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今年二十四。
那天下午的事,纯属意外。
我本来不该走那条巷子的。
但菜市场正门修路,围挡把路堵了大半,电动车都过不去。卖豆腐的老张头冲我喊了一嗓子,说从后面巷子绕,快得很。我拎着两斤排骨,拐了进去。
巷子窄,两边是老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看我一眼,继续舔爪子。
我走了大概五十米。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那种声音我不想描述得太细,总之是一男一女,在某个半掩着门的车库里,喘着粗气。我脚步顿了一下,本能地往那边瞥了一眼——就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没别的意思。
然后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逢年过节给我塞红包,嘴里说着“远仔又长高了”。我结婚的时候她帮忙张罗酒席,忙前忙后,热心得像自己家的事。
大伯母,林秀莲。
她四十八岁,保养得不错,染了一头棕红色的卷发,平时总穿得齐齐整整,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大伯周建国是个老实人,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多年,腰都累弯了,对她言听计从。
此刻她靠在一个男人怀里。
那男人我不认识,四十出头,平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上有纹身,看着不像正经人。他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林秀莲闭着眼睛,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排骨的塑料袋勒得我手指发疼,我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到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秀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化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先是愣住,然后是惊恐,紧接着整张脸唰地白了,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她一把推开那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扯衣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男人倒是反应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秀莲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从车库另一头的小门走了,步子又快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她。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林秀莲终于把衣服整理好,她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飘,跟她平时那副大嗓门判若两人:“远仔……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让她停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远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发抖,“你听大伯母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打断她,语气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说完我拎着排骨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逃出了那条巷子。身后她好像又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排骨扔进厨房,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老婆小芸从卧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菜市场修路绕远了,走得累。她没多问,去厨房收拾排骨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林秀莲出轨。这件事如果捅出去,周家就炸了。大伯那个人虽然老实,但老实人的脾气一旦上来,反而更可怕。我爸那边也不好办,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一向敬重大哥大嫂,要是知道了这事,他那个暴脾气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最关键的是,我奶奶还活着。
老太太八十六了,心脏不好,最疼的就是大伯一家。要是让她知道她最满意的大儿媳妇在外面偷人,我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小芸端了杯水过来,坐到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轻声说:“你真没事?”
“真没事。”
她没再问。小芸就是这样,从来不会追着逼问,但她那双眼睛什么都能看穿。我搂了搂她的肩,说排骨炖汤吧,多放点山药。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林秀莲那张惨白的脸。我在想她会不会来找我。肯定会来的。她那种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果然。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小芸去上班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打开门,林秀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
她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保健品。
“远仔,大伯母来看看你和小芸。”她笑着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大嗓门,但尾音有点飘。
我站在门口,没让开。
我们就这样对峙了几秒钟。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垮下去,眼圈又红了。
“远仔,”她压低声音,“让大伯母进去说,行吗?”
我侧身让开了。
她进了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衬得这安静更加别扭。
林秀莲坐了一会儿,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远仔,”她终于开口,“昨天的事……”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抬头看我,眼眶里蓄满了泪:“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更难受。我知道你看见了,我也不想狡辩,我就是……我就是来求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求你别说出去,”她哽咽着,“你大伯知道了会打死我的。你奶奶那个身体你也知道,她受不了的。还有你哥,远舟刚升了职,刚谈了个对象,要是家里闹起来,他怎么办……”
她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但这不关我的事。
出轨的人是她,不是我。凭什么要我替她扛着这个秘密?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波澜。说起来有点冷血,但我对这个大伯母,其实一直没什么真感情。她这人表面热络,骨子里精明得很。当年我结婚,她帮忙张罗酒席,后来我爸妈算账,发现她从中至少捞了三千块的“辛苦费”。我爸没计较,说一家人别算那么清。但我记住了。
还有我妹妹周婷考大学那年,想报美术专业,林秀莲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女孩子学那个有什么用?浪费钱,不如早点出来打工。”她自己的儿子周远舟,复读两年也要供上本科。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着,我不说,不代表忘了。
所以此刻她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见我没反应,渐渐收了声。她擦了擦脸,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一万块钱,”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大伯母的一点心意。你收着,就当昨天的事没发生过。”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一万块。
封口费。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大伯母,”我说,“你觉得我值一万块?”
