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二十四岁那年,嫁给了李二狗。
那天早上,院里的鸡还没叫透,王桂兰就把红袄塞到我怀里。袄子是借来的,袖口有旧油点,闻着一股樟脑丸味。
她说:“别挑了,女人总要嫁人。”
我坐在炕沿上,脚底踩着冰凉的砖。窗纸破了个小洞,风钻进来,吹得煤油灯一晃一晃。
李二狗是邻村出了名的穷。家里两间土坯房,墙根一到下雨就起碱花。他比我大三岁,常年穿一件发灰的中山装,扣子少一颗,也懒得缝。
更要命的是,他懒。
村里人说他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别人下地拔草,他躺在草垛上晒太阳,嘴里叼根草,眼皮都不抬。
我第一次去相看,就是在草垛边见的他。
王桂兰在前头陪着笑,刘海涛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东西从不问家里够不够。
李二狗斜躺着,见我们来了,也没起来。
他眯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娘家人,忽然笑了一声。
“这辈子咱就混吃等死!”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后生哄地笑开。我脸上像被热锅底烙了一下,低头盯着鞋尖,恨不得把鞋底踩进泥里。
王桂兰的笑僵了僵,很快又圆回来。她扯了我一把,低声说:“人老实就行。”
我没吭声。
老实不老实,我看不出来。我只看见他草屑粘在裤腿上,鞋帮开了线,手背上却有一道新划口,像刚被柴火刮过。
他那句混吃等死,在村里传了半个月。
有人当面笑我,说刘翠花命薄,挑来挑去挑了个懒汉。我端着洗衣盆从河边走过,水滴了一路,背后笑声也跟了一路。
出嫁那天,刘长根还在。他蹲在门槛边抽旱烟,烟锅敲在石头上,响得闷。他没说舍不得,只把一小包炒花生塞给我。
“路上吃。”
我接过来,手心一下发沉。王桂兰瞥了一眼,催我快走,说别误了时辰。
李二狗来接亲,骑的是借来的二八大杠。车把上绑了两朵红纸花,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站在门外,仍是那副不着急的样子。
可我上车前回头,看见他正望着王桂兰和刘海涛。
那眼神冷,不像刚才笑呵呵的人。很短一瞬,他又垂下眼,弯腰扶住车座。
我坐上后座,红盖头盖下来,眼前只剩一片暗红。车轮压过土路,颠得我牙关发酸。
一路上,他没说好听话。
到李家门口,他才回头问我:“饿不饿?”
我攥着那包花生,摇了摇头。其实肚子早空了,可我不想在他面前显出半点软。
院里摆了两桌酒,菜少,白菜炖豆腐里漂着几片肥肉。有人喝多了,拍着桌子喊他懒命好,娶了个能干媳妇。
李二狗笑着给人倒酒,倒到我娘家那桌时,手停了一下。
王桂兰端坐着,像总算把一桩事办完了。刘海涛啃着鸡翅,油沾到下巴,他也顾不上擦。
我站在门边,红袄勒得肩膀疼。
那一刻我想,算了,命就是这样。可心里还有一点硬东西,硌着,不肯化。
01
成亲后的头一年,我才知道李家的穷不是传出来的。
米缸常常见底,灶屋里最值钱的是一口黑铁锅。锅沿缺了个小口,煮粥时会顺着边儿冒白沫,扑到灶台上,留下一圈糊印。
李二狗不急。
他早晨起来,慢慢洗脸,慢慢吃饭。吃完就搬个小板凳坐到院门口,看人挑粪,看人赶牛,像那些事都和他没干系。
我看着心里冒火,却又不好吵。刚进门的新媳妇,吵起来叫人看笑话。
没过几天,王桂兰来了。
她提着个空篮子,进门先看米缸,又看墙角的柴。看完叹一口气,说我这日子过得寒酸。
我给她倒水,她没喝,坐在凳子上拍了拍裤腿。
“海涛要交学费,你手里有多少?”
