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4日,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官网上挂出一份《研究生招生公告》,文字很短:根据学院人才培养规模与结构调整规划,2027年起不再招收学术学位硕士研究生,"国家优秀中小学教师培养计划"等专项计划除外,学院将同步扩大博士生招生规模,以直博生为主。公告没有引起太多解读空间:常规学硕的统考和推免通道都将关闭,只有那条为中小学教师定向培养设立的专项计划还留着一道口子。
顺着这份公告往前查会发现,停招之前,学硕在复旦数院已经名存实亡。2026年,该院数学专业学硕全国统考只放出了1个名额,同一年应用统计专硕招了22人。真正的转折点其实更早,2023年8月,南京大学数学系发布通知,宣布自2024年起停止招收学术学位硕士研究生,那时候多数人还把这当成个别院系的自主选择。到了2026年,各大院校动作开始变得密集:厦门大学医学院公告,自2026年起暂停招收中医学学术型硕士;西南大学农学与生物科技学院公告,同年起不再招收微生物学学术型硕士;哈尔滨工业大学电子与信息工程学院公告,电子科学与技术专业停招学硕;同济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公告,工商管理学、应用经济学不再招收学术学位硕士。6月15日,浙江大学一次性有超过10个学院发布公告,宣布2027年起相关专业只招收全日制专业学位硕士。
这些公告分散在不同学校、不同学科,调整的范围、年份和例外条款也各不相同,很难说是一场被统一部署的行动。真正让它们被放在一起讨论的,是几乎同时发生的另一件事:学费在涨,而且涨得比学硕停招本身更容易被感知到。
全日制学术型硕士的学费,全国范围内长期执行一条清晰的天花板:根据2013年国家发改委、财政部、教育部联合发文,从2014年秋季学期起,全日制学术型硕士研究生学费按每生每学年不超过8000元执行,博士不超过1万元,这条标准延续至今,是学硕之所以"便宜"的制度根源。专业学位硕士则完全是另一套逻辑,国家层面并没有一条对所有专硕统一适用的价格上限,具体标准实行"政府指导价+学校自主报备":由地方发改、财政、教育部门核定指导价格区间,学校在此基础上结合培养成本、学科属性、招生质量等因素确定具体收费,报当地价格主管部门备案后执行。不同省份、不同学校、同一学校不同项目之间,价格差异可以非常悬殊,而且这套机制天然带有上调空间,近两年被越来越多学校用了起来。
梳理2024到2025年高校研究生收费标准时发现,学费上调最集中的领域是经济学、管理学类专业,法学、文学、工学门类下也普遍出现不同程度增长。到2026级,涨价继续往下压:浙江大学社会工作硕士,全程学费从4.8万元涨到8万元,涨幅67%;上海交通大学新闻与传播硕士,全程学费从12万元涨到18万元,涨幅50%;东华大学国际商务专硕,学费从每年7.9万元涨到每年10.9万元,涨幅38%;复旦大学经济学院2025年全院专硕学费集体上调,金融、保险、税务等方向涨幅统一为18.3%。中山大学的调整更直接,2026年3月,该校中法核工程与技术学院就能源动力专业学位硕士学费调整方案公开征求意见,拟从2030级新生起执行每年6.5万元,此前标准是每年1.5万元;同一批公示里,该校新闻与传播、材料与化工、电子信息、机械、资源与环境、土木水利、生物与医药等专业的专硕学费,从每年8000元调整为每年12000元,护理、药学硕士从每年8000元调整为每年10000元,法律硕士从每年1万元调整为每年1.5万元,会计硕士从每年1.2万元调整为每年2万元。
这些案例学制不同、口径不同,但共同的方向是明确的:专硕的定价空间比学硕大得多,而学校普遍在用这个空间。支撑这个方向的,还有招生结构本身的变化。根据研招网公布的高校统考招生计划统计,2025年全国硕士研究生统考招生计划共87.2万人,其中学硕27万人、专硕60.2万人,专硕占比68.99%,这个数字不含推免生,也不含科研院所和党校;作为参照,清华大学在教育部发布会上披露的数字是,该校在读研究生中硕士阶段专硕占比达到74%,这是清华一所学校的在校生口径,和前面的全国招生计划口径并不一致,但两组数字指向同一个趋势。专硕已经从曾经的补充型学位,变成了研究生教育里人数最多的那一种。
