的事就站到大家眼前了。

王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会儿,他拿着东西走了。

楼道灯坏了一盏,他的影子在墙上歪了一截。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送粥。小雨靠在床头,头发散着,整个人小了一圈。王强坐在旁边刷手机,屏幕光照在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把粥放下。王盼盼一见小雨就伸手,嘴里含含糊糊喊妈。

小雨想抱,医生刚好进来,让她躺着。

王强皱眉说,小孩离不了妈,抱一下能怎样?

医生看他一眼,说休息不是说给墙听的。

我把孩子抱远些。王盼盼哭,小雨也只是偏过头,手抓着被角,没出声。

那一刻我知道,她和王强中间有东西裂开了。不是吵架那种裂,是平时一层一层糊住的纸,终于被水泡透,露出下面的木刺。

05

小雨在医院住了两天。王强白天来一趟,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说公司催,说客户等,说家里还有老人。

赵淑芬打电话也勤,问的不是小雨吃了什么,而是盼盼晚上哭不哭,王建国的降压药放哪了,灶台旁那袋米还剩多少。

我每天关店后送点热汤。小雨喝得慢,勺子碰着碗沿,轻轻响。

她话少了。以前还会替王强解释几句,现在连解释也省了。

第三天上午,医生把王强叫到外面。走廊尽头有一排蓝椅子,我抱着王盼盼坐在那儿,离得不算远。

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医生说,身体亏得厉害,不能再这样熬。

王强声音压着,像怕别人听见,又想问到底。

那以后呢?

医生说先保身体。

王强沉默了一阵,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

小雨从病房出来,扶着门框。她可能听见了一点,脸上没有表情,只问,我能回家了吗?

医生让她再观察。她说孩子认人,店里也麻烦桂芬姐。

我说不麻烦。

她摇头。那一摇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

下午,情况还是没稳住。护士推她进去时,她看了我一眼。我把王盼盼抱得紧些,告诉她,孩子我看着。

王盼盼趴在我怀里睡着,手里捏着一小块饼干。饼干渣掉在我衣襟上,我没拍。

那天下午过得很慢。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窗外天灰着。有人提着饭盒跑,有人在墙角打电话哭,小雨那扇门一直关着。

王强坐在长椅上,手机拿起又放下。他没问她疼不疼,只问护士什么时候能出来。

护士说还要等。

他低声嘟囔,怎么这么麻烦。

我听见了,抬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眼,起身去抽烟区。回来时身上有烟味,王盼盼被呛得咳了两声。

小雨出来时,嘴唇干得起皮。她闭着眼,像睡着,又不像。护士交代注意事项,王强点头点得很快。

我问医生,回家怎么养?

医生看着王强,说先别让她累,营养跟上,情绪也要稳。

王强说,知道。

话是知道,脸上却没有知道的样子。

那晚我把王盼盼带回店里后面的小屋睡。孩子半夜醒来,摸不到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抱着她在货架间走,外头路灯照进来,瓶装酱油一排一排发黑。

我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过这样抱孩子的夜。那时候我男人在外面跑车,婆婆说女人都这么过。我也信过,信到把委屈咽成习惯。

天快亮时,王强来接孩子。他眼底有红丝,伸手就要抱。

王盼盼不肯,往我怀里钻。

他有些不耐烦,说才一晚上,怎么就不认人了?

我说,孩子小,受惊了。

他看了看后屋的小床,语气淡淡的。

小雨今天要出院,你帮着收拾一下吧。

我问她能走吗?

他说,医生说可以回家养。

那天上午,小雨被王强扶着出了医院。她走得很慢,一步停一下。手里拿着药和几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塞在帆布包外侧。

王强没让她坐副驾驶,说后面宽,能躺点。可后座堆着孩子的小推车和两袋杂物,她只能侧着身子坐。

回到小区时,正赶上买菜的人多。大家看见小雨,都问好点没。她点头,没说话。

赵淑芬站在楼道口,披着棉马甲。见人回来了,先看孩子。

盼盼哟,奶奶想死你了。

王盼盼躲在我怀里。

赵淑芬的脸挂不住,又转向小雨。

回来就好,女人身子要自己爱惜。家里这两天乱成啥样了,碗都找不着。

我说,先让她进屋躺。

赵淑芬叹气,当然躺,谁不让她躺了?

