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灭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蹲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门缓缓打开。
孙怡然被推出来,脸上罩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着。
她看见我,眼珠子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陈医生走到我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纸。
“这是你老婆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纸上写着四个字:离婚协议。
孙怡然的名字已经签好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
我抬头看陈医生,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医生叹了口气:“她进手术室之前,一直在喊你名字。程俊远,你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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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那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周五早上,孙怡然比我起得早。她在厨房煮粥,我刷着牙从厕所出来,闻到一股红豆味。
“今天产检,你记得吧?”她把粥端到桌上,头也没抬。
“记得记得。”我含着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拿碗。
说实话,我那天是真记得。
她怀这一胎不太稳,前几个月一直打保胎针,针管就放在冰箱第二层,我每天打开冰箱拿啤酒都看得见。
她每次打完针都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她脸色总是不太好。
医生上次说过,这回产检必须叫家属陪着。
我想着下午请半天假,陪她去医院。结果还没到中午,周冠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俊远,晚上有空没?”他声音有点急。
“咋了?”
“我那婚房你知道吧,女方给的,后天就要用,今天必须布置好。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帮帮我?”
我看了眼手机,中午十一点半。孙怡然的产检约的是下午两点。
我想了想说:“行吧,我下午先陪怡然去产检,完了再过去。”
“那也行,”周冠宇说,“你尽量快点,我真撑不住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周冠宇这人我了解,他爸妈走得早,亲戚也不怎么走动,平时有什么事都自己扛。
这回找了个对象,好不容易要结婚了,我不想让他难做。
我给他发了个微信:“晚上肯定到。”
两点差十分,我给孙怡然打了个电话。
“怡然,我这边还有点事,你先去医院,我忙完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我听出了不高兴。
“我知道我知道,就一会儿,完事就来。你先去,医生要是说什么你就打电话告诉我。”
她又沉默了。
“行吧。”她说,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我又想,产检又不是什么大事,她自己去也能做,我去了也就是在走廊等着。
周冠宇那边是真急,我不能放他鸽子。
三点十分,我赶到周冠宇的新房。
一进门我就傻了。那房子就是个毛坯房,地面是水泥的,墙上是白的,连个窗帘都没有。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就差一点吗?”我看着这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差一点,”周冠宇从厕所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扳手,“这个柜子要装,窗帘要挂,喜字要贴,就这些。”
我看了眼手表,三点十五。
我想着,干到五点,然后去医院接孙怡然。
02
那些活看起来不多,干起来真要命。
第一个是装那个柜子。周冠宇买的组装柜,从快递箱里倒出来,光螺丝就有三十几个。我蹲在地上看说明书,看了半天没看懂。
“你这个什么牌子?说明书跟天书一样。”我拿着那张纸翻来翻去。
“我也不知道,网上买的,便宜。”周冠宇在旁边装窗帘架子,拧着螺丝说,“你先干着,我这边搞好就来帮你。”
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对着螺丝孔。手机放在茶几上,调了静音。
三点四十五分,孙怡然打了个电话。
我没听见。
四点十分,她又打了一个。
我还是没听见。我正趴在地上拧螺丝,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又震,我压根没感觉。
五点半,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跟那个柜子的门较劲。柜门装上去发现是歪的,我又拆下来重新装,手上全是灰。
六点,电话又响了。
这次我刚好站起来拿水喝,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孙怡然。我赶紧接起来。
“喂,怡然,你那边怎么样?”
“我到医院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还行,没什么不对劲。
“医生说什么了?”
“现在还没轮到我,前面还有好多人。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柜子还没装好,窗帘架子挂了一半,喜字还没贴。
“快了快了,这边还差一点,完了马上过去。”
“你那边到底什么事?”
“周冠宇结婚,帮他布置新房,他后天就要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程俊远,你答应过我的。”
她这话一出来,我有点不舒服。我知道我答应了,但这不是有特殊情况吗?又不是我故意的。
“我知道,我不是说了一会儿就过去嘛。”
“那你还来吗?”
“来来来,你等着啊。”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烦。她怎么就不理解一下呢?周冠宇是我兄弟,他好不容易要结婚了,我能不管吗?
我拿起起子,继续装柜子。
周冠宇从厕所出来,手里捏着个烟,递给我一根。
“嫂子打的?”
