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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帐篷是程雪选的,六人帐,号称能抗八级风。
拉链一合上,空间就拧成了一颗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胶囊。防潮垫铺了整张底面,六只睡袋像六个颜色各异的蚕蛹,并排码在里面,几乎没有多余的下脚地。帐顶挂着一盏露营灯,电池快没电了,光晕昏黄发虚,照得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旧照片的油膜。
我缩在最靠门边的位置,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左边是程雪,我的妻子。再往左,依次是她的三个闺蜜:赵雅,短发,健身教练,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说是以前攀岩蹭的;孙倩,长发及腰,做珠宝销售,眼睛很亮,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隔半米都能闻到一股花果调的甜腻;还有林露露,年纪最小,话最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视线总是飘忽不定的,像一只随时准备受惊逃窜的兔子。
今晚她们喝了不少。露营地离市区三个小时车程,山顶风大,气温降得很快。傍晚烧烤的时候,程雪开了一瓶威士忌,说是助兴。赵雅喝得最猛,半瓶下肚脸都没红,还扯着嗓子跟隔壁营地的几个男的划拳。孙倩喝得矜持,小口小口抿,但眼神已经开始发直。林露露只喝了一杯,就说头晕,早早钻进了帐篷。
我是被硬拽来的。程雪说这是她们姐妹团的“年度固定项目”,之前几次都没带我,这次“破例”。我其实不想来,上个月刚被公司优化,赔偿金还没焐热就填了房贷的窟窿,现在卡里余额不到四位数。我不想让程雪在她朋友面前觉得我没用,所以硬着头皮刷了最后一笔信用卡额度,租了这顶帐篷,买了烧烤食材,还贴心地准备了一箱她们爱喝的果酒。
换来的是什么?
是刚才烧烤时赵雅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程雪,你老公也太面了吧,切个肉都手抖,是不是平时在家被你欺负惯了?”
是孙倩递过酒杯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来,姐夫,敬你一杯,谢谢你今天当司机兼保姆,辛苦啦。”
是林露露始终沉默的、仿佛在打量一件家具的目光。
还有程雪。我的妻子,她坐在赵雅和孙倩中间,笑得前仰后合,附和着说:“他呀,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习惯就好。”
我捏着肉串的铁签,签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没有发作。三十一岁了,房贷、车贷、被裁员的现实,早就把我身上那点所谓的“血性”磨得比纸还薄。我只是低着头,把烤糊的鸡翅默默丢进垃圾袋,然后起身去收拾满地的竹签和纸巾。赵雅在身后又补了一句:“看,我就说吧,任劳任怨,程雪你真是捡到宝了。”
捡到宝。那个“宝”字被她说得阴阳怪气,像在嚼一块没煮烂的牛筋。
现在,深夜十一点。隔壁营地的喧闹已经彻底沉寂,风声在帐篷外打着旋,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蹭帆布。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五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酒精的后劲涌上来,睡袋里的躯体在翻身,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音。
我没睡。我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被调侃的画面,还有程雪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带出去不丢人但也不长脸”的附属品。我偏过头,借着那盏快没电的露营灯,去看程雪的侧脸。她背对着我,面向里面那三个闺蜜的方向,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就在我准备转回头的时候。
我看见了。
程雪的睡袋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某种缓慢的、有意识的蠕动。她的身体在睡袋里朝左挪了挪,脸从背对我变成侧对我。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没有睡意。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地大,黑得发亮,亮得渗人。她眼皮都不眨一下,就那么看着我,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我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下意识地想开口:“程……”
“嘘。”
她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嘴唇上。动作很轻,但那个“嘘”的气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扎破了我的鼓膜。
然后她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我熟悉的程雪。她笑起来右脸有个酒窝,平时很甜。但此刻,那个酒窝不见了,她的嘴角咧开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两排牙齿在昏黄光线下白得不正常,像两排整齐的碎瓷片。
我浑身汗毛倒竖,后脑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就在我愣住的这一两秒里,左边的睡袋也动了。赵雅。她把压在脑袋底下的胳膊抽了出来,撑起上半身,半坐起来。她没看程雪,她的视线越过程雪,精准地钉在我脸上。
她的眼神更直接。没有笑意,是一种审视,像健身房里她对着镜子检查自己肌肉线条时的那种眼神——冰冷、评估、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满意。但满意什么?满意我的恐惧?
