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她身上藏着的,不正是二十世纪初期中国社会中最早期、最朴素、最珍贵的女性意识的朦胧觉醒吗?
■竹子
台风“巴威”将至的周末,与“读嘉人文”观剧团的朋友走进剧场,观看经典话剧《骆驼祥子》。提起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首先让人想起的总是那个勤恳憨厚、一心攒钱买车,最终被旧社会磨平棱角、堕落沉沦的黄包车夫祥子。老舍先生笔下的祥子,是那个时代底层小人物的悲剧缩影。
而一直牵动我的心绪、让我唏嘘不已的,却是虎妞。
在《骆驼祥子》里,虎妞是一个配角,一个泼辣蛮横、精明市侩的车行老板的女儿,一个强行纠缠着年轻黄包车夫的老姑娘,似乎她也是毁掉祥子人生的一个“帮凶”。
看完话剧,我又重温了1982年由凌子风导演的电影版《骆驼祥子》。银幕上,斯琴高娃塑造的虎妞有一张圆润饱满的脸庞、爽朗敞亮的大嗓门儿、热烈直白的北方姑娘性格。她不扭捏、不做作,在封建礼教森严,女性被迫三从四德、逆来顺受的旧时代,虎妞敢打敢骂、敢爱敢恨、敢争敢抢,活得热烈又坦荡。时隔四十余年,这个银幕形象依旧鲜活立体,能让观众看见旧时代女性中难得的生命力与棱角锋芒。
重新审视虎妞短暂的一生,忽然发现,她身上藏着的,不正是二十世纪初期中国社会中最早期、最朴素、最珍贵的女性意识的朦胧觉醒吗?
那时的社会,男权至上。女人的一生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没有经济权、没有话语权,更没有人生选择权。但虎妞不同,在父亲刘四爷的仁和车厂,她是独当一面的内当家,数十辆黄包车和车夫的管理、账目收支,几乎全靠虎妞一手打理,精明干练远超寻常男人。在家里,她操持家中一日三餐、柴米油盐、起居冷暖。外能打理产业,内能操持家事。若是放在当下,虎妞便是妥妥的有能力、有头脑、有魄力的新时代女性。
而她最超前、最突破时代桎梏的,是对爱情与人生掌控权的觉醒。旧时代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女人,男性也没有自由选择爱人、追求幸福的权利。可虎妞偏偏打破了这世俗铁律,她看上了老实本分、踏实坚韧的祥子。虎妞的这份爱坦荡赤诚,毫不掩饰。她不惧怕身份差距、不顾虑世俗流言、不畏惧父亲反对,勇敢主动地奔赴自己想要的爱情与生活。这份大胆追求所爱、挣脱世俗规训的勇气,正是民国初期,女性自我意识最珍贵的萌芽。
可惜,这样一个清醒、独立、勇敢的女性,终究生不逢时,困于时代,毁于错爱。
虎妞倾尽所有奔赴的爱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单向奔赴与付出。祥子没有读懂她的果敢与赤诚,也看不见她的能干与精明,更不珍惜这份独一无二、奋不顾身的爱。在祥子狭隘的认知里,虎妞的强势是蛮横,她的主动是纠缠,她的付出是束缚。最终,这个锋芒毕露、热烈坦荡的女子凄惨落幕。
让人由衷觉得不值,满心惋惜。
对比电影与话剧,观感反差强烈。老一辈艺术家改编与演绎的电影版,格局宏大、底蕴厚重,将人物命运牢牢扎根在时代大背景之下。祥子的堕落、虎妞的悲剧,都不仅仅是个人性格问题,而是旧社会底层小人物无法挣脱的宿命,是时代的悲剧,是社会的悲剧。
而话剧版本弱化了厚重的时代底色与社会根源,或者说结合得有点牵强,使原著立意大打折扣。舞台上的祥子,是一个自私固执、不知好歹、不懂珍惜的角色,他的落魄与不幸,不再是时代碾压的结果,而是因为个人性格的缺陷,看完只剩“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唏嘘,失去了原著最深刻的现实批判意义。
也正因如此,虎妞更显孤独与可惜。无人理解她的先锋觉醒,无人共情她的热烈与委屈。这个敢于打破规则、追逐自我的女性,最终被时代辜负,被爱人辜负,也被命运辜负了。
(作者为南湖区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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