她脸色变了变,连忙说:“不是那个意思,大伯母就是觉得对不住你,让你撞见那种事,给你赔个不是……”
“你走吧。”
我站起来,把信封推回去。
她慌了,也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远仔,你说个数,大伯母能拿出来的都给你,只要你别说出去,就当大伯母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她说着真要往下跪,我一把拽住她。
“你别这样。”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的恐惧是真的,那种害怕失去一切的恐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我沉默了几秒钟。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慢慢成形。
“你先答应我的条件,”我说,“再说别的。”
她愣住了,随即拼命点头:“你说,你说,什么条件大伯母都答应。”
“大伯母,你记不记得十年前,我爸跟你和大伯借过一笔钱?”
她的表情僵住了。
“三万块,”我说,“我爸那时候做生意赔了,跟你们借三万块周转。你跟大伯说可以借,但是要利息,月息三分。我爸借了半年,还了五万四。”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时候银行商业贷款月息不到一分,”我继续说,“你们是亲兄弟。”
“远仔,那时候……”
“我还没说完。”
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来我爸还清了,你又跟大伯说,我奶奶的老房子拆迁,分下来的钱应该多给你们一份,因为你们是长子长媳,照顾老人多。我爸没争,让了。”
“再后来,我结婚,你帮忙操持酒席,收了八千块红包说是‘辛苦费’,实际上你还从酒席供应商那儿拿了回扣,对不对?”
她的脸又白了。
“这些事,我爸我妈从来不提,他们说一家人别计较。”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是大伯母,我今天想跟你计较一下。”
客厅里安静极了。
林秀莲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我不知道那眼泪是真的还是演的。
“远仔,”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都过去了。”我说,“所以我没打算翻旧账。我就一个条件。”
我顿了顿。
“你答应我,从今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她愣住了,好像没听懂。
“我是说,”我看着她,“跟那个男人断了。回去好好跟大伯过日子。你做得到,昨天的事我就烂在肚子里,这辈子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一次她没去擦,就那么任它淌。
“你……你就要这个?”她声音发抖,“你不要钱?”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爸那些事……”
“我说了,翻篇了。”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啜泣,是真的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像个犯了错被抓住的小孩。
我没扶她。
我走到窗边,点了根烟,背对着她抽。
等她哭够了,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我听见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信封,塞回包里。
“远仔,”她在我身后说,嗓子哑得厉害,“大伯母答应你。”
我没回头。
“你说话算话,”我说。
“算话。”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把烟掐灭,坐回沙发上。茶几上那两袋东西还在,水果和保健品。我拿了个苹果,去厨房洗了,咬了一口,挺甜。
晚上小芸回来,看见茶几上的东西,问谁来过。我说大伯母,顺路来看看。小芸哦了一声,没多问,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没接。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跟小芸拌嘴吵架又和好。林秀莲的事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水面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那块石头还在那儿。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小芸。
不是信不过她,是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老婆我跟你说,我撞见大伯母出轨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是个周六。
我爸妈叫我们回去吃饭。小芸买了只烧鸡,我拎了瓶酒,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回了老房子。
我爸在院子里修电风扇,满手油污,看见我们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妈在厨房炒菜,锅铲叮叮当当的,香味飘了满院子。
“远仔回来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小芸呢?”
“这儿呢妈。”小芸拎着烧鸡进了厨房。
我蹲到我爸旁边,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叼在嘴里,我给他点上。
“电扇怎么了?”
