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岁被公司裁员,签完字董事长提那个60亿的工程,我平静回别担心他们下周会主动加2000万找您重新谈
01
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签字笔划在纸上的声音像刀片刮过玻璃。我写下“李国栋”三个字,把笔帽轻轻合上。人力总监刘明接过离职协议,嘴角向下弯了弯,那表情不是惋惜,是完成任务的轻松。
“老李,公司这些年感谢你的付出。”刘明说,“补偿金按N+1算,财务下周打到你卡上。工作交接,王经理会跟你对接。”
王经理就坐在刘明旁边,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低着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来划去,没看我。
“知道了。”我说。
起身,推开椅子。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老李。”刘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住,没回头。
“董事长说,让你走之前去他办公室一趟。”
董事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总是虚掩着,留一道缝。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推门进去,董事长赵永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泡茶。紫砂壶,小茶杯,水汽袅袅。
“国栋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常得像喊我进来讨论项目进度。
我坐下。他推过来一杯茶,茶汤颜色清亮。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这些年,辛苦了。”赵永辉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公司也是没办法,大环境不好,要优化结构,降本增效。你年纪在这里,理解一下。”
我没碰那杯茶。“理解。”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进皮椅里。“对了,城东那个60亿的综合体项目,华源集团那边的对接资料,你都整理好交给王伟了吧?后面让他跟就行,你安心休息。”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只是在交代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工作交接。
“都交了。”我说。
“那就好。”赵永辉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华源的张总脾气是怪了点,但项目总是要推进的。王伟年轻,有冲劲,学习能力强,多磨炼几次就能上手。你带了他这么多年,底子打得好,他接得住。”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我记得二十年前,也是在这间办公室,他拍着我肩膀说:“国栋,跟着我干,公司不会亏待你。”那时候公司只有十几个人,挤在居民楼里办公。
“董事长还有别的事吗?”我问。
“没什么了。”他摆摆手,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你家里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老同事了,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站起来。
“那个项目,”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华源那边,您不用太担心。”
赵永辉抬眼。
我继续说:“他们下周会主动过来,加两千万,找您重新谈合同。”
他脸上那层客套的平静裂开一道缝。眉毛抬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点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不屑,很快又被他压下去,变成一种长辈看待说大话的晚辈时的宽容笑意。
“国栋,”他笑了笑,“离职了,心情有起伏,我理解。项目的事,公司会处理好的。你放宽心,回去好好调整,享受生活。”
我没接他的话,也没解释。“我走了,董事长。”
转身,拉开门。红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淡淡的茶香,也隔绝了二十年的时光。
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经过开放式办公区,格子间里有人抬头看我,眼神碰一下,又迅速低下。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响着。
我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了。王伟的东西搬了进来,桌上摆着他喜欢的卡通手办,墙角立着他新买的空气净化器。门牌上的名字也换了。一切干干净净,好像我从没在这里待过十八年。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负一层,停车场。我的车停在老位置,一辆开了八年的灰色轿车。坐进去,关上门,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方向盘握在手里,皮革的触感有点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妻子周莉发来的微信:“怎么样?办完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引擎低鸣。驶出地下车库,阳光刺眼。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黏稠的河。收音机里,主持人用欢快的语气说着股市行情,某个板块又涨了。
我把广播关掉。
02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周莉把排骨夹到我碗里。“多吃点,今天累了吧。”
儿子李文轩在大学住校,家里就我们两个人。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碗碟边缘泛着光。周莉一直在说话,说菜市场的鱼新鲜,说楼上邻居装修太吵,说她们单位最近也要搞竞聘。
我嗯了几声,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补偿金怎么算的?”周莉问。
“N+1。”
“那也不少。”她算了算,“加上公积金,能撑一阵。你先休息段时间,工作慢慢找。你经验这么丰富,肯定有地方要。”
我没说话。
“赵董……没说什么?”她又问,语气小心了些。
“让我去他办公室喝了杯茶。”
“然后呢?”
“然后我出来了。”
周莉看了我一眼,筷子停在半空。“就没说点别的?比如,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之类的话?”
