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树生,1972年出生在贵州遵义一个叫枫香坝的小山村,那地方穷,山高路远,到镇上赶个集都得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我是家里老幺,上头三个姐姐,爹妈四十多岁才生了我,稀罕得跟什么似的,给我取个名字叫树生,说是树根底下生的,命硬,好养活。我个头不高,一米七出头,长相普通,皮肤晒得黝黑,但一双眼睛亮得很,村里老人都说这娃眼睛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我打小就勤快,四五岁就知道上山捡柴火,七八岁能帮着家里放牛割猪草,性子闷,不爱说话,但心里门儿清,谁对我好谁对我孬,我都一笔一笔记着呢。
可我要讲的主角不是我,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那位大姐。她叫李秀梅,嫁给枫香坝的刘大柱,村里人都叫她大柱媳妇,但我打小就喊她秀梅姐。她比我大了整整十三岁,我记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嫁过来了,那年她才二十出头,是隔壁镇上的人,听说是家里穷,收了刘家三百块钱彩礼就把姑娘嫁了。刘大柱是个石匠,五大三粗的,脾气暴躁得很,一喝点酒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他砸东西骂娘的声音。但秀梅姐不一样,她长得白净,在村里那帮晒得黑炭似的婆娘中间,她白得扎眼,像是发着光。她爱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柔柔的,带着点糯糯的口音,让人听了心里熨帖。我记得小时候最盼着她去河边洗衣裳,因为她总会带块麦芽糖,掰一半给我,自己舍不得吃,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啃。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起来跟讲别人的故事似的。可人生就是这样,越是你以为会永远过下去的日子,越容易在某一个瞬间被彻底打碎。我想把这段往事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不为别的,就为心里头那个压了三十年的石头,也该搬开透透气了。事情要从一九九五年的那个夏天说起。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我二十三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没几个月。那几年的兵没白当,我在云南当了三年工程兵,学了一手开挖掘机的本事,人也脱胎换骨了。走的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回来时候腰板笔直,肩膀宽了,胳膊上也全是腱子肉。村里人见了我都说,树生这娃当兵当出息了,看着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心里清楚,换了的不光是外表,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
回来之后我爹妈就开始张罗着给我说媳妇,三天两头托媒人往家里领姑娘。我那时候心气高,在部队里待了几年,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再看村里这些早早嫁人生娃的姑娘,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我也不好意思直接跟爹妈顶,他们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供我吃穿送我当兵,不容易,我就敷衍着,说刚回来想先找份活干,攒点钱再说。爹妈一听也在理,就没再催。
枫香坝还是老样子,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泥泞得不行,路两边是歪歪扭扭的木房子,有些人家翻新盖了砖房,但大多数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柴火灶的味道,混着猪圈鸡窝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这就是家的味道,走到哪儿都忘不了。
回家头几天,我挨家挨户去拜访了一圈长辈,该磕头的磕头,该递烟的递烟。走到隔壁刘大柱家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点犯怵的,因为大柱哥那人吧,说不上坏,但就是脾气太冲,三句话不对付就能跟你翻脸。我站在他家院门口喊了两声,出来开门的却是秀梅姐。
她比三年前憔悴了不少。这是她给我的第一感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是白,但那种白带着点灰,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但她一看见我,那俩酒窝就出来了,眼睛也亮了,跟黑夜里突然点了盏灯似的。
“树生?哎呀真是你!”她惊喜地喊了一声,手里的簸箕都差点掉了,“啥时候回来的?长这么高了,壮实了,差点没认出来。”
我挠挠头,笑着喊了声秀梅姐,说我回来没几天,这不挨家串门呢。她赶紧把我往院子里让,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我,那眼神跟看自家弟弟似的,又是高兴又是感慨。她说大柱哥去镇上干活了,得晚上才回来,让我进屋坐坐喝口水。我没客气,跟着进了堂屋。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家具都是旧的,但归置得整整齐齐。我注意到墙角堆着几袋水泥和沙子,像是要修什么东西。她给我倒了杯水,搬了把椅子让我坐,自己就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问我在部队里过得咋样,吃了多少苦。我一五一十地跟她讲,讲到高兴的地方她也跟着笑,讲到苦的地方她就叹气,嘴里念叨着“遭罪了遭罪了”。
说了一会儿话,门外头突然跑进来一个半大小子,黑黑瘦瘦的,光着脚丫子,一身的泥。秀梅姐赶紧站起来,一把揪住那小子的胳膊,拿毛巾给他擦脸,嘴里骂道:“建军你个臭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让你在家写作业你不写,皮痒了是不是?”