她慢慢舔了一下嘴唇。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舌尖从下唇中央划过,拖到嘴角。她的嘴唇因为风吹日晒有点干裂,舌尖划过的时候带起一点白色的死皮,她没有吐掉,直接卷进了嘴里。
我的后槽牙开始打颤。
紧接着是孙倩。她似乎根本没睡,因为她坐起来的过程非常流畅,像一条从冬眠中苏醒的蛇。她盘腿坐在睡袋里,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从发丝缝隙里看我,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我今天下午还夸过,说成色不错,她当时笑着说“一个朋友送的”。
她摩挲戒指的动作越来越快,指甲上的暗红色在灯下晃出细碎的光斑。她的嘴角也翘了起来,但那个笑容和程雪不一样,更张扬,更……兴奋。她甚至朝我歪了歪头,长发滑开一点,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因为酒精和兴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映着露营灯那点微弱的光,像两颗烧红的煤渣。
最后是林露露。
她没有坐起来。她只是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侧躺,脸朝向我这边。她的圆框眼镜已经摘了,近视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迷蒙,但焦距是准的。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下午第一眼看到我时那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这潭死水底下,我分明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贪婪。那种眼神我见过,小时候看动物世界,蛇盯住青蛙之前,就是这种眼神。绝对的安静,绝对的专注,等待一个出击的时机。
四个女人。我的妻子和她的三个闺蜜。在深夜的帐篷里,以不同的姿势,用同一种让我头皮炸裂的眼神,看着我。
我猛地坐起来。
“你们……干什么?”
声音哑了,像是有人在我声带上划了一刀。我往后缩,后背撞上帐篷的侧壁,帆布哗啦一声震颤,溅进来几缕山风的寒意。
没人回答我。
程雪仍然竖着那根食指,笑容加深了一点。赵雅已经彻底坐直了,开始解开睡袋的拉链,金属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孙倩把垂在脸前的长发撩到耳后,露出了整张兴奋到扭曲的脸。林露露慢慢地、慢慢地从睡袋里探出一只手,那只手在虚空中朝我的方向伸了伸,指尖蜷曲了一下,像在抓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别怕。”程雪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黏稠的温柔。“再睡一会儿。”
“你……”我喉咙干得冒火,“你们到底……”
“睡吧。”赵雅打断我。她拉链解到一半,露出穿着紧身背心的上半身,胳膊上那道长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趴着的蜈蚣。“时间还早。”
时间还早?什么时间?她们在等什么?
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拉开帐篷门冲出去。但身体像被钉在了防潮垫上,四肢百骸灌满了铅。恐惧以一种物理的实感压着我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刃刮擦的刺痛。
我盯着她们四个人的脸。
露营灯最后挣扎了一下,闪了闪,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帐篷里陷入了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风声骤然放大了十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帐篷。
然后,在完全的黑暗中,我听见了声音。
是程雪。她就在我身边,不超过三十厘米。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气音吹在我耳廓上,冰凉潮湿。
“你今晚……跑不掉的。”
而我同时听见了另三个方向,赵雅、孙倩、林露露,几乎同时发出的、压抑到极点的、像幼兽呜咽又像野兽低吼的,那种细碎的笑声。
声音在黑暗里粘稠地铺开,像某种液体缓慢流淌。我的耳廓还在发烫,程雪那口气息带来的寒意却顺着脖颈一路滑到脊椎末梢。
我猛地伸手去够帐篷门拉链。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拉片,刚拽动两厘米,手腕就被攥住了。力气不大,但那五根手指像铁箍,程雪的声音贴着我后脑勺响起来:“外面零下五度,你穿条短裤出去,想冻死?”