“说了。”我夹起一块西兰花,“让我有困难找他。”
周莉松了口气。“那就好,总算还有点情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现在哪家公司不裁员?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情分。我嚼着米饭,这个词在齿间滚动。十八年前,公司接第一个大单,对方临时变卦,要求提前交货,否则取消合同。全公司加班加点,我连续三天没合眼,最后在工厂盯着生产线,硬是按时把货发了出去。赵永辉那时候说:“国栋,这是救命的功劳,我记一辈子。”
十二年前,公司扩张太快,资金链差点断裂。是我一个个去找老客户,磨破了嘴皮子,提前收回几笔大额应收账款,又说服两个供应商延长账期。赵永辉在年终大会上,端着酒杯敬我:“没有李副总,就没有公司的今天。”
五年前,我查出高血压,医生建议休养。赵永辉亲自来医院看我,握着我的手:“老李,公司离不开你,但你身体更重要。这样,你先挂着副总的职,具体事务让下面人多分担,你把握大方向就行。”那时候,王伟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
两年前,我的办公室从朝阳的那间,搬到了背阴的这间。赵永辉的解释是:“朝阳那边要给新来的市场总监,年轻人需要好环境。老李你体谅一下。”
一年前,我的分管业务被逐步划给王伟。赵永辉说:“让年轻人多锻炼,你帮我看着点,把把关就行。”
半年前,公司高层例会,我不再是必须参加的人员。
一个月前,人力刘明第一次找我“聊聊”,暗示公司架构调整,有些岗位可能需要优化。
今天,我签了字。
“爸,”周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我放下碗,“吃饱了。”
“才吃这么点。”她皱眉,“汤还没喝呢。”
“喝不下了。”我起身,“我去阳台抽根烟。”
“少抽点,”她在身后说,“医生说了对你不好。”
阳台对着小区的花园,晚上有老人在散步,孩子追着跑。我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伟。
“师父,您今天走得急,有份文件忘了给您。是您之前做的华源项目风险评估手写稿,在我这儿。您看是我给您送过去,还是您哪天方便来取?”
我看着那行字。风险评估手写稿,厚厚一本,是我花了两个月时间,跑遍项目地块周边,查阅无数资料,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里面有很多原始数据,现场勘测的细节,还有我对华源集团董事长张兆丰性格和谈判风格的分析。那本东西,比交给公司的任何电子版报告都详细,都关键。
我回复:“放我原来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吧,我明天去拿。”
“好的师父。另外……今天的事,您别怪我。我也是听安排。”
我没再回。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周莉买的,白色陶瓷,印着一只卡通猫。
夜里睡不着。身边周莉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暗里浮现出很多画面。赵永辉信任的眼神,王伟恭敬递茶的样子,华源张总拍桌子骂人后又拉着我喝酒的豪爽,还有那份手写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里面有一个关键信息,一个关于项目地块地下管线分布的细节。市政档案记录是旧的,半年前旁边地块施工时,挖出了一条谁也不知道的废弃大型排水涵管,位置正好斜穿过我们项目未来主楼的地基区域。我通过以前的老关系,拿到了最新的测绘图纸。这件事,我没写在提交给公司的正式报告里,只在那本手写稿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做了标注,并写了我的建议:必须重新进行详细地质勘探,与市政部门确认管线改迁方案及费用,此部分风险及潜在成本,应在报价中预留至少两千五百万空间,作为与华源谈判的缓冲筹码。
我当时想的是,等正式谈判前,再向赵永辉单独汇报这个“王牌”。现在,这份手写稿在王伟手里。而他,未必看得懂,或者未必在意那最后一页的红字。
03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公司。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才叫了声“李总”。我说我拿点私人物品。
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王伟的声音“请进”。推门进去,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下打给你”,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
“师父,您来了。”他脸上堆起笑,有点不自然。
“我来拿那份手写稿。”我说。
“哦哦,在呢在呢。”他快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递给我。“都在这儿,一页没少。”
我接过,翻开扫了一眼。是我那本。最后一页,红笔标注,还在。
“谢谢。”我合上文件夹。
“师父您太客气了。”王伟搓了搓手,“那个……华源张总那边,约了下周三过来谈第二轮。我心里有点没底,张总那人,听说特别难搞。师父您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他眼神带着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看着这个我带了八年的徒弟。他聪明,学东西快,嘴巴甜,很会察言观色。以前我觉得他是可造之材,尽心尽力教他。现在,他坐在我的位置上,穿着我建议他买的那个牌子的西装,用着我习惯的口气说话。
“按公司准备好的方案谈就行。”我说,“资料你都看过了。”
“看是看过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师父,我总觉得咱们的报价,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利润空间压得那么薄,万一对方再压价,或者提什么额外条件,我们就很被动了。赵董的意思是一定要拿下这个项目,给公司上市造势。我压力挺大的。”
“赵董既然让你负责,就是相信你的能力。”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师父!”他叫住我,脸上笑容没了,剩下的是焦躁,“您就真的一点不指点我?就算……就算您不在公司了,这项目好歹也是您的心血。您就忍心看它出问题?”
