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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签会定在周五上午九点,孙丽提前十分钟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沓合同,旁边是科室工资汇总表。她大概忘了翻面,最上面那页正对着我,几行数字扎得人眼疼。
运营科八个人,人均四万三。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栏,七千六。
我看了半分钟,才把杯子放下。纸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洇湿了合同边角。
孙丽咳了一声:“晓敏,今年中心压力大,你这个岗位还是按原标准续。你放心,年底我给你争取优秀。”
这句话我听了六年。
每次都是压力大,每次都是争取。可排班表我做,日报周报月报我填,客户投诉我接,导检缺人我补,机器坏了找工程,领导来检查也是我提前整理资料。
有时候周末加班,保安都问我是不是住在楼上。
我把工资表推到她面前:“孙主管,科室人均四万三,我七千六。你看过没有?”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伸手要把表抽回去。
我按住纸角:“我不是问你能不能涨,我问你看没看过。”
孙丽的眼神先往门口飘,又落回我脸上。她压低声音:“这些东西不是你该看的。”
“那这些活是不是我该干的?”
会议室外有人拖椅子,塑料腿刮在地砖上,吱的一声。我听着那声,心里反倒稳了。
孙丽换了口气:“晓敏,你别闹情绪。你年纪也不小了,外面工作哪有那么好找?中心起码稳定。”
稳定。
我每月还完房租,给妈打两千,留给自己的钱常常不到三千。鞋底开胶了,胶水粘一粘又穿半个月。体检中心的玻璃门每天擦得发亮,照出我一张发灰的脸。
我从包里拿出辞职信,纸折了两道,边角被我捏软了。
啪的一声,放在她面前。
“我不续了。今天起走离职流程。”
孙丽愣住,随后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撞。她拿起那张纸,扫了两行,声音一下尖了:“周晓敏,你现在走,排班谁接?投诉台那边谁跟?下周省里团检名单还没核完。”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急的不是我。
是那一堆没人愿意接的烂活。
“按制度交接。”我说,“该列清单我列,该签字我签。”
她绕过桌子,挡在门边:“你先冷静。工资我再去问问主任,补贴也不是不能谈。”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合同旁边。红绳在桌面上摊开,像一条用旧了的线。
“孙主管,六年了,你现在才想起来谈。”
外面叫号屏正好响起,机械女声一遍遍报体检号。我推门出去,走廊消毒水味很重,迎面来的护士抱着一摞报告,差点撞到我。
她叫我:“周姐,投诉登记本放哪了?”
我停了一下,还是指了指柜子第二层。
再往前走,孙丽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追过来,带着少见的慌。
01
我从体检中心出来时,太阳正晒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白花花的一片,眼睛有点睁不开。
手机响了三遍,我才接起来。
是大哥周建国。他那边很吵,像在马路边,喇叭声一阵压一阵。
“晓敏,你赶紧回县里。妈心口疼,送医院了。”
我手里的包带滑到胳膊弯。刚才会议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严重吗?”
“不知道,医生说要观察。你先回来吧,你在医院上班,懂这些。”
我想说我只是在体检中心做运营科文员,不是医生。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家里人一向这么说,谁离医院近,谁就该懂病。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查车票。最近一班高铁还有四十分钟,我打车去车站。司机一路抱怨堵,我盯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手指一遍遍划开手机银行。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卡里六千多,里面有两千本来要打给周桂兰。
她每月退休金不多,药钱、水电、人情往来,开口总是轻轻一句:“晓敏,你先帮妈垫点。”
我也总是说好。
大哥做货运,常年说周转不开。二姐周秀梅在超市管账,嘴上最会算细账。三哥周建军做装修,家里房贷、孩子补课,样样都能摆出来。
到最后,妈的电费、煤气费、冬天棉鞋钱,常常都落到我这里。
不是没人知道,只是大家都觉得我在省城,日子总归宽些。