楼道里有邻居看着,她没再说。

我扶小雨上楼。四楼那几级台阶,平时不觉得高,那天像没完没了。她每上一级,呼吸都沉一下。

进门以后,屋里有股馊味。厨房水池堆满碗,奶瓶泡在盆里,地上有几团纸尿裤。王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得很响。

他看了小雨一眼,说回来了?

小雨嗯了一声。

王强把包放到桌上,翻了翻里面的纸。小雨伸手想拿,他挡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冷。

她说,给我。

王强笑了笑,没给。

我看看药怎么吃,别弄错。

小雨没再争,只扶着墙进卧室。她躺下时,背朝着门,鞋都没力气脱。我替她把鞋拉下来,盖上薄被。

下午我回店里,一直心神不定。到了傍晚,王强忽然下来买打印纸,还问我有没有透明文件袋。

我说没有。

他哦了一声,又买了一支黑笔。走时步子很快。

我跟着上楼送热水壶,刚到四楼,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王强说,咱俩好聚好散,你现在身体这样,也别拖着我。

我停在门外,手指扣着热水壶把手。

小雨声音很轻,却清楚。

王强,我刚回来。

他说,我知道,所以趁现在说清楚,免得以后更难看。

赵淑芬在旁边劝,强子也是急,你别怪他。女人嘛,没儿子总归差点意思。

小雨没有回她。屋里响起纸张被拍在桌上的声音。

王强说,签了吧。孩子还小,跟着我们家方便。你回你妈那儿也好,重新过也好。

我推门进去时,王盼盼正坐在地垫上哭。小雨靠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张纸,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王强看见我,脸立刻变了。

桂芬姐,你怎么不敲门?

我说,门没关严。

桌上那几张纸白得扎眼,最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离婚协议。

小雨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才抬头。

你昨天还说让我回家养。

王强把笔放到桌上,声音不高。

我也是为你好。你现在这样,留在我家也难受。

小雨问,怎么为我好?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淑芬,像有些话不想当外人面说。可他最后还是说了。

不能生儿子,我养你干什么?

屋里一下只剩王盼盼的哭声。她哭得一抽一抽,小手拍着地垫,没人先去抱。

我走过去抱起孩子。孩子的脸贴在我颈窝,滚烫。

小雨没有哭。她把那几张纸放回桌上,动作很慢。

王强像松了口气,又把笔往她跟前推。

你也别把话说难听,签了对谁都省事。

小雨抬眼看他。那眼神我后来记了很久,清清冷冷,像一盆水放在冬天的窗台上,结了一层薄冰。

她说,省谁的事?

王强皱眉,别钻牛角尖。

小雨伸手,从帆布包外侧摸出那张折好的纸。纸角被她捏皱了,又被抚平。她放在离婚协议旁边,两样东西并排躺着。

她说,医生说我这次流产伤得重,以后再怀很难。

赵淑芬啊了一声,捂住嘴,又马上去看王强。

王强只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像扫过一张没用的发票。他转身把协议又往前推了推。

那就更该签了。

我抱着王盼盼站在门口,喉咙堵得发疼。孩子还在哭,哭声从我怀里一阵一阵往外钻。

小雨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包里。她的手不抖,脸也不再往下低。

她第一次问得那么慢。

那你爸妈,明天谁伺候?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道灯坏的那一盏忽明忽暗。我站在门边,看见王强的脸沉下去,赵淑芬的嘴张着,没有接上话。

王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有人笑,声音热闹得不合时宜。王盼盼哭累了,趴在我肩膀上打嗝。

小雨把离婚协议推回去,又把笔放在纸上。

她说,孩子我会要,话也得说清楚。你说我没用,那这些日子谁做饭,谁喂药,谁夜里哄盼盼,谁扶你爸去厕所?

王强的脸红一下白一下。

你别在这儿算账。

小雨看着他,声音还是不大。

不是算账,是问你。明天早上,饭谁做?药谁分?盼盼谁带?

屋里没人答。

我抱着孩子站在那里,手臂酸得发麻,却没换姿势。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她不是只问王强,也问这间屋子里每一个装糊涂的人。

王强伸手去拿协议,想把纸收起来。小雨先一步按住纸角。

她说,别急着收。你要离,就按该有的来。

赵淑芬终于开口,声音发颤。

小雨,你别吓妈。家里离不了人。

小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恨,也没有软。

她说,我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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