我僵住了。
脚底确实只有一双薄袜,冲锋裤在睡袋旁边堆着。帐篷外除了风还是风,偶尔夹杂一声不知名鸟类的短促尖啸。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冲出去能跑多远——这片营地位于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崖坪上,来的时候开车绕了四十分钟盘山路,沿途没有路灯,只有护栏外深渊一般的黑暗。
“我就是……透透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程雪松了手。黑暗中一声极轻的叹息,她似乎在笑。“那你开灯。”
“灯坏了。”
“尾灯。”她说,“帐篷顶上有个应急尾灯,红色的,手捏发电。”
我想起来了。租帐篷的时候老板提过一句,说帐顶内侧有个应急灯,捏几下就能亮,但不持久,只能撑两三分钟。
我的右手还停在拉链旁边,左手往上摸索。防潮垫表面有一层细绒,手指刮过去沙沙响。我摸到了帐顶悬挂的露营灯,它已经彻底凉了,外壳还带着刚才那点余温。旁边有一根细绳,绳头拴着一个椭圆形的小塑料盒,我攥住它,用尽全力捏下去。
咔。
一道惨淡的红光亮起来,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核。应急灯嵌在帐顶中央,是LED小灯泡,红灯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镀了一层血色。
我看见了她们。
程雪仍然侧躺着,但上半身已经从睡袋里撑起来了,肘部支在防潮垫上,仰脸看着我。红光映在她瞳孔里,两点暗红色的火。她的笑容收了一点,换成一种专注的凝视,像在审视一件她不太确定价值的物品。
赵雅已经彻底坐直了。睡袋拉链全部拉开,她盘腿坐在里面,紧身背心被拉伸到极限,露出腰腹分明的肌肉轮廓。胳膊上那道疤在红光底下不像蜈蚣了,像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旧伤口。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关节骨节顶出来,捏得发白。
孙倩还在笑。她那张潮红的脸在红灯下显得几乎肿胀,眼睛眯成两条缝,上下牙床之间露出一点舌尖,她正用舌尖慢条斯理地舔上排牙齿的背面,一下,又一下。
林露露坐起来了。她把眼镜重新架回了鼻梁上,镜片反射红光,看不清眼神。但她上半身前倾,双肩微微耸起,两只手垂在身前,指尖互相绞在一起,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四个人都在看我。
手捏发电的红灯只能维持不到三分钟。我能感觉到亮度在缓慢衰减,像一颗垂死的心脏,每跳一下都比上一次更弱。
我咬住下唇内侧的肉,试图从极度的恐慌里榨出一点理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程雪歪了歪头。红光照亮她左半边脸,右半边陷在阴影里,她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开,一半熟悉,一半陌生。“我们刚才聊天呢,”她说,“你没听见?”
“聊天?”我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们谁也没说话。”
“你睡着了。”
“我没睡!”
“你睡了。”赵雅接过话头,嗓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事实,“你打呼噜了,程雪还给你盖了件外套。”
“我——”
“我们就在说你打呼噜。”孙倩终于停止了舔牙齿的动作,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红光把她额角的碎发映得像一根根细铜丝,“姐夫,你平时在家也这么响吗?程雪你怎么受得了的?”
“他最近压力大。”程雪轻描淡写地说。
“压力大?”赵雅短促地笑了一声,“谁压力不大?我看他就是缺乏锻炼,心肺功能太差了。回头来我健身房,我给他安排一套地狱燃脂,包他呼噜声减半。”
她们在围剿我。用最日常的话题,最不以为然的语气,把我按在恐惧和困惑的十字架上慢慢拧。
但我不信。
我方才分明看见的,不是聊天时该有的表情。那不是“说别人打呼噜”时该有的笑容。赵雅的舔嘴唇、孙倩的摩挲戒指、林露露那只伸向虚空的手,那里面没有半点轻松玩笑的成分。
可我拿不出证据。
红灯猛地一暗,又回光返照似的亮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帐篷重新跌入墨汁般的黑暗。
我听见自己心脏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咚,像要把肋骨折断。
程雪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搭在我小臂上,掌心温热,指腹轻轻摩挲我手臂外侧的皮肤。“你太紧张了,”她说,“躺下吧,明天还要爬山呢。”
“我不——”
“躺下。”她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那种温柔的压迫感比暴怒更让人无法抵抗。
我的身体背叛了大脑。我慢慢躺回去,拉过睡袋盖住下半身,后脑勺枕在充气枕头上。黑暗里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我能感觉到方向——左边是程雪,再左边是赵雅、孙倩、林露露。五个人成一排,像五个等待某个信号同时启动的齿轮。
程雪的手从我小臂滑到手背,捏了捏我的指尖。“闭眼,睡吧。”
我闭了眼。
耳朵却像被放大了十倍。
我听见赵雅翻了个身,后背朝我这边,睡袋面料摩擦出哗啦的声响。然后是孙倩,她似乎在笑,笑声被嘴唇抿住了,从鼻腔里泄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然后是林露露,她的呼吸频率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又恢复正常。
然后程雪。她凑到我耳边的那个距离,我能感到她呼出的热气拂过我的鬓角。
她在说话。用极低极低的音量,小到几乎被风声完全淹没。我凝神去听,只抓住几个零碎的字音:“……别急……还没……”
还没什么?