我转过身。“王伟,项目是公司的,不是任何个人的心血。该怎么谈,公司有决策。我现在不是公司的人,不方便多说什么。”
他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上遇到两个其他部门的经理,他们跟我点头打招呼,脚步却没停,匆匆擦肩而过。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很深。五十一岁,被优化掉的年纪。
回到家,周莉不在,去上班了。我把那份手写稿拿出来,一页页翻看。熟悉的字迹,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判断,都带着过去无数个日夜的重量。翻到最后那页,红字刺眼。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华源集团董事长张兆丰的秘书,姓陈。
“李总,您好,打扰了。张总让我联系您,问问您明天下午有没有空,他想请您喝个茶。”
我顿了一下。“陈秘书,我已经从永辉建设离职了。项目现在由王伟王经理负责。”
“张总知道。”陈秘书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不容拒绝,“张总说,就想跟您聊聊,不谈公事。地点在湖心茶社,下午三点,您看方便吗?”
“好。”我说。
“那明天下午见。”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张兆丰找我,绝不会只是“聊聊”。他那个人,精明得像狐狸,强势得像老虎,但有一条,他认人。他信得过的人,怎么都好说;信不过的,门槛都别想进。
当初永辉建设能进入华源的供应商名单,是我在另一个项目上,帮张兆丰解决过一个非常棘手的施工纠纷,他欠我一个人情。这个60亿的项目,前期的接洽和信任建立,也是我一点一点磨下来的。赵永辉以为,关系建立了,合同模板化了,后面换谁去谈都一样。
他可能忘了,张兆丰最讨厌的,就是中途换将,尤其是换成他不熟悉、不认可的“毛头小子”。
04
湖心茶社在郊区,环境幽静。我到的时候,张兆丰已经在了,坐在临窗的位置,自己摆弄着茶具。他六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中式褂子,光头,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李总,来了。”他抬头看我,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我坐下。他推过来一杯茶。
“听说你从永辉出来了?”他开门见山。
“昨天刚办完手续。”
“赵永辉脑子被门夹了?”张兆丰哼了一声,“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那个项目,前前后后是你啃下来的骨头,眼看要吃到肉了,他把你踢开?怎么,嫌你老了,不中用了?”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回甘很足。
“他让你那个小徒弟接手?”张兆丰又问,眼神锐利。
“公司安排。”
“安排个屁。”他毫不客气,“那小子上周跑来见我,拿着你们公司的方案,说得天花乱坠。我问他几个数据背后的依据,他支支吾吾。我问他对项目地块东南角那片洼地的地质情况怎么看,他照着PPT念了一遍。我问他,要是施工期间,旁边市政管道出问题影响进度,预备方案和成本估算有没有,他直接懵了。”
张兆丰把核桃盘得咔咔响。“李国栋,我跟你打交道五年,我知道你的习惯。你交出来的东西,表面是七分,底下藏着三分干货,那三分才是关键。赵永辉是不是觉得,把你那些报告、方案拿到手,换个嘴皮子利索的人去念,就能把我忽悠了?”
