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三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忘记她。
是怎么在儿子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把脸扭过去,不让自己的眼眶先红。
说起来挺丢人的。我一个三十七岁的大老爷们,在菜市场跟大妈抢打折排骨,回家剁了炖上,儿子吃一口,说“没妈妈做的好吃”。我嘴上骂他小兔崽子不知好歹,心里却咯噔一下——他说的没错,李梅炖的排骨,烂糊,入味,蒜末切得比我细十倍。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走那天。2019年3月17号,天阴得像要塌下来。她拎着行李箱站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在客厅搭积木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就说了句:“我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耳朵里嗡了好一阵。
儿子当时才五岁,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晚上睡觉,他抱着我的胳膊问:“妈妈加班吗?”
我说嗯。
后来他不再问了。
上了小学,老师布置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儿子回家趴在桌上,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一个字写不出来。我坐旁边,想帮他,嘴巴张了半天,不知道从哪说起。总不能写“你妈嫌你爸没出息,跟人跑了”吧?
最后他写了四行字。我趁他睡着了翻书包看见的,那四行字我现在都能背出来:“我的妈妈叫李梅,她很漂亮,会做好吃的排骨。她是个超人,但是有一天她飞走了,不要我和爸爸了。我想她回来。”
我攥着那个作文本,在阳台抽了半包烟。
那之后的日子,怎么说呢,凑合过呗。我白天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五千出头,下班接儿子,做饭,洗衣服,检查作业。周末带他去公园,他骑小自行车,我坐长椅上发呆。日子就像白开水,没味儿,但解渴。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也会翻李梅以前的照片。她确实漂亮,一米六五的个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当初嫁给我,她妈不同意,说我一没房二没存款,跟了我要吃苦。她没听,跟家里闹翻了搬出来,我俩在出租屋里结的婚。
后来她怀孕,我高兴得差点疯了,拍胸脯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好日子哪有那么容易来。我换了三份工作,工资最高也就六千块。她在家带孩子,人越来越瘦,话越来越少。我以为是累的,现在想想,她大概从那时候就开始后悔了。
离婚前那半年,她经常抱着手机发消息,我一靠近她就锁屏。我问是谁,她说闺蜜。我没多想,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在外面有人了。
那男的叫赵磊,开了个小装修公司,开奥迪A4,比我大三岁,离异无孩。李梅什么时候跟他好上的,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我知道的时候,离婚协议都签完了。
她没争抚养权,儿子归我,房子归她——说是房子,其实就一五十平的二手房,首付是我爸掏的棺材本,月供我还了三年。她过户拿走了,卖了多少我没问,估计也就二十来万,分了我五万,说是“补偿”。
那五万块我没动,存了定期,想着等儿子上大学用。
这三年,李梅每个月给儿子打一千块钱抚养费,准时打卡,从不拖欠。但人没回来过。过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儿子过生日,她寄过两次礼物,一套乐高,一双耐克鞋,尺码小了一号,我退货换了大的。
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生活里了。
直到上个月,事儿来了。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早,四点半就到学校门口接儿子。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张卷子,数学考了98分,高兴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我说奖励你,想吃啥?他说巧克力蛋糕,要好利来的。
蛋糕店就在我家楼下那条街,我领着他进去,他趴在玻璃柜台上挑,挑了半天选中一个六寸的黑森林。我正要付款,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声音带着点沙哑,但那个调子我太熟了,熟到骨头里。
“喂,是我。”
我拿着手机愣了三秒钟,旁边的收银员催我扫码,我机械地付了钱,走出店门,嗓子眼才挤出两个字:“李梅?”
“嗯。我想……看看儿子。方便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像是掐着嗓子说的。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拒绝。三年了,你他妈现在想起来看儿子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儿子正在我旁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捧着蛋糕盒子。
我捂着话筒,问他:“儿子,你妈想来看你,你愿意见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蛋糕差点掉地上。
我对着电话说:“你来吧,在家。”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慌,有点期待,还有点说不清的烦躁。我拉着儿子往回走,一路上他蹦蹦跳跳的,嘴巴不停:“爸爸,妈妈真的回来吗?她会住咱们家吗?她晚上能陪我睡觉吗?”
