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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升学宴那天傍晚,酒楼二楼的包厢热得发闷。
墙上的红纸写着金榜题名,胶带没粘牢,边角翘起来。服务员端着最后一盘水果进来时,舅妈刘梅已经笑着把塑料袋里的喜糖分了一圈。
我妈王秀兰坐在主位旁边,脸上一直挂着笑。她今天穿了件枣红短袖,领口别了枚旧胸针,是我爸很多年前给她买的。
我爸陈建明没来。
他说胃不舒服,在家吃粥。可我知道,他最近脸色不好,话也少,饭桌上连电视声大一点都嫌吵。
舅舅王国强喝了两杯酒,嗓门就高了。他拍着表弟王子恒的肩,说孩子争气,王家这回算出了个大学生。
王子恒低头扒饭,耳朵红红的。
结账时,舅舅把账单夹在两根手指间,笑着递给我妈。
“姐,还是刷你那张吧,方便。”
我妈迟疑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张卡。那张副卡我见过很多次。以前外婆住院,舅舅店里周转,刘梅买家电,都说先应个急。
服务员拿走卡,很快又回来了。
“不好意思,刷不了。”
包厢里还剩几个人在剥花生,声音一下轻了。刘梅把喜糖袋口攥紧,脸上的笑淡下去。
我妈说:“是不是机器坏了?”
服务员客气地摇头,又去前台试了一次。回来时,她把卡递给我妈,声音压得很低。
“还是不行。”
舅舅的脸挂不住了。他把账单往桌上一放,油汤溅到白桌布上。
“姐夫什么意思?”
我妈忙去拉他袖子,“先别吵,我换一张。”
“换什么换。”舅舅掏出手机,手指戳得屏幕咚咚响,“今天我儿子升学宴,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心里一沉,去看我妈。她避开我的眼神,把卡塞回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合上。
电话接通,舅舅开了免提。
“姐夫,你把卡弄成这样,想让我们当众难看是不是?”
那头很静,过了几秒,我爸的声音传出来,低低的,像刚从水里捞起一块石头。
“你确定要在包厢里说?”
舅舅愣了一下,酒劲顶着他往前冲。
“我有什么不敢说?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我妈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得人牙酸。
我爸没有提高声音。
“那你把电话拿稳。”
01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心疼娘家。
不是挂在嘴上的那种心疼。是外婆咳一声,她夜里翻出旧毛衣也要赶过去。是舅舅来家里坐十分钟,她能把冰箱里最好的肉全塞进袋子里。
我爸年轻时在厂里做财务,性子慢,账算得细。工资一发,他先把水电煤和我的学费留出来,剩下的交给我妈。
我妈管家,也管两边亲戚的人情。
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舅舅来得勤。今天借梯子,明天借电饭锅,后天说外婆想吃排骨,姐你手艺好,炖一锅我带回去。
我妈嘴上嫌他懒,手却没停过。
舅舅做建材生意以后,来得更有底气。皮鞋擦得亮,钥匙串挂在腰上,进门先喊姐,再喊姐夫,最后才摸摸我的头。
“晓楠又长高了,回头舅给你买裙子。”
裙子没买过几条,倒是我家饭桌上常多一副碗筷。
我爸不爱说亲戚是非。有一回舅舅拿走家里新买的电钻,说店里用两天。我爸站在阳台抽烟,烟灰落了一截,才说:“那电钻我还没开封。”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哗哗响。
“他店里忙,先给他用。你一个退休前的老会计,家里能打几个孔?”
