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其实冥冥中早已注定。1991年深秋的那场相亲,我以为只是一次无奈的应付,却没想到,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愣在原地——那张脸,那双眼睛,我见过,就在三天前那个雨夜,她跪在泥水里救人的样子,已经刻在了我心里。
第一章 深秋的逼迫
1991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才十月下旬,厂区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就落了大半。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顶着西北风往家蹬,心里头沉甸甸的,比车后座上那捆图纸还沉。
我叫林建国,今年二十四,在红光机械厂技术科当技术员,算是端上了铁饭碗。在旁人眼里,这日子不赖——正经国营大厂,一个月四十八块五的工资,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日子过得有多紧巴。
父亲是厂里的老翻砂工,在铸造车间干了二十多年,腰累弯了,肺吸了一辈子粉尘,去年办了病退,每月领三十来块钱的劳保。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常年在街道缝纫社帮人做衣裳,一个月能挣个十几块贴补家用。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叫林建民,在念高二,妹妹小娟刚上初三,都是正花钱的时候。
一家五张嘴,全靠父亲那点劳保和我这份工资撑着,每月月初发工资,我得掰着手指头算计——十块钱给父亲抓药,八块钱给弟弟妹妹交学杂费,十五块钱交家用以供日常开销,剩下的才是我自己的伙食和零用。不怕人笑话,我连件像样的的确良衬衫都舍不得买,身上这件灰色中山装还是三年前进厂时做的,袖口都磨得发白了。
那天傍晚我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把车停稳,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你说说,老林,你说说!张师傅家老二,比建国还小一岁呢,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咱家建国倒好,连个对象都没有,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就看见母亲坐在缝纫机旁,手里的活儿也不做了,正冲着父亲数落。父亲靠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个搪瓷茶缸,一声不吭地喝着水,那茶缸搪瓷都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铁皮。
“妈,我回来了。”我小声打了个招呼,想把图纸放下就溜回自己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
“回来得正好!”母亲腾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建国,你给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想不想找对象?你二十四了!你爸二十四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你再这么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到时候你就等着打光棍吧!”
“妈——”我无奈地拉长了声音,“我不是不想找,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再说了,咱家这条件……”
“条件怎么了?”母亲眼睛一瞪,“咱家清清白白,你爸是退休工人,你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员,咱不偷不抢的,条件差哪儿了?”
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妈说得对,这事儿不能拖了。我托人给你寻摸了一个,这个星期天,你去见见。”
我一愣:“爸,您给我安排相亲了?”
“是你张姨给介绍的,”母亲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就是在街道办上班的那个张姨,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她说那姑娘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在纺织厂上班,人长得周正,性格也好,关键是——”母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人家不嫌弃咱家条件。”
我心里一阵烦闷。相亲这事儿,我从心底里抵触,倒不是清高,而是觉得别扭。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被硬凑到一块儿,坐在那儿互相盘问家底,跟做买卖似的,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妈,这个星期天我们科里要加班,刘科长说了,这批图纸……”
“加班加班,你就知道加班!”母亲打断我的话,“你那个刘科长,整天板着张脸,跟谁欠她二百块钱似的。你就不能请个假?”
“刘科长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最讨厌底下的人请假,上回小孙他妈过六十大寿想请半天假,被她训得差点哭出来。”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母亲根本不听这套:“那我不管,反正这个星期天你必须去。你要是不去,就别认我这个妈!”
父亲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行了,就这么定了。建国,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不为别的,你成家了,我跟你妈这心里头也就踏实了。”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去就去吧,大不了走个过场,回头说不合适就完了。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我看着那只“鸟”,心里头乱糟糟的。二十四岁,搁现在的确不算小了,可成家这事儿,我想都不敢想。就我这点工资,养活一大家子都紧巴巴的,再添一口人,怎么过?更别说结婚还得准备彩礼、办酒席,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翻了个身,我又想起弟弟妹妹。建民成绩好,明年高考,老师说他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小娟也不差,年年三好学生。这俩孩子都是读书的料,我这个当大哥的,说什么也得供他们念完书。要是现在结婚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还能顾得上他们吗?
可这些话我不能跟父母说,说了他们更得念叨——正是因为有弟弟妹妹拖累,你才更应该赶紧找个对象,趁年轻把事儿办了,要不然越拖越没人要。
唉,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跟打了鸡血似的,张罗着给我准备相亲的行头。她把压在箱底的一块藏蓝色涤卡布料翻出来,连夜给我赶制了一件新外套。缝纫机嗒嗒嗒地响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一件板板正正的中山装就挂在了我床头。
“穿上试试!”母亲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我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好,就是样式老气了些,穿上跟个老干部似的。可看着母亲熬红的眼睛,我哪还忍心说什么,只连连点头:“好看,妈的手艺就是好。”
母亲满意地笑了,又唠叨起来:“皮鞋擦亮点,头发理理,胡子刮干净。对了,见面的时候嘴甜些,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姑娘都喜欢会说话的小伙子……”
我一一应着,心里却暗暗发愁——星期天加班的事儿怎么跟刘科长说?
