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客厅黑漆漆的,电视机罩子蒙着一层灰。茶几上摆着一只铁盒,盖子半开着,几张照片散在外面。
雨婷从卧室走出来,眼睛肿得像个桃。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人呢?”我把包扔在玄关,“你爸呢?我给他带了鲜花饼。”
她还是不说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文彬从里面出来,眼圈红得吓人。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半天,挤出几个字:“妈,爸走了。”
“走去哪了?”我没反应过来。
“走了,没了。”文彬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第六天凌晨心梗,救护车上他还喊别告诉你……”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手里的鲜花饼袋子掉在地上,我整个人顺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砖上,冰凉冰凉的。
雨婷扑过来抱住我,嗓子里堵着哭声:“妈,他说了,别让你哭……”
我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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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云南这个事,其实是肖澄泓先提的。
那天跳完广场舞,他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王姐,想不想出去走走?我组了个自驾游团,就五六个人,去大理和丽江。”
我擦了擦汗,没搭话。
“你天天围着家里转,也该出去透透气了。”他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的人都听见,“嫂子们都去,就缺个伴儿。”
旁边几个老姐妹起哄:“去啊,娲姐,怕啥?又不远。”
我没当场答应,但心里动了。
回到家,罗永强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他在那儿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走进厨房,锅里热着饭。一锅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两条煎得焦黑的小黄鱼。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两条黑乎乎的鱼,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家,我待够了。
三十四年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锅里热着饭,电视开着,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跟他说话,他“嗯”
“啊”
“好”对付。我生病了,他把药放在床头转身就走。我想报老年大学,他头也不抬:“瞎折腾啥?”
不是他不好,是他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像空气,像是这个家的一个摆设。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我想去云南转转。”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半天,才说:“跟谁?”
“跳舞的姐妹们。”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以为他会说“别去了”,或者“路上小心”,但他什么都没说。这就是他,什么都不会说。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她要去云南……跟几个老姐妹……”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他又说:“没事,让她去吧。”
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
我放下碗,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他后脚跟进来,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到了给你打电话。”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想,给他留了张纸条:“我出去散散心,别找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罗永强追到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吃点再走?”
我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不饿。”
“路上小心点……”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看到微信上肖澄泓发来一大串消息:“王姐,出发了没?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我回了个“到了”。
走出楼道,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儿,肖澄泓站在车旁边朝我招手。
“王姐,这儿!”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我精神多了。
我走过去,他帮我接过箱子,一边往后备箱塞一边说:“就咱们几个,大姐她们在车上等你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看见后排坐着三个老姐妹——薛秀荣、张玉仙和邓娆。
她们朝我挤眉弄眼的,薛秀荣笑着说:“娲姐,你可算来了,我们都怕你走不成呢。”
我笑了笑:“有啥走不成的。”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六楼那个窗户,灯还亮着。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如果我知道,打死我都不会走。
02
车开出城的时候,雨就下起来了。
肖澄泓开得很稳,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跟我们聊天。
他说了大理的古城,说了洱海边的民宿,说了还要去看一场日落。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水痕。
手机响起来。
我低头一看,是罗永强打来的。
第一通,我没接,按了静音。
第二通,又响了。
肖澄泓瞥了一眼:“你老公?”
“嗯。”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他不放心你?”他问。
“他不放心啥,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
薛秀荣在后排接话:“男人嘛,到了这个年纪都爱唠叨。我家那个也是,我出门一天他能打八遍电话。”
“那你接吗?”张玉仙问。
“接啥接,烦都烦死了。”
大家都笑了。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
我下了车,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六七个未接来电,全是罗永强打的。
还有两条微信,一条是:“到哪了?”另一条是:“下雨了,路上注意安全。”
我没回。
回到车上,薛秀荣问:“你老公打这么多电话?”
“嗯。”
“你不接?”
“不想接。”
她没再问,但我看得出她脸色有点古怪。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越下越大。肖澄泓在前面说:“咱们先到昆明住一晚,明天再去大理,路好走些。”
大家都没意见。
到了昆明已经下午了,肖澄泓在一家民宿订好了房间。我和薛秀荣一间,张玉仙和邓娆一间。放好行李,他说带我们去吃饭。
那顿饭吃得挺开心。肖澄泓点了很多菜,还特意给我夹了一块汽锅鸡:“王姐,你尝尝这个,正宗云南味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吃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薛秀荣去洗澡,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屏幕上,罗永强的未接来电已经涨到十三个。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心里有点烦躁,也有点不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但我还是没回。心想他能有什么事呢?天天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的人,能有什么事?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到了,明天去大理。”
然后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枕头底下。
那晚我睡得不太好,一直在做梦。
梦里罗永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油冒烟了,他端着菜站在那里,手抖得厉害。
我喊他,他回头看我,嘴一张一合的,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我被吓醒了。
薛秀荣在旁边打着小呼噜,窗外雨还在下。我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多,没有新消息。
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洗漱完,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新微信,还是罗永强发的:“知道了。玩得开心。”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玩得开心”——他说了这句话,就像是在告诉我:你去吧,我没事。
他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从来不会说“你早点回来”,从来不会说“我一个人在家挺寂寞的”。
他只会说:玩得开心。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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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大理,天终于放晴了。
肖澄泓带我们去古城逛了一圈,又去洱海边看了日落。夕阳把水面染成金黄色,远处的苍山笼罩在一片薄雾里,好看得让人想哭。
他掏出手机,给我拍了好几张照片:“王姐,你看看,多好看。”
我凑过去,照片里的我站在水边,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带着笑。
我愣了一下。
我已经很久没拍照片了。或者说,很久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拍的。
“漂亮。”他说,“王姐,你该多笑。”
我没接话,心里头有点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
那天晚上,罗永强又打来电话。我数了数,从早上到现在,他打了十七个。
我接了。
“喂?”