我放下茶杯。“张总,我现在不是永辉的人,这些事,我不方便评价。”
“少来这套。”他盯着我,“我今天找你来,不是听你打官腔的。那个项目,我还想跟永辉做,但前提是,你得回来负责。你回去跟赵永辉说,我的条件就这一条。你负责,我们接着谈;换别人,免谈。”
我看着窗外的人工湖,水面平静,偶尔有鱼跃起。“张总,我已经离职了。不可能回去。”
“那就没得谈了。”张兆丰往后一靠,“永辉的报价,看起来是便宜。但我信不过那个小王,更信不过赵永辉现在这做派。便宜那几个点,不够我后面擦屁股的。我宁可找报价高一点,但我放心的公司。”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国栋,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要是没找好下家,我这边倒是缺个靠谱的顾问,待遇不会比你在永辉差。”
“谢谢张总好意。”我说,“我先休息段时间,陪陪家里人。”
“矫情。”他笑了,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行,我不勉强你。不过话我放这儿,永辉要是还让那小子上,下周三的谈判,我就陪他们玩玩。你看我怎么扒了他们那层皮。”
他又给我倒上茶。“你那份手写稿,我听说在你徒弟那儿?”
我抬眼看他。
“别这么看我。”张兆丰摆摆手,“我在你们公司,又不是只有一个消息来源。那本东西,你看得比命重。里面肯定有点什么吧?不然你不会特意回去拿。”
我沉默。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项目地块,没那么干净,对不对?你发现了问题,但没全写在给公司的报告里。为什么?留着当后手?还是防着谁?”
茶香氤氲。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懂了。”张兆丰点点头,不再追问,“喝茶。”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张兆丰送我到茶社门口,拍了拍我肩膀:“国栋,年纪是大了,但别让人看扁了。该是你的,就得拿回来。拿不回来,也别便宜了白眼狼。”
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刘明电话,语气比昨天更客气。
“老李啊,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你离开公司,有些客户关系可能需要平稳过渡。特别是华源张总那边,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打个招呼,引荐一下王伟?毕竟张总认你。”
“刘总监,”我看着前方红灯,“我已经离职了,客户关系交接,是公司和王伟的事情。我出面不合适。”
“话不能这么说,老李,这也是为了公司好,项目顺利,大家脸上都有光嘛。你看,你虽然离开了,但公司也给了合理补偿,好聚好散,留份香火情,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机会……”
“我和赵董说过了,”我打断他,“华源那边,下周会主动加价两千万来找他谈。到时候,王经理自然就能接上了。不用我引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明再开口时,语气有点干:“老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我开车,先挂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晚上,周莉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吃饭时,她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我们单位王姐,她老公跟你原来公司一个财务好像认识。”周莉放下筷子,“她说,你离职的事,公司内部传开了。说法是……是你自己工作跟不上,主动要求优化,公司念旧情,给了丰厚补偿。”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还说,”周莉声音低下去,“那个大项目,本来就是你徒弟王伟主导的,你只是挂个名。现在项目关键阶段,你撂挑子,给公司造成很大被动……所以公司才不得已让你走。”
我慢慢把菜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他们爱怎么说,随他们。”我说。
“可是……”周莉眼圈有点红,“这太欺负人了!你为公司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名声都坏了!以后你还怎么找工作?认识你的人怎么看你?”
“认识我的人,自然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不认识我的人,他们怎么想,不重要。”
“我就是气不过!”周莉擦了下眼睛,“赵永辉怎么能这样?还有王伟,你对他多好!他怎么能跟着乱说?”
“人往高处走。”我说,“吃饭吧,菜凉了。”
夜里,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李总,华源项目地下管线的事,王经理好像没当回事。赵董可能也不知道详情。您多保重。”
我看了一会儿,删掉了短信。
05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我每天去公园散步,买菜,回家看书。周莉的情绪慢慢平复,但话少了,经常看着手机发呆,估计是在看那些关于我的流言。
王伟没有再联系我。刘明也没有。
直到周五下午,我的旧同事,技术部的老陈,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老陈还有两年退休,在公司属于没什么野心、但技术扎实的老好人。
“老李,出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楼梯间。
“慢慢说。”
“华源的人今天突然来了,不是约好的下周三!来了个技术团队,带着设备,说要对项目地块做补充勘测,特别指明了要查地下管线分布。王伟当时就慌了,说方案里没有这一项,也没提前通知。华源带队的那个工程师很强硬,说这是他们集团的内部流程,必须做,不然没法推进合同。”
老陈喘了口气:“赵董被惊动了,从外面赶回来。现在会议室里吵得厉害。华源的人咬死了必须勘测,而且要求我们的人全程陪同记录。王伟根本不懂那些,被问得哑口无言。赵董脸色铁青。”
“然后呢?”