第二章 女领导的意外之举
刘科长是我们技术科的科长,名叫刘玉芬,四十出头的年纪,丈夫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一个人带着个十岁的儿子过日子。许是因为常年的独居生活,许是天性如此,她的脾气有些古怪,平日里不苟言笑,对下属要求极严,科里的人都有些怕她。
她个头不高,短发齐耳,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简短有力,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你要是犯了错,她不骂你,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你,看得你脊背发凉,比挨顿骂还难受。
我刚进科里那会儿,没少吃她的排头。画错一根线,她能让你返工三遍;报表晚交半天,她能念你一星期。那时候我偷偷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铁娘子”,后来发现科里老人都这么叫,也就心安理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刘科长虽然严,但在业务上确实没得说。她是六五年毕业的大学生,学的是机械制造,画得一手好图纸,车间里的师傅们都服她。而且她不藏私,只要你肯学,她真教。我这两年技术进步快,有一半功劳得记在她头上。
星期五下午临下班的时候,我磨蹭到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才硬着头皮敲开了刘科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简短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刘科长正伏在桌前看图纸,台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出几分疲态。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事?”
“刘科长,是这么回事,”我搓了搓手,手心有些冒汗,“这个星期天不是要加班赶那批出口件的图纸嘛,我……我家里有点事儿,想请半天假。”
刘科长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补充道:“就半天,上午请半天,下午我肯定来,把活儿补上。”
“什么事?”她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着。扯个谎?说家里有事?说父亲身体不舒服?可一想到刘科长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我又把谎话咽了回去。
“是……是我妈让我去相亲。”我老实交代了,说完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我等着挨批,心里盘算着被拒绝后怎么跟母亲交代。
没想到刘科长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那算是个笑意吗?反正我来科里两年多,从没见她笑过,一时间有些恍惚。
“相亲?”她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意外,“哪家的姑娘?”
“说是纺织厂的,我张姨介绍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刘科长沉吟了一下,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嗯,是不小了。”她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记得你家条件不太宽裕?”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道:“是,父亲病退,弟弟妹妹还在念书,家里主要靠我这份工资。”
刘科长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我:“星期天的加班你不用来了,我安排小孙替你。不过有个条件——下个星期你得加三个晚上的班,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我接过表格一看,是加班调休单,上面赫然写着“批准林建国同志星期天调休一天”,下面盖了科里的公章。
这简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能请半天假就不错了,没想到她直接给了一整天。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谢谢刘科长!谢谢!我一定把活儿补上,绝对不耽误进度!”
刘科长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回图纸上,嘴里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小林,成家是人生大事,耽误不得。咱们搞技术的,图纸上差一毫米都不行,人生这台大机器也一样,该上螺丝的时候就得及时上,错过了时机,零件可就对不上了。”
我愣在那儿,品着这句带着浓浓技术科特色的人生哲理,心里头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铁娘子,原来也有这样通情达理的一面。
“还站着干什么?没事就回去吧,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刘科长头也不抬地说。
“哎!那我走了,刘科长您也早点休息。”我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我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刘科长的丈夫在部队常年不着家,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吃过的苦比我们想象的都多。她对我们严厉,是希望我们这些年轻人能尽快独当一面,少走弯路。而她对我的婚事格外上心,大概是因为在我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独自扛着一大家子、不敢轻易谈婚论嫁的倔强青年。
这些是后话了,彼时的我还沉浸在请到假的喜悦中,骑上车飞快地往家赶,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回到家,母亲听说科长准了假,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说:“你们科长是个好人!是个大好人!改天我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父亲则沉稳得多,只说了一句:“去吧,好好相,别辜负了你们科长的一片心。”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或许是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或许是对第二天的相亲隐隐有了些期待。虽然理智告诉我这多半是走个过场,但人嘛,总归是有些幻想的。
第三章 雨夜惊鸿
星期六的傍晚,天气骤然变了。原本就阴沉沉的天彻底黑了下来,狂风卷着沙尘在厂区里横冲直撞,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
我加班到七点多才从厂里出来——刘科长给我调休,我就得提前把一部分活儿赶出来,免得拖累进度。等我推着车走到厂门口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冒了烟,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我披上雨衣,顶着大雨往家骑。风大雨急,雨衣根本不管用,不一会儿裤腿和鞋子就湿透了。我缩着脖子,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蹬着车,心里只想着赶紧到家。
骑到解放路那段下坡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人的喊叫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我放慢速度,借着路边昏黄的路灯一看,心顿时提了起来——
前面二十来米的地方,一个穿着雨衣的女人倒在马路中间,侧躺在地上艰难地挣扎着,好像伤了腿起不来。更要命的是,她旁边还横着一辆自行车,后面的车跟得紧,有人按着铃铛骂骂咧咧地绕过去,有人差点刹不住车,场面乱成一团。雨幕中视线不好,随时可能有车撞上去!