那孩子叫建军,是秀梅姐的儿子,今年八岁。我走那年他才五岁,还挂着鼻涕满村跑呢,一转眼都上学了。建军被他妈擦得龇牙咧嘴的,突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嘴一咧:“树生叔!你回来啦!”这小子记性倒好,还认得我。我笑着摸了摸他脑袋,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塞给他,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剥开一颗就往嘴里塞。
秀梅姐在旁边看着,嘴里说别惯着他,眼睛却是笑着的。她笑起来的样子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可仔细看又不太一样了。那年她才二十多岁,是村里最漂亮的媳妇,笑起来跟春天的桃花似的,又娇又艳。现在她三十五六了,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了,皮肤也不如从前那么水灵,但她笑起来的那个弧度,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是老样子。只是那笑容里头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她心里头装着事,笑归笑,眼底总有一层淡淡的愁。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刘大柱这些年的脾气越来越差了。他在镇上石场干活,活重钱少,每天累得跟条狗似的,回来就喝酒,喝了酒就找茬。有时候嫌饭菜不合胃口,有时候嫌孩子吵闹,更多的时候什么理由都不要,就是心里憋着一股邪火,非得找个人撒出来才行。秀梅姐自然就成了那个出气筒。村里人私下里都有议论,说大柱喝多了又打媳妇了,昨晚上又听见他家摔盆砸碗的动静了。但谁也不好管,毕竟是人家家务事,再说了,刘大柱那块头,村里也没几个人敢跟他正面对上。
我听了这些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办法。我是外人,没资格去插手人家夫妻间的事。再说我刚回来,自己的日子还没理清楚呢,哪有闲心去管别人。只能偶尔碰见秀梅姐的时候多跟她说几句话,能帮的忙搭把手,也算是对得起她小时候给我那半块麦芽糖的情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我托了在镇上当包工头的表哥帮忙,在镇上的建筑工地找了份开挖机的活,一个月八百块钱,在当年算是不错的收入了。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骑着我爹那辆破二八大杠,叮叮当当地骑四十分钟到镇上,晚上七八点再骑回来。活不轻松,但我年轻,有的是力气,也不觉得累。
那段时间我回家的路上总能碰见秀梅姐。有时候她在菜地里浇水,有时候在门口择菜,有时候端着盆去河边洗衣裳。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反正每次路过她家门口,十回有八回能看见她。她瞧见我骑车过来,老远就冲我招手,喊一声“树生下班啦”,声音不大不小的,刚刚好能让我听见。我就单脚撑地停一下,跟她唠两句家常,说说今天工地上的趣事,或者听她讲讲建军那小子又怎么调皮了。每次也就三五分钟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回家路上跟她说完话,剩下的那段路骑起来就特别轻快,脚蹬子都跟抹了油似的。
有一回她问我会不会修房顶,说她家厨房漏雨好久了,大柱一直说修一直没修,眼看雨季又要来了。我说这有啥会不会的,抽个空我上去看看。第二天正好是周日工地休息,我拎着工具就去了。她家的厨房是单独搭出来的一个小偏房,石棉瓦的屋顶,好几处都裂了缝,雨水顺着缝往屋里渗,墙角洇了一大片霉斑。我搬了梯子爬上去,把破了的石棉瓦换了几块新的,又用水泥把缝隙糊了个严严实实。前后忙活了大半个小时,下来的时候满头满脸的灰,衣裳也脏得不成样子。秀梅姐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我,手里端着水盆和毛巾,嘴里不停地说:“慢点慢点,小心别摔着。”
我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赶紧把毛巾递过来。那毛巾是她自己用的,洗得发白了,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干净净的。我接过来擦了把脸,她又端了碗绿豆汤给我,说是上午就熬好了,放井水里湃了一中午,凉丝丝的。我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真他娘的甜。
就这点小事,她记了好久。后来逢人就说树生这娃实诚,有出息,又肯帮忙,恨不得把我夸出一朵花来。我听了都害臊,换个石棉瓦也叫个事?当兵的出身,这点活算啥。但后来我慢慢明白,她之所以把这点小事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平日里真的很少有人帮她,帮了也不图她感激,所以她逮着一点好意就恨不得十倍百倍地还回去。想到这里,我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似的,酸酸的。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七月。那年夏天特别热,热得不正常,坐在屋里不动都一身汗,地里的苞谷叶子晒得打了卷,知了在树上一声声地嘶叫,叫得人心烦意乱。但热归热,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而且是铺天盖地的那种,前一秒还烈日当空晒得人头皮发麻,后一秒天边就涌上来一大片黑云,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跟天要塌了似的。
那天是七月十五号,我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就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那天工地上没什么活,包工头说下午可能会下暴雨,让大家早点收工。我跟几个工友把水泥盖好,工具收拾了,就骑着我的二八大杠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就彻底阴下来了,那黑云压得低低的,像是伸手就能摸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臭氧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我知道这场雨绝对小不了,脚下使劲蹬,想在大雨下来之前赶回家。但那雨来得太快了,我刚骑到枫香坝的村口,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了,砸在脸上生疼。雨势又猛又急,几秒钟之内,天就跟漏了个大窟窿似的,把整盆整盆的水往下倒。土路眨眼间就变成了泥汤子,我的自行车轱辘陷在泥里根本骑不动。雨水迷得眼睛都睁不开,浑身瞬间被浇得透湿,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我狼狈地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想找个地方先避一避。
村口往左拐大概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座老石桥,桥底下是一条小河沟,平时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没过脚脖子。但那天的雨太大了,河水眼看着就往上涨。石桥很老了,桥洞下面有一小片干爽的空地,算是个天然的避雨点,村里人下地干活遇上阵雨都爱往那儿躲。我扛着自行车艰难地往桥洞那边挪,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桥洞底下已经躲着一个人了。
是秀梅姐。
