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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夜风,撞开李家的院门,陈攒金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夫人,你给添谷交个底,这事办到什么份上算完?”
李银锁认真地看着他:“我家的麦子全收完,村里别家的人家有劳力的就自己收,没劳力的咱们帮,工钱照我说的办。什么时候全村的麦子都归了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了!”陈攒金二话不说,出门去了。
当天晚上,李银锁把陈添谷叫到了自己屋里。陈添谷正在家里准备睡觉,听父亲说银锁找他,披了件褂子就过来了。他长得像陈攒金,精瘦结实,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就机灵。
“银锁姨!”他进了门,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李银锁让他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添谷,这是五两银子!”李银锁说,“你拿着,到了顾村要用钱的地方就用。雇人的工钱、吃饭的开销,都从这里出!”
陈添谷拿起荷包掂了掂,瞪大了眼睛:“五两?银锁姨,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着!”李银锁说,“我让你带六个人去,不止是收我家的麦子。我家的收完了,你们去帮村里别的人家收。那些人家的男人被抓走了,家里剩下老的小的,何时才能把麦子收完!你去找到老族长,让他给你一个名单,哪家缺劳力你就帮哪家。工钱照算,收一半,另一半从我给的银子里贴!”
陈添谷听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又抬头看了看李银锁。“银锁姨,”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放心,我保证把你家地里的活干得漂漂亮亮的,也让村里人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我信你!”李银锁笑了笑,“应怜我不带回去,因为祝夫人还没来见过我,我不好就这么走了。再说我带着孩子,应怜也不能下地干活,回去也帮不上忙。家里的事就全看你了。到了顾村,你找隔壁的王大娘,她自会帮你安排!”
陈添谷站起来,把荷包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银锁姨尽管放心。您家十几亩地,我带六个人去,两三天就能把粮食归仓。全村的麦子,十天之内也保证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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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说:“银锁姨,你这么做,顾村人会记你一辈子的!”
李银锁摇摇头:“我不要谁记我的好。那些人家都是长连的乡邻,平时处得跟一家人似的。如今他们有难,我手里有办法,怎么能不帮?”
陈添谷深深看了她一眼,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出了门,脚步飞快。回到家,陈攒金已经把短工们叫齐了。院子里站了六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庄稼汉,有的扛着镰刀,有的背着扁担,有的手里提着铺盖卷。
“添谷,我们都听说了,明天一早就走!”一个黑脸汉子说。
“对,银锁夫人家的事就是咱们李家庄的事。顾村那边缺人手,咱们去帮忙!”另一个人也说。
陈添谷把李银锁交代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先去顾村收银锁家的麦子,收完帮村里别家收,工钱照算,别家的只收一半,另一半由银锁贴补。
几个人听了,都愣住了。那个黑脸汉子挠了挠头,说:“添谷,银锁夫人也太仗义了吧?连别家的都管?”
“银锁姨就是这么个人!”陈添谷说,“咱们既然应了这差事,就得把事办漂亮。别给李家庄丢人,也别给银锁姨丢人。明天天不亮就走,大家回去准备准备。”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添谷就带着六个人出发了。他们坐了辆骡车,车上装着镰刀、扁担、铺盖卷、两袋子米和一口铁锅。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顾村。顾村还是那个顾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一辆骡车载着一群精壮汉子进村,都站起来张望。有个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们是哪儿来的?”
陈添谷从车上跳下来,朝老汉拱了拱手:“大叔,我们是太皇河李家庄来的。银锁夫人让我们来帮她家收麦子,也帮村里缺劳力的人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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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愣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忽然转身朝村里喊了一嗓子:“李家庄来人了!银锁派人来帮咱们收麦子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几家的门都开了,老人、妇人、孩子都涌了出来,站在路边看着这辆骡车。有人抹着眼泪,有人拉着孩子的手说“有救了有救了”。
王大娘也从自家院子里出来了。她小跑着过来,一看是陈添谷,虽然不认识,可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了来意。她拉着陈添谷的手,激动得声音发抖:“你们可来了,长连家地里的麦子,我都看着心疼。穗子都熟透了,一碰就掉粒!”
陈添谷对王大娘说:“大娘,银锁姨说了,让我们先收她家的麦子。您知道她家的地在哪儿吗?”