话音落下,她退了回去。帐篷里彻底安静下来。风声、睡袋轻微的摩擦、四个女人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珠酸涩发胀,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们睡了?还是装的?
我等着。等她们彻底放松警惕,等我确认呼吸全部拉长均匀,然后我会爬起来,摸黑找到冲锋裤和鞋子,拉开帐篷门,不管外面多冷多黑多危险,我会跑。跑到公路边,拦车,下山,然后——然后再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程雪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缓。赵雅偶尔翻身的动静也停了。孙倩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林露露一如既往地寂静。
我把手缓缓伸向睡袋侧边的裤子和鞋。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冲锋裤面料——
一只手突然攥住了我脚踝。
力气之大,我整个人被往后拖了几厘米,后脑勺磕在充气枕头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我惊叫还没出口,另一只手掌捂住了我的嘴。
黑暗中一个女声凑过来,呼吸急促烫热。是林露露。她从最里面那一侧无声无息地爬过了另两个人的身体,摸黑跨越了将近两米的距离,此刻她的脸距离我的脸不到十厘米,近视的眼睛在黑暗里拼命瞪大,像两颗即将碎裂的玻璃珠。
她的声音压到极限,气音嘶嘶地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颤抖,听起来像一个人在刀刃上走路。
“别信程雪。”她说。
“她说什么你都别信。”
“你今晚无论如何,不要闭眼。”
手从我的嘴上移开了。脚踝的钳制也松了。我听到她以同样不可思议的无声速度爬了回去,返回原位。睡袋窸窣,她躺下,呼吸重新收敛成平稳的节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躺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后脑勺钝痛。心脏狂跳。
程雪在我左边。她刚才说的那句“你今晚跑不掉的”,和现在林露露的警告——“别信程雪”——两根针同时扎进我脑子最深的地方,搅成一片浆糊。
帐篷外面,风声停了。
万籁俱寂里,我听见程雪在黑暗中笑了一声。极轻极轻,像泡沫破裂。她翻了个身,把后背朝向了我。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像跟我说的,更像自言自语,尾音打着弯儿往上飘,透着一种我已经多年没从她嘴里听过的、小姑娘似的愉悦。
“真好玩。”
“真好玩”三个字像三枚图钉,一枚一枚钉进我的太阳穴。
好玩?什么好玩?我在恐惧里翻了煎饼似的折腾一整夜,程雪从妻子变成一个面色诡异的陌生人,林露露蛇一样爬过来给我递一句警告,这一切对她来说只是“好玩”?
我没敢动。林露露已经缩回了最里面的位置,呼吸恢复平稳,仿佛刚才那一握一捂和那句低声警告全是我的幻觉。但我的脚踝还在隐隐发麻,皮肤上残留着她指腹的压迫感。那是真的。
程雪那句“真好玩”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从她那个方向传来。她睡了吗?还是正侧耳听着我紊乱的心跳,在黑暗里品味我的恐慌?