高铁上冷气很足,我把外套拉链扣到脖子。旁边小孩吃薯片,袋子哗啦响。我打开微信家庭群,二姐已经发了两条语音。
“我下午盘点,走不开。晓敏回来先去急诊。”
“建军工地上有事,大哥在外地卸货,大家都尽力。”
尽力两个字,看着挺整齐。
我回了一个字:到。
县城医院比记忆里旧。急诊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地上有水渍,风一吹带着药味和饭盒里的葱花味。
我找到病床时,周桂兰闭着眼,鼻子上插着氧气管。她头发白得厉害,散在枕头边,像没缝好的棉絮。
大哥坐在床尾刷手机,见我来了,马上站起来。
“你可算到了。医生刚才找家属,我听不太明白。”
二姐在一旁接话:“人家问既往病史,我哪记得那么清?你平时跟妈联系多。”
三哥靠墙站着,手上还有白色腻子粉。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烟盒往兜里塞。
我放下包,去护士站问情况。医生说怀疑急性心梗,指标还要复查,今晚很关键,家属别离太远。
我听着,点头,问要准备什么。医生说先交押金,后续可能还要签字。
押金两个字一出来,我身后安静了一下。
大哥摸了摸裤兜:“我今天车款还没结,手机里没多少。”
二姐皱眉:“我这月刚给儿子交房租,也紧。”
三哥低头看鞋:“我家房贷明天扣。”
我去缴费窗口刷了三千。机器吐出小票,薄薄一张,热得发卷。我把它捏在手里,忽然想起上午那张工资表。
都是纸,压在身上的分量不一样。
回病床时,周桂兰醒了一小会儿。她眼皮费劲地掀开,目光散着,像没认出人。
我俯下身:“妈,我是晓敏。”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含在氧气管里。我凑近才听清,她喊的是:“明远。”
床边几个人都没接话。
大哥把手机屏按灭了。二姐低头整理包带,手指在搭扣上抠了两下。三哥转身去走廊,脚步很重。
我以为妈糊涂了,又叫她一声。她却偏着头,仍旧低低念:“明远,明远。”
那名字像一根细针,落在病房的白床单上。没人捡,也没人解释。
夜里十点,医生让我们留一个人陪床。
大哥说第二天还要出车,二姐说超市早班离不开,三哥说工地没人盯会扣钱。他们说完,都看着我。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凳面有裂纹,硌得腿麻。
“我留下。”我说。
窗外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病房里有人翻身,有人咳嗽。周桂兰睡得不稳,氧气管磨着她干裂的嘴角。
我拿棉签蘸水,一点点润她的唇。
手机又亮了,是孙丽发来的消息:你明天必须回中心交接,团检名单没人会做。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病房外卖豆浆的推车从楼下经过,喇叭声含含糊糊。周桂兰还没醒,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我心慌。
医生查房后,把我们叫到走廊。
“情况不算轻,要看复查结果。若是指标继续上去,可能需要尽快介入治疗。费用你们家属先商量。”
医生说得平稳,像每天都在说这种话。我们几个却站成一排,谁也不先开口。
大哥周建国先摸烟,摸到一半想起医院不能抽,又把烟塞回去。
“治肯定治。就是钱得有个章程。”
二姐周秀梅立刻接上:“对,不能谁糊里糊涂掏。妈平时谁照顾多,谁心里有数。”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翻手机计算器。
三哥周建军靠着墙,鞋尖蹭着地砖上的黑印:“我先说明,我真没钱。房贷、材料款,全卡着。你们别看我干装修,年底才结账。”
大哥清清嗓子:“我车还在跑长途,贷款也重。再说我家两个孙子,花销大。”
二姐抬头:“我工资固定,超市会计能有几个钱?晓敏在省城,单位效益好,先垫一下最方便。”
我手里的缴费单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昨天刚辞职。”
三个人都看过来。
大哥眉头拧起:“好好的辞什么职?你这不是添乱吗?”
二姐声音压低,却更刺耳:“妈这边刚出事,你那边就没收入了?晓敏,你也四十二了,做事要想后果。”
三哥嘟囔:“现在说这些没用。先把手术钱凑上。”
我站在走廊窗边,外面的天灰蒙蒙,医院后院堆着几个旧床架,雨水泡得发黑。昨晚没睡,胃里空得发酸。
“要凑就按人头。”我说,“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
大哥脸色沉了沉:“我是老大,这些年逢年过节没少往家拿东西。”
二姐说:“妈的钱一直放自己手里,我可没占过一分。”
三哥立刻说:“我离得近,平时修灯换水龙头都是我去。”
他们一人一句,话都像提前备好的。我的那份,被他们留在最后,最沉,也最顺手。
护士从处置室出来,提醒我们别堵走廊。她推着车过去,车轮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
我问:“大概要多少?”