“你在哪呢?”他的声音有点闷。
“在大理。”
“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呢,才几天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又问:“好玩吗?”
“好玩。”我说,“比待在家有意思多了。”
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又没声了。
过了好久,他说:“那行,你玩吧。”
然后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栈的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肖澄泓走了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晚上凉,别感冒了。”
“谢谢。”我穿上外套。
“你老公又打电话了?”他问。
“他不高兴?”
“他高兴啥,他从来不高兴。”
肖澄泓笑了笑,说:“王姐,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也该为自己活一把。”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罗永强,想他挂电话前那句话——那行,你玩吧。
他从来不会说“你早点回来”,从来不会说“我想你”。
但他说了“那行,你玩吧”,我听着,觉得心里头酸酸的。
薛秀荣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睡不着?”
“嗯,认床。”
“想老公了?”她开玩笑。
“谁想他。”
她笑了笑,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罗永强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几年前拍的全家福,我、他、文彬和雨婷,四个人站在一起,他笑得憨憨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发消息。
第二天,我们去爬苍山。山路不太好走,我走得有些喘,肖澄泓一直走在我旁边,时不时伸手扶我一下。
“王姐,慢点。”他说。
“没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文彬打来的。
“妈,你们在哪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在大理呢,爬苍山。咋了?”
“爸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他有点不舒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他说胸口闷,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不用,吃点药就好了。”文彬顿了一下,“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心里头有点慌,但嘴上还是硬:“没事,他老毛病了,每年换季都这样。你让他多休息就行。”
“妈,要不……你早点回来?”文彬的声音带着点恳求。
“我知道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肖澄泓站在旁边,问:“咋了?”
“没事,我老公有点不舒服。”
“那你要不要……”
“不用。”我说得很坚决,“他就是小病小痛,大惊小怪的。”
我继续往上爬,但脚步没刚才那么稳了。
04
从苍山下来回到客栈,我坐在床上,心里头一直不安稳。
文彬那句话老在我耳边转——爸说他不舒服,胸口闷。
去年他体检,医生说他血压高,还有点冠心病。我催他吃药,他嘴上答应,背地里经常忘。我骂过他几次,他“嘿嘿”一笑,说“没事,死不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手指头按在屏幕上,又犹豫了。
打过去说什么呢?
问他胸口还闷不闷?他肯定说“好多了”。让他去医院?他肯定说“不用”。
我了解他,他从来不会说自己不好。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屏幕上又有三个未接来电——还是罗永强。
我接起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你……在忙?”
“刚洗完澡。你咋了?文彬说你胸口闷?”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他顿了一下,“你啥时候回来?”
“还早呢,才第六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行,你玩吧。”他说。
又是这句话。
我有点烦了:“你别老打电话了,我又不会丢。你好好在家待着。”
他“嗯”了一声,挂了。
我坐在床沿上,握着手机,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滋味。
薛秀荣洗完澡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好,问:“又咋了?”
“没事。我老公老打电话,烦得很。”
“嫌烦说明还在乎你。”她擦着头发,“我家那个,三天都不带给我打一个电话的。”
“你那是习惯了。”
“你也是习惯了。”她说,“习惯了他在那儿,就烦了。万一哪天他不在呢?”
万一哪天他不在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深想。因为不可能——他身体好着呢,就是有点小毛病,死不了。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回到家,推开门,客厅是空的。电视没开,厨房没开火,卧室里也没人。我喊“罗永强”,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我吓得从床上坐起来。
薛秀荣被我吵醒了:“咋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
“梦见啥了?”
“梦见……我老公不见了。”
她愣了愣,说:“那是你想他了。”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大榕树,树影子摇摇晃晃的。
我拿起手机,凌晨两点十一分。没有新消息。
我翻了个身,怎么都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吃早饭。肖澄泓看见了,问我:“昨晚没睡好?”
“认床。”
“今天去丽江,路上你可以眯一会儿。”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早餐还没吃完,手机又响了。我以为又是罗永强,拿起来一看,是文彬。
“妈!”文彬的声音很急,“爸进医院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咋了?”
“昨晚半夜他说胸口疼得厉害,我送他来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是心梗,让他住院观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你快回来吧!”文彬的声音带着哭腔。
“好好好,我马上回来。”我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拿不住。
挂了电话,我对肖澄泓说:“我得回去,我老公住院了。”
他愣了一下:“严重吗?”