“知道知道,我带你们去!”王大娘转身就往村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后面的几个妇人说,“你们帮我把这几位的住处安排一下,晚上让他们睡长连家,他家房子大!”
到了村外,陈添谷看见了顾长连家的地。麦子已经黄透了,麦穗沉甸甸地,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块地方的麦子已经被风吹倒了,麦秆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再不收就要发芽了。
“开干!”陈添谷说了一声,挽起袖子,拎着镰刀走进了麦地。
六个人一字排开,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刷刷刷的声音响起来,一排一排的麦子倒下去,被扎成捆,立在田里。
傍晚,王大娘和几个妇人把饭菜送到了地头。小米粥、杂粮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锅青菜豆腐汤。陈添谷和六个人在地头坐下来,一人端一只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嚼着饼子。
王大娘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亮亮的。她对陈添谷说:“添谷,长连可得好好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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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添谷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王大娘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割麦子的汉子,都还在低头喝着粥吃着饼子。远处,老族长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着,风吹起他花白的胡子,他的眼中有隐隐的泪光。
只用了一天半,顾长连家的十五亩麦子全部割完。陈添谷抹了把汗,站在地头看了看这满满当当的麦捆,心里头松了口气。他转身对六个人说:“大伙下午再辛苦半天把粒脱了!我去找老族长,问问村里还有哪家缺人手!”
当天下午,陈添谷去了老族长家。老族长正在院子里发愁,他家的麦子才收了两亩,还剩下十几亩在地里。他儿子被抓走了,自己弯不了腰,儿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一天能收半亩就了不起了。眼看天气要变,再不收就全毁了。
陈添谷进了院子,说明了来意。老族长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说好。陈添谷问老族长要了一份名单,村里哪家缺劳力、哪家最急、哪家还能自己撑几天。老族长一一说了,陈添谷记在心里。
从那天起,陈添谷带着六个人,一家一家地收。顾老三家五亩,收了一天。顾二槐家三亩,收了半天;顾来福家六亩,收了一天。
每收完一家的地,那家的人就追着他们道谢,有的送水,有的送饭,有的往他们手里塞鸡蛋。陈添谷把鸡蛋都收下,分给大家吃了。
到了第十天上,顾村所有缺劳力人家的麦子全都收完了。陈添谷算了算,按天给六个人算了工钱,又从怀里掏出李银锁给的那五两银子,把村里人家的工钱补贴了一半。最后算了算账,五两银子还剩下一两多,他打算回去交还给李银锁。
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老族长拄着拐杖站在村口,对陈添谷说:“孩子,回去告诉李老爷,顾村人不会忘了他的恩情。等长连回来了,让长连亲自去给他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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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添谷点头应了,坐上骡车,带着六个人往回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村。有几个妇人和老人在村口朝他们挥手,其中王大娘手里拿着一方帕子,一直挥着,直到骡车拐过了槐树林。
回到李家庄,陈添谷先回了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然后去了李春生家。李银锁正在院子里抱着孩子,看他进来,连忙问他顾村的情况。
陈添谷把收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把剩下的银子交还给她。李银锁接过银子,没有数,只是看着陈添谷那晒得黝黑的脸和粗了一圈的手,轻轻说了句:“辛苦你了!”
陈添谷摇摇头说:“银锁姨,你是没看见,顾村的人送我们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他们都说,你是顾村的恩人!”
李银锁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过了两天,顾长连回来了。他是被土匪送回来的。那天傍晚,村口的人看见西边林子那边走来一群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满身尘土,一个个瘦了一圈,正是被抓去的那些壮丁。土匪把他们送到村口就走了,临走还给他们一人塞了一块饼子。
顾长连回到家的时候,麦子已经全部归仓了。黄澄澄的麦粒堆在仓房里,堆得像一座小山。他站在仓房门口,愣了好半天,然后问王大娘是谁收的。
王大娘把李银锁派陈添谷带人来收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说银锁不光收了她自家的,还出钱帮村里所有缺劳力的人家都把麦子收了。
顾长连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转过身,望着太皇河的方向,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对王大娘说:“大娘,我想银锁了!”
王大娘也抹了抹眼角,说:“想她就去接她回来。人家在娘家也住了不少日子了,该回来了!”
顾长连点了点头,看着仓房里堆成小山的麦粒,那是银锁给他的家底,也是银锁给他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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