大哥说:“医生刚才提了一嘴,前期三万起。后面不好说。”
二姐马上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先刷信用卡,后面我们再转你。”
“什么时候转?”
她顿了顿:“都是一家人,你这么问就见外了。”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干得厉害。
一家人这三个字,在需要我掏钱时最热乎。到了分担时,又变成各有各的难处。
医生又出来,让家属准备签几份知情材料。大哥把笔递给我:“你在医院系统上班,你签合适。”
我没接。
“我不是医生,也不是你们的代表。”
大哥的手悬在半空,脸有点挂不住:“晓敏,妈平时最听你的。真有事,你不签谁签?”
二姐跟着说:“你别在这时候拧。我们都是为妈好。”
三哥也开口:“签个字而已,别耽误治疗。”
我看着那支笔,塑料笔帽被咬出牙印。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买布,周桂兰总让我拿着尺子,她说晓敏手稳。后来缝纫机坏了,让我跑修理铺。哥哥姐姐吵架,也让我去劝。
手稳的人,好像就该一直托着。
病房里传来轻轻的咳声。我转身进去,周桂兰的旧布包放在床头柜上,拉链半开着。那包用了很多年,暗红色,边角磨出灰白。
我想找她的医保卡,伸手翻了翻。
里面有药盒、手帕、一小卷现金,还有一把小铜钥匙。钥匙很旧,齿口磨得圆,系着一截褪色红绳。
我刚拿起来,二姐就跟了进来。
她的眼睛落在那把钥匙上,停了两秒,又很快移开:“医保卡在夹层吧。”
我把钥匙放回原处,拉开夹层,果然找到医保卡。二姐站在床尾,手指轻轻敲着护栏,没再说话。
办手续时,我刷了卡,又借了花呗。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我心里空了一块。
大哥拿走材料,说去找医生问情况。二姐说下楼买粥,三哥说出去接个电话。不到五分钟,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回塑料凳,低头看手机。孙丽又发来三条消息,问交接表在哪里,投诉台的密码是不是我改过。
家里这边,家庭群也亮着。
大哥发:晓敏先垫,大家后面算。
二姐回:同意,先救妈。
三哥回了个点头的表情。
我看着那三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回复。
病房门半掩着,周桂兰睡得很轻,眉头皱着。她的旧布包安安静静放在柜上,拉链缝里露出那截红绳,一小点暗红,像没擦干净的血印。
03
我在医院走廊给孙丽打电话时,窗外天刚亮。县城医院的玻璃擦得不算干净,灰蒙蒙一层,像隔着一块旧纱布。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孙丽那边有键盘声,还有人喊她去开早会。她压低声音说:“晓敏,你这时候谈结算不合适吧,交接单还没签完。”
我握着缴费单,纸边被汗浸软了。
“我昨天已经把工作目录发给你了,排班表、投诉台账、供应商电话,都在共享盘。”
“共享盘是共享盘,人得回来。”她停了一下,“中心不是小摊子,你负责的东西太多,不能说走就走。”
以前听见这话,我会觉得自己重要。现在只觉得冷。
病房外,消毒水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周建军蹲在墙根抽电子烟,被护士瞪了一眼,才把烟杆揣回兜里。周秀梅拿着手机算账,屏幕亮得刺眼。
孙丽又说:“工资结算可以办,但你得先把这个月的报表做完。还有体检团单的投诉,客户点名找你。”
我说:“我已经离职了。”
她笑了一声,不重,却像针尖。
“离职也要负责任。你别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
私人情绪。
我妈躺在里面,胸口贴着监护线,我兜里只剩两千多块。单位欠我的加班、年假和结算,被她一句私人情绪挡回去。
我问:“孙主管,我拿七千六的时候,全科室的活是不是也算私人情绪?”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
“晓敏,你现在说话很冲。”
我没再压声音:“我不冲。你把该结的钱给我,我把该交的东西交清。别再用交接拖我。”
孙丽吸了口气。
“那你下午线上参加交接会,没人确认,我没法签字。”
她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心黏了一层汗。以前她让我补材料,我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做完。哪怕半夜爬起来,也怕耽误科室。现在才发现,耽误的好像一直是我自己。
周秀梅走过来,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浮肿。
“晓敏,押金又催了。医生说今天要补,不然有些药不好开。”
我把缴费单递给她:“昨晚我已经交了一万二。”
她没接,眼睛往别处飘。
“大哥那车还在外地,钱压在货款里。建军工地上也没结账。你在省城上班,单位正规,先想想办法。”
这话听着熟。
孙丽说我负责的东西太多,不能走。二姐说我在省城上班,应该先垫。一个用制度,一个用亲情,说到底都是让我顶上。
我说:“我现在没收入了。”
周秀梅皱眉:“你不是才辞吗,工资总有吧。”
“单位拖着不给。”
她的脸色马上不好看了:“那你辞什么职?妈这时候病了,你一辞职,家里不是更乱?”