“然后……勘测结果好像真的有问题。华源的人在现场打了几个点,用了什么仪器,反正折腾了一下午。刚才他们那个带队的工程师,直接跟赵董说,初步判断,地块下面有未登记的废弃大型管道,正好穿过核心建筑规划区。处理起来非常麻烦,要么改设计,要么迁管线,无论哪种,成本都要大幅增加,工期也会延长。”
老陈的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赵董当时就问王伟,之前风险评估怎么做的?王伟支支吾吾,说档案记录里没有,可能是市政资料更新不及时。华源那个工程师当场就冷笑,说这么明显潜在风险,供应商的评估报告里居然只字未提,是严重失职。赵董差点把杯子摔了。”
“现在什么情况?”我问。
“华源的人走了,说明天给正式书面函件。赵董把王伟和刘明叫进去,关着门,现在还没出来。公司里人心惶惶,都说这个项目可能要黄,就算不黄,利润也得砍掉一大块。”老陈顿了顿,“老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没回答,只说:“老陈,谢谢告诉我这些。这事你别再跟别人提了,免得惹麻烦。”
“我懂,我懂。”老陈叹了口气,“我就是……替你憋屈。那本手写稿,王伟肯定没仔细看,或者看了也没当回事。赵董他……唉。”
挂掉老陈的电话,我走到阳台。天色渐晚,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小区里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起,这次是赵永辉的电话。
我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国栋。”赵永辉的声音传来,没有了上次的客套从容,带着压抑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董事长有什么事?”
“见面谈。地方你定。”他语气急促。
“我家附近有个咖啡馆,叫‘静心’。您知道吗?”
“发地址给我。我半小时后到。”
06
静心咖啡馆人不多。我选了最里面的卡座。赵永辉准时出现,穿着便服,脸色晦暗,眼袋很重。他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等咖啡上来,他喝了一大口,才抬头看我。
“华源的事,你知道了?”
“听说了点。”
“你那个手写稿,”他盯着我,“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的,关于地下管线的风险预警,为什么没有在正式报告里体现?”
“我标注了‘需进一步核实,建议专项补充勘测,并预留相关成本’。”我平静地说,“正式报告提交后,我口头向您汇报过,这个项目有几个风险点需要重点关注,其中就包括地下情况。您当时说,先按现有资料推进,等华源有明确意向再深入。”
赵永辉眉头紧锁,手指敲着桌面。“我是说过。但你没强调有这么严重!”
“风险程度,取决于最终勘测结果。在结果出来前,我只能标注风险。而且,”我看着他,“那份手写稿,我离职当天,完整交接给了王伟。他应该看到了。”
赵永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沉默了几秒,又喝了一口咖啡,像是在压下火气。
“王伟说他看了,但以为只是常规备注,没意识到需要单独提出来作为谈判筹码。”他顿了一下,“现在华源抓住了这点,说我们风险评估严重不足,存在隐瞒重大风险的嫌疑。他们要求,要么我们承担所有管线处理带来的新增成本和工期延误责任,要么,在原有报价基础上,再降五个点,作为风险补偿。”
五个点,六十亿的项目,就是三个亿。
“他们这是狮子大开口!”赵永辉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低,看了看周围,“明明是他们自己集团流程不完善,市政资料更新不及时!”