她也看见我了,使劲冲我招手,雨声太大,我听不清她喊什么,但那意思是让我赶紧过去。我紧跑几步,连人带车钻进桥洞底下,把自行车往旁边一靠,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桥洞不大,刚好能容下两个人,雨水顺着桥面往下淌,在洞口形成了一道水帘子,哗哗地响,倒挺有意思的。外面的世界被雨幕遮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缓过气来我才转头看她。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塑料凉鞋。浑身也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几缕湿发垂在耳边,雨水顺着她的下巴一滴滴往下掉。她一边拧着衣角的水一边笑,说:“这雨大的,跟天上往下泼水似的,我刚从镇上买了点东西,走到半路就被浇了。”
我说我也是,从工地回来赶上了,这雨来得太急。我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着雨停。可那天邪了门了,雨越下越大,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河水也在往上涨,开始往桥洞里渗。平时温顺的小河沟现在像发了怒一样,浑黄的泥水卷着树枝杂草往下游冲,轰隆隆的声音震得桥面都在颤。秀梅姐有点害怕,往我这边挪了挪,嘴里念叨着可别涨水漫上来。我说没事,这桥洞地势高,一时半会儿淹不到。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雨还是那么大。她突然安静下来了,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闷,不像刚才那么自在了。我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她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又亮又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直直地看进我眼睛里。我被她看得心里一慌,喉咙有点发紧,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她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三颗,动作很慢,慢得让我能清楚地看见她手指的每一下颤抖。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我,一眨不眨的。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瞪大眼睛看着她,完全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在我愣神的功夫,她的衬衫敞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不是我想象中的什么,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她的胸口上、肩膀上、肋条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有些是新的,颜色深得发黑,有些是旧的,泛着黄,新旧伤痕叠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最让我心惊的是她锁骨下面有一道长长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皮都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被雨水一泡,渗着淡淡的血丝,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狰狞刺眼。
那一刻,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原来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不是!她在给我看她的伤!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像是砂纸磨在玻璃上,又干又涩,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大兄弟,你别害怕,你看看姐身上这些伤,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跟谁说,我太苦了……”
话没说完,她的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声不吭地流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雨淋透了的、无家可归的猫。那双眼睛里的光全碎了,只剩下委屈、绝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疼。
我看着她身上那些伤,又看看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心口像是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疼得我眼眶发酸。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是个外人,人家的事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可你就是受不了,就是心里头堵得慌,像吞了块烧红的铁。我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吧咔吧响,使劲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劲给压了下去。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说“别哭了”?那是放屁。说“会好的”?那更是扯淡。我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姐,你先把衣裳穿上,别着凉了。”
声音是哑的,我自己都听出来不对劲了。
她低下头,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把纽扣重新系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系完之后她就不说话了,就那么垂着头坐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整个人身上的那股劲全泄了。刚才那个还笑着跟我聊天的秀梅姐不见了,现在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个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副空壳的女人。桥洞外面雨声轰隆隆的,里面却静得能听见心跳,安静得让人窒息。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说实话,我之前知道刘大柱打她,村里人也都在传,但我没想到这么严重,没想到这孙子下手这么狠,简直是畜生!当兵三年,我也见过不少世面,可看着一个自己从小就认识的、对自己好的人被糟蹋成这样,那种愤怒是完全不一样的。不光是愤怒,还有心疼,还有无力感。是的,无力感,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个外人,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
过了一会儿,雨小了一些,河水也不那么猛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一点。我说:“秀梅姐,这些伤都是他打的?”