我差点笑出来。辞职是我的事,妈生病是天塌下来的事,可最后绕一圈,还是我的错。
周建国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他把一杯塞给周秀梅,没看我。
“医生找谁签字?”
“说要家属商量。”周秀梅说。
周建国这才看我:“晓敏,你文化高,字你签。钱我们再凑。”
我看着他鞋面上的泥,想起小时候他回家也是这个样子,脚一跺,妈就赶紧拿扫帚扫。家里最好的菜先给他,剩下的汤汁拌饭给我和二姐。
那时候没人觉得不对。
我问:“钱怎么凑?”
周建国喝了口豆浆,含糊地说:“一家人先别算这么细。”
周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能拿三千,再多真没有。房贷刚扣,孩子补课也要钱。”
周秀梅马上接:“我家也紧。超市这两个月盘点,工资还没发全。”
他们说得都像真话。
可我听着,胸口一点点发硬。我的难处从来不算难处,只是还没想办法。
中午,医生让我们去办公室。空调开得低,医生说话很快,夹着很多我听不懂的词。大意是情况不稳,费用还会往上涨,最好尽快安排进一步治疗。
周建国坐在椅子边沿,频频点头。出了办公室,他就把单子塞给我。
“你去缴吧。”
我没动。
他脸一沉:“妈平时最听你的,你这会儿不能装哑巴。”
“我没装。”我把单子展开,“一共还要两万,咱们四个人平摊。”
周秀梅声音尖了一点:“明远呢?他也是家里人。”
这个名字落下来,走廊像被谁轻轻敲了一下。
周建军抬头看她。周建国咳了一声,没接话。
我想起妈昏迷时一遍遍喊的也是这两个字。小时候我知道有这么个人,逢年过节偶尔来一趟,穿干净衬衣,站在门口叫妈,叫得很轻。大人们不爱提他,我也就没多问。
周秀梅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
“二姐。”
男人声音温和,有点哑。
周秀梅立刻说:“妈住院了,要用钱。你下午过来。”
那边停了停:“我知道了。”
“知道就带钱来。别光一句知道。”
“我先转八千,晚上到医院。”
周建国脸上松了一点,又嫌少似的皱眉。
周秀梅还要说话,那边已经挂了。
傍晚,周明远真的来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拎着保温桶,站在护士站旁边。人比我印象里瘦,眉眼像妈年轻时的照片,只是更沉。
他看见我们,先点了点头。
“钱我转给二姐了。”
周秀梅翻手机:“收到了。”
周建国问:“就八千?”
周明远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先这些。”
“你是老师,稳定。”周建国语气不太好,“妈喊你喊了一晚上。”
周明远低着眼,没有往病房门口走。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你不进去看看?”
他手指搭在保温桶提手上,慢慢收回去。
“她现在需要安静。”
这话太轻,轻得不像理由。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护士出来换药,里面传来监护仪细细的滴声。周明远侧过脸,喉结动了一下,却还是站在原地。
周秀梅冷笑:“人都来了,还装什么。”
周明远没反驳,只看向我。
“你别把所有钱都垫进去。”他说,“医院的账,一笔一笔记清楚。”
我心里一跳。
这句话不像劝,倒像提醒。他说完就退到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垂着。灯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人很疲惫。
晚上九点,孙丽又发来消息,让我明早九点准时参加线上交接,还附了一张新的工作清单。排班、报表、投诉、团检回访,一项没少。
我看着那张表,又看了看缴费窗口排起的队。
两个地方都在等我补洞。一个洞叫工作,一个洞叫家。它们隔着几百公里,却像用同一只手,把我往里按。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去窗口排队。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掏银行卡。先在纸上写下每个人该出的数,再把周明远转账那笔也列进去。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写到最后一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太晚才开始算清楚。
04
第二天上午,手术风险书送到我们面前时,周建国第一反应是把笔推给我。
那支黑色签字笔滚到我手边,停住了。
医生说得很仔细,风险、费用、术后可能出现的情况,一条条念。周建军站在门口,鞋尖蹭着地砖。周秀梅把包抱在胸前,不时看我一眼。
我问医生:“必须现在定吗?”