我愣了一下。刚成亲,压箱底的钱早在置办被褥时花得差不多。李家也没有余钱,连过冬棉花都还没着落。
我说:“妈,我这儿真不宽。”
王桂兰抬眼看我,眼皮耷拉着,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弟还小,读书是大事。你当姐姐的,不能看着。”
我把水碗放到她手边,碗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响。李二狗坐在门槛上削竹签,头也没抬。
王桂兰瞟他一眼,话里带刺。
“男人靠不上,女人就得懂事。”
李二狗把竹签往地上一丢,笑了笑:“我本来就靠不上。刘家要钱,找错门了。”
我脸一下热了,忙扯他的袖子。
王桂兰的脸沉下来。她没和他吵,只盯着我看。那眼神我熟,从小到大,只要我没按她说的做,她就这样看我。
最后我从柜底摸出十几块钱,又拿了两斤白面,让她带回去。
她走后,李二狗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下巴,一明一暗。
“你往后少拿。”他说。
我正和面,手上沾着白糊,没好气地回:“那是我亲弟。”
他用火钳拨了拨柴,没接话。柴火噼啪一声,灰星子溅到灶门外。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刘海涛要买钢笔,王桂兰来了。刘海涛要做新棉袄,她也来了。赶上逢年过节,我回娘家,鸡蛋还没放下,她就先说家里难。
她从不说借。
她说一家人,说骨肉,说我爹刘长根身体不好,不能再操心。那些话像细麻绳,一圈一圈缠上来,不勒出血,却让人动不了。
我在李家白天种菜,晚上缝鞋垫。纳一双鞋垫能换几毛钱,眼睛熬得发涩。灯芯短了,我舍不得添油,就凑到窗边借月光。
李二狗有时看见,会把鞋垫从我手里抽走。
“睡吧,挣那点钱,眼睛赔进去。”
我把鞋垫抢回来,闷声说:“不挣,你拿啥过日子?”
他靠着墙,伸个懒腰,说:“稀饭咸菜也能活。”
我气得半夜睡不着。身边人呼噜打得平稳,窗外狗叫一阵又一阵。我睁着眼,数屋顶漏下来的月光。
村里人也不放过我。
女人们在井边洗菜,见我过去,就挤眉弄眼。有人说李二狗懒骨头,有人说我嫁过去是掉进泥坑。话传到王桂兰耳朵里,她反倒怪我。
“叫你拿点钱回家,你还不情愿?你看看你嫁的啥人,娘家不给你撑脸,谁还看得起你?”
我没法反驳。
每次听到娘家两个字,心里就软一截。刘家的院子再破,也是我长大的地方。门前那棵枣树,我小时候爬上去摘果,被刘长根骂下来,王桂兰还给我拍过裤子上的土。
可嫁出去以后,我回去像客。
王桂兰给刘海涛盛饭,碗里总多一勺稠的。给我盛时,勺子在锅边刮一刮,说女人少吃点也不碍事。
刘海涛渐渐长高,书包换了新的,鞋也换了胶底的。他见我来,喊一声姐,手却先伸向我篮子,看里头带了什么。
我也怨过。
怨完又自己压下去。谁让他是弟弟,谁让家里就他一个儿子。村里女人都这么过,哭也只在灶屋里哭,出了门还得把头发梳齐。
有一年冬天,刘长根病了一场,咳得厉害。王桂兰叫我回去帮着煎药,我连着跑了半个月。
李二狗没拦,只在我临出门时塞给我两个烤红薯。
“路上吃,别饿着。”
红薯烫手,我揣在棉袄里,胸口暖了一路。到了娘家,王桂兰接过去一个,说海涛下学回来正好垫肚子。
我看着她把红薯放进碗柜,没说话。
那天傍晚回家,天上飘小雪。李二狗在屋檐下等我,肩上落了一层白。他看我空着手,嘴角动了动。
“又没吃?”