她没抬头,轻轻地点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
我说:“多长时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多年了……以前还好,喝了酒才动手,这两年他脾气越来越坏,隔三差五就打一顿,有时候因为菜咸了,有时候因为孩子考试没考好,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他就是心里不痛快,看我不顺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说一个跟她毫不相干的故事。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更难受了。
我说:“你为啥不回娘家?或者去妇联告他?”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摇了摇头说:“回娘家?我爹妈都六十多的人了,家里也不宽裕,我带着孩子回去能住几天?住完还得回来,回来他打得更狠。妇联?去过的,镇上妇联的人来了,他就老实两天,人家一走,他变本加厉。有一回差点把我胳膊打断,打完还威胁我,说我要再敢去告状,他就弄死我全家。”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洞的,“树生,姐不是没想过反抗,姐是真的没办法了。我嫁给他十三年了,孩子都八岁了,我往哪儿跑?我能往哪儿跑?”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是啊,那个年代的农村女人,离了婚就是天大的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没文化没收入,娘家回不去,婆家是火坑,孩子又牵挂着,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大概是看我的表情太难看了,反过来安慰我说:“树生你别往心里去,姐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为难,就是憋得太久了,实在是憋不住了。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爹妈都没说过。今天赶上这雨,也不知道怎么就……”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姐就这点事,让你看笑话了。”
“这叫什么笑话!”我腾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桥洞顶,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秀梅姐,这不是笑话,你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呢,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但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带着泪的笑。她轻声说了句“好”,就再没说话。
雨终于小了,变成了细密密的毛毛雨。天色也暗下来了,山里起了雾,白蒙蒙地飘在树梢上。我跟她一起从桥洞里出来,她拎着她那个布兜子走在前面,我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到了她家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冲我笑了一下,就推门进去了。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明明是在笑,却让人觉得比哭还心酸。
我回到家,一晚上没睡好。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和她那张流着泪的脸。我从小跟她当邻居,印象里的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逢年过节做了好吃的总不忘给我家送一碗。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糟蹋成这样了呢?这个世界他妈的也太不公平了。我越想越窝火,最后干脆坐起来,在黑暗里抽了两根烟,心里头那股燥热才勉强压下去一点。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往她家院子里瞄了一眼。她正在晾衣裳,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昨天桥洞底下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看见我推车出来,她还冲我喊了一声“树生上班去啊”,声音脆生生的,脸上的笑也还是那个笑。可我知道,那层壳下面是千疮百孔的。她只是习惯了把伤口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冲她点了点头,骑着车往镇上去。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车把都握不稳,差点骑到沟里去。我知道,从昨天那场雨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告诉我的那些事,就像一颗种子,埋在我心里,开始生根发芽,让我再也无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到底能为她做什么呢?我去揍刘大柱一顿?那事后的烂摊子只会更难收拾。我想帮她,想帮她摆脱那种日子,但我该怎么帮,我能怎么帮,这些念头就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越扯越乱,越理越不清。我二十三岁,在部队里学了身力气,在工地上学了门手艺,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可真碰上这种人间最真实的苦难,我才发现自己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从那天起,我开始格外留意隔壁的动静。有时候晚上下了工回来,我会故意在她家门口多磨蹭一会儿,假装修自行车链子,或者蹲在路边抽根烟,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声音。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偶尔能听见建军那小子念课文的声音,或者是秀梅姐在厨房里切菜的动静。但也有那么几回,我听见刘大柱粗声大气的吼叫声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野兽在低吼,紧接着是摔东西的脆响,然后一切又归于死寂。我的心就跟着一揪一揪地疼。我攥紧拳头站在院墙外面,指甲掐进肉里,好几次腿都迈出去了,又生生收了回来。不是我没胆子,我怕我的冲动反而害了她。
日子就这么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直到又一件大事发生。