这个趋势的政策背景可以追溯到更早。2020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印发《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发展方案(2020—2025)》,明确提出硕士研究生招生计划增量主要用于专业学位,支持学位授予单位将学术学位硕士招生计划调整为专业学位硕士招生计划,目标是到2025年将硕士专业学位招生规模扩大到硕士研究生招生总规模的三分之二左右。2026年通过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延续了这个方向,提出打造卓越研究生教育,健全学术学位和专业学位研究生分类选拔、分类培养、分类评价机制。但是,教育部在相关文件里反复强调的表述是学术学位与专业学位"同等地位、同等重要",分类发展不等于统一压缩或取消学硕。其中,复旦数院保留的专项计划、多所高校学硕通道里仍然存在的推免路径,都是这句话的注脚。眼下能确认的是,国家层面提供了分类培养和结构调整的制度空间,具体到某个学院要不要停招学硕、停多少、名额往哪儿去,仍然是各院系基于自身学科定位做出的招生选择,不是一道统一下达的行政指令。
高校为什么愿意在这个空间里往专硕方向走,从收费结构上能看出一部分逻辑。学费更高的专硕,确实提高了高校从学生端获得收入的空间,教育部的相关意见里也明确提到,要"进一步完善专业学位培养成本分摊机制,健全学费标准动态调整机制,激励行业产业部门以多种形式投入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换句话说,政策本身就在鼓励专硕学费向培养成本靠拢,并引入企业等外部资金参与培养。但学费收入增加,不等于学校的净收益同步增加。专硕通常意味着更多的实践课程、企业导师、实验设备投入和就业服务成本,不同学科获得外部合作资源的能力也差别很大:工程类院系可能连接得上联合实验室和企业项目,经管类项目可能靠行业课程和金融机构合作,人文社科类项目未必拥有同等规模的外部资金。学费涨了多少,是能公开查到的;培养一名专硕学生的实际成本增加了多少、新增的校企合作经费流向了课程还是别的用途、这笔账最终是学校赚了还是学校也在往里搭钱,这些数据目前都没有公开材料能够回答,只能说这是一个方向明确、账本还没打开的过程。
住宿和奖助学金是另一个容易被笼统概括、但实际上因校因项目而异的问题。据公开报道,复旦、北大等高校的部分专业学位项目已经出现不统一安排住宿、需要学生自行在校外租房的情况,但具体覆盖范围因学校、校区和培养类别不同而有差异,不能简单归纳为"所有专硕都没有宿舍"。对学生和家庭而言,一个相对稳妥的成本估算方式,是把学费、是否包含住宿、学制长短、奖助覆盖比例这几项分开来看,而不是只盯着招生简章上那个学费数字。同样是专硕,两年制和三年制、有奖学金覆盖和没有奖学金覆盖,实际支出可以差出一大截,这笔钱在入学时就基本定死,而它能不能换回对应的就业回报,要等到两三年后才能验证,中间隔着一段没法提前对冲的时间差。
这场结构调整里,还有一群角色容易被三言两语的"高校—企业—家庭"叙事略过:一是监管部门,学费定价的每一次上调,理论上都要经过地方价格主管部门核定和备案,涨价空间是政策给出来的,也是政策圈住的;二是高校内部的导师和院系,学硕收缩之后,原本的科研训练需求并没有消失。一部分观点认为,两年制的硕士本就很难完成系统的科研训练,因此需要把学术训练的重心更多放到博士阶段,直博生和硕博连读规模因此持续扩大,这更多是基础学科和研究型院系里正在发生的调整,是否适用于所有学科,学界本身也有不同意见,不宜一概而论。
可以确定的是,随着专硕逐渐成为研究生教育里人数最多的类型,同一学位标签下的培养质量差异,会变得比过去更重要,实习质量、项目经验、校企合作的紧密程度,这些原本只是简历上的加分项,未来可能在招聘筛选里获得更高的权重。但这更多是一个正在显现的趋势,还缺少招聘端的数据来验证到底权重提高了多少。可以观察到的是,学费门槛抬高后,一部分考生的选择可能会发生变化,转向学费更低的学校、不同的培养路径,或者留学,但目前也没有申请数据能够证明这种分流已经在多大规模上发生。
复旦数学系今年放出的那一个学硕名额,会有很多人报考,这多少能说明学硕这条路径在部分学科和考生眼里仍然有吸引力,只是入口已经窄了很多。真正值得持续追问的,不是学硕这个学位类型还能撑多久,而是三个更具体的问题:更高的学费,有没有换来更高的培养投入;被反复提及的校企合作,有多少真正转化成了实习和岗位,而不只是招生简章上的一句话;毕业生的收入和就业质量,能不能覆盖这几年多出来的教育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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