我说吃了。
肚子偏在这时咕噜一声。院里安静得很,那声响显得格外丢人。
李二狗转身进屋,端出半碗剩粥,热气已经不多。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自己蹲到墙根下抽烟。
我捧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到嘴里,有一点糊味。
王桂兰第二天又来,说刘海涛考上了镇里的中学,住宿要钱。
李二狗这回站在院门口,没让她往里走。
“家里没钱。”
王桂兰冷笑:“你一个大男人,说这话不臊?”
他摸摸鼻子,还是那副混样。
“臊也没钱。”
我站在他身后,心跳得厉害。王桂兰越过他看我,眼里像结了一层霜。我低下头,最后还是从鸡窝边的小瓦罐里倒出几张毛票。
李二狗看见了,没再说。
夜里他把小瓦罐拿起来,倒了倒,里头只剩两枚硬币碰出干响。他把瓦罐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很。
我背对着他躺下,眼角有点热。窗外北风刮着土墙,像有人拿粗布一下一下蹭。
02
日子再难,也得往前挪。
我不想一辈子围着那口缺口锅转。开春后,镇上集日热闹起来,我背着竹筐去卖卤豆干。豆干是夜里煮的,放八角和桂皮,锅盖一掀,满屋都是咸香味。
第一回摆摊,我站在供销社斜对面,脸烫得不敢吆喝。旁边卖针线的婶子嗓门亮,一会儿就卖出去几包扣子。
我守了半晌,才有人问价。
手忙脚乱地装纸包,找钱时还掉了两枚硬币。蹲下去捡,听见人笑,我耳根红到脖子。
回家数钱,毛票摊了一桌。扣掉豆干和调料,剩得不多,可我盯着那些钱,心里头亮了一下。
李二狗坐在旁边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
“累不累?”
“不累。”
其实腿酸得像灌了泥,肩膀被筐带勒出红印。我不肯说,怕他说那就别去了。
他也没劝,只把剥好的花生推到我面前。我看他一眼,他又抓回两颗塞嘴里,像舍不得似的。
慢慢地,我的摊子有了熟客。
赶集的人爱买半斤猪头肉,爱添两块豆干。我手脚也快了,刀在案板上落得稳,肥瘦切得匀。傍晚收摊,身上全是卤汤味,头发里也沾着烟火气。
王桂兰听说后,来得更勤。
她有时说刘海涛饭量大,学校伙食差。有时说刘长根的药不能断。还有时不说原因,只坐在我摊边,看我一包一包往外卖。
等人少了,她就开口。
“翠花,给妈拿点。”
我把钱袋往围裙里塞,低声问:“拿多少?”
她不看我,只看锅里翻滚的卤汤。
“你看着办。你弟在外头不能叫人笑话。”
这句话她常说。
不能叫人笑话,所以刘海涛要穿体面鞋。不能叫人笑话,所以他回村要带糖,逢人撒一把。不能叫人笑话,所以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都先往他屋里送。
而我不能怕人笑话。
我卖剩下的骨头带回家熬汤,第二天再下面。衣裳袖口磨破了,翻过去缝一圈接着穿。集上有人赊账,我晚上打着灯记在旧本子上,怕少收一分。
李二狗还是那副样子。
别人忙着秋收,他坐在树下看蚂蚁搬米粒。村里男人笑他没出息,他也笑,露出一口白牙。有人当着我面说嫁错人,我把刀剁得更响。
可每回王桂兰来得急,他总会站到门口,先问一句。
“又要钱?”
王桂兰被他问得不高兴,扭头骂我:“你看看,他这叫啥样子?”
我夹在中间,像被两边火烤。给少了,王桂兰脸色难看。给多了,李二狗几天不说话,只在灶旁抽闷烟。
有一回,刘海涛从镇中学回来,穿着新球鞋。鞋面白得晃眼,走路专挑干净地方踩。他进门叫了声姐,又问我有没有卤肉。
我切了一小碗给他。
他吃得嘴角油亮,临走时把碗往桌上一放,说:“妈说家里老屋以后要翻修,我那间屋得做大点。”
我听着有点别扭。
老屋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东边那间小屋,窗台低,夏天有蝉声钻进来。我出嫁前的木箱还搁在里头,箱角被老鼠啃过一块。
我问:“我的箱子还在吧?”