“轴承坏了,嘎嘎响。”他拧着螺丝,“你大伯说他那儿有个旧电扇不用的,回头拿来拆零件。”
我顿了一下。
“大伯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天天蹲汽修厂,腰都快断了。”我爸吐了口烟,“你大伯母倒是精神好,前两天还来送了一筐鸡蛋,说是老家带来的土鸡蛋。”
我没接话。
正好我妈喊开饭了,我们就进了屋。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鸡蛋汤,还有小芸带来的烧鸡。我爸开了我带来的酒,给我和他各倒了一杯。
吃着吃着,我妈忽然说:“对了,你大伯母昨天打电话来,说想请我们全家下周末去他们家吃饭,说她亲自下厨。”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好久没聚了,”我妈继续说,“想热闹热闹。你奶奶也去。”
我爸点点头:“行啊,正好你大伯那电扇我顺便拿回来。”
小芸说好啊,她正好想跟大伯母学做那个酱肘子。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
“行,”我说,“那就去呗。”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在水池边刷锅,我在旁边擦碗,厨房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妈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大伯母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手一滑,差点摔了个碗。
“怎么了?”我稳住声音。
“她前天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哭了。”我妈皱着眉,“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就说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家。我问她是不是跟你大伯吵架了,她说没有,就是心里难受。”
我没说话,低头擦碗。
“你大伯那个人,嘴笨,不会哄人,”我妈叹了口气,“你大伯母跟着他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大伯就知道干活挣钱,别的什么都不会。女人嘛,有时候就是想要句暖心的话。”
我把擦干净的碗摞好,说了句:“可能吧。”
我妈没再说什么。
从爸妈家回来的路上,小芸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风吹着她的头发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你妈今天说的那个,大伯母哭了的事,”小芸忽然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骑车的姿势没变,车速也没变。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才洗碗的时候,表情不对。”
小芸这个人,眼睛太毒了。我有时候觉得她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我没说话,骑着车过了两个路口。
“有些事,”我最后说,“不知道比知道好。”
小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搂紧了我的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
“行,”她说,“你不说我就不问。”
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搂在我腰上的手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两盏,暗了一大片。我锁好电动车,跟小芸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大伯母。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远仔。”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跟那天在我家崩溃大哭的样子判若两人,“周末来吃饭的事,你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个……大伯母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远仔,”她忽然说,声音轻了很多,“大伯母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我没说话。
“我跟他断了,”她说,“彻底断了。我把手机号都换了。”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小芸已经走上去了,脚步声在头顶回响。
“那就好。”我说。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大伯母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你谢你自己吧。”
我挂了电话,上楼开门进屋。小芸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上刷手机。我脱了外套,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我,表情很平静。
但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林秀莲说她跟那个人断了。我该信她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种事,断了还是没断,只有她自己知道。我总不能派人跟踪她,我也没那个闲心。
但我把该说的都说了。条件我开了,她答应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
人这一辈子,有些路是自己选的。走上去容易,想下来,得看你自己愿不愿意迈那条腿。
周末很快就到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热得人冒油。我爸开着那辆开了十几年的老捷达,载着我妈、小芸和我,先去接了我奶奶,然后往大伯家开。
奶奶坐在副驾驶,一路唠叨个不停。说大伯家的房子潮,说大伯母最近瘦了,说远舟谈的那个对象不知道靠不靠谱。我爸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跟我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无奈。
大伯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层楼,他们住三楼。房子是九十年代的,外墙刷过两遍,但还是遮不住那股陈旧的气味。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纸箱子、旧自行车、腌菜缸,挤得只容一个人过。
大伯在楼下等我们。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都松了,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看着比我爸老十岁不止。但他笑得开心,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那是去年在厂里被扳手磕掉的,一直没去补。