医生说:“家属尽快统一意见,病人年龄大,拖久了不好。”
话落下,大家都不说了。
我低头看纸,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爬。以前家里办事,我总被推出来。办医保,跑证明,给妈买药,给侄子填学校资料。理由差不多,我细心,我会写,我在省城见过世面。
现在连这张可能要担责任的纸,也推到我面前。
我把笔放回桌上。
“这字不能只让我签。”
周建国脸上的肉动了动:“你是妈最疼的女儿,你不签谁签?”
我抬头看他。
“最疼我?”
周秀梅接得快:“你别装不知道。妈这些年私下没少贴你吧。你在省城租房,工资又低,她不帮你,你怎么过?”
办公室里有一股旧纸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忽然觉得嗓子干。
“妈贴我什么了?”
周秀梅笑了一下:“还问。每次她从我那儿拿现金,说买药,转头你就说省城开销大。妈怕我们说你,才没明说。”
我看向周建军。
他避开我的眼,嘟囔:“反正妈偏你,家里都知道。”
周建国也说:“你大学那几年,妈缝衣服熬坏眼睛。后来你工作了,她还总惦记你。晓敏,人要讲良心。”
良心两个字压下来,我一时没说话。
我读书花过家里的钱,这不假。可大学后我没再要过一分。第一份工资两千一,我给妈寄八百。后来涨到四千,寄一千五。再后来,逢年过节红包、药费、空调、洗衣机,都是我出的。
他们说的私下补贴,我从没见过。
我打开手机,把这些年转账记录往下翻。屏幕上全是一行行小字,日期、金额、收款人。最早的记录已经翻不到,我只找到近几年的。
“你们看。”
周秀梅扫了一眼:“转账能说明什么?妈给你的多半是现金。”
我笑不出来,手指停在屏幕上。
“现金在哪里?”
没人回答。
医生看我们这样,轻轻咳了一声:“你们先商量,别在办公室吵。”
我们退到走廊。护士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病房里有人低声呻吟,家属拎着热水壶来回走。
周建国把我拉到窗边。
“晓敏,妈就这一条命。钱的事以后说,字先签。”
“那你签。”
他脸色沉下去:“我是儿子,我当然有份。可你常年陪妈看病,医生问起来你最清楚。”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他说货款没到账。又想起他去年换了辆新货车,朋友圈里红布盖着车头,亲戚都去吃饭。
周建军插话:“大哥要跑车,二姐要上班,我下午也得回工地。你现在辞职了,正好留下陪床。”
正好。
我辞职在他们嘴里,成了家里免费的空档。
我问:“那费用呢?”
周秀梅说:“你先垫。妈那些年给你的,算起来也不少。”
“我没拿过。”
“你说没拿就没拿?”她的声音高起来,“妈偏心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小时候新布先给你做裙子,肉也给你碗里多夹。我们都忍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陌生。二姐从小会算账,买一把青菜都能讲下两毛。她记得我裙子的布,记得碗里的肉,却不记得我小学放学后蹲在缝纫机旁边剪线头,剪到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周建国压着火:“别翻旧账。现在就是你该多出点。”
我问:“凭什么?”
这三个字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建国也愣了。他大概没听过我这样问。
周秀梅红着眼说:“凭妈疼你。凭她这些年有什么都想着你。凭你是女儿,心细。”
我还没开口,走廊尽头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周明远站在那里,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两盒粥歪出来。他看着我们,脸色比昨晚更白。
“别再说偏心了。”他说。
周建国不耐烦:“这里没你的事?”
周明远弯腰捡起粥,动作慢得有点僵。他把袋子放到椅子上,抬头看我。
“晓敏姐,别急着替周家还债。”
这一句话像冷水泼在地上,四周一下安静。
周秀梅瞪他:“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周家的债?你姓什么?”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没往下说。他看了病房门一眼,眼里有东西压着,又被他压回去。
我盯着他。
“你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说:“账要分清。签字也要分清。谁决定,谁承担。别把所有话都拿孝顺盖住。”
周建国上前一步:“你一个平时不管的人,现在来教我们?”