我一个都没回答。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手有点抖。门一开,走廊里站着个人。
李梅瘦了。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下巴尖尖的。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颜,嘴唇有点干。手里拎着个袋子,我扫了一眼,是好利来的纸袋,里面也装着蛋糕盒。
她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老周,你胖了。”
我“嗯”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
儿子看见她,先是站在客厅中间,直愣愣地盯着,一动不动。李梅蹲下来,叫了声“宝宝”,眼眶唰地红了。儿子突然跟炮弹一样冲过去,扑进她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哭声不是委屈,是憋了三年,终于崩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看着那个画面,心里酸得不行。李梅抱着儿子,眼泪淌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瘦成那样,抱着儿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哭了得有五分钟,儿子才松开她,抽着鼻子跑回房间,把书包里的作文本翻出来,递给她:“妈妈,你看,我写的你。”
李梅翻开,看到那四行字,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啥,最后去厨房倒了杯水,给她放茶几上。
她喝了口水,缓了一会儿,才开始说话。先是问儿子学习怎么样,又问身体好不好,有没有生病。儿子一一回答,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眼睛亮得吓人,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松开。
聊了大概半小时,天黑了。我看了眼表,快六点半了。李梅也看了看窗外,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儿子立刻抱住她腿:“不要走!”
她低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又看看我。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带着点祈求,又带着点试探。我心里清楚,她这是等我表态。
说实话,我也没想让她走。
三年了,这屋里头,少个人,到处都冷清。我天天对着个八岁的小子,说话都找不着个能听懂的。她回来了,哪怕就坐那儿不说话,这屋子都好像有了点热气。
我说:“吃了饭再走吧。”
她点了点头,又坐回去了。
那顿饭,是李梅做的。她打开冰箱,看见我放的排骨,拿出来解冻,又翻出土豆和青椒,叮叮当当忙活起来。我站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了。她切菜的姿势还是跟以前一样,手腕一压一压的,刀工利索。
儿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跑过来看看妈妈在干嘛,看完又跑回去,好像怕她凭空消失似的。
排骨炖上锅,她开始炒菜。油烟起来,她咳嗽了两声,我赶紧把抽油烟机打开。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还是不会做饭。”
我说:“能填饱肚子就行。”
她没接话,低头翻菜,翻着翻着,突然说:“我后悔了。”
声音很轻,混在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但我听清了。
我没应。
排骨上桌,儿子吃得满嘴流油,连说三遍“好吃”。李梅给他夹菜,又给我夹。我低头扒饭,心里乱七八糟的。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拦了一下,没拦住。她洗了碗,又擦桌子,拖地,把厨房收拾得比我来的时候还干净。忙完这些,快九点了。
儿子该睡觉了,但他死活不睡,非要妈妈陪。李梅就抱着他进卧室,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儿子睡着了。她出来,轻轻带上门,坐沙发上,跟我面对面。
气氛有点尴尬。
我开了电视,不知道看什么,频道翻来翻去。她突然说:“有酒吗?”
我愣了一下,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她接过去,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说:“老周,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也喝了一口。
她继续说:“我这三年,过得不好。赵磊那个王八蛋,骗了我。他根本没什么钱,公司早亏空了,后来还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我……”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按理说,我该高兴,该幸灾乐祸,说一句“活该”。但我没那个劲儿。看着她瘦成那样,想着她刚才在厨房里咳嗽的样子,我有点心疼。
话说回来,我到底还是没放下她。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聊以前的日子,聊离婚后的日子,聊儿子。她哭了好几回,我也喝了好几罐啤酒。后来她越喝越主动,一直给我倒酒,自己倒没怎么喝,我没在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靠了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痒痒的。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脑子开始发飘。
再后来,就什么都顺理成章了。
我送她进卧室,她没走,我也没让她走。灯关了,黑暗里她抱着我,手指攥着我后背的衣服,攥得死紧。我脑子晕晕乎乎的,一半是酒,一半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一夜,我以为是破镜重圆。
我甚至在心里盘算,明天要不要带她去吃早茶,她以前最爱吃虾饺。然后聊聊复婚的事,儿子终于能有妈了,这三年没白熬。
我他妈真是大傻子。
半夜,我醒了。啤酒喝多了,膀胱胀得慌。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摸黑去厕所。尿完往回走,路过沙发,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忘了锁屏。
一条微信弹出来,绿色的气泡,字不大,但我站在两米外,看得清清楚楚。
“怀上了吗?这次一定要让他以为是他的。”
发信人的备注名,两个字。
“老公。”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板上。