那时我还没成家,听着只觉得我爸窝囊。东西是他买的,被人拿走,他连句重话都不会讲。
后来外婆身体不好,舅舅常拿孝顺说事。
“姐,妈这个月药费又多了点。”
“姐,妈想换个好点的轮椅。”
“姐,妈说你买的软底鞋舒服。”
我妈听不得这个。只要带上外婆,她就像被拧开了开关,柜子里藏的现金,抽屉里的购物卡,甚至我爸单位发的米面油票,都能一点点拿出去。
外婆确实苦过。年轻时带大三个孩子,晚年腿脚不好,吃饭还要人扶。我妈照顾她,我没意见。
可有些事,我心里也别扭。
外婆住院那年,舅舅说请护工贵,不如姐你先垫着。我妈请了半个月假,白天病房夜里走廊,熬得眼窝都陷下去。舅舅每天来一趟,拎两个苹果,坐十分钟,说店里离不开人。
出院结算时,他把单据往我妈包里一塞。
“姐,你会弄报销,我看这些头疼。”
我爸那天来接我妈,车停在医院门口。他看见单据,没接话,只把后备箱打开,里面是洗好的被子和一罐热粥。
我妈上车时还替舅舅解释。
“他不是不管,他是真忙。”
我坐在后排,闻着粥里的姜味,忽然觉得我爸那张脸很没劲。明明心里不舒服,却什么都咽下去。
成年后,我在社区药房当店长,见多了老人和子女为药钱争来争去。有人拿孝顺当刀,也有人把委屈当饭吃。我以为自己看得明白,可一回到家,又被那些老话绕住。
亲姐弟,哪能算那么清。
我妈常这么说。
她说这话时不看我爸,只把菜往锅里一倒,热油滋啦一声,像替她挡住了后面的沉默。
副卡的事,也是这么来的。
大概七八年前,舅舅店里赶上淡季,几笔货款压着,他来我家吃饭,酒没喝两口,先叹气。
“姐,手头卡住了,不是没钱,就是差个周转。”
我爸放下筷子,问差多少,什么时候还。
舅舅笑了笑,说姐夫你这职业病又犯了,亲戚之间还写本子啊。
我妈在桌下踢了我爸一脚。我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我妈办了张副卡,说额度不高,就是应急。她跟我爸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说买了把葱。
我爸听完,眼皮抬了一下。
“应急可以,别成习惯。”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笑着说:“你放心,我有数。”
那张卡后来成了舅舅家的备用钥匙。刘梅买冰箱刷过,舅舅进货刷过,王子恒报补习班也刷过。每次我妈都说很快还,每次我爸都不追问。
我也习惯了。
有时我还劝自己,父母退休金稳定,舅舅一家做小生意不容易。只要不伤筋动骨,帮一把也正常。
可这半年,我爸变了。
他开始把家里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计算器按得很慢。夜里我回去送药,客厅灯还亮着,他坐在桌边,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我问他查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说没事,年纪大了,看看心里踏实。
我妈从卧室出来,脸色不太好。
“退休了还当自己在单位呢,一天到晚算。”
我爸没接她的话,只把计算器装进抽屉。抽屉合上时,声音很轻,却让我心里跟着一跳。
那以后,家里气氛总有点绷。
我妈照样买菜做饭,照样跟舅舅通电话。只是我爸不再坐在旁边听,他会起身去阳台浇花,或者下楼遛弯。
有一次,我听见我妈在厨房小声说:“你姐夫最近烦,别总打家里座机。”
我进去倒水,她立刻把电话挂了。
她对我笑,说舅舅问王子恒志愿填报的事。可她那锅汤煮得太久,莲藕都烂了,锅边糊了一圈褐色。
我那时没多想。
我只是觉得,我爸这人一辈子太能忍。忍到别人都不把他的安静当回事。
升学宴前一周,舅舅在家族群里发了酒楼定位,还发了菜单。八百多一桌,不算便宜。
我妈看见后,回了个笑脸,说孩子争气,该热闹热闹。
我爸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钱谁出?”
我妈正在择豆角,手停了停。
“国强家办宴,当然他们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爸说:“我就问问。”
豆角筋被她扯断,啪地落进盆里。她低头继续择,嘴里嘟囔了一句,小题大做。
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小摊收摊,铁皮车推过水泥地,吱呀吱呀。他背影被窗帘切成一小块,我忽然觉得他瘦了。
可第二天早上,我妈照样给我装了两个茶叶蛋。
她说:“你爸最近脾气怪,你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袋子,蛋壳还烫手。那点热气把塑料袋熏出水珠,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02
升学宴前三天,我妈专门来药房找我。
那会儿刚过午后,店里没什么人。空调吹得药盒纸角微微翘起,门口的电子秤坏了,老发出滴的一声。
我妈拎着一袋桃子进来,说路过,给我送点水果。可她坐下后,半天没提桃子,只盯着玻璃柜里的钙片看。
我把账单录完,问她是不是有事。
她把手里的布袋子捏了捏。
“晓楠,你爸最近跟你说什么没有?”
“说什么?”
“就是家里的事。”
我心里动了一下。想起那本账本,想起阳台上那杯凉茶。
“他没说。你们吵架了?”