刘海涛摆摆手:“在,在。你都嫁人了,还惦记那些破东西。”
他说得随意,像那屋本来就和我没关系。我把案板擦了又擦,油渍被抹开,反倒更亮。
过了几天,我回娘家送药。
刘长根坐在院里晒太阳,瘦了许多,棉袄空荡荡挂在肩上。他见我进门,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翠花。
我答应着,把药包放到灶台上。
王桂兰在屋里翻柜子,见我往东屋走,立刻跟出来。
“你干啥?”
“我拿件旧袄,改改还能穿。”
她挡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
“那屋乱,别进去。等我收拾好了再说。”
我看着那把钥匙。以前东屋不上锁,风一吹门就吱呀响。如今门上挂了新锁,铜色还亮,和斑驳的门板不搭。
“妈,我就拿自己的东西。”
王桂兰脸一沉:“嫁出去的人,哪有天天翻娘家箱子的?叫邻居看见像啥。”
刘长根在院里咳了两声,咳得背弓起来。我绕过王桂兰去给他拍背,她趁这工夫把钥匙揣进了棉袄里。
那天我没拿成旧袄。
回去路上,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潮土味。我手里空着,心也空出一块。远处有人烧荒,烟贴着地跑,呛得眼睛发酸。
李二狗在院里劈柴,斧头落得歪,柴没开,他倒差点闪了腰。
我把药篮放下,他看见里面空空的,问:“没拿?”
我摇头。
他没再问,只把斧头丢到一边,说:“下回别一个人去。”
我心里烦,回他:“我回自己娘家,怕啥?”
他弯腰捡木柴,背影宽,却松松垮垮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怕你白跑。”
白跑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我却听得不舒服。
后来老屋真翻修了。
刘海涛那间屋换了新窗,墙也刷了白。我的东屋被堆满杂物,门口放着旧犁、破箩筐,还有一捆发霉的麦秸。王桂兰说家里地方小,先凑合放。
我站在门边,闻见霉味混着石灰味,舌根发苦。
刘海涛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跟在我身后喊姐。他长成了大小伙子,爱把头发梳得油亮,见人先笑,笑里带着一点轻慢。
他说:“姐,你那摊子还行吧?以后我有出息了,也照看你。”
我把带来的卤肉放桌上,笑了一下。
“那你先把书念好。”
王桂兰忙接话:“你弟肯定有出息。咱刘家以后指着他。”
她说咱刘家时,眼睛落在刘海涛身上。我就坐在旁边,手上还沾着卤汤的颜色,像灶台边一块擦不净的抹布。
饭后我想去东屋看看木箱。
王桂兰又拦住我,说钥匙不知放哪了。她转身去灶屋洗碗,水声哗哗,像故意盖住我的话。
刘长根坐在堂屋门口,望着我,眼神浑浊。他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发出声。
我没再问。
回到李家,天已经黑透。李二狗把饭热在锅里,锅盖边压着一块干净布。他坐在门槛上,脚边一堆没劈完的柴。
我端碗吃饭,米饭夹生,菜也咸。
他看我吃得慢,问:“不好吃?”
“能吃。”
他笑了声:“那就行。”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一屋穷气也不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是有些门,明明自己走过千百回,忽然就要钥匙了。
03
刘海涛娶媳妇那年,我的摊子刚搬进镇口小门面。
门面窄,前头摆案板,后头架煤炉。夏天卤汤一开,汗顺着后背往裤腰里淌。冬天更难,手泡在冷水里洗猪头肉,指头一弯就疼。
可我心里有点亮。总算不在风里摆摊了。
李二狗照旧懒懒散散,天亮了还蹲在门槛上抽烟。有人来买卤鸡爪,他慢吞吞拿油纸包,一边包一边跟人扯闲篇。
我嫌他手脚慢,常把他挤到一边。
他说:“急啥,又不是赶着投胎。”
我瞪他,他就笑,牙上沾着烟渍,看着没正形。
那年腊月,王桂兰来店里。她穿着旧棉袄,袖口油亮,进门先看卤锅,又看墙上挂着的菜单,最后才看我。
“你弟要结婚了。”
我把猪耳朵切薄,刀贴着案板,咚咚响。
“知道,前几天海涛来拿过两斤肉,说给丈母娘尝尝。”
王桂兰没接这话,自己坐到炉子边烤手。
“女方家要个像样酒席。你弟这些年不容易,不能叫人家看扁刘家。”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那时候刘海涛已经二十出头,在镇上跟人跑工程,说话有了派头。回老屋时衬衫塞在裤腰里,皮鞋踩得堂屋地上全是泥,也没人说他。
我问:“要我出多少?”
