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热得要命,空气里的水汽拧得出汗来。
荣宁府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石狮子瞪着眼,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女人站在台阶下,身边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
男孩七八岁模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像极了府里那位二爷少年时的模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
“找谁?”
女人还没开口,府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绸衫的男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
他抬头往门口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孩,嘴唇哆嗦着,好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没说话。男孩却仰起头,脆生生地回答:“我叫小杰。”
男人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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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黛站在荣宁府门口,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七年没回京城了。这座宅子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门口那两棵槐树长得更粗了,叶子遮住了半边门脸。
小杰仰头问她:“娘,这里就是爹住的地方吗?”
林黛没回答,只是把两个孩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她本不想回来的。
三天前,她在江南的绣坊被查封了。
工商局的人说有人举报她偷税漏税,让她配合调查。
她翻了近三个月的账本,越翻心里越凉。
那些大客户的订单全是假名字,签收地址也是编的。
供应商那边也出了问题,原本供了她三年的布料商突然说断货,说是有人出了双倍价钱包圆了所有库存。
蒋卫帮她查了查,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
京城,薛家。
薛家在京城做布庄生意,跟她的绣坊算是同行。但真正让她心里发紧的,是薛家那个嫁进荣宁府的女儿。孙诗钗。
这些年林黛不是没想过,孙诗钗会不会找她麻烦。但她以为都过去七年了,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现在看来她想得太简单了。
蒋卫劝她别冲动,说这事儿可以从长计议。
可林黛等不了,绣坊被封一天,就多一天损失。
那绣坊是她从零开始一点点攒起来的,这些年吃过的苦只有自己清楚。
她不能让那个女人的女儿毁了她的心血。
“娘,那个坏人会不会还来找我们?”小念拉拉她的袖子,小声问。
小念是小杰的妹妹,比她哥哥晚出生半个时辰。这孩子心思细,胆子也小,像极了林黛年轻的时候。
“不怕,娘在这儿。”林黛蹲下来,给小念理了理衣领。
荣宁府的大门还是关着。她敲了敲门,等了许久,才有脚步声传来。
开门的是个年轻门房,看她的眼神很陌生。
“贾宝。”
门房上下打量她,目光最后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顿了一下。
“宝二爷不在,陪夫人回娘家了。”
林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夫人。孙诗钗。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正站在这里,听到这个称呼,心口还是堵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麻烦你转交他。我叫林黛。”
门房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眼皮跳了跳。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关了门。
林黛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大门,站了很久。
小杰拉了拉她的手:“娘,爹不欢迎我们吗?”
“不是。”林黛低头看着他,“他……他不知道我们要来。”
“那为什么不进去等?”小杰问。
林黛回答不上来。
她带着两个孩子转身离开,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荣宁府的大门。
那扇门她太熟悉了,七年前她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那天晚上天上还下着雨。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可她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第二天一大早,她住的旅馆门口就来了人。
是法院的。
那人递给她一张传票,上面写着原告孙诗钗,诉由是“侵占贾家血脉”,要求她归还孩子抚养权。
开庭日期:七月初七。
林黛捏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
孙诗钗早就知道她还活着。
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两个孩子的事。
她这回回京,不是她找孙诗钗算账,而是孙诗钗已经布好了局,等着她往里跳。
小杰在旁边看着传票上的字,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孙诗钗”三个字他认得。
“娘,是那个坏阿姨告我们吗?”