我决定熬到天亮。
不跑。林露露说不要闭眼,但没说不能跑。可此刻我满脑子都是那个问题:跑得掉吗?她们四个刚才那种眼神——程雪咧开的嘴角、赵雅舔舐的舌尖、孙倩摩挲戒指的手指、林露露探向虚空的指尖——那不是醉酒后能演出来的东西。那种眼神指向某种共同的、被反复确认过的意图。她们知道我今晚跑不掉,所以才那么笃定,那么从容。
我继续等。
黑暗变得粘稠而漫长。除了风声和偶尔的树枝断折声,帐篷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我掐着自己的大腿内侧保持清醒,指甲嵌进皮肉,用痛感抵御眼皮越来越沉重的下坠。后脑勺的钝痛还在,林露露爬过来时磕的那一下让我脑仁一抽一抽地跳。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淡的灰白色从帐篷壁透进来。天快亮了。
我的眼皮已经快粘在一起了,大腿内侧被我掐出一片青紫。但外面那层灰白持续扩大,从一缕变成一片,帐篷内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我能看见头顶那盏灭了的露营灯,看见挂在帐壁上的外套,看见——
程雪已经醒了。
她侧躺着,面朝我这边,眼睛睁着,静静看我。晨光模糊,但她的目光比昨夜柔和了太多,嘴角挂着一点懒散的、带睡意的微笑。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是程雪,是我认识了六年的妻子,是我婚礼上哭得妆花掉的那个女人。
“早。”她轻声说。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早……”
“你脸色很差,”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睡好?”
“我——”
“认床吧,”她笑了笑,收回手,撑起上半身环顾帐篷内部,“赵雅她们还睡着呢,昨晚喝太多了。”她语气轻松自然,像任何一个露营过夜的清晨。
我盯着她的脸。酒窝在。右脸。和昨晚那个咧嘴到牙齿全露的笑容判若两人。是光线的原因吗?还是她真的换了一张面孔?
赵雅醒了。伸懒腰,发出一声粗哑的低吼,胳膊举过头顶时那道疤痕在晨光里确实只是一道旧伤疤,白而平坦,没有任何异样。“艹,头疼,”她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昨晚谁怂恿我喝那么多?”
孙倩也从睡袋里钻出来,披散着长发打哈欠。她指甲上的暗红色甲油在日光下显得俗艳,她低头看了看,皱眉:“该卸了。”林露露最后一个醒,沉默地摘掉被压歪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回去。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平静、淡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和昨夜那句急促的“别信程雪”仿佛出自两个人。
我恍惚了。
帐篷拉链被程雪从内侧拉开,冷冽的山风灌进来,瞬间吹散了一夜的浊气。外面天光大亮,远处的山脊线被朝霞染成一层暖橘色。隔壁营地的男人已经在生火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冒泡。一切正常得让我想扇自己一巴掌。
“起床收拾,”程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的一声,“今天要翻到后山那片草甸去,来回至少五个钟头,晚了赶不回来。”
我机械地穿好冲锋裤和鞋,钻出帐篷。晨风打在脸上,带着露水和松脂的气息。我用力呼吸,胸口那股压抑了一整夜的滞涩感终于松动了一点。
“姐夫,帮我把那箱水搬过来。”赵雅在营地另一边喊我,声音洪亮,带着健身房教课时的那种指令感。
我走过去搬水。箱体沉重,我弯腰用力的时候,赵雅站在我身后,突然凑近,在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腿怎么了?”
我一愣:“什么?”
“你大腿内侧,”她退后半步,目光下垂,然后抬起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青了好几块,自己掐的?”
我的脸瞬间烫了。她怎么知道我掐的是大腿内侧?睡袋盖着的,帐篷里光线又暗,她从那个角度不可能看见。
除非她昨晚根本没睡。或者她也在黑暗里睁着眼,看见了林露露爬过来的全过程。
我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我……做梦掐的。”我僵硬地回了一句,搬起水箱逃也似的往烧烤区走。
赵雅在我背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早餐是压缩饼干配热咖啡。程雪坐在我旁边,剥了一颗卤蛋放进我碗里。“多吃点,今天路远。”我看着她自然的动作,心里的疑云沉下去又浮上来。她剥蛋壳的手指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整齐,和昨晚孙倩摩挲戒指的画面穿插在一起,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程雪,”我放下杯子,尽量让语气平和,“你们昨晚真的只是在聊我打呼噜?”