厕所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那行字上,每个字都像根针,往我眼睛里扎。我第一反应是去摸烟,手抖得掏了三次,才把烟盒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来。
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七八下,愣是没打着。
我慢慢蹲下来,蹲在沙发旁边,离她的手机还有半米远。屏幕还亮着,是微信的聊天界面,上面还有几条更早的消息,我眯着眼看。
“你确定他会跟你睡?他那性子,三年不见,指不定恨你呢。”
“放心,他心软,还有儿子在,他不会拒我的。”
“那你可得抓紧,月份再大就藏不住了。”
后面就是刚弹出来的那一条。
我盯着“月份再大就藏不住了”这几个字,脑子嗡的一声。
我想起她进门的时候,手里除了蛋糕,还攥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酸梅。当时我还纳闷,她以前最不爱吃酸的,说牙倒。现在再想,那哪儿是牙倒,是害口呢。
还有她刚才在厨房,炖排骨的时候,闻着油烟味就咳嗽,咳得腰都弯了。我那时候还傻乎乎地去开抽油烟机,现在才明白,那是妊娠反应。
还有那酒,她一直给我倒,自己的酒罐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根本没喝几口。我当时只当她是心情不好喝不下,原来她是怕酒精伤了肚子里的货。
我蹲在地上,烟还叼在嘴里,打火机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我不敢出声,怕吵醒她,更怕吵醒儿子。儿子在隔壁卧室,睡得正香,刚才还抱着他妈妈的胳膊,说“妈妈以后别走了”。这小子要是知道,他盼了三年的妈妈,是回来给他爸挖个大坑的,指不定得哭成什么样。
我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一跤。扶着墙挪回卧室,她还睡着,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跟以前一模一样。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背,想伸手推醒她,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了。
我得先弄清楚,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多大了。还有那个“老公”,是不是就是以前那个赵磊?那王八蛋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轻手轻脚退出来,把卧室门带上,又回到沙发旁边。她的手机还亮着,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碰。万一她醒了,发现我看了她的手机,这事就炸了。我现在手里一点证据都没有,炸了对我没好处。
我摸出自己的手机,给发小大刘发了条微信。大刘在派出所当辅警,路子广,查点事方便。
“睡了吗?帮我查个人,李梅,我前妻。还有个男的,叫赵磊,以前开装修公司的,开奥迪A4。我要他俩这三年的所有情况,越细越好,尤其是最近三个月的。”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调了静音,揣回口袋。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的手机,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客厅里静得可怕,能听见隔壁卧室儿子的呼吸声,还有身边李梅轻微的鼾声。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把今天她进门后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她进门的时候,先看的是儿子,不是我。
她看作文的时候,哭是真哭,但哭完了,第一句话是问儿子“想不想妈妈天天陪你”。
她做饭的时候,故意把以前的旧事都提了一遍,说我当年怎么疼她,怎么在她怀孕的时候给她洗脚。
还有刚才在床上,她比以前主动太多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她后悔了,现在想想,那根本就是演的。
我越想越冷,后背的汗把睡衣都浸湿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大刘的微信回了。
“刚忙完出警,你这大半夜的搞什么?人我给你查了,赵磊那小子没跑,上个月刚回来,说是在外面躲债躲够了,回来跟朋友借了点钱,想东山再起。李梅跟他一直没断,这三年就住一起,赵磊跑的时候,李梅还跟着去外地待了半年,上个月才跟他一起回来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还有吗?”我回。
“对了,李梅上个月在区妇幼做过检查,我托人调了下记录,是孕检,怀孕十一周了。”
十一周。
我脑子飞快地算,十一周就是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我们今晚才睡在一起,这孩子就算是哪吒,也不可能两个多月就长这么大。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急着回来了。
再拖一个月,肚子就显怀了,到时候再想找我接盘,门都没有。她算准了我心软,算准了儿子想妈妈,算准了我对她还有念想。所以她掐着点,踩着日子,带着蛋糕,带着眼泪,带着一肚子的算计,回来了。
我甚至能想到她接下来的计划。
再过半个月,她会跟我说,她怀孕了,是我的。然后哭着求我复婚,说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儿子知道了,肯定也会帮着她说话,我要是不同意,就是对不起儿子,对不起她,是我小心眼,是我记仇。
等复婚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就顺理成章落了户,成了我老周的种。我不仅要养我自己的儿子,还要养她跟那个王八蛋的孩子。以后赵磊混好了,她再带着两个孩子走,我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我的房子。
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去年刚过户到我名下,市值五十多万。要是复婚了,这房子就成了夫妻共同财产。她要是跟我离婚,最少能分走一半。还有我的存款,那五万块钱是给儿子留的,还有我这三年攒的三万多,加起来八万多,也得被她刮走。
这笔账一摊开,我就明白了。
她这哪儿是后悔了,哪儿是想回来过日子。她是带着刀子来的,先戳我的心,再割我的肉,最后把我这点家底,连带着我下半辈子,全给掏干净。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窗外的天有点蒙蒙亮了,大概五点多了。卧室里有动静,应该是她醒了。
我赶紧把手机揣回口袋,装作刚从厕所出来的样子,揉了揉眼睛。
她推开门出来,头发有点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伸手想抱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淡了点:“怎么了?醒这么早?”