林黛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贴着他们的额头说:“不怕,娘不会让你们走的。”
可她心里清楚,这场仗不好打。
京城不是她的地盘。她在这座城市里,一无所有。
02
贾宝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手抖得拆了好几次都没拆开。
他刚从薛家回来,一进门门房就递给他一个信,说是个叫林黛的女人留下的。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口。
他拆开信,林黛的字还是那么清秀,就像七年前她留在书房里的那些字帖。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宝二哥,我回来了。带着孩子。孙诗钗已经起诉了,要抢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不会把孩子让给她。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请帮帮我。”
贾宝看完信,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孩子。
他的孩子。
七年前林黛走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怀孕了。
甚至在她走后半年,他才知道她离开的真正原因。
那封信,那封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诀别信,是假的。
是孙诗钗找人模仿他的笔迹写的。
他查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婚后第三年了。
他去找孙诗钗对质,孙诗钗哭着承认了,说是因为太爱他,不想让他被林黛“毁掉”。
他气得想打人,可孙诗钗的父亲薛政来了,冷冷地告诉他:你要是敢闹,你母亲的药就别想再拿到。
他母亲那时候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全靠薛家从国外进口的一种药吊着命。
他妥协了。
从那以后,他表面上跟孙诗钗过日子,背地里一直在找林黛的下落。
他找了好几个私家侦探,每次拿到一点线索,还没等他去查,线索就断了。
他知道是孙诗钗在背后拦截,但他没办法。
他母亲的病拖了三年,最后还是走了。
母亲走的那天,他跪在病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懦弱,恨自己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可现在林黛回来了。
还带着他的孩子。
贾宝把信折好,贴身放进怀里,起身往外走。
“二爷,您去哪儿?”管家追出来问。
“别跟着。”他头也不回。
他到那家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问前台打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林黛住的房间。他站在门口,举起手,却半天没敲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门却自己开了。
林黛站在门里,看到他,愣了一下。
七年的时光,两个人都老了。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白了几根,但那双眼睛还是他熟悉的,清冷又倔强。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好像是约好的。
“嗯。”贾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了棉花。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一个小男孩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飞机,看到门口有陌生人,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贾宝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脸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孩子,简直是他小时候的翻版。一样黝黑的眼睛,一样挺直的鼻梁,甚至连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样。
“小杰,叫叔叔。”林黛说。
“叔叔好。”小杰点了点头,又跑回屋里去了。
叔叔。
贾宝心里一酸。
“他……他叫什么?”贾宝问。
“小杰。贾杰。”林黛说,“还有个小女儿,叫小念。贾念。”
贾宝靠在门框上,眼眶红得厉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发颤,“当年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告诉你有什么用?”林黛看着他,“你那时候能做什么?你能抗婚吗?你能不娶孙诗钗吗?”
贾宝哑口无言。
“我走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怀了。”林黛的声音很轻,“到了江南才知道。我想过打掉,可是……舍不得。”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一个人带他们长大,苦是苦了点,但也不后悔。这次回来也不是为了你,是孙诗钗逼我回来的。她封了我的绣坊,还要抢我的孩子。”
贾宝攥紧了拳头。
他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林黛看了看他,没说话。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平静。好像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管他帮不帮忙,她都会想办法。
贾宝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来救她的,可她根本不需要他救。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会找律师。你放心,我不会让孩子离开你。”
林黛还是没有说话。
她转身进了屋,关上门之前,留下一句:“你看着办吧。”
贾宝站在走廊里,听着屋里孩子的笑声,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那是他的孩子。
可他们叫他“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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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七月初七,法院开庭。
林黛一大早就起来了,给两个孩子换上最好看的衣裳。
小杰穿了件蓝色的小褂子,小念穿了件碎花的裙子,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像年画上的金童玉女。
“娘,我们要去哪里?”小念问。
“去一个讲道理的地方。”林黛蹲下来,给女儿理了理头发,“到时候有人问你们问题,你们说实话就行。”
“那个坏阿姨也会去吗?”小杰问。
林黛顿了顿,点点头。
“她要是说娘的坏话,我就骂她。”小杰攥着拳头。
“不许这样。”林黛按住他的手,“有娘在,不用你出头。”
她带着孩子到法院门口的时候,贾宝已经在等着了。他身边站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着很斯文的样子。
“这是张律师,我请的。”贾宝介绍说。
张律师跟林黛握了握手:“林女士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有把握。”
林黛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心里其实没底。这七年她在江南,只顾着养孩子做生意,没攒下什么钱。贾宝请律师的钱,她都不知道以后怎么还。
她们刚走进法院大门,就看见孙诗钗站在走廊那头。
孙诗钗穿了身素白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端庄体面。她身边站着个西装笔挺的律师,比张律师看起来气派多了。
孙诗钗看到林黛,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小杰瞪着她,小念躲到林黛身后去了。
“林姐姐,好久不见。”孙诗钗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林黛没搭话,只是握紧了两个孩子的手。
贾宝挡在林黛前面,冷冷地看着孙诗钗:“有什么事法庭上说。”
“呵,二爷倒是护得紧。”孙诗钗嘴角勾了勾,“就是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这孩子可是我们贾家的血脉,总不能不认祖归宗吧?”