我妈立刻摆手。
“谁跟他吵。都这个岁数了,吵什么。”
她说完又往门口看,像怕熟人进来听见。药房外头是小区侧门,老人拎着菜慢慢走,塑料袋里青菜叶子沾着水。
我妈压低声音。
“你爸年纪大了,爱计较。你舅那边办个升学宴,多高兴的事,你别掺和。”
我有些不舒服。
“我掺和什么了?”
她把桃子往我面前推,桃皮上有细细的毛,蹭在袋子上。
“妈就是提醒你。到时候吃饭热闹点,别问东问西。你舅要面子,子恒也大了。”
这话听着像提前堵我的嘴。
我拉开抽屉,把零钱整理好,又合上。
“妈,爸是不是不同意你再用那张副卡?”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没有,我猜的。”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
“你爸就是想多了。卡放着也是放着,亲戚有急事,刷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年轻时觉得有人情味,现在听来,像一块用旧的抹布,哪里脏都拿它擦。
可我还是没忍心顶她。
我妈坐在药房小凳上,背有点弯。她以前在商场卖鞋,站了一辈子,膝盖不好。每到阴雨天,腿疼得下楼都慢,却还要去给外婆送饭,去舅舅店里帮忙点货。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语气软下来。
“帮忙归帮忙,你也得跟爸商量。”
“我哪次没商量?”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急,“你爸不爱说话,我说了他也不吭声。不吭声不就是同意吗?”
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爸的沉默,在我们家好像一直被这么用。谁都能拿走一点,谁都说他没反对。
前阵子,本来爸妈说好去云南玩一趟。机票我都帮他们看了,民宿也收藏了几家。我爸难得有兴致,还问我要不要买双轻便的鞋。
后来我妈说不去了。
她说天气热,腰疼,出门折腾。
可没过两天,我去她家吃饭,看见客厅角落放着个大纸箱。箱子上印着电脑牌子,崭新的,还没拆封。
我问谁买的。
我妈说子恒上大学要用,舅舅最近手头紧,她先垫着。
我爸坐在饭桌边,慢慢剥一颗蒜。蒜皮落在桌上,他剥完也没扔,只盯着那几片白皮看。
“旅游不去了,电脑倒买了。”他说。
我妈把汤碗重重放下。
“孩子上大学是正事。我们两个老的,什么时候不能去?”
我当时帮着打圆场。
“爸,云南以后也能去。子恒开学确实要电脑。”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有怪我,也没点头。他只是把蒜丢进碗里,起身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一股,流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那顿饭以后,他更少说话了。
药房里,我妈还在劝我。
“你舅这些年也不容易。建材店租金贵,人工也贵。子恒考上大学,亲戚朋友都看着,酒席不能寒酸。”
我说:“那也该他们自己计划。”
我妈皱起眉,像听见我说了句很凉薄的话。
“晓楠,你小时候你舅也抱过你,过年给你压岁钱。做人不能太算计。”
压岁钱我记得。红纸包里十块二十块,后来多些,也不过一百。可我不好把这些摊开比,显得小气。
我只说:“爸最近身体不好,你别老拿这些烦他。”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布袋。
“所以才叫你别插手。你爸那个人,越劝越拧。升学宴那天,你只管吃饭,别让人难看。”
她走后,桃子留在柜台上。一个桃子磕破了皮,甜腻的汁慢慢渗出来,招来两只小飞虫。我拿纸巾擦了好几遍,手上还是黏。
那天晚上,我回爸妈家送降压药。
我爸一个人在客厅,电视开着,却没看。屏幕里主持人笑得很亮,声音被调到最低,只剩一点嗡嗡的底音。
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弹出银行消息。我只瞥见几个字,还没看全,他就伸手拿起来,拇指一滑,把消息划掉了。
动作很快,不像平时那个慢吞吞的他。
我愣了愣。
“爸,银行扣费吗?”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
“没事,提醒而已。”
我把药放到茶几上,瓶盖碰到玻璃,轻轻一响。他眼底有红血丝,下巴冒出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最近睡不好?”我问。
“睡得着。”他说,“就是醒得早。”
厨房里传来我妈切菜的声音,一刀一刀,落得比平时重。葱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吃饭时,我妈一直给我夹菜,话比平常多。
她说子恒学校不错,说刘梅买了新衬衫,说舅舅这回请了不少亲戚,连外地表姨都要来。
我爸低头喝粥,勺子碰碗沿,轻轻一声。
我妈看他不接话,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不去就不去,别摆脸色给孩子看。”
我爸放下勺子。