王桂兰抬眼看我,像我问了句不该问的话。
“你是姐姐,哪能张口闭口钱。酒席上的卤味,你全包了。再给他们屋里添一套柜子,脸面上也好看。”
炉火啪地炸了一下,油烟跟着冲上来。我眨了眨眼,眼睛被熏得发酸。
那天晚上关店,我数钱数到半夜。
一毛两毛的零票压在抽屉底,油乎乎的。我把给李小满买布鞋的钱拨到一边,又拨回来。
小满那时才三岁,脚长得快。旧鞋前头磨开了口,走路总进沙子。
李二狗靠在门框上看我。
“又给你娘家?”
我没抬头。
“海涛结婚,一辈子就一回。”
他笑了一声,短短的,不像平日那种混不吝的笑。
“你给得越多,他们越看不起你。”
这话像一根刺,扎得我手一缩。几张票子散到地上,我弯腰去捡,脸热得厉害。
“你少说两句吧。那是我亲弟。”
李二狗没再吭声。他从地上捡起一张五块的,放到桌边,转身进屋睡了。
酒席办在老屋院里。
天冷,院墙根堆着白菜,红纸喜字贴在门上,被风吹起一角。刘海涛穿着新西装,头发抹得油亮,见人就散烟。
我天没亮就起锅卤肉,把猪头肉、鸡爪、豆干装了五大盆。李二狗拉着板车,我抱着小满跟在后头。一路上冻得鼻子疼,板车轮子压过土路,吱呀吱呀。
到了老屋,刘海涛正站在门口迎客。
他看见我,只往盆里扫一眼。
“姐,放灶房吧,别挡路。”
我笑着说:“还有两盆在车上。”
他点点头,转身去招呼他几个朋友。
那几个年轻人看我和李二狗,一边抽烟一边笑。有人说:“这是你姐夫?听说挺会享福。”
刘海涛也笑。
“他啊,命好。”
那笑声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比冷风还硬。
我低头搬盆,卤汁从盆沿晃出来,洒在棉袄袖子上。香味很浓,可我闻着只觉得腻。
王桂兰在灶房里指挥人切菜。看见我进去,她立刻说:“翠花,东屋别进了,里面摆了新家具,别把油味带进去。”
我脚步顿住。
东屋从前是我的屋。小时候冬天漏风,刘长根拿旧报纸糊窗缝。我出嫁后,那屋先是上锁,后来堆杂物。如今摆了新家具,却连我带进去的油味都嫌。
我把盆放下,手心沾着油,没地方擦。
“妈,我就看一眼。”
王桂兰把菜刀放下,声音不高。
“新房有啥好看。你一个出嫁的姐姐,进进出出不方便。”
旁边两个帮忙的婶子低下头择菜,谁也不说话。
我嗯了一声,退到门外。
李二狗蹲在院墙根抽烟,小满抱着他的脖子睡着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东屋红窗帘,没问。
席面上,我坐在最靠墙的一桌。
刘海涛端着酒杯一桌桌敬,到了我这桌,只说了句:“姐,辛苦了。”
我端起茶杯,想说你成家了,以后好好过日子。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他的眼睛已经越过我,看向后面一桌更体面的客人。
新娘子穿红呢子大衣,手腕上戴着亮镯子。她喊王桂兰妈,喊得脆生生。王桂兰笑得眼角纹都开了,忙着给她夹鸡腿。
那只鸡是我卤的。
我低头扒饭,米饭冷了,硬得刮嗓子。
回去时,李二狗把小满裹在破棉袄里,放到板车上。车上空盆叮当响,风从路边荒草里钻出来,吹得人直缩脖子。
走到村口,他忽然停下。
“刘翠花。”
我以为他又要说难听话,没应。
他把烟掐了,鞋底在土路上碾了碾。
“以后少往那边送。人家屋里有柜子,有新被,有酒席,不缺你这点肉。”
我鼻子一酸,忙把围巾往上拉。