“他们姓贾,怎么不认祖归宗?”贾宝说,“你这是什么道理?”
孙诗钗脸色变了变,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法庭。
开庭后,孙诗钗的律师先发言。
他的说法很直接:林黛七年前私自带着孩子离开京城,没有告诉贾家,导致贾家血脉流落在外。
如今孩子到了上学年纪,应该回到贾家接受更好的教育,林黛没有能力抚养两个孩子。
“我的当事人作为贾宝先生的合法妻子,有责任维护贾家的血脉传承。”律师说得义正词严,“而且林黛女士在江南经营绣坊,收入并不稳定,无法给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
林黛的律师站起来反驳:“我的当事人林黛女士在孩子出生后,一直独自抚养至今。孩子在江南有固定的居所,有学上,有朋友,生活很稳定。孙女士虽然身为贾家媳妇,但与孩子并无血缘关系。而且,林黛女士从未阻止孩子认祖归宗,这次回京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为什么之前七年都不回来?”孙诗钗的律师抓住这个点,“如果她真的想让孩子认祖归宗,为什么等到现在?”
林黛站起来:“因为我之前不知道孩子的父亲被蒙在鼓里。我以为他不想认我和孩子。”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当年有人模仿贾宝的笔迹写给我的诀别信。我就是因为这封信,才离开京城的。”
法庭里安静下来。
法官接过信,看了一遍:“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孙诗钗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法官,这封信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这封信是当年逼我离开京城的关键。”林黛说,“写这封信的人,是个代笔先生。他受雇于一个姓薛的人。”
孙诗钗猛地站起来:“你这是污蔑!”
“肃静!”法官敲了敲锤子,“原告被告都不要激动。”
贾宝坐在旁听席上,拳头攥得发白。
他知道那封信是假的,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封信会出现在法庭上。
张律师接着问:“林女士,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封信是伪造的?”
“我有人证。”林黛说,“当年那个代笔先生已经去世了,但他的女儿还活着。她愿意出庭作证。”
孙诗钗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着林黛,眼神里带着恨意。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这是在找死。
04
第一天的庭审没有出结果。
法官宣布休庭,下周继续审理。
林黛带着孩子走出法院,贾宝跟在后面。他快步追上来,说:“你们住旅馆不方便,我在城南有套空房子,你们先搬过去住。”
林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不用了。我租了个院子。”
“那至少让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
贾宝站在原地,看着林黛牵着两个孩子走远。小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心里一抽。
小念问林黛:“娘,那个叔叔是谁?”
林黛没回答。
贾宝听见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回到家,孙诗钗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到他进门,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冷着脸说:“你今天在法庭上帮她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贾宝说,“那封信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孙诗钗笑了:“什么信?我不知道。你凭什么说是我找人写的?”
“薛政是你爹。”
“那又怎么样?他做生意的,认识的人多,保不齐有人借他的名义干坏事。你总不能什么事都往我头上扣吧?”
贾宝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这个女人,他跟她过了七年,却从来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觉得她恶毒,有时候又觉得她可怜。
她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对林黛赶尽杀绝?
“诗钗,收手吧。”他说,“孩子是林黛的,你没必要跟她抢。”
“凭什么?”孙诗钗猛地站起来,“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太,贾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林黛算什么?一个没名没分的野女人,带着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就想进贾家的门?”
“他们是我贾宝的孩子!”