“妈,您慢点。”他扶着奶奶下车,又冲我爸喊,“老三,你把车停树底下,别晒着。”
我爸把车停好,我们一行人上了楼。
林秀莲站在门口迎接,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裙,围着围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她笑着招呼每一个人,声音洪亮,热情得恰到好处。
“奶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她搀着奶奶往里走,又回头招呼我们,“老三你们随便坐,茶几上有水果,远仔你给小芸拿饮料,冰箱里有。”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很短,不到一秒。
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种确认,又像是一种感激。我装作没看见,去冰箱给小芸拿了瓶橙汁。
客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已经摆了七八个凉菜。酱肘子、拍黄瓜、凉拌木耳、花生米、皮蛋豆腐,还有一大盘切好的卤牛肉。厨房里灶火开着,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大伯拉着我爸在阳台说话,大概是聊那个旧电扇的事。我妈在厨房帮林秀莲打下手,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小芸陪着奶奶在沙发上聊天,奶奶拉着小芸的手,又在唠叨远舟那个对象的事。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
热闹。温馨。一家人其乐融融。
如果我不知道那件事,我会觉得这就是最普通也最幸福的家庭聚会。大伯老实本分,大伯母热情能干,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和和美美。
可我知道了。
所以我看林秀莲的笑容,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我看大伯憨厚的脸,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好像我一个人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打不破的东西。
“远仔,发什么呆呢?”林秀莲端着一盘热菜从厨房出来,“去叫你哥洗手吃饭,他在屋里打游戏呢。”
我应了一声,去敲周远舟的房门。
门开了,周远舟戴着耳机,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他比我大两岁,长得像大伯,方脸,厚嘴唇,但个子比我高半个头。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管理,刚升了职,春风得意。
“来了?”他摘下耳机,“等我打完这把。”
“快点儿,奶奶都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我回到客厅,大家已经开始入座了。奶奶坐主位,大伯和我爸坐她两边,我妈和林秀莲挨着坐,小芸坐我旁边,周远舟最后一个出来,坐到了他妈旁边。
桌上摆了满满当当十二个菜,中间是一条糖醋鱼,炸得金黄,浇着红亮的汁,撒了葱花,卖相极好。
“来来来,都动筷子。”大伯举起酒杯,“今天难得聚齐,妈也来了,高兴,先干一杯。”
大家都举了杯,能喝酒的喝酒,不能喝的喝饮料。奶奶以茶代酒,笑眯眯地抿了一口。
席间的气氛很热闹。
大伯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开始讲厂里的事。说最近生意不好做,老板想裁员,他愁得睡不着觉。我爸安慰他,说不行就换个地方干,凭他的手艺不怕没饭吃。大伯摇头叹气,说年纪大了,谁还要。
林秀莲在旁边给他夹菜,说:“行了行了,吃饭呢,别唉声叹气的。”
大伯就不说了,闷头喝酒。
我妈岔开话题,问周远舟对象的事。周远舟说挺好的,处了半年了,打算年底带回来见家长。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小芸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我看向她,她用眼神示意我看林秀莲。
我看过去。
林秀莲正在给奶奶盛汤,脸上带着笑,但我注意到她的手——端汤碗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微微发抖。
她放下汤碗,坐回座位,拿起筷子夹菜。动作很自然,笑容也很自然。但我看见她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什么都没夹起来,又放下了。
她在走神。
“大伯母,”我忽然开口,“你这糖醋鱼做得真好吃,比以前做的都好吃。”
她看向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松弛了一些,像是某种紧张被打破了。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远仔从小就爱吃我做的鱼。”
我低头吃鱼。
鱼肉嫩滑,酸甜适中,确实好吃。
饭吃到一半,大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包,递给小芸。
“小芸,这是大伯和大伯母的一点心意,”他说,“你跟远仔结婚的时候我们也没送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补上。”
小芸愣住了,看向我。
我也愣住了。
“大伯,这什么呀,”我说,“我们都结婚两年了,哪还有补红包的。”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秀莲在旁边帮腔,“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小芸的。”
小芸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她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悄悄把红包塞给我。
我低头一看。
厚厚一沓,全是红的。
至少一万块。
我看向林秀莲。她也看着我,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个眼神的意思我读懂了。
不是封口费。是谢礼。
我把红包折好,放进口袋,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女人们收拾桌子,男人们坐到阳台上喝茶抽烟。奶奶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
大伯抽着烟,跟我爸聊修车的事。周远舟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对象打来的,躲进屋里去接了。我坐在小板凳上,喝着茶,看着阳台外面的树。
树叶被太阳晒得发蔫,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林秀莲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阳台的小桌上。
“吃西瓜,”她说,“刚冰过的。”
我爸和大伯各拿了一块。我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冰甜冰甜的。