周明远没有退。
“我没教谁。我只是提醒她。”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周建军皱着眉,把周建国往后拉了一下,怕在医院闹开。
周秀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们俩倒是一条心。”
我没接她的话。心里那根线被扯得很紧,一头是病房里喘着气的妈,一头是他们嘴里那些我没见过的钱。
医生又出来催。
最后,我们四个人都签了字。周建国签得用力,笔尖差点划破纸。周秀梅签完就把责任书拍给我看,像怕我赖掉。周建军写字歪歪扭扭,签完立刻说要回工地打电话。
我签在最后。
名字落下去时,手腕像压着一块湿石头。
下午,周明远把我叫到楼梯间。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是他手写的费用分摊表,字清秀,像学生作业。
“你留着。以后别光口头说。”
我接过来,纸上把每一笔押金、药费、转账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问他:“他们说妈偏我,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热风卷着楼下饭摊的油烟味上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
“因为有些话,听多了会害人。”
“害谁?”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却没有给答案。
“先看病。”他说,“别让他们拿旧事压你。旧事不一定是你以为的样子。”
我还想问,病房那边护士喊家属。
周明远转身比我快,走了两步又停住。可他依旧没进病房,只站在门外,把手里的粥递给我。
“她醒了,喂一点。”
我接过粥,碗壁温热。
门里传来妈微弱的咳嗽声。我推门进去,看见她灰白的头发贴在枕边,眼睛闭着,嘴唇干裂。
那一刻,我还是心软了。
可心软底下,已经裂出一道缝。缝里不是恨,是一堆没问出口的账。
05
手术安排在下午。县城医院的手术室门口没有省城那种亮堂,墙皮边角起了卷,绿色长椅被人坐得发滑。
妈被推进去前,眼睛半睁着。她像认出了我,又像没认出,只把头偏了一点。
我握住她的手:“妈,我在外面。”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散在口罩里。
我没听清。
周建国在旁边催护士:“大概多久?”
护士说看情况。
门合上后,红灯亮了。那一点红落在墙上,不大,却让人一直忍不住看。
周秀梅坐下又站起来,拿着手机回微信。她说超市临时查账,领导一直催。周建军到楼梯口打电话,句句都是工地材料。周建国靠墙抽不成烟,只能嚼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
我坐在长椅最边上,腿有些麻。
孙丽的电话又来了。
我挂掉,她发消息:“九点交接会你没上,科室今天排班乱了。你这样会影响结算。”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按劳动合同办。”
她很快回:“别把关系弄僵。”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关系这东西,原来只要我退,就不僵。我一停下,所有人都觉得硌。
手术做到天快黑,医生出来说暂时稳住了,还要观察。周建国长长吐了口气,像终于卸下一袋货。周秀梅双手合在胸前,小声念了两句,转头就问后续费用。
医生说住院观察、药费、护理都要准备。
刚松开的气,又压回来。
妈被推回病房时,脸色比纸还淡。氧气管贴在鼻下,手背上扎着针,青筋浮在皮下。护士交代不能乱动,让家属留意监护仪。
我们围在床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个多小时,妈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她的目光从周建国脸上滑过去,又滑过周秀梅和周建军,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俯下身:“妈,醒了?”
她看着我,像费了很大劲才认出。
“晓敏。”
我鼻子酸了一下,赶紧拿棉签沾水润她的嘴唇。
她却忽然抬手,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力气不大,却抓得死紧。
“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
周秀梅凑过来:“妈,你别乱说话,刚手术完。”
妈没看她,只盯着我,眼角潮湿,嘴唇抖着。
“当年送走明远,是为了保你。”
病房里一下没了声。
我手里的棉签掉在床单上,洇出一点水痕。周建国嚼了一下午的口香糖也停了,腮帮子僵在那里。周建军站在床尾,眼睛直直看着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保我什么?”
妈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气音。监护仪滴滴响着,护士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退了出去。
周秀梅脸色变了:“妈,你刚醒,别提这些。”
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他没有进来,手扶着门框,脸被走廊灯照得发灰。
我转头看他。
“她说的什么意思?”