“张兆丰不会认这个账。”我说,“他只会认定,是永辉不专业,或者不诚信。”
赵永辉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国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个项目对公司多重要,你清楚。上市筹备到了关键阶段,这个项目是标杆,不能丢,也不能大幅亏损。你得帮我。”
“我怎么帮?”我问,“我已经离职了。”
“你回去。”赵永辉说得很快,“职位恢复,待遇比以前提高20%。这个项目还是你全权负责,跟华源重新谈。王伟我会调去别的部门。”
我看着他急切的眼神。曾几何时,这眼神里是赏识和倚重。现在,只剩下计算和利用。
“董事长,我签了离职协议。补偿金也拿了。”我说。
“协议可以作废!补偿金就当是提前发的奖金。”赵永辉语气近乎恳求,“国栋,现在只有你能跟张兆丰说上话。他知道你,信你。你去跟他解释,把这件事圆回来。报价我们可以再商量,但五个点太多了,我们承受不起。你看能不能谈到……两个点,或者更少。哪怕你回去,只负责把这个项目谈成,之后你想留想走,都随你,我绝不拦着,再给你一笔额外的项目奖金。”
咖啡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拿起小勺,轻轻搅动。
“张总下周三来谈?”我问。
“本来是。但今天他们来这么一出,下周三的谈判……悬了。”赵永辉揉着太阳穴,“他们说明天发正式函件,我估计是最后通牒。”
“您不用太担心。”我说,语气和那天在他办公室时一样平静,“他们下周会主动过来,加两千万,找您重新谈合同。”
赵永辉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你说什么?加两千万?国栋,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们是要砍我们三个亿!”
“我没开玩笑。”我放下勺子,“张兆丰要的不是砍价,是可靠的合作伙伴。他今天这一手,是敲打,是测试。测试永辉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到底有多不专业,测试您赵董,在压力下会做什么选择。他现在得到了答案:很不专业,而您选择回来找我。”
赵永辉愣住了。
“我昨天见了张总。”我继续说,“他明确说了,信不过我之外的人负责这个项目。他今天派人来,不是偶然,是计划好的。他要看到永辉的混乱,看到您的反应。现在他看到了。如果我猜得没错,明天华源的正式函件,不会提降价五个点,只会严肃指出风险评估缺陷,要求更换项目负责人,并重新提交包含所有风险预案及成本的补充方案。同时,他们会给一个很短的期限。”
赵永辉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然后呢?”
“然后,您需要正式发函,任命我为项目总负责人,并将我的任命和新的方案同时提交给华源。新的方案里,必须明确包含地下管线风险的处理预案和合理成本估算。这个成本,不能虚报,但也不必压到最低。张总看得懂。”我停顿了一下,“至于价格,您之前给的报价,利润空间确实太薄,是基于理想情况。把风险成本实打实加进去,总价自然会上去。但张总可以接受,因为他要的是可控和靠谱,而不是绝对低价。他甚至可能会在你们新报价的基础上,主动加一点,以示诚意,也是把合作关系拉回正轨的姿态。我预估,这个‘加一点’,大概在两千万左右。”
赵永辉死死地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他的表情从惊愕,到怀疑,再到一种复杂的恍然。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有计划任何事。”我摇头,“我只是根据我对张兆丰的了解,对项目的了解,和对人性的了解,做出的判断。董事长,张兆丰那样的人,你可以跟他争利益,但不能让他觉得你蠢,或者骗他。一旦他失去信任,多少钱都拉不回来。王伟让他失去了信任,而您回来找我,是重建信任的唯一机会。他愿意为这份信任付点溢价。”
赵永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
“国栋,”他声音低缓,“我以前小看你了。不,是我……昏头了。”
我没说话。
“你愿意回来吗?”他问,这次语气认真了许多,“不只是为了这个项目。公司需要你。”
“董事长,”我看着他,“我五十一了。在公司十八年,我尽了全力。现在离开,对我来说,不是坏事。这个项目,我可以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帮公司过渡,直到合同正式签订。之后,我就不参与了。”
“顾问……”赵永辉咀嚼着这个词,“待遇呢?”