“嗯,产检。”
“唉,那你就去吧,别耽误事了。”他一脸愧疚。
“没事,干完再去,也来得及。”
我抽了一口烟,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开始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八点,我终于把那个破柜子装好了。站起来的时候腰都快断了,两条腿蹲得发麻。
“窗帘还差几个?”我活动着肩膀,问周冠宇。
“还差三个,还有这两个喜字。”
我看着剩下的活,心里算了一下,至少还得两个小时。
“行吧,快点干。”
我又蹲下去,继续干。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孙怡然发来的消息。
我没看见。
九点,她打了第五个电话。
我也没听见。
十点,第六个。
十点四十分,第七个。
我一样没听见。
十一点,我终于干完了所有活。周冠宇要请我吃夜宵,我说不用了,我得去医院。
我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提示,整整七个。
还有三条微信消息。
第一条:“俊远,我到医院了,医生说胎儿有点问题,你来看看行吗?”
第二条:“我一个人在走廊坐着,肚子好疼。你来接我好不好?”
第三条:“俊远,我疼得站不起来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医院走廊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两根,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
我的手开始抖。
我赶紧回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慌了。我翻通讯录找到丈母娘董茵的电话,拨过去。
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喂?”董茵的声音很累。
“妈,怡然呢?她电话关机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程俊远,”董茵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有脸打过来?”
“妈,我……”
“你知不知道怡然现在在哪儿?她在医院!她在医院手术室!你呢?你在哪儿?!”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七个!程俊远,你一个都不接!”
“我……”
“别叫我妈了。你要还有点良心,就去医院看看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周冠宇的新房里,客厅的灯是刚装的,明晃晃照得人眼睛疼。我看着那个破柜子,看着墙上的大红喜字,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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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打了一辆车往医院赶。
一路上司机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兄弟没事吧”,我没搭话,他也就没再问了。
路上没什么车,车开得挺快。我还是一直催,让司机快点再快点。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医院。
我跑进急诊大厅,里面到处都是人。
我跑到前台问护士,说找孙怡然。
护士翻了半天电脑,说下午确实有一个叫孙怡然的孕妇来了,已经转到住院部了。
我又跑到住院部。
走廊很长,灯管亮着白光,几把塑料椅子靠在墙边。我一个个病房看过去,没有找到。
护士说人已经转到手术室了。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门上亮着灯,红色的,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我在门口蹲下来,背靠着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给她打电话,但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我想打给丈母娘,但我不敢。
我就在那儿蹲着,看着那盏红灯,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她下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程俊远,你答应过我的”。她那句话,现在听起来就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想起来,她怀第一胎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次产检我去了,她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医生说胎位不正,她吓得脸都白了。
我扶着她从医院出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哭。
“俊远,我害怕。”她说。
“怕什么,有我呢。”
那会儿说这话的时候,我是真心的。
可是现在呢?
她一个人坐在走廊里,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她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连她最后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蹲在那里,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十二点四十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我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门开了,一个护士先出来,看了我一眼。
“孙怡然的家属?”
“是我是我。”
“等一下,医生马上出来。”
她又进去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孙怡然被推出来,脸上罩着氧气面罩,人闭着眼睛。
我冲上去,看见她那张脸,嘴唇发白,脸色蜡黄,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她听见我的声音,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我。
然后闭上了。
“怡然,怡然!”我喊她。
她没理我。
护士推着她往前走,我跟着一路走到病区。她们把她推进一间病房,我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陈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程俊远?”
“是我。”
“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医生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病历,上面写着“妊娠终止,胚胎停止发育”,红戳子盖着。
第二张是打印好的离婚协议,甲方写着“孙怡然”,乙方空着,下面签名栏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
“这是……”
“你老婆让我转交给你的。”陈医生把两张纸推到我面前,“她说,这是她最后的决定。”
我看着那张协议,上面的字我认不全。我就看见“孙怡然”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右下角。
“她什么时候写的?”