“谁能证明?”孙诗钗冷笑着,“就凭长得像?贾二爷,这年头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贾宝气得浑身发抖:“你……”
“我什么?”孙诗钗走近他,盯着他的眼睛,“我告诉你贾宝,这孩子只要在我手里一天,就别想进贾家的门。你要是敢帮林黛,咱们就走着瞧。”
她说完,转身上楼去了。
贾宝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灯光下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团。
他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下雨的夜晚,他听说林黛走了,疯了一样冲出门。
他跑到码头,雨大得睁不开眼,他站在雨里喊林黛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见她。
没想到她回来了,带着他的孩子。
可他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这天夜里,贾宝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小杰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孩子长得多好,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好苗子。
他想着想着,突然坐起来,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许,帮我查个人。”
“谁?”
“薛政。查他这些年做生意的账,特别是跟江南那边往来的。”
“贾宝,你这是要干吗?”
“你别管,帮我查就行。多少钱我出。”
挂了电话,贾宝坐在床边,手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七年前他什么都不做。
七年后他不能再什么都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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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周开庭前,林黛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上没署名,字迹也像是刻意写得歪歪扭扭的。信上说:你要是不想孩子出事,就别再打官司了。京城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林黛看完信,手一直在发抖。
她不怕孙诗钗告她,但她怕孩子出事。
那天晚上,她把两个孩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七月里天热,虫子在草丛里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
她想着自己这七年,从一无所有到经营起一家绣坊,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孩子养大,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孙诗钗不让她安生。
她想过放弃。
带着孩子回江南,重新开始。
可她转念一想,她要是退了这一步,孙诗钗就赢了。而且她退到江南又能怎么样?孙诗钗能追到江南封她的绣坊,就能追到江南告她。
她退无可退了。
第二天,张律师来院子找她,跟她商量下周开庭的事。
“孙诗钗那边可能会拿出新证据。”张律师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代笔先生女儿的口供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能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孙诗钗的根基就塌了。”
“我怕她拿孩子说事。”林黛说。
“你是孩子的母亲,孩子出生证明、户籍登记、上学记录都在你手上,她拿不走。”张律师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孙家在京城势力不小,薛政跟法院里的人也有关系。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林黛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场官司不那么好打,但她没得选。
开庭那天,天气还是热得要命。
林黛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起来朴素得像邻家大嫂。
两个孩子穿着新衣裳,坐旁听席上,贾宝坐在他们旁边。
孙诗钗今天穿了身枣红色的套装,脸上的妆也画得精致,看起来比上次更精神。
她身后还跟着她爹薛政,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体面商人。
法官敲了锤子,庭审开始。
林黛的律师先发言,向法庭出示了代笔先生女儿的口供录音。
录音里,那个女儿说:“我爸临终前跟我说过,他这辈子帮人写过不少假信。最让他愧疚的是七年前帮人写的一封信,那封信是模仿一个叫贾宝的人的笔迹。付款的人姓薛,给了我爸一笔钱。我爸还留着那张收据。”
法官听完录音,让孙诗钗的律师回应。
孙诗钗的律师站起来:“这份录音的真实性有待考证。而且就算有人模仿了贾宝先生的笔迹,也不能证明是我的当事人指使的。”
“那这个姓薛的付款人,跟我的当事人有什么关系?”林黛的律师追问。
孙诗钗的律师正要说话,孙诗钗突然站起来:“那个人是我爹。”
法庭里一阵骚动。
孙诗钗看着法官,声音很平静:“但我爹做的事,我事先并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你撒谎!”贾宝猛地站起来。
“肃静!”法官敲锤子。
贾宝瞪着孙诗钗,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你明明知道那封信的事,你之前亲口跟我承认过!”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孙诗钗一脸无辜,“贾宝,你可别血口喷人。我是你太太,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这样对我?”