她抬头看我,眨了一下眼。“不然呢?”
“我听见有人叫我别信你。”
空气凝了一瞬。
程雪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甚至笑了一下,像听了一个并不好笑但又不想扫兴的玩笑。“谁说的?”
“林露露。”
“露露?”程雪转头看向正在远处蹲着系鞋带的林露露,提高了声量,“露露,你昨晚跟姐夫说什么了?”
林露露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茫然地摇头:“没说什么啊,我昨晚喝完酒倒头就睡了,中途醒都没醒。”她语气笃定,没有一丝心虚的迹象。
程雪转回来看我,摊了摊手:“你做梦了。”
“我没有做梦!”
“那你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的嘴唇嚅动了两下。说林露露爬过来捂我的嘴让我别信程雪?这套说辞在光天化日之下听起来像精神病人的呓语。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凌晨那件事的真实性在晨光里像薄冰一样碎裂瓦解。也许真的是梦。也许是我在极度的恐惧里产生了幻听和触觉。
“没什么,”我把咖啡一口喝完,金属杯底磕在折叠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可能是我没睡好。”
程雪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晚上早点睡就好。今晚还住这儿,明天早上再下山。”
今晚。
还住这儿。
我猛地抬头:“还要住一晚?”
“不然呢?帐篷租了两天,来回油费那么贵,不住满不是浪费?”程雪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我,语气随意。
赵雅扛着登山杖走过来,往我面前一顿。“怕什么,今晚我来守夜,保证没人吵你睡觉。昨晚我喝多了可能打呼噜影响你了吧?”
她守夜。
我看着赵雅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看着她胳膊上在日光下平平无奇的旧疤痕,看着她嘴角挂着的那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昨晚我透过红光看到的那个舔嘴唇的赵雅和眼前这个人叠在一起,像曝光过度的照片,模糊又刺眼。
程雪已经收拾好背包在催了。孙倩往防晒霜抹了第五遍,林露露把水壶灌满塞进侧袋。四个人都在活动,收拾,检查装备,正常的露营早间流程。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脚底发软,后脑勺的钝痛还在,大腿内侧的淤青明晃晃地提醒我昨晚真真切切发生了什么。
可我没有证据。四个女人像四道互相咬合的锁,把我困在“事实”和“幻觉”的夹缝里。程雪说我是做梦,林露露说她没有醒过,赵雅岔开话题说要守夜,孙倩从头到尾只涂她的防晒霜。
我跟着她们上了山。
山路陡峭,碎石遍地。走在最前面的是赵雅,她在前面开路,步伐稳健得像一头豹。程雪在中间,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孙倩在后面哼歌,调子跑得不成形但兴致很高。林露露落在最后面,沉默地踩着我踩过的每一块石头。
我走在程雪身后,盯着她后颈那几缕碎发发呆。日光透过树冠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肩上。一切那么日常,那么普通,普通到我几乎要说服自己昨夜的一切只是酒精加高山反应催生的噩梦。
队伍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赵雅把水壶递给我。“喝点。”我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浇灭了燥热。把壶还给她时,她捏了一下我的手指,力道很轻,但时间比正常传递物品长了大概半秒。
我看向她。她背对着程雪她们,冲我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我愣住了。那两个字的唇形我认得。在喧嚣的健身房前台、在嘈杂的烧烤摊、在无数个被生活碾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刻,我见过太多人对着我无声地说出这两个字。
她说的是:“快跑。”
然后她转身,大声招呼程雪:“前面那段陡,我拉你一把。”话音落,她扯着程雪的胳膊跨过一块突出的岩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冷风从山谷底部灌上来,掀动我的冲锋衣下摆。林露露从我身侧走过,目不斜视。但经过我身边时,她的手背“无意”蹭过我的小臂。她的手冰凉,几乎失温。
一个叫我别信程雪,一个叫我快跑。程雪却说今晚还要住一晚。
我后退两步,脚下踩松了一块碎石,石头滚下山坡,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回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谷底。
我掏出手机。信号格是空的,一点信号都没有。
抬头。山路向前延伸,她们四个人停在二十米外,齐齐转过头来等我。
四张脸。四种表情。但眼睛里只剩一种情绪。