“按市场价,项目签约即止。”我说。
他想了想,点头:“好。顾问。我明天就让刘明准备顾问合同。”他停顿一下,“王伟……我会处理。”
“那是公司内部事务,我不便过问。”我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很苦。
我们又坐了几分钟,没再说什么。赵永辉买了单,我们一起走出咖啡馆。夜色已浓,街灯亮起。
“国栋,”他上车前,转身对我说,“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我点点头。“路上小心,赵董。”
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我站在咖啡馆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手机震动,是周莉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回复:“就回。”
抬头看了看天,城市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但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
07
事情的发展,和我预判的几乎一样。
第二天,华源的正式函件送达,措辞严厉,指出永辉建设风险评估的重大疏漏,要求限期更换负责人并提交具备专业深度的补充方案。赵永辉迅速回函,正式聘任我为项目特别顾问,全权负责与华源的后续谈判及项目前期统筹,并附上了我连夜修改、充实了风险预案和成本分析的新方案。
王伟被调离项目部,去了一个闲职。刘明见到我时,笑容极其不自然,但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下周三,华源集团的谈判团队再次来到永辉建设。张兆丰没有亲自来,但带队的是他的副手,一位实权副总裁。谈判出奇地顺利。对方重点审核了新方案,尤其是地下管线处理的部分,问了许多细节,我都一一解答。他们并没有在价格上过多纠缠,只是在最终确认时,那位副总裁说:“张总交代了,李顾问做的方案,他放心。考虑到后续施工的复杂性,华源愿意在原报价基础上,增加两千万,作为对永辉建设专业精神和风险管控能力的认可,也希望双方后续合作更加紧密。”
赵永辉当场愣住了,虽然我提前打过招呼,但亲耳听到,冲击还是不一样。他很快反应过来,郑重表示感谢。
合同顺利签署。永辉建设不仅没损失,总价还多了两千万,虽然这部分基本覆盖了新增风险成本,但利润结构更健康,项目可控性也大大增强。更重要的是,和华源的关系稳住了。
项目启动会那天,赵永辉非要我参加。会上,他当众宣布了我作为特别顾问的贡献,给了我一笔不菲的顾问费。台下掌声响起,很多旧同事看我的眼神复杂,有敬佩,有羡慕,也有尴尬。
我没有多待,会议中途就离开了。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很好。我接到张兆丰的电话。
“国栋,合同签了,辛苦你。”
“张总客气,分内事。”
“永辉那边,顾问做完就撤吧。我这边顾问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不急,你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来。”他顿了顿,“赵永辉那个人,能用你一时,不会真心容你一世。你心里有数。”
“谢谢张总,我明白。”
挂掉电话,我开车去了儿子文轩的学校。他正好没课,我带他去校外吃了顿饭。他问我工作的事,我简单说了说。
“爸,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文轩问。
“还没想好。”我给他夹了块鱼,“可能休息一段时间,也可能自己做点小事情。不急。”
“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文轩说,眼神很认真。
我笑了。很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
顾问合同结束那天,赵永辉又找我谈了一次,希望我正式回归。我婉拒了。他最后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我把顾问费的一部分转给了老陈,感谢他当初那个电话。老陈推辞不要,我说是项目奖金,他才收下,电话里声音有些哽咽。
生活回到了简单的节奏。早晨送周莉上班,然后去菜市场,下午看看书,偶尔和以前行业里真正谈得来的老朋友喝喝茶。周末文轩回来,一家人出去走走。
两个月后,我租下了一个临街的小铺面,不大,三十平米。以前公司的一个老客户,自己开了家做高端门窗的厂子,一直想找靠谱的人帮他拓展本地零售和工程售后渠道。我们聊了几次,觉得可以试试。
小店装修很简单。我负责对接客户,处理订单,协调安装和售后。周莉下班后,有时会过来帮我整理账目。不忙的时候,我就坐在店门口,泡一壶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天,赵永辉的车偶然路过,停了一下。他下车,走进店里看了看。
“不错,挺清净。”他说。
“小本生意,糊口而已。”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了一会儿,问了问近况,没提公司的事。临走时,他说:“国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开口。”
“谢谢赵董。”
他点点头,走了。我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
傍晚,周莉过来,我们一起关了店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挽着我的胳膊,说今天买了新鲜的鲈鱼,晚上清蒸。
风吹过来,不冷不热,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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