林秀莲没走,站在阳台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了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
“老三,”她忽然叫我爸,“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爸抬头看她:“嫂子你说。”
“当年你跟大哥借钱那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利息收高了。那会儿是我不懂事,我让大哥收那个利息的。你大哥本来不想收,是我撺掇的。”
我爸愣住了,手里的西瓜停在半空。
大伯也愣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嫂子,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爸回过神,摆摆手,“提它干嘛。”
“不,你让我说完。”林秀莲攥着抹布,指节又发白了,“还有妈那个老房子拆迁的事,也是我在后面叨叨,让你大哥多要一份。你大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哪想得到这些,都是我。”
阳台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大伯张了张嘴:“秀莲,你……”
“你让我说完。”她打断他,声音有点发抖,但语气很硬,“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些事,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说出来,心里痛快。”
我爸放下西瓜,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继续吃西瓜。
“老三,”林秀莲深吸了一口气,“嫂子对不住你们家。这些事是嫂子心眼小,爱计较,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不会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嫂子,你说啥呢,”他把烟掐灭,“一家人哪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那会儿我确实周转不开,你跟大哥肯借钱给我,就是帮了大忙了。利息高点也应该的,毕竟你们也不宽裕。”
大伯在旁边使劲点头:“就是就是,老三说得对。”
林秀莲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我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瓜皮扔进垃圾桶。
阳台外面,蝉还在叫。
太阳慢慢往西边挪了一点。
我爸和大伯继续聊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爸说话的语气变了,变得轻松了些,好像某个打了多年的结,忽然松开了。
下午三点多,我们准备回去。
林秀莲送我们下楼,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给我爸妈的腊肉和咸菜,一袋是给小芸的零食和水果。她站在楼道口,看着我们上车。
我最后一个上车。
她叫住我。
“远仔。”
我回头。
她站在太阳底下,碎花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卸下了什么重东西。
“那件事,”她轻声说,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大伯母谢谢你。”
我看着她。
“谢你自己,”我说,“我说过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淡淡的,从眼角到嘴角,慢慢地漾开,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小芸有福气。”
我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拐出小区,上了大路。奶奶又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微微打着鼾。我妈和小芸在后座小声聊天,我爸专心开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红包。
厚厚的一沓。
我拿出来,递给后座的小芸。
“大伯母给你的,你收着。”
小芸接过去,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和楼房,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就好像一件事终于画上了句号。但这个句号画得并不圆满,边上有点毛糙,墨水有点洇。
不过,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圆满的事。
到家之后,我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小芸在卧室里数那个红包,然后探头出来,表情惊讶。
“一万二,”她说,“你大伯母给了一万二。”
“嗯。”
“他们家也不宽裕啊,怎么给这么多?”
“收着就行了,”我说,“别想那么多。”
小芸看了我一会儿,把钱收好,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你这个人,”她说,“秘密太多。”
我握住她的手。
“就这一个。”
“真的就这一个?”
我犹豫了一秒。
“还有一个。”
“什么?”
“排骨那天晚上,我说多放山药,你放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
“放了,”她说,“你吃不出来啊?”
“吃出来了,”我说,“所以我才问。”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后背上,笑声闷闷的,震得我后背发痒。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隐约可闻。
一切都很平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林秀莲那天在阳台上的话,不只是说给我爸听的。那是她给自己的交代。她在还债,还一笔欠了十年的债。钱能还,人情债难还,但她至少迈出了那一步。
至于她跟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断了,我永远无法确认。
但那天在她家吃饭,我观察了她一整顿饭的时间。她看大伯的眼神变了。以前那种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一点嫌弃,藏得很深,但能感觉到。那天不一样,她给大伯夹菜、倒酒、擦汗,动作自然,眼神柔和。
也许是愧疚在起作用。也许愧疚久了,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再想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晚上睡觉前,我刷了一下朋友圈。林秀莲发了一条,配图是今天饭桌上的菜,满满一桌子,中间那条糖醋鱼拍得最清楚。
配文只有四个字:
“一家人。”
下面点赞的很多,亲戚们纷纷评论说馋了,说下次也要来吃。我爸评论了一个大拇指。我妈评论了一朵花。
我看了几秒钟,点了个赞。
然后关掉手机,翻身抱住已经快睡着的小芸。
“干嘛呀,”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热。”
我没松手。
“小芸。”
“嗯?”