她们在笑。
我站在原地,脚底钉在碎石坡上,浑身血液往头顶涌。
二十米外,四个人影立在阳光与树影交错的山路上,齐齐转头看我。她们脸上挂着笑,嘴角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像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程雪的笑最温柔,赵雅的笑最张扬,孙倩的笑最甜腻,林露露的笑最收敛。但那些笑容底下藏着同一种东西——确认。她们在确认我还在,确认我没有跑。
我的小腿肌肉猛地收紧。
“姐夫,走不动啦?”孙倩把手拢在嘴边喊,声调拉得长长的,像在逗一只宠物。“还有三分之二的路呢,现在歇菜可不行哦。”
赵雅把登山杖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要不我回去背你?就你那小身板,我一只手能扛俩。”
“别闹,”程雪笑着拍了她一把,然后朝我招手,“走吧,前面那段风景特别好,我给你拍照。”
她们用日常的语气包裹我,用玩笑和催促把我按回既定的轨道里。可赵雅那句“快跑”的口型还热乎乎地烙在我视网膜上,林露露冰凉的手背触感还附在我小臂皮肤上。她们的言行割裂成两个人,一个在明处用笑容编织牢笼,一个在暗处用嘴唇和触碰释放信号。
我该信谁?
脚下又往后挪了半步。碎石摩擦,簌簌作响。
林露露把眼镜推了一下,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视线。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轻轻勾了两下,朝山下的方向。
快跑。她在重复赵雅的话。
可程雪——
“老公。”程雪的声音柔软下来,褪去了刚才招呼我时的轻快,换了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才用的语调。她朝我走了两步,距离缩到十米左右,站定。“你昨晚真的没睡好,我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要不我们到前面那片平地休息半小时?我带了毯子,你躺一会儿。”
那张脸。那个酒窝。那声“老公”。六年婚姻里她喊了无数遍的称呼,在这个瞬间像一把钝刀,割在我最柔软的地方。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关切,甚至带了点心疼。和我记忆里所有程雪的影像完美重叠,天衣无缝。
如果昨晚的事是一场噩梦,如果林露露和赵雅的警告是睡眠瘫痪产生的幻听幻视,那我此刻抛下她独自跑下山,才是真正的疯子。
可如果昨晚的事是真的。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胆汁的苦味。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往后退的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两条路都通向未知,而时间不站在我这边。天色还早,现在跑下山,沿着盘山路走,天黑之前也许能碰到来车。可一旦被她们扣住拖到今晚,那顶帐篷里的黑暗、那四道目光、程雪那句“你跑不掉的”,会重新降临。
我做了选择。
我往前走了。
脚迈出去的那一步像踩碎了自己的脊梁。程雪的笑容绽开了,她快步走回来挽住我的胳膊,掌心贴在我小臂外侧,温热而妥帖。“走吧,前面有片野花坡,可漂亮了。”
赵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开路。但我经过她身边时,她低低地“嗤”了一声,像失望,又像意料之中。林露露从我后面跟上来,沉默地路过,没有再看我。
队伍重新前行。
山路越来越陡,碎石坡变成连续的上升台阶,人工凿出来的,但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已经塌陷。赵雅在前面开路,用登山杖戳探每一块松动石头。程雪挽着我的胳膊一直没松,重心往我这边靠,我几乎半边肩膀都被她坠着走。孙倩在后面哼歌换了一首,调子更加欢快。林露露依然沉默。
半小时后,队伍停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野花确实很多,紫的黄的白的,蒲公英混在里头,风一吹就炸开漫天飞絮。赵雅把背包卸下来往地上一丢,仰面朝天躺倒,胳膊枕在脑后。“休息二十分钟。”
程雪从包里掏出折叠毯子铺在草地上,拍了拍示意我坐下。我僵硬地坐下来,她顺势靠在我肩上,闭了眼。阳光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她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赵雅。赵雅躺在两米外,一只胳膊挡着眼睛,嘴唇无声翕动。我仔细辨认那个口型。
她又说了一遍:“快跑。”
同时,我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林露露坐在半米外的草地上,背对着程雪,手里握着一根狗尾巴草,心不在焉地绕手指。但她的左手从身子侧边伸出来,拇指和食指捏着一个东西,微微举起。
她捏着一片碎瓷片。白底蓝花,边缘锋利。我知道那是什么——昨晚烧烤时我打碎了一只碟子,收拾的时候我把碎片全部装进了垃圾袋扎好口,丢进了营地垃圾桶。
她从哪里翻出来的?为什么随身带着一片碎瓷?