“心梗,可能心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飞机回去就行。”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说,“我开车送你到昆明,你从昆明飞回去。”
我点了点头,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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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大理到昆明,开车四个多小时。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手一直攥着手机,等文彬的消息。
肖澄泓也没说话,专心开着车。
中途,文彬发了一条微信:“妈,爸进ICU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母,感觉天塌了。
ICU,重症监护室。
他那么壮实一个人,怎么会进ICU?
我给文彬打电话,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电话通了,文彬的声音很疲惫:“妈,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观察。”
“他……他清醒吗?”
“清醒。”文彬顿了一下,“他一直在问我你回来了没有。”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跟他说,我马上就回来。”
“我说了。他说,别让她着急,路上安全第一。”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妈,你别太担心,医生说还有希望。”文彬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两眼发直。
肖澄泓看了我一眼:“没事的,王姐,一定没事的。”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一点都不信。
到了昆明机场,肖澄泓帮我办好了登机手续。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王姐,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罗叔他一定没事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他姓罗?”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不是说过吗?你老公姓罗。”
我记不清自己有没有说过——也许说到过。但现在我也没心思在意这些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昆明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罗永强。
想起他追到门口递粥时的背影。想起他说“路上小心”时的语气。想起他电话里那句“那行,你玩吧”。
我从来没有觉得那句话那么刺耳过。
玩,玩什么玩?我出来是玩的,是赌气的,是为了气他的。可他呢?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还在说“别让她着急,路上安全第一”。
我的眼眶又湿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文彬已经在机场等我了。他眼圈发红,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妈,你终于回来了。”他接过我的包,“爸他……”
“他咋了?”
“还在ICU。”文彬的声音哑了,“医生说,如果能撑过今晚,就有希望。”
我跟着他上了车,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医院门口,我站在那栋楼前,腿有点发软。文彬扶着我,往里走。
电梯里,我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上跳,心跳也跟着跳。
到了ICU门口,我看见了雨婷。她眼睛红肿着,看见我就扑了过来:“妈……”
“你别哭,你别哭。”我拍着她的背,“妈回来了,没事了。”
但我的手,也在抖。
我隔着ICU的玻璃窗看见了他。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管子,身上连着各种仪器。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护士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是。她说:“他在昏迷之前,一直在喊你。”
“喊我啥?”
“喊你的名字。”护士说,“还说,别让你担心。”
我的心脏像被谁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06
我在ICU外面守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多,医生出来通知我,说病人情况稳定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文彬端了杯热水过来:“妈,你喝点水。”
我摇摇头,问他:“你爸平时吃啥药?他那个冠心病,我记得医生开的药他老是忘了吃。”
“妈……”文彬放下水杯,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啥事?”
“我爸那个冠心病,已经三年了。”
“我知道啊。”
“不是。”文彬低下头,“三年前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他心脏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要做支架。他死活不让做,说太贵了。”
我愣住了。
“他一直瞒着你,不让告诉你。”文彬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你腰不好,不能太操劳。他说,他那个年纪了,能省就省点,以后留给你养老。”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支架,他应该做支架。
三年前他确实去过一次医院,回来跟我说“胃不舒服”,要吃药。
我以为就是小毛病,没当回事。
后来他经常说胸闷,我让他去复查,他总说“没事没事”。
他是为了省钱。
为了把钱省下来给我养老。
“他还说,”文彬继续说着,“他说他对不起你,这辈子嘴笨,不会说话,让你受委屈了。他说,他想等你退休了,好好陪陪你,带你去吃好吃的,去旅游……”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他还说啥了?”
“他让你出去玩得高兴点,别担心他。”
我站起来,扶着墙,走到ICU门口。隔着那扇玻璃窗,看见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多想进去拍他一巴掌:“罗永强,你醒醒,你装什么死?”
但他醒不过来了。
第二天下午,他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好凉,骨头都硌人。
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你……回来了?”
“嗯。”我抹了把眼泪,“我回来了。”
“玩……高兴了没?”
“高兴。”我说,“高兴着呢。”
他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很淡的,但真的在笑。
“那就好。”他说。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
“罗永强,”我说,“你别吓我。”
他眨了眨眼:“没事……死不了。”
“你要死了,我跟你急。”
他笑了,笑得很轻:“知道了。”
那几天,我一直守在他身边,哪都没去。文彬和雨婷轮流照顾,我让他们回去休息,我一个人陪着。
他恢复得还不错,能吃东西了,能下地走几步了。医生说得继续休养,不能激动。
我把他那堆药全找出来,每天都数着他吃。他嫌烦,但也不说什么,乖乖吃了。
他跟我说:“你这一趟去得值。”
“值啥?”
“你看你,气色好多了。”
他继续说:“以后有机会,你还去。”
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说:“不去了,哪都不去了。”
“为啥?”
“因为你在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突然觉得,跟他在一起也没那么难受。
他看电视,我刷手机。他吃粥,我吃水果。他午睡,我在旁边翻翻书。
按部就班的,一点都不热闹。
但是踏实。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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