“你知道啥。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不容易。”
他看我半天,最后只说:“不容易的,也不只她。”
我听了心烦,推着板车往前走。车轮陷进一处泥坑,怎么也推不上来。李二狗从后头上来,肩膀一顶,车子咯噔一下出了坑。
小满在棉袄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喊了声妈。
我应了一声,嗓子发紧。
那晚回到店里,我把剩下的卤汁重新烧开。火光映在锅沿上,红红的一圈。李二狗坐在门口,没进来,也没睡。
我想起刘海涛那句命好,又想起王桂兰拦我的手。
亲弟成了家,我本该踏实。可心里像少了一块,空出来的地方灌着冷风。
第二天,王桂兰叫人捎信来,说新柜子少个镜台。
我把信纸压在案板下,切了半上午豆干。刀口一排排落下去,齐得很。
04
过了两年,李小满上小学。店里的生意慢慢稳了些,赶集日能卖空一锅猪头肉。
我给自己买了辆旧三轮,后斗钉着木箱,早上去市场进货,下午送卤味。人晒黑了,肩也粗了些。街上有人喊我刘老板,我听着还不习惯。
王桂兰还是隔三差五来。
有时要肉,说海涛媳妇怀了孩子,闻不得腥,只吃我卤的。有时要钱,说老屋瓦漏了,不能叫新媳妇受潮。
刘海涛来得少了。
偶尔来店里,也不坐。站在门口,嫌烟味重,嫌地上油,拿了东西就走。他开口叫姐,尾音拖着,像给我面子。
有一年清明,我带李小满回娘家上坟。
李二狗说不去,躺在店后头的竹床上晒太阳。我没理他,自己提了两包点心,牵着孩子走了十几里路。
那天风大,坟头草被吹得伏下去。烧纸时火苗乱窜,我拿树枝压着,灰烬飞到袖口上,烫出一个小洞。
上完坟,我想回老屋喝口水。
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锯木头的声音。东屋窗户拆了,土墙豁开一大块,两个瓦匠蹲在地上搅灰。原来靠墙那张旧木床不见了,窗下的土炕也被刨平。
我站在院门口,脚像踩在湿泥里。
李小满仰头问:“妈,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屋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她一点也不惊讶,只把围裙拍了拍。
“来了咋不提前说?”
我指着东屋。
“妈,咋拆了?”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语气平常。
“海涛家孩子大了,屋不够住。拆了重隔一下,亮堂。”
“我的东西呢?”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其实哪还有多少东西。一只旧木箱,几本书,一床刘长根给我做的薄被。可那是我在老屋最后一点影子。
王桂兰皱眉。
“你嫁出去多少年了,还惦记啥东西。破箱烂被,留着占地方。”
我往东屋走了两步。
她伸手拦住,面粉蹭到我袖子上。
“别进去,里头乱。你一个出嫁的女儿,没有房。”
院里锯木声停了一下。
瓦匠看向这边,又低下头。李小满抓紧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
我看着王桂兰的脸。她老了,眼皮松下来,鬓角白了一片。可那双眼还是跟从前一样,像一把小秤,谁重谁轻,她心里清清楚楚。
“妈,我就问一句。那屋从前是不是我住的?”