“我摆了吗?”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人晾衣服,衣架碰到防盗网,叮当两声。
我赶紧说店里还有事,起身收拾包。
出门时,我爸送我到电梯口。他手里拿着那瓶降压药,像突然想起什么,又递还给我。
“这个你拿错了,我吃的是另一种。”
我低头一看,确实拿错了规格。
他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声音压得很低。
“宴席那天,你看着点你妈。别让她喝酒,也别让她太激动。”
我抬头看他。
“爸,到底怎么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灯有些白。
他把手插进裤兜,摇了摇头。
“没什么。人多,你多照应。”
门合上前,我看见他还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又被楼道里的脚步声叫亮。他的影子贴在墙上,窄窄的一条。
03
升学宴前一天下午,我刚把药房盘点单交给店员,王国强的电话就打来了。
他开口没问我忙不忙,只问我明晚几点到酒楼。
我说下班过去,可能会晚十来分钟。
他在那头笑,嗓门还是大,像怕旁边没人听见。
“晓楠,你可得早点来。你表弟考上大学,这是咱王家的喜事,你这个当姐的不能缺席。”
我嗯了一声,手里还捏着一盒顾客退回来的胃药。包装角被压皱了,退不了厂家,只能自己消化。
王国强又说:“酒楼我定好了,不算贵,也就普通包厢。亲戚朋友都叫了,孩子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总不能寒酸。”
他说普通包厢时,语气却不普通。像是已经把那一桌桌菜摆在所有人眼前,只等人夸他有面子。
我问:“订了几桌?”
“六桌吧,可能还得加一桌。”
我愣了一下。
我们本地升学宴,亲近的亲戚吃一顿就行。六七桌,已经不是家里人热闹,是摆场面。
“舅,你们准备这么大啊?”
王国强咳了一声,声音低了些。
“孩子有出息嘛。再说你妈也说了,不能让人看轻。你放心,你舅不是乱花钱的人。”
他说放心,可我听着并不放心。
这几年他每次说不乱花钱,后面总有人替他结账。不是我妈,就是我爸。小到外婆忌日买供品,大到王子恒补课费,他都能绕到我们家头上。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妈愿意,我一个女儿也不好多嘴。舅舅日子确实过得紧,建材店时好时坏,舅妈刘梅在超市站一天,腿都站肿。
可紧归紧,升学宴弄六七桌,就不是紧日子的过法。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关了药房。夏天的热还压在马路上,公交站旁边卖煎饼的铁板冒着油烟。我拎着给王子恒买的行李箱,手心被拉杆硌出一道印。
那行李箱是我自己掏的钱。黑色,二十四寸,不贵,但结实。
到我爸妈小区门口时,我爸正从门卫室出来。他穿着旧白衬衫,袖口洗得发软,手里提着一袋降压药。
我问他:“爸,你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把药袋往胳膊下一夹。
“不去。”
“今天子恒升学宴,你不去,妈那边不好看。”
我爸站在树荫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门口的香樟叶子被晒得发蔫,落在他肩上一片,他也没拍。
“我去不好看。”
我听不懂这话。
“你和我妈又吵架了?”
“没有。”
他说完往楼道方向走。我跟了两步,心里有点发急。
“爸,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查账也不说,旅游也取消,今天连升学宴都不去。你这样,我妈肯定又说你计较。”
他停住,回头看我。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晓楠,今晚你看好你妈。”
我皱眉:“看好什么?”
“别让她硬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别替任何人答应钱的事。”
楼道里有人拎着菜下来,塑料袋里的青椒撞在一起,发出闷响。我爸侧身让路,没再解释。
我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像压了块湿毛巾。
从小到大,我爸很少说重话。他越这样,我越不习惯。以前舅舅来家里借钱,他总是坐在饭桌边剥花生,剥完一小碟,钱也就借出去了。
我妈会说:“你看你爸多明事理。”
我那时也觉得他明事理,只是太软。亲戚开口,他不好意思拒绝。现在他不去宴席,还让我看好我妈,我反倒有点怕。
怕他真的把事做绝,也怕我妈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酒楼在老城区,门脸不大,红灯笼挂了两排。门口电子屏滚着字,写着祝王子恒金榜题名。
王子恒穿着白衬衣站在门口迎人,头发刚剪过,露着耳朵。他看到我,先接过行李箱,小声说:“姐,你还买东西干啥。”
我说:“上大学能用。”
他笑了一下,笑得腼腆。十八岁的孩子,脸上还没学会遮掩,喜不喜欢都摆着。
刘梅站在旁边,穿了件暗红上衣,领口别着一朵胸花。她看见行李箱,忙说破费了,手却很快摸了摸箱子拉链。
王国强从酒楼里出来,夹着烟,脸红得像已经喝过两杯。
“晓楠来了。你爸呢?”