贾宝气得浑身发抖。
林黛坐在原告席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突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个法庭,她站在被告席上,被贾家的人逼着离开京城。要不是外面有人接应,她连这座城都出不去。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说了也没用。
可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看着孙诗钗:“你敢发誓,那封信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孙诗钗愣了一下。
“你敢在你娘的牌位前发誓吗?”林黛又说,“你娘要是还在世,她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孙诗钗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叫。
突然,孙诗钗的律师站起来:“法官,我的当事人有权不回答与本案无关的问题。”
法官看了林黛一眼,点了点头:“原告请注意,请你不要问与本案无关的问题。”
林黛坐下,心里却明镜一般。
孙诗钗不敢发誓。
因为她心里有鬼。
06
庭审到第三轮的时候,事情开始往林黛不利的方向转了。
孙诗钗的律师拿出了一份新证据,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林黛和蒋卫一起吃饭的场景,背景是江南的一家餐厅。
照片上林黛在笑,看起来跟蒋卫很亲近的样子。
孙诗钗的律师问:“林女士,请问这个人是谁?”
“是我的朋友,蒋先生。”林黛说,“我在江南的时候,他帮了我很多忙。”
“只是朋友?”
“对,只是朋友。”
孙诗钗的律师又拿出一叠照片,是林黛和蒋卫在不同场合的合影。
有几张是蒋卫接送孩子上下学的照片,还有一张是蒋卫站在“黛云坊”门口跟林黛说话的。
“你们的关系好像很密切。”律师说,“据我们调查,蒋卫先生在你回京之前,曾经帮你处理过绣坊的账目。他还帮你跟工商局的人打过官司。”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合伙人。”林黛说,“我跟他是清白的。”
“清白?”孙诗钗的律师笑了笑,“那么请问,你回京之前,有没有跟他商量过孩子的问题?”
林黛顿了顿:“商量过。”
“他有没有让你别回京城?”
“……有。”
“你为什么没听他的?”
“因为我不回来,我的绣坊就会被查封。而且我不回来,她——”林黛指着孙诗钗,“她就会一直咬着我不放。”
孙诗钗的律师还要继续问,张律师站起来反对:“法官,原告与蒋卫先生的关系与本案无关。现在争议的核心是孩子的抚养权,不是原告的私生活。”
法官想了想:“原告,请你的问题围绕抚养权展开。”
孙诗钗的律师点点头,但话锋一转:“那么我问另一个问题:林女士,你在江南七年,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
“绣坊的收入。”
“绣坊被查封后,你还有收入吗?”
“……暂时没有。”
“那你怎么保证能给孩子提供稳定的生活?”
林黛说:“我有存款,而且我在京城也能做绣活。绣坊被查封的事,我在申请复议。”
“申请复议需要时间。”律师步步紧逼,“这段时间里,你靠什么生活?”
“我有存款。”林黛重复了一遍。
“存款能支撑多久?”
“至少半年。”
孙诗钗的律师点点头,坐下了。
但林黛知道,他问这些问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在告诉法官:林黛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不适合抚养孩子。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都出了汗。
这时候,小杰突然站起来。
“我有话说。”
法官看他是个孩子,语气柔和了点:“小朋友,你有什么话要说?”
小杰指着孙诗钗:“那个阿姨,她派人到我们学校去偷拍照片。我们班主任还打电话问我娘,说有人在学校门口拍照,问是不是我家亲戚。”
孙诗钗的脸色变了:“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派人去过?”
“我看到了。”小杰说,“那天我在操场上玩,看到一个戴帽子的叔叔拿着相机拍我。那个叔叔后来进了停在路边的车,车里坐的就是她。”
法庭里又安静下来。
孙诗钗的律师赶紧说:“法官,孩子的证词不能作为证据。”
“但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林黛的律师说,“我申请法庭调查,调取学校门口的监控录像。”
孙诗钗脸色白得像纸。
法官想了想:“同意申请。下一次开庭,原告请带着监控录像来。”
休庭后,林黛带着孩子走出法院。
贾宝追上来:“林黛,孙诗钗可能在暗地里做什么手脚,你要小心。”
林黛没说话,只是抱起小念,加快了脚步。
她心里清楚,这场仗还没打完。
孙诗钗不会善罢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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