王桂兰嘴唇抿紧。
“住过就是你的?你弟是刘家香火,他孩子也姓刘。你呢,你早就是李家人了。”
风把院里的石灰粉卷起来,落在我鞋面上。白一层,脏一层。
我低头给李小满掸袖口。
孩子小声说:“姥姥,我妈也姓刘。”
王桂兰愣了下,脸色立刻沉下来。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把孩子拉到身后。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院子窄得厉害。小时候能跑能跳的地方,如今连站一站都碍眼。
刘海涛从东屋出来,手里拿着卷尺。
他看见我,笑了笑。
“姐,你别跟妈犟。老屋总得有人住,你在镇上有店,回这儿干啥。”
我说:“我没想住。”
“那不就行了。”他把卷尺往腰上一别,“回头屋弄好,请你来吃饭。”
他说得轻松,好像拆的只是墙,不是别的。
王桂兰把我带来的点心接过去,转手放到灶台上。
“中午留下吃吧。”
我看了一眼东屋。屋里土灰浮着,原来墙角那块黑印还在。小时候我把煤油灯打翻,刘长根怕妈骂我,拿泥抹了半天,还是留下印子。
如今那印子也快被铲掉了。
“不吃了,店里忙。”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陌生。
回到镇上时,天快黑了。店门口挂着一盏黄灯,卤汤在锅里小火咕嘟。李二狗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地上落了一小堆壳。
他抬头看我,没问老屋的事。
李小满却忍不住,跑过去说:“爸,姥姥把我妈屋拆了。”
李二狗剥花生的手停住。他低头吹掉掌心的红皮,把花生塞进小满嘴里。
“甜不甜?”
小满点头,又要哭。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对我说:“洗手吃饭。”
我进后屋,舀水洗脸。水盆里映出我的脸,风吹过一天,脸颊又红又粗。我用毛巾盖住眼睛,站了好一会儿。
饭后,李二狗说去倒泔水,提着桶出了门。
我在屋里哄小满睡,听见外头有纸张摩擦的细响。掀帘看,他正从自己那件旧棉袄内袋里取出一张发黄的小票根,看了两眼,又折好塞进墙缝后头的铁盒里。
我问:“啥东西?”
他回头,脸上还是那副懒相。
“没啥,破烂。”
我没心思追问。那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一跳一跳。小满睡熟后,我把她的小脚塞回被窝。
娘家那间屋没了。
我躺在床上,听李二狗在外间打呼噜。那呼噜声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我以前嫌烦,那晚却没叫醒他。
身边至少还有一堵墙,一口锅,一个睡得热乎的孩子。
05
三十年后,我五十四了。
镇口那间小门面,早换成两间连着的铺子。招牌还是我自己取的,翠花熟食。红底白字,油烟熏久了,边角有些发黑。
每天凌晨四点,我起来烧锅。猪蹄下水,香叶八角在锅里翻,街还没亮,香味先飘出去。赶早班车的人会敲窗,买两个卤蛋,一块豆干。
李二狗五十七了,还是那样,走路慢,话也慢。人家夸他命好,他就笑。
“我媳妇能干,我跟着吃。”
我听了半辈子,气也气过,后来懒得气。日子像卤锅里的汤,翻来翻去,味道厚了,也浑了。
李小满在县城做会计,周末回来帮我对账。她穿白衬衫,头发扎得利索,坐在收银台后头,算盘珠子拨得清脆。
她总说:“妈,别再赊账了。”
我说:“都是老邻居。”
她看我一眼,不再劝。
那年秋天,刘海涛开着一辆黑车回来了。车停在店门口,占了半边路。车门一开,他先露出皮鞋,鞋尖擦得亮。
他四十五岁,人胖了,肚子把衬衫顶得紧。腕上戴着金色表,手里夹着烟,笑起来声音很大。
“姐,生意不错啊。”
我正在剁鸭脖,刀刃碰到骨头,咔一声。
“来咋不提前说?”