我说:“他身体不太舒服。”
这话是我替我爸找的台阶。
王国强鼻子里哼了一声。
“退休的人能有什么不舒服?今天这种日子都不来,太不给孩子面子了。”
我没接。
他又凑近一点,声音压低。
“你妈带卡了吧?”
我愣住。
“什么卡?”
“还能什么卡,平时应急那张。”他把烟在垃圾桶边掐灭,笑得有点虚,“今晚人多,先刷一下,回头我周转开了再说。”
这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得不深,却扎在同一个旧地方。
我看着他:“舅,你没准备付钱?”
他脸色变了变,马上又把嗓门放大。
“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难听?谁说我不付了?我是怕带现金麻烦,饭店现在不都刷卡吗。再说你妈是亲姐,孩子考上大学,她高兴着呢。”
他把亲姐两个字咬得重。
我想起我爸在楼下说的话,别替任何人答应钱的事。
“这事你跟我妈说吧,我不管。”
王国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不满意。
“你们姓陈的,现在都这么分得清啊?”
我手里的包带滑了一下,勒得肩膀疼。
王子恒从门口跑过来,问我们怎么还不进去。王国强立刻换了笑脸,拍着儿子肩膀。
“没事,跟你姐说两句。进去,今天你是主角。”
包厢里已经坐了两桌亲戚,瓜子壳堆在小碟里,茶水换了几轮。空调开得不足,混着酒楼后厨的蒸鱼味。
我妈坐在主桌旁,穿着那件紫花短袖。她头发烫过,耳朵上戴着我去年买给她的金耳钉。见我进来,她立刻招手。
“晓楠,坐妈旁边。”
我坐下,把包放到椅背后。她看了看我身后。
“你爸真不来?”
“嗯。”
她嘴角压了压,拿起茶壶给我倒水。
“他现在脾气越来越怪。亲戚间的事,非要分得那么清。”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顺着她说。
热茶倒进杯子,雾气扑上来,我看见她手腕上还戴着那串旧银镯,边缘磨得发亮。
“妈,今晚饭钱怎么安排?”
她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漫出来。
“你问这个干啥?”
“我刚才听舅舅说,让你用那张卡。”
我妈把茶壶放回转盘,瓷底磕出轻轻一声。
“他就是随口一说。你舅要办事,手头一时紧,咱们帮一下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又是这句话。
我从二十多岁听到三十八岁,听得耳朵都起茧。不是外人,所以可以先垫。不是外人,所以不用催。不是外人,所以我爸皱眉就是小气。
我低声说:“可爸今天特意提醒我,别答应钱的事。”
我妈看着我,脸上的笑淡下去。
“你爸跟你说这些?”