她的拇指缓缓摩挲着瓷片刃口,留下一条极细的血线。血珠从刃口滚落,滴在草叶上。她面不改色,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程雪靠在我肩上的脑袋动了动,她闷声说:“你心跳好快。”
“走累了。”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歇会儿就好了。”她把脸往我肩窝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我的冲锋衣面料被她蹭得窸窣响。
我盯着林露露手里那片沾血的碎瓷。她的拇指还在持续摩挲刃口,第二条血线渗出来。她把狗尾巴草丢开,换右手假装整理背包带子,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把瓷片翻了个面,露出背面。
背面有字。歪歪扭扭的,指甲盖划出来的痕迹,极浅极淡,几乎看不清。我眯起眼睛辨认,那两个字是一个地名,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岗村,4。”
什么意思?
林露露的右手还在整理背包带子,她把那片碎瓷捏在左手掌心,慢慢攥紧,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进野花丛里。然后她松开手,瓷片落入草叶间,被她脚跟轻轻一推,滑进一处凹陷的土坑里,被蒲公英遮住了。
她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我。
但我脑袋里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岗村。这个地名我没有印象,但那个“4”像一枚楔子,卡进我记忆的缝隙。四。四个人。程雪和她三个闺蜜,一共四个。四双眼睛。四只手。四种笑容。
岗村是什么地方?四又指什么?
靠在我肩上的程雪忽然笑了一声,轻声说:“你在看露露?”
我浑身一僵。
“她指甲剪短了,不好看,”程雪闭着眼继续说,声音懒洋洋的,“以前留长指甲可漂亮了,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全剪秃了,跟狗啃的似的。”
林露露剪了指甲。难怪昨晚她那些细微的动作——摩挲、绞手指、蜷曲指尖——看起来那么不自然。她没有了指甲,所以手部动作变得笨拙而迟缓。可为什么剪掉指甲?昨晚帐篷里那种“准备扑食”的肢体语言,和剪掉的指甲之间,有什么关联?
赵雅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差不多了,继续走。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到目的地了。”
程雪从我肩上抬起脑袋,站起来,弯腰拍掉我肩头被她压出的皱褶。“走吧,”她朝我伸手,“最后一段路了。”
我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枚素圈婚戒箍在无名指根部。那是我买的,结婚时穷,铂金戒指挑了最小克数,她从未抱怨过。
我忽然想不起来。昨晚孙倩摩挲的那枚戒指,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吗?还是右手?
混乱。脑子里全是碎片在飞,程雪的笑,赵雅的口型,林露露的瓷片,孙倩的甲油,帐篷里的红光,那句“你跑不掉的”,那句“别信程雪”,那句“快跑”。四根线拧在一起,我找不到源头。
但我必须找到。因为我隐约感觉到,如果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弄不清楚岗村和那个“4”意味着什么,今晚那顶帐篷里的黑暗会重新张开嘴吞掉我。
我握住程雪的手站起来。她手指收紧,牵着我朝垭口方向走。
经过林露露身边时,她正好弯腰系鞋带。我的余光扫见她的耳朵——左耳垂后面,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像被什么锋利东西割过。昨晚红光里我没注意这道疤,但此刻日光下它清清楚楚,形状规则,像一道新愈合的切口。
那是谁的指甲划的?四个女人当中,谁留着长指甲?
孙倩从后面赶上来,甩着长发经过我身边,带过一阵花果调的甜腻香气。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换了位置——此刻戴在中指上。
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眼底的光像浸了蜜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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