“进手术室之前。”
“她……她怎么……”
“她进手术室的时候一直在哭,喊着让你来。”陈医生看着我说,语气很平静,“她一直喊,说你一定会来的。可是你没有。”
我握着手里的纸,指节发白。
“你知道她今天下午一个人在走廊坐了多久吗?”陈医生说,“两个小时。她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她后来只能打给她妈。她妈从乡下赶过来,路上走了一个半小时。”
“她到的时候,你老婆已经签手术同意书了。”
“她签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护士问她要不等一等,她说不用等了。”
陈医生把笔帽盖上,站起来。
“程俊远,我当了几十年医生,见过很多家属。你是第一个,老婆做手术的时候找不到人的。”
他说完就出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两张纸,手心全是汗。
04
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后来护士来催了几次,说探视时间过了,家属要回避。我站起来,走到孙怡然的病房门口。门是关着的,窗帘拉上了,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敲门,但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还是走了。
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爬到四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得怎么都插不进锁孔。
好不容易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开了灯,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放着那杯没喝完的水,沙发上的靠垫被拍得很整齐。
厨房里还有半锅粥,那是她早上煮的,红豆粥,我没喝几口。
冰箱上贴着便签条,写着“产检下午两点”六个字。
我看着那张便签条,靠墙蹲下来。
我想起早上的时候,她在厨房煮粥,我刷着牙从厕所出来。她问我记不记得产检的事,我说记得。她说那好吧,下午两点,医院见。
她说“医院见”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在说我们去哪儿吃饭。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电视没关,一个小品正在重播,观众在笑。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那张脸。
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那儿,她想了很多事。
想她第一次跟我说怀孕的时候,高兴得抱着我转圈。
想她怀第一胎的时候,我陪她去做产检,她说宝宝的心跳像小火车。
后来她怀了二胎,身体就不如以前了。
她老是吐,吃不下东西。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贫血,血压也高。
她吃药吃了好几个月,打针打了好几盒。
我一直说“没事,会好的”,但我从来没陪她去过医院。
一次都没有。
每个月的产检,都是她一个人去。偶尔有几次赶上周末,丈母娘陪着。我说我不太方便请假,她说没事,她自己能行。
她从来不抱怨。
唯一的请求就是这回,医生说必须家属陪同。她跟我说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轻描淡写的。
“俊远,医生说这次你得陪我去了。”
“行行行,到时候我请假。”
我答应了,我也没去。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她给我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我一个没接。
她最后只能打给丈母娘。
丈母娘从乡下打车过来,路上堵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她到医院的时候,孙怡然已经签完手术同意书了。
她一个人在文件上签了字。
“孙怡然”三个字,一笔一划写的,端端正正。
然后她躺在手术台上,跟医生说了最后一句:“叫程俊远来,求求你们叫他来……”
没有人能叫她。
因为我在帮别人布置婚房。
我翻了个身,眼睛干得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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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病房里没有人,护士说孙怡然一早就办了出院。
“出院?她自己走的?”
“嗯,她妈来接的。”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她老公吧?”
“是。”
“她昨天出院的时候交代了一句话,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信封给人。”
护士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跟陈医生昨天给我的一样。
“她说什么了?”
“就说了这个。”
我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除了离婚协议,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房子我留下了,存款一人一半,其他东西你自己看着办。”
她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跟她这个人一个样。
我拿着信,又打车去了丈母娘家。
董茵家在城西老小区,三楼。我爬上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
“谁啊?”
“妈,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董茵站在门里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怡然。”
“她不想见你。”
“妈……”
“别叫我妈。”董茵的声量突然大了起来,“程俊远,你跟怡然结婚七年了,她说你一句不好吗?她一个人怀着孩子,产检一个人去,打针一个人打,你心疼过她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这次怀得不好,医生早就说了,要好好养着,不能累着不能生气。她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结果你呢?你连产检都不陪她去!你知不知道她昨天一个人坐在医院里,肚子疼成那样了还在等你的电话?”
我低下头,手攥着信封,指节发白。
“她说她不敢签字,她怕你来了找不到她。她一直等,等到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签的字。她签字的时候,问你来了没有,护士说没有,她就哭了。”
董茵的声音在发抖。
“程俊远,你说你这个人,还有没有心?”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董茵要关门了。我伸手挡住门。
“妈,让我见见她,就见一面。”
董茵看着我。她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很大,一晚上没睡的样子。
她沉默了很久。
“我去问问她吧。”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等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又开了。董茵站在门后面,脸上表情复杂。
“她让你进来。”
我走进客厅,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阳光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黄色。茶几上茶杯还冒着热气,电视机没开。
孙怡然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睡袍,头发随便扎着。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白的,整个人缩在沙发靠垫里,小了一圈。
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着她。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也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沉默了很久。
“协议你看了?”她先开口了。
“看了。”
“那你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