“说了。”
她抬头看了眼主桌另一边。王国强正端着杯子跟亲戚寒暄,声音飘过来,满是体面话。
我妈把声音压得很低。
“晓楠,今天别扫兴。你表弟刚考上大学,全家都看着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分不清她是在护王子恒,还是在护那张薄薄的脸面。
服务员端着凉菜进来,蒜泥白肉的味道散开。亲戚们开始夸王子恒争气,夸王国强会培养孩子。
王国强站起来,端着杯子说:“今天大家吃好喝好,孩子能走出去,是我们老王家的福气。”
我妈跟着鼓掌,手掌拍得很轻,却拍得很认真。
我低头看杯里的茶叶,一根根沉下去。那天我第一次觉得,我爸不来,可能不是躲热闹。
他是在躲一场早就准备好的账。
04
开席前,包厢里乱成一锅粥。
服务员进进出出,问酒水要不要先开。亲戚们围着王子恒拍照,手机举得很高,闪光灯晃得人眼酸。
我妈坐不住,一会儿给外婆那边的老亲戚添茶,一会儿催刘梅去看看糖果够不够。她脸上一直挂着笑,笑久了,眼角的纹路都绷着。
我去洗手间洗手,出来时经过走廊尽头的小阳台。那里堆着两箱空啤酒瓶,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热风夹着车尾气往里钻。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
“你别慌,卡还能刷。”
我脚步停住。
小阳台有半扇磨砂玻璃挡着,我看不清里面的人,只看见我妈紫花短袖的一角。王国强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压着火。
“姐,你可别到时候掉链子。我今天人都请来了,菜单也加了两道硬菜。”
我妈说:“我知道。”
“姐夫最近不是管得紧吗?上次你还说他问东问西。”
我妈沉默了两秒。
走廊里的灯管有点老,亮一下暗一下。我的手还湿着,水顺着指缝滴到地砖上。
“他就是吓唬人。”我妈终于开口,“过日子这么多年,他不敢真撕破脸。”
这话不重,却像把我胸口那块湿毛巾拧紧了。
我爸在小区门口的那句看好你妈,又浮了上来。
王国强说:“那就好。姐,我也不是占你便宜。等我那批货款回来,马上还。”
“别在今天说还不还的。”我妈声音有点急,“孩子听见不好。”
王国强笑了一声。
“子恒懂啥。他就管读书。”
我靠在墙边,忽然觉得走廊比包厢里还闷。空调风吹不到这里,啤酒瓶里残着一点酒味,酸酸的,混着洗手间的消毒水味。
我想进去打断,可脚像踩在一块软泥上,抬不起来。
我妈知道我爸在限制账户。
她也知道王国强没准备好饭钱。
可她还是来了,穿着新烫的头发,戴着金耳钉,坐在主桌旁边笑着招呼人。
不是被临时架住的。
至少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我听见她又说:“一会儿结账别嚷嚷,拿卡给服务员就行。要是刷得慢,你也别急。”
王国强嗯了一声。
“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就是今天必须撑过去。”
我妈轻轻叹气。
“你也长点心。你姐夫这半年怪得很,抽屉都翻,存折也看。我说他老了爱操心,他还不吭声。”
王国强压低嗓子:“他是不是知道啥了?”
我妈马上说:“不知道。知道也不会拿今天说。”
后面那句,她说得很笃定。
我退了一步,鞋底蹭到地砖,发出轻微一声。
里面立刻没了声音。
我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低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几秒后,我妈从小阳台出来,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
“晓楠,你在这干啥?”
“洗手。”
她盯着我看,像想从我脸上找出听见多少。
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没有看她。
王国强随后出来,装作接电话,手机屏幕却是黑的。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拍了拍我的肩。
“快进去,菜都上了。”
他的手掌带着烟味。我往旁边偏了一下。
我妈立刻皱眉。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一直冷着脸?”
我抬起头,声音不大。
“妈,你知道爸已经不愿意再让你刷那张卡了。”
她脸色一沉。
“你偷听我们说话?”
这句问出来,我心里最后那点替她找理由的力气,忽然松了。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误会了,也没有说事情不是这样。她先怪我偷听。
我看着她耳朵上的金耳钉。那是我去年发年终奖买的,小小一对,不值大钱。她当时戴上照镜子,说女儿买的就是好。
现在那点金光晃在走廊灯下,像贴在一张我有点陌生的脸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但我听见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放软。
“晓楠,妈也是没办法。你舅舅就这一个儿子,今天要是让人知道钱没备好,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问:“那我爸呢?”
她愣住。
“你爸什么?”
“他怎么做人?”
我妈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眼神避开我。走廊那头有服务员喊上汤,小推车轱辘响得急。
王国强在包厢门口回头看,脸上不耐烦。
“姐,亲戚都等你呢。”
我妈立刻应了一声。
她再看我时,语气又硬了些。
“今天先吃饭。有什么回家说。”
“回家说了有用吗?”
我这话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我不会这样顶她。她说亲戚不容易,我就跟着点头。她说我爸太计较,我也觉得老人家年纪大了,心眼变小。
可那一刻,我想到我爸一个人在楼道口站着,袖口旧得发软,还提醒我别替任何人答应钱的事。
我妈却在这里说,他不敢真撕破脸。
亲近的人最知道怎么拿捏亲近的人。她说得太顺了,顺到像用了很多年。
“晓楠。”她压低声音,“你别学你爸。”
我问:“学他什么?”