周明远的手松开门框,指腹在木边上蹭了一下。他还是没回答。
周建国突然烦躁起来:“都什么时候了,翻这些陈年烂谷子干什么。妈糊涂了。”
“她没糊涂。”我说。
我的声音不高,却把自己都吓了一下。
周建国瞪我:“你还想刺激她?”
妈的手又紧了一点。她呼吸急了,胸口起伏,眼睛却一直看着我。那眼神不是手术后的迷糊,更像忍了很久的疼,趁着麻药没散,终于漏出来一点。
“柜子。”她含含糊糊地说。
我凑近:“什么柜子?”
“家里,东屋,箱子。”
周秀梅立刻接话:“妈要换衣服吧,她糊涂了。”
妈急得眼角红了,手往枕边乱摸,像要抓什么。周明远终于走进来,按住床栏,低声说:“让她慢慢说。”
周建国一把推开他:“你少掺和。”
两个人肩膀碰了一下。病房窄,椅子被撞得歪了。周建军赶紧拦:“别在这儿闹。”
妈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钥匙。”她说,“布包,小钥匙。”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把小铜钥匙。
周秀梅的眼神闪了一下,比谁都快。她转身就去翻床头柜下面的旧布包。我伸手拦她,她已经把包扯出来,拉链哗啦一声打开。
“妈说钥匙,我找找。”她嘴上这样说,手却翻得急。
包里有药盒、手帕、老花镜、几张揉皱的缴费单。最里面的小夹层被她摸到了,铜钥匙叮一声落在地上。
周建国弯腰捡起。
我伸手:“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给。
“妈说家里东屋箱子,里面肯定有钱。”周秀梅压低声音,“正好后面费用要用。”
我说:“先问清楚。”
周建国把钥匙攥进掌心:“问什么。妈现在说不明白,咱们回家拿。”
周明远拦在门口。
“别动那个箱子。”
周建国火了:“你又知道了?”
周明远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我只知道,不能乱拿。”
周秀梅冷笑:“你们一个两个都神神叨叨。妈住院要钱,箱子里有东西不用,等什么?”
我看向病床。妈闭着眼,泪还在流,嘴里断断续续叫我的名字。
那晚,周建国还是回了老家。他说后续费用不能拖,有东西先拿出来救急。我不放心,也跟着去了。周秀梅自然要去,周建军被周建国一通电话叫上。周明远坐在车后排,一路没说话。
老家院门的铁锁锈得厉害,打开时吱呀一声。院子里堆着旧盆和煤球炉,葡萄架枯枝垂下来,扫在我头发上。
东屋很久没人住,霉味重。靠墙那只木箱子还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样子,漆皮掉了一块,箱盖上压着一床旧棉被。
周建国用铜钥匙开锁,手有些急,试了两次才拧开。
箱子里没有成捆现金。
只有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服,一个针线笸箩,还有一只铁盒。铁盒边缘生了锈,上面用红布缠着,打了死结。
周秀梅说:“打开。”
周明远伸手按住:“等妈清醒。”
周建国拍开他的手:“你算老几?”
红布被扯开,铁盒盖子因为锈住,掀起来时发出刺耳的响。里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一本旧存折。最上面那张纸折痕很深,边角发脆。
周建国拿起来,眯着眼看。
“这是谁的名字?”
周秀梅凑过去,脸色一下变了。
我伸手拿过来,借着屋里昏黄的灯泡看。纸上有两行陌生名字,黑字已经褪了些,却清楚得刺眼。
不是周桂兰,也不是周家任何一个人。
上面写着,陈守义,许兰。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妈刚才抓着我时的眼神。还有那句,送走明远,是为了保你。
屋外风吹动葡萄架,枯枝刮着窗纸,沙沙响。周建国要抢我手里的纸,周明远挡了一下,铁盒被撞翻,里面又滑出一张泛黄房产证,封皮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弯腰捡起,翻开第一页。产权人那一栏,也不是周桂兰,不是周家任何人。
还是那两个陌生名字。
陈守义,许兰。
母亲的手冰得吓人,却死死攥着我:晓敏,妈对不起你,当年送走明远,是为了保你。门外三个哥哥姐姐瞬间安静。大哥冲进来翻柜子,掉出一只铁盒,里面压着一张泛黄房产证,产权人不是周桂兰,也不是周家任何人,而是陈守义、许兰。我盯着那两个陌生名字,忽然不敢问: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