“没事,就想叫叫你。”
她没回答,呼吸渐渐均匀,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像我今天这样,给我一个机会?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我也不希望有答案。
因为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需要别人给我这种机会。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我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日子还要继续。
这件事,就让它烂在我肚子里吧。
烂一辈子。
过了一个月左右,天气转凉,入了秋。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接到我妈的电话。
“远仔,你大伯住院了。”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怎么了?”
“腰上的老毛病,椎间盘突出,疼得下不了床了。”我妈语气焦急,“医生说要做手术,你大伯母急得不行,远舟又出差了,你下班过去看看。”
“行,我马上过去。”
我跟领导请了假,骑电动车直奔医院。
到了骨科病房,大伯躺在靠窗的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疼的。林秀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远仔来了。”
“大伯怎么样?”
“打了止痛针,好一点了。”她看了大伯一眼,“医生说明天做手术,微创的,应该问题不大。”
大伯睁开眼,看见是我,扯了扯嘴角:“远仔,没事,老毛病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跟那天喝酒吹牛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大伯这个人,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腰就是那时候累坏的。千斤顶、轮胎、发动机,哪个不是死沉死沉的。年轻时仗着力气大,不知道惜力,老了全都找补回来。
“大伯,你好好养着,”我说,“厂里的事别想了。”
他摆摆手,没说话。
林秀莲送我出病房,在走廊里,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远仔。”
我停下脚步。
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得她的脸没有血色。她看起来老了五六岁,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着,头发也乱糟糟的,跟平时那个精神利落的大伯母完全是两个人。
“手术费要四万多,”她低声说,“家里凑了两万,还差两万多。”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远舟刚买了房,手里没钱。你爸妈那边我也不好意思开口,上次那个事刚说开……”
“差多少?”
“两万五。”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给她转了两万五。
她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愣住了。
“远仔,这……”
“大伯母,”我说,“上次你给小芸的红包,一万二。这个就当我还你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不一样……”
“一样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赶紧去交费吧,别耽误明天的手术。”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全黑了。我骑上电动车,风吹过来,冷飕飕的,钻进领口。
我缩了缩脖子,往家的方向骑。
路过那家菜市场,我下意识地往那条巷子看了一眼。
巷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拧了一把油门,加速驶过。
到家的时候小芸已经做好了饭,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的。我脱了外套,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
“大伯怎么样了?”小芸问。
“明天手术,问题不大。”
“那就好。”
我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小芸。”
“嗯?”
“我今天给大伯母转了两万五。”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语气平淡:“哦。”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做的事,总有你的道理。”她看了我一眼,“再说了,那是你大伯,又不是外人。”
我看着她,她低头吃面,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子。
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她。
“面有点咸了,”我说。
“那你别吃。”
“咸也要吃。”
她笑了,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窗外秋风呼呼地吹,楼道里不知道谁家的猫又在叫。一切都跟平时一样,琐碎,平淡,热气腾腾。
我洗着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天在巷子里,如果我选择了另一条路——如果我绕了远路,没有走那条巷子——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林秀莲的秘密不会被撞破,她不会来求我,我爸心里那个结不会解开,大伯住院的时候我可能也不会毫不犹豫地转那两万五。
但偏偏我走了那条巷子。
偏偏我看见了。
偏偏我做了那样的选择。
这大概就是命。
不是林秀莲的命,是我的命。命运把一道选择题摆在我面前,我选了一个答案,然后所有的连锁反应都跟着变了。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不对。
但至少,我能睡得着觉。
洗完最后一个碗,我把碗摞好,擦了手,走到客厅。
小芸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个靠枕。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把靠枕抢过来一半。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上。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看着屏幕,心思却不在上面。
那条巷子,那个下午,那张惨白的脸,那个信封,那个条件,那顿饭,那个红包,那个医院走廊。
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闭上眼睛。
让它们慢慢沉下去。
沉到记忆的最底层。
盖上盖子。
锁好。
钥匙扔掉。
这辈子,不再打开。
窗外风声渐紧。
秋天真的来了。
而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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