“把钱看得比人重。”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脸上。
“那你把谁看得重?”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点。不是惨白,只是那层硬撑的红润退下去,露出疲惫的底色。
包厢里忽然响起掌声,有亲戚喊王子恒讲两句。男孩子的声音发颤,说谢谢爸妈,谢谢亲戚。
我妈听见儿子的名字,啊不,是听见外甥的名字,马上往包厢里看。她眼里那点急,是真急。
我忽然不想再说。
再说下去,今天的宴席可能当场翻桌。王子恒还站在里面,手里举着杯饮料,什么都不知道。
我侧身让开。
“你进去吧。”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像想解释,又像觉得没必要。最后她只整理了一下衣摆,低声说:“你也别闹。”
她转身进包厢,脸上的笑在门口重新挂好。
我站在走廊里,纸巾被攥成一团,湿水慢慢渗出来。那一刻我对她的失望不是猛地砸下来,是一点点漏出来,漏得掌心发凉。
我回到座位时,王国强正在敬酒。
“我姐这些年没少帮我,我记着。亲姐就是亲姐,打断骨头连着筋。”
亲戚们笑着附和。有人说王秀兰命好,弟弟争气,外甥也争气。
我妈低头夹菜,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却半天没送进嘴里。
我看着桌上那盘清蒸鲈鱼,鱼眼灰白,汤汁被转盘晃出一圈油光。忽然觉得这桌饭从一开始就不是庆祝。
它像一张账单,只是还没人把金额念出来。
05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热闹被撑到了顶。
王国强喝得脸红,讲话也更响。他端着杯子绕桌,见人就说王子恒争气,以后出息了不会忘本。
王子恒被亲戚夸得不好意思,坐在角落里剥虾,剥好先放到刘梅碗里。刘梅笑了一下,把虾又夹回他碗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硬又软了一些。
孩子没错。
可大人的账,不会因为孩子没错就自己消失。
我妈一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她给别人夹菜,给亲戚添茶,偶尔看一眼手机。她每看一次,我就想起走廊里那句卡还能刷。
快八点半时,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主食。
王国强摆手:“不用了,差不多了。”
他把酒杯放下,抹了把嘴,朝我妈看了一眼。
我妈避开他的眼神,低头从包里拿纸巾。她包拉链开着,我看见里面有个卡包,红色的,边角磨得发黑。
那张副卡,以前我见过。
小时候家里买大件,我爸会把卡交给我妈。后来移动支付多了,卡就很少拿出来。可王国强家有事时,我妈总能从那个卡包里翻出它。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笑得很客气。
“王先生,一共三千八百六十二,您看这边结一下。”
包厢里的声音低了点,但没有完全停。有人还在嗑瓜子,有人起身找外套。
王国强接过账单,看都没细看,转手递给我妈。
“姐,你先刷一下。”
他说得自然,像递一张菜单。
我妈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行。”
她从卡包里抽出卡,站起来时椅子腿擦过地面,声音有点刺耳。
我也跟着站起来。
“妈。”
她没看我,只说:“你坐着。”
王国强已经招呼服务员拿机器。小小的刷卡机放在桌边,屏幕亮着蓝光。亲戚们终于安静下来,目光一下一下落到我妈手上。
我妈把卡递过去。
服务员刷了一次,机器滴了一声。
她看屏幕,笑容停住。
“不好意思,交易失败。”
王国强立刻说:“再刷,机器信号不好。”
服务员点点头,又刷了一次。
还是失败。
包厢里的空调呼呼吹着,吹不散那股鱼汤冷掉后的腥味。有人放下瓜子,有人假装看手机。
我妈把手伸过去。
“是不是输错了?我来。”
服务员让她输密码。她输得很快,像早就背熟了。机器等了几秒,又吐出同样的结果。
交易失败。
王国强的脸沉下来。
“咋回事?”
我妈额角出了汗。
“可能限额了。”
“限额也不能三千多都刷不了吧。”王国强声音一下子拔高,“姐夫是不是动卡了?”
这句姐夫一出口,满桌亲戚都抬了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急忙说:“你小声点。”
王国强却像被酒顶上来,掏出手机就拨号。
“我问问他。今天孩子升学宴,他人不来就算了,连这点钱都卡着,啥意思?”
我伸手拦他。
“舅,先别打。”
他甩开我的手。
“晓楠,你别管。你爸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这脸往哪放?”
电话开了免提,嘟声在包厢里一下一下响。每响一下,我妈的脸就紧一分。
第三声后,我爸接了。
“喂。”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家里看电视时被打断。
王国强先发制人。
“姐夫,你把卡咋弄了?今天子恒升学宴,刷不了,你让我当着亲戚丢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爸问:“你确定要当众说?”