我没看她,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面还躺着我昨晚没点着的那根烟:“没事,喝多了,睡不着。”
她“哦”了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子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个淡淡的印子,是个手表的压痕。她以前从来不戴手表,说硌得慌。
我突然想起,赵磊以前就戴块浪琴,金属表带的。
那印子,肯定是他的手表压的。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我咬着牙,没发作。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稳住她,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已经知道了。
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跟以前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老周,咱们……复婚吧。”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见我没说话,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抖:“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混蛋,我不该抛下你和儿子。现在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瞎闹了,咱们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哭腔,要是昨晚之前,我听见这话,肯定得抱着她哭,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复婚的事,不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的,“儿子还没醒,你再去睡会儿吧。”
她没说话,我能感觉到她在背后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起身的声音,还有轻轻的关门声。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天越来越亮了,早起的人已经出来买早饭了,油条摊的香味飘上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一样了。
我摸出手机,给大刘又发了条微信。
“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打离婚官司的,尤其是涉及到财产和亲子鉴定的。另外,帮我弄个录音笔,要小的,藏得住的。”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很安静,卧室里没动静,儿子应该还在睡。我转身,盯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心里清楚。
戏,才刚刚开始。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油条摊的大爷把面团抻得噼啪响,脑子里却在一遍一遍过账。
八万块钱存款,一套五十万的房子,一辆开了六年的比亚迪,还有我这条命。
李梅要是真跟我复了婚,这堆东西,最少得分走一半。要是她再狠一点,把儿子也带走,我连探视权都得看她的脸色。
想到这里,我胃里翻涌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苦又涩。
我点了根烟,这回打火机打着了。烟雾从鼻子喷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我盯着楼下的油条摊,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儿子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人都迷糊了,嘴里一直喊妈妈。我抱着他冲下楼,羽绒服都来不及穿,开着比亚迪往医院赶。急诊室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我抱着儿子蹲在走廊里,他滚烫的小脸贴着我的脖子,我浑身冷得发抖,不光是冻的,是怕的。
怕他烧出个好歹,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那晚上我在医院长椅上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儿子烧退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妈妈来了吗?”
我说没来。
他没哭,就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那声“哦”,比刀子还利。
现在李梅回来了,带着肚子里的野种,带着满嘴的谎话,就想把这三年的窟窿一夜填平。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我老周还是三年前那个,她说什么我都信的大傻子?
我掐灭烟头,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晚剩的排骨汤,我舀了一碗,放灶上热。热气冒上来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门又开了。
李梅出来了,换了身衣服,还是我那件旧T恤,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
“老周,我给你煮面吧。你以前最爱吃我煮的西红柿鸡蛋面。”
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给我煮面,是因为你是我老婆。现在你给我煮面,是因为你肚子里的野种,需要一个冤大头。
“不用,我喝点汤就行。”我端着碗,从她身边绕过去,坐到餐桌旁边。
她跟过来,坐在我对面,手托着腮,看我喝汤。那个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要是以前,我肯定得心软,得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咱们好好过。
但现在,我只觉得那眼神扫过来,像蛇信子,凉飕飕的。
“老周,你咋了?从昨晚半夜开始,你就不对劲。”她试探着问,声音很轻,还带着点委屈,“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伸手过来,想摸我的手,我缩回去了。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她眼圈红了,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三年我在外面,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天天想儿子,也想你……”
我放下碗,看着她。她的眼泪说来就来,眼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了,跟以前一模一样。以前她一哭,我就慌了,什么原则都没了,她说啥就是啥。
但现在,我盯着她的眼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眼泪,是不是也是假的?
“你那个赵磊,”我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他现在在哪儿?”