那天正好是立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工地上的食堂中午炖了一大锅肉,说是贴秋膘。我心里还惦记着秀梅姐和建军,想着这立秋了,孩子总得吃口好的,就特意提前一会儿收工,去镇上的熟食店称了一斤猪头肉,又买了几个芝麻烧饼,用油纸包好了挂在车把上,哼着小曲往家骑。到了家门口,天刚擦黑,我把自行车停好,拎着那包熟食往秀梅姐家走,想着趁热乎给他们送过去。可刚走到她家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异常激烈的动静——不是平时的吼叫和摔东西,而是女人的惨叫声。那声音不对,跟平时被骂几句摔几个碗完全不一样,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惨叫。我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脑袋里那根绷了多少天的弦“嘣”一声断了。我把手里东西往地上一摔,抬脚就踹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破木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的场景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刘大柱喝得满脸通红,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手薅着秀梅姐的头发把她脸朝下按在那口压水井的井沿上,另一只手攥着平时挑水用的扁担,没头没脑地往她身上猛抡。秀梅姐的衣裳被扯烂了,后背上已经隆起好几道紫黑的血印子,惨叫声都弱了下去。建军那小子吓得缩在墙角,小脸煞白,浑身打哆嗦,连哭都哭不出声来。我感觉自己的眼珠子都在发烫,整个胸膛像要炸开一样,一口气噎在嗓子眼,我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我二话没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他抡扁担的那只手腕。他力气大,挣扎着想甩开我,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你个小杂种,敢管老子的事!”可我是谁?我是当了三年工程兵的人,在部队里搬石头扛水泥,练的就是这副身板。我猛地一拧他的胳膊,顺势将他整个人向后一顶,死死抵在身后的土墙上,那股冲击力撞得墙皮都簌簌往下掉。我另一只手卡住他的喉咙,让他动弹不得,那股浓烈的酒臭味喷在我脸上,让我一阵反胃。我逼视着他那双浑浊的醉眼,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刘大柱,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老子弄死你!”
那一刻,我没想过后果,没想过邻里关系,更没想过这之后会怎样。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让他再继续行凶。刘大柱一开始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我手上加了劲,死死地卡住他,他喘不上气,脸憋得由红变紫,眼神终于从暴怒变成了恐惧。他可能从没想过,这个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陈树生,一旦发起狠来,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神。他终于老实了,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墙上,嘴里含混不清地求饶。我狠狠甩开了他,任由他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我连忙转身去看秀梅姐,她倒在井沿边,浑身是伤,嘴角还渗着血丝,人已经有些恍惚了。建军扑上来抱着他妈,哭得撕心裂肺。我心如刀绞,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蹲下身对她说:“姐,这地方不能待了,走,我送你们去医院!”
她虚弱地摇摇头,眼泪无声地流,看看我,又看看地上那个烂醉的男人,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割舍不下的犹豫。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怕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怕未来没有着落。我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吼出来的:“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没了你还想这些!走!”这句话把她喊醒了。她终于点了点头。
我一把抱起建军,另一只手搀着她,在村民们闻声赶来围观之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充满暴力和绝望的院子。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刘大柱,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脚踏实地的决绝。
那晚,我用自行车推着她娘俩到了镇上的卫生院。一路上,秀梅姐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紧紧搂着建军,无声地流泪。月光照着她身上的伤痕,也照着我们脚下那条崎岖不平的路。我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从那个雨天的桥洞,到今夜的血与泪,我和她的命运,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我必须帮她扛过去,就像小时候,她掰开那半块麦芽糖递给我一样,没有一丝犹豫。
未来的日子会很难,这一点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刘大柱不会善罢甘休,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也会像刀子一样扎人,秀梅姐以后怎么生活,建军怎么上学,都是摆在眼前的难题。可那又怎么样呢?人活这一辈子,有些事,明知是火坑,也得去蹚。因为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安稳的日子更重要。从卫生院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望出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我知道,我们的人生,从这一天开始,也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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