这句话,在开篇那会儿我已经听过一次。可现在从电话里再传出来,冷得更清楚。
王国强嗓门更大。
“有啥不能说的?我请亲戚吃饭,又不是干见不得人的事。你这么防着我姐,你像一家人吗?”
我妈伸手去抢手机。
“国强,别说了。”
王国强躲开,脸涨得通红。
“姐,你别拦。今天我就问他,亲外甥考上大学,花他几千块咋了?”
我爸在电话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没有一点高兴。
“几千块?”
这三个字落下来,包厢里没人再动筷子。
我爸说:“王国强,你敢不敢把前面的也算上?”
王国强怔了一下。
“你啥意思?”
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手扶住椅背。
我看见她这个动作,心里忽然凉了。她不是听不懂,她是怕我爸继续说。
我爸说:“你姐给你的钱,不是她一个人的。”
王国强声音发虚,却还撑着。
“姐夫,你别血口喷人。平时周转一下,你们当姐姐姐夫的帮一把,咋到你嘴里这么难听?”
我爸没有跟他吵。
“把电话给晓楠。”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我身上。
我没动。
王国强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免提还开着。
“你说,让她也听听。省得你们家都觉得我占便宜。”
我爸叫我:“晓楠。”
我喉咙发紧:“爸。”
“你看他手机。”
王国强下意识要拿回手机,我已经先一步按亮屏幕。通话界面还在,上面弹出我爸发来的一张图片。
我点开。
屏幕上的字很小,我起初没看明白。等我把图片放大,才看见一行行日期和金额。
收款人那一栏,都是王国强。
我手心一下子出了汗。
第一笔,八万。第二笔,十二万。第三笔,五万。往下还有,数额不一样,但名字一样。
不是几千块。
王国强伸手来抢,我把手机往后一躲。
我妈也站了起来。
“晓楠,别看。”
她声音发颤,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慌。
我没有听她的。
我继续往下看,越看越慢。那些数字排在屏幕上,不像钱,像一块块从家里墙上拆下来的砖。
我爸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王秀兰把我们两个人的养老钱,分几次拿给你。你说投建材项目,稳赚。现在呢?”
王国强嘴唇动了动。
“姐夫,买卖有亏有赚,我又不是不认。”
我爸说:“亏了多少,你自己说。”
包厢里有人低低吸气。刘梅脸上的笑早没了,手扶着桌边,指甲抠在桌布褶子里。王子恒坐在角落,剥了一半的虾还捏在手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爸。
我妈忽然哭了出来。
哭声不大,像被喉咙堵着。
“建明,别在这儿说。”
我爸沉默了几秒。
“我给过你们脸。”
这句话很轻,却比王国强的吼声更让人难受。
王国强终于急了。
“你别把话说绝。钱是我姐愿意帮的,又不是我偷的。她是我亲姐,她能看着我难?”
我爸问:“所以今天这顿,也要她替你撑?”
王国强没答。
服务员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账单还夹在本子里,三千八百六十二几个数,忽然小得可笑。
我妈抬手擦眼泪,妆被擦花了一点。她看着我,像想让我说句话。
我却说不出来。
过去很多年,我都以为家里只是被舅舅占点小便宜。几百,几千,偶尔上万。父母退休金还算稳定,日子紧一紧也能过去。
可养老钱这三个字,把所有小事串了起来。
云南旅游取消,不是我爸舍不得玩。
他反复查账,也不是年纪大了爱计较。
我妈给王子恒买新电脑时那种急,忽然有了另一层影子。我不敢往深里想,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发沉。
王国强还在撑。
“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今天亲戚都在,先把饭钱结了,回头我跟你谈。”
我爸说:“我不会再替你结一分钱。”
王国强猛地拍桌。
“陈建明,你别太过分。”
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浅黄。
我爸声音仍旧平。
“过分的是谁,你问你姐。”
我妈捂着脸,肩膀缩得很小。她平时总说别人难,总说亲戚要帮。可她从没说过,她拿去帮人的,是我爸和她准备养老的钱。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也站不稳。
我爸把手机转向舅舅,屏幕上是六笔转账记录,收款人全是王国强。舅舅脸色发白,我妈伸手来抢,我爸却只说:“你姐把钱都赔光了,你还想吃白食?”包厢瞬间安静。更要命的是,转账最后一笔,日期就在我妈骗我爸体检缴费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