她的眼泪一下子停了。
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只一瞬间,但被我看见了。
“他……他不是跑了吗?我早跟他断了,真的,老周,你相信我……”她慌乱地解释,手在桌上乱摸,想抓我的手,又不敢。
“断了?”我拿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擦擦嘴,“那行,你手机给我看看。”
她的脸,唰地全白了。
白得跟墙皮一样,嘴唇都没了血色。她盯着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手机给我,”我伸手,手心朝上,“你不是说断了吗?让我看看,我就信你。”
她没动。
厨房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响。我俩就这么对着,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肉里。
过了得有半分钟,她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老周,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但那个哭腔,听着有点虚,“我大老远回来看儿子,我昨晚都跟你……你居然怀疑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我不信了。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李梅,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说实话,我不追究。你要是还骗我,等我查出来,咱们派出所见。”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墙上,眼泪淌了一脸,但眼神开始飘了,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我。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攥着T恤下摆,关节都发白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三年了,我辛辛苦苦养儿子,逢年过节连个亲戚都不愿意走,就怕别人问我“你老婆呢”。我白天开叉车,晚上洗衣服,周末带儿子去公园,日子过得跟老黄牛一样,但我觉得值,因为我有儿子,有这间房子,有份安稳。
可我现在才明白,安稳这东西,是假的。只要我还对李梅有一丝念想,只要我的心还软一下,这安稳就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碎得干干净净。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进了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出来扔在桌上。
“拿着,打车走。”
她愣住了,看着桌上的钱,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让我走?”
“对,现在就走。”
“那儿子……”她声音尖起来,往儿子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儿子醒了看不见我怎么办?我答应他今天陪他玩的……”
“你别拿儿子说事。”我打断她,声音冷下来,冷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回来,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一直在抖,但这次没说出话来。
我盯着她的肚子,虽然还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个东西,跟她一样,是来算计我的。
“我昨天看见你手机了,”我索性不装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她耳朵里钉,“那个‘老公’,是赵磊吧?十一周了,是他的种吧?你回来,是想让我接盘,对吧?”
她的脸,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青,嘴唇哆嗦着,眼泪都忘了流。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像蚊子叫,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胡说?”我冷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把大刘查到的孕检记录点开,屏幕对着她,“你自己看,区妇幼,十一周,李梅,这是不是你?你他妈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她腿一软,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
哭得撕心裂肺。
但我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以前她一哭,我心里就疼,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怪自己没本事,让她受委屈。现在,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在路边哭。
儿子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小家伙揉着眼睛,光着脚丫子走出来,嘴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妈……爸爸……”
他看见他妈蹲在地上哭,愣住了,愣了有半分钟,然后突然冲过去,想抱住李梅。
我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到身后。
“爸!”儿子挣扎着,想从我手里挣脱,眼睛瞪得老大,带着哭腔,“你干嘛让妈妈哭!你坏!”
“你妈没事,”我蹲下来,按住他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儿子,你听爸爸说,妈妈今天要走了,以后……”
“我不让她走!”儿子猛地推开我,脸涨得通红,眼泪哗地下来了,“你每次都让她走!你上次就让她走了!她走了三年!我不让她走!”
他扑过去,抱住李梅的胳膊,李梅也抱着他,母子俩蹲在地上,哭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堵得难受,嗓子眼像塞了块石头。
但我咬咬牙,硬着心肠,把儿子拉起来,抱在怀里。他踢我,打我,咬我胳膊,我都没松手。他哭得声音都哑了,嘴里一直喊“妈妈别走”。
李梅哭够了,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拿起沙发上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妈妈!”儿子在我怀里拼命挣扎,嗓子都喊劈了。
李梅的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了,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肩膀抖得厉害。
“老周,”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说完,她拧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儿子在我怀里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他,你妈回来,是想骗你爸的钱,骗你爸的房子,骗你爸养别人的孩子。
他听不懂,也不想听,他只想妈妈。
我抱着他,感受着他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滚烫的。窗外的天全亮了,油条摊的香味飘进来,楼下有人在喊孩子上学,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熙熙攘攘的,跟昨天一样。
但我这间屋子,空了。
不是少了一个人,是彻底空了。以前李梅不在,我还有个念想,想着她也许哪天会回来,这日子还有个盼头。现在,连盼头都没了。
儿子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我把他抱进卧室,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微信。
“录音笔不用了,人走了。律师先联系着,以防万一。另外,帮我盯着赵磊,那王八蛋要是敢靠近我儿子,我跟他拼命。”
发完,我靠进沙发里,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件事,我他妈的想得透透的。
这顿“回头草”,谁爱吃谁吃,我是再也不吃了。嚼着不香,咽下去卡嗓子,还他妈有毒。
晚上,儿子醒了,我给他煮了碗馄饨,他坐在餐桌旁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不哭不闹,就是眼睛一直红着。
我坐他对面,看着他,心里酸得不行。
“儿子,”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以后,就咱爷俩了,行不?”
他停下筷子,抬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没哭出声,只是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夹到我碗里。
“爸,你吃。”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馄饨汤溅起一小朵油花。
这日子,还得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