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敦山简：倒著接蓠，儿童笑杀醉如泥；玉山自倾，李白愿与同死生

◎ 编撰：鬼叔老王

题记：酒星会聚，酒榜封仙。我泱泱华夏堪称酒国，酒文化亘古传今，入乎风俗，入乎诗文。流淌在骨子里对酒的热爱，陶冶了无数风流人物。酒仙榜择其显名者录之，述其事迹，为酒国史书稍做补缀矣。

一千七百多年前的襄阳城，与往日无别的某一天，街市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忙但有序的景象。一群孩童在街边嬉戏玩耍，唱着一首歌谣：

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

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

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篱。

举手问葛彊，何如并州儿？

歌谣里说的山公，便是当时的尚书左仆射、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加督宁州及益州军事的山简。

山简，字季伦，魏晋时期名士，西晋重臣。他的父亲便是晋初名臣、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山简是山涛的第五子。山简亦喜好饮酒，有乃父风范而过之。

山简彼时坐镇襄阳。襄阳当时的首富诸习氏，喜欢奢华排场，经常组织当地名流燕集。诸习家苑宇富丽，府宅奢华，尤其是园中有一个大池子，池中栽养精美花卉鱼虾，池畔营建精巧竹林风亭，是主人和宾客们饮酒作乐的最佳场所。每次聚会，山简从不缺席。对于诸习氏而言，山简是社会贤达，又是统领六州的军政长官，当然是必须邀请的。对山简而言，有美酒喝便是最好的理由，岂可不往。山简还依照「高阳酒徒」的故事，将诸习家这个池塘命名为高阳池。

山简喝酒，十回有九回，哦不，十回有十回都喝醉。酩酊大醉时，什么也不知道，傍晚的时候被用车载着送回官署。若是酒醒一些了，山简便偏要骑马，只是醉意朦胧，常常把帽子都戴歪了，其醉态可掬，总会引得路人围观。自己是一副搞笑的样子，山简却还不厌其烦询问跟随他左右的爱将葛强：“老夫的酒量，和你这个并州儿相比怎么样啊？”

时间久了，襄阳人经常在黄昏时分看见这样的景象，山简大人摇摇晃晃骑在马上，帽子歪歪斜斜的。葛强帮他牵着缰绳，山简喋喋不休地向葛强夸耀自己的酒量好。于是，人们编了那首歌谣传唱，“山公倒醉”的典故也流传千古。

史书记载，山简的性格温润典雅、宽厚敦仁，不是那种张扬掐尖、高调自许的人。他二十多岁时，父亲山涛还没有觉察出山简的才华与抱负，所以未曾重视他。山简曾经私下对至友叹息道：“我年近三十，却不为家公所知啊！”然而，才华就如同装在袋子里的锥子，迟早会显露出来。后来山简与谯国人嵇绍、沛郡人刘漠、弘农人杨淮齐名，俱为当时名士。

山简出身名门，一生仕途也算是顺遂通达，历任太子舍人、黄门郎、青州刺史、镇西将军、尚书左仆射兼领吏部等职，之后便是出任征南将军，都督六州军事。就在山简坐镇襄阳的第二年，王如叛乱为祸，在沔汉地区大肆劫掠，山简督军守卫襄阳，保护了一方百姓。不久，朝廷派遣山简迁驻夏口。当时，江州刺史华轶不服从琅琊王司马睿的指令，有人劝告山简讨伐他。山简不以为然，说：“我和华轶是老朋友了，为他的事情感到惆怅和伤感。可是我又怎能利用别人的不幸为自己建立讨伐功勋呢？”山简就是如此忠愍厚道的一个人。

那个时期洛阳陷没，乐府的伶人为了躲避灾祸，大多都逃亡在沔水、汉水地区。举行饮宴的时候，山简的僚属中有人建议，可让伶人奏乐助兴。山简却说：“社稷倾覆，天子有难，我等却没有办法匡救，我便是国家的罪人啊，怎么能还要奏乐呢？”说着，情绪愈加激昂，流下眼泪，在座的人都惭愧不已。山简一杯又一杯喝酒，却全无高阳池上的惬意与逸放。相信这酒也只为浇愁而已！山简留下的逸事并不多，但其一生好酒，特别是在襄阳的“山公醉”轶闻，其潇洒旷达，优游卒岁，令后世好饮者仰慕不已。“山公醉”不只衍生出了许多同义的典故与佳话，便是山简的名字，也成了酒仙的代名词。

庾信《杨柳歌》诗云：

不如饮酒高阳池，日暮归时倒接离。

孟浩然《宴荣二山池》诗云：

竹引携琴入，花邀载酒过。

山公来取醉，时唱接离歌。

杜甫《送田四弟将军》诗云：

空醉山翁酒，遥怜似葛强。

苏轼《平山堂次王居卿祠部韵》：

高会日陪山简醉，狂言屡发次公醒。

辛弃疾《定风波 · 大醉自诸葛溪亭归，窗间有题字令戒饮者，醉中戏作》词云：

昨夜山公倒载归，儿童应笑醉如泥。试与扶头浑未醒，休问，梦魂犹在葛家溪。

欲觅醉乡今古路，知处，温柔东畔白云西。起向绿窗高处看，题遍，刘伶元自有贤妻。

李白的《襄阳歌》，起笔于山公倒醉，落笔于玉山自倾，诗云：

落日欲没岘山西，

倒著接蓠花下迷。

襄阳小儿齐拍手，

拦街争唱白铜鞮。

旁人借问笑何事，

笑杀山公醉似泥。

鸬鹚杓，鹦鹉杯。

百年三万六千日，

一日须倾三百杯。

遥看汉水鸭头绿，

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变作春酒，

垒曲便筑糟丘台。

千金骏马换小妾，

醉坐雕鞍歌落梅。

车旁侧挂一壶酒，

凤笙龙管行相催。

咸阳市中叹黄犬，

何如月下倾金罍？

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

龟头剥落生莓苔。

泪亦不能为之堕，

心亦不能为之哀。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

玉山自倒非人推。

舒州杓，力士铛，

李白与尔同死生。

襄王云雨今安在？

江水东流猿夜声。

❖❖❖❖❖

◎ 南湖野客 评曰：

山简，山涛之子。山涛名誉有瑕，因从于司马氏。山涛尝荐嵇康代己，任尚书吏部郎，康拒，作《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遭钟会构陷谗毁，为司马昭所杀，康托孤于涛。山涛抚养其子嵇绍，绍终成俊才。山简有乃父之风采，谦逊温雅，宽和敦厚。竹林七贤后人亦皆出众，季伦疏通高素，为当世所重。季伦嗜酒，饮辄醉，醉后憨态可掬，潇洒自适，其性恬然，其志从容，其态亲近，其兴酣畅。后人慕其雅洁高致，遂多吟咏，以为酒醉中落落仙姿。余等今欲效之，固不易也。盖山季伦之风采，非饮醉即可为之，乃性情格调使然。季伦毕生与人为善，忠厚诚恳，笃实朴睦，酒仙榜雅座虚位以待，号为「酒敦」。

❖❖❖❖❖

参考文献：

1. 唐·房玄龄等《晋书·列传·山简》

2.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

❖❖❖❖❖

后记：本文属于酒文化人物小传「酒仙榜」系列篇章。初，编撰于己亥年孟冬（2019年11月），原文供稿「断片公馆」公众号。本次刊发头条，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