“顺路。”他往店里扫了一圈,“这店弄得可以,比从前强多了。”
李二狗从后头端着一盆卤鸡翅出来。看见刘海涛,他只点了下头。
刘海涛也点头,眼神在他身上停得很短,像看一件旧家具。
我给他切了半斤牛肉,又装了两只猪蹄。
“带回去吃。”
他没推辞,拿过袋子掂了掂。
“姐,妈这两天想你。晚上回老屋吃顿饭吧。”
我心里一动。
王桂兰七十八了,腿脚不如从前。近两年她不常来镇上,都是我隔一阵送肉送钱回去。她想我,这话我还是愿意信的。
李小满在旁边低声说:“妈,晚上店里还要盘货。”
“明天盘。”我把围裙解下来,“你爸看店。”
李二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鸡翅放进柜台,拿抹布慢慢擦手。
傍晚,我提着两盒点心回老屋。
院墙刷了白,门口铺了水泥。东屋早变了样,装了铝合金窗,窗台上放着海涛孙子的玩具车。堂屋里摆着大圆桌,菜不多,酒倒摆了两瓶。
王桂兰坐在上首,头发白得稀疏,穿一件紫红夹袄。看见我,她招招手。
“翠花,坐妈边上。”
我坐过去,闻到她身上的膏药味。她手背上青筋鼓着,抓我的手时,力气却不小。
刘海涛倒酒,先给自己满上。
“姐,我这些年在外头跑,亏了没常回来看你。”
我笑笑:“各有各的忙。”
他一仰脖喝了半杯,眼圈立刻红了。
“还是姐亲。”
王桂兰在旁边叹气。
“你们姐弟俩,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话我听了几十年,耳朵都起茧。可看着她老成这样,还是没接硬话。
饭吃到一半,刘海涛的媳妇带孩子去了后院。堂屋里只剩我们几个。李二狗不知啥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店里的旧布包。
我皱眉:“你咋来了?”
他说:“小满让我来接你。”
刘海涛笑了下。
“姐夫来得正好,有个事,也要你点头。”
桌上的酒味忽然重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纸角卷着,红手印一个接一个。我没看清内容,只觉得那纸压得桌面一沉。
“姐,我工程上周转不开,先借个急。”
我愣住:“多少?”
他没立刻说,先去看王桂兰。
王桂兰把我的手抓得更紧。
“翠花,你弟这回是真难。”
“多少?”我又问。
刘海涛咳了一声。
“外头加起来,八十来万。”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院里有人倒水,瓢碰到缸沿,咣当一声,吓得我肩膀一抖。
“八十万?”李二狗在门口笑了,“你当我家锅里煮金条?”
刘海涛脸沉下来。
“姐夫,我跟我姐说话。”
我看着桌上那沓纸,喉咙发干。
“你不是开车回来的吗?你不是说工程做得挺大?”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烟头没灭透,还冒着细烟。
“车是人家的。工程压款,工人催,材料也催。我撑不住了。”
王桂兰接上话:“你弟要脸,拖到现在才开口。翠花,咱家不能看着他倒。”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
“妈,我没那么多钱。”
“你店在那儿。”王桂兰看着我,“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先拿出来,难关过了就还你。”
李二狗把布包放到门槛上,声音不高。
“拿啥还?拿嘴还?”
刘海涛猛地站起来。
“李二狗,你别阴阳怪气。没有我姐这些年贴补,你们能有今天?”
我怔了一下。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像热油溅到手背上。我给过多少,他记得。可他说的不是谢,是理直气壮。
王桂兰也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翠花,你是姐姐。你弟没了脸,刘家就塌了。你不能只顾自己小家。”
我盯着她。那张脸松垮,眼窝深了,嘴角却硬。
“那我的小家呢?”
她像没听见,只把那沓纸往我跟前推。
“先把店押上。海涛说了,手续不麻烦。你熟食手艺还在,店没了还能摆摊。”
我手边的茶杯被碰倒,茶水流到桌沿,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我没擦。
原来不是想我。不是叫我吃饭。是他们把路想好了,只等我坐下点头。
刘海涛把欠条拍在桌上,开口就要我拿熟食店抵债。妈攥着我的手说:“你弟没了,你也别想安生。”我刚想跪下求她放过我,李二狗忽然把我拉到身后,甩出一张泛黄收据:“这店,三十年前就不是你刘家的钱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