我下意识地想下车去帮忙,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能多管闲事。上个月厂里保卫科的老赵就是好心去扶一个摔倒的老太太,结果反被讹上了,赔了二百块钱不说,还背了个处分,要不是厂里出面调解,差点连工作都保不住。这事儿在全厂大会上被当做反面典型通报过,教训深刻。
我咬了咬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慢慢骑着车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可是,眼睛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那边。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在那个倒地的女人身上。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地面太滑,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手掌按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水花。有人从她身边绕过去,车轮溅起的泥水泼在她身上,她也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想要爬起来。
我的心揪得紧紧的,脚下的车蹬子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忽然从对面的人行道上冲了出来。那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布衫,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她跑到那个倒地的女人面前,一把扔了伞,蹲下身子就去扶人。
雨一下子就把她浇透了。碎花布衫贴在身上,长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可她却浑然不顾,咬着牙把那个女人从地上搀了起来。女人一瘸一拐地站不稳,她就让女人靠着她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往路边挪。
“大姐,您慢点,别着急,我扶着您呢。”她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不大,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停下了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她把女人扶到路边一个屋檐下,又跑回去把倒地的自行车扶起来,推到路边停好。做完这些,她又蹲下来,撩起女人湿透的裤腿检查伤势,柔声问道:“大姐,您试试能不能动?我摸着好像没伤着骨头,应该是扭了一下,您家住哪儿?我送您回去。”
女人大概是疼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摆手。那姑娘也不急,就那么耐心地蹲在那儿,一边轻声安慰着,一边用手绢擦拭女人腿上的泥水。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都匆匆忙忙地赶路,没有人在意这两个在屋檐下躲雨的身影。而我,这个刚刚还打算袖手旁观的人,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推着车,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我才看清那个姑娘的模样。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圆脸,皮肤不算白,但五官很端正,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泉。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随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对着那个受伤的女人笑了笑:“大姐您别怕,待会儿我帮您拦个三轮车,送您去卫生所看看。”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一刻,雨声、风声、车铃声都仿佛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和那个温暖的笑容。
我没有上前搭话,而是默默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们。不一会儿,一辆三轮车经过,姑娘招手拦下,把受伤的女人扶上车,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三轮车消失在雨幕中,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站在雨里,久久没有动弹。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滴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刚才还在那儿犹豫要不要帮忙,害怕被讹诈,可人家一个姑娘家,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就这么大。
回到家,母亲看我浑身湿透的样子,心疼得直唠叨,又是烧姜汤又是找干衣服。我坐在那儿,捧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却一口都喝不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个姑娘蹲在雨里为陌生人包扎伤口的画面。
她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一无所知。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可她的样子,却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心里。
“发什么呆呢?”母亲拍了我一下,“赶紧把姜汤喝了,明天还得去相亲呢,可别感冒了!”
相亲。这两个字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苦笑着摇摇头,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是啊,明天要去相亲了。可是我满脑子都是那个雨夜里的姑娘,这相亲还怎么相?
第四章 相亲的早晨
星期天一早,天放晴了。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窗户,把满屋子的水汽都驱散了。我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小米粥、咸菜疙瘩、两个煮鸡蛋。
两个鸡蛋是给我一个人准备的,弟弟妹妹的碗里只有粥和咸菜。建民倒是没说什么,小娟眼巴巴地瞅了一眼鸡蛋,又赶紧低下头喝粥。我把鸡蛋剥了壳,一个塞给建民,一个塞给小娟,自己夹了块咸菜就着粥呼噜呼噜喝了两碗。
“哥,你今天真的去相亲啊?”小娟贼兮兮地凑过来,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未来的嫂子长啥样?好看不?”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瞎打听什么!”我瞪了她一眼,脸上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热。
母亲从里屋拿出那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又拎出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换上,快换上!头发昨晚洗了吧?再梳梳,弄精神点!”
我被母亲按着一通收拾,等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自己来。新外套板板正正,衬得人精神了不少,就是这颜色确实老气,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五六岁。
“好看!”母亲左看右看,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干部的样子嘛。”
父亲难得地露出笑容,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给我:“拿着,见面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掏钱,买点水果啥的带上。”
“爸,不用……”
“拿着!”父亲不容拒绝地把钱按在我手里,粗糙的手掌硌得我手心发痒。他的手因为长年翻砂,老茧厚得像树皮,指关节都变了形。我看着那双手,喉头发紧,默默把钱收好了。
出门的时候,母亲追到门口又叮嘱了一通:“见了姑娘嘴甜点,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姑娘要是问你工资,你就往多了说,记住了没?”
“知道了知道了。”我应着,骑上车赶紧溜了。
张姨家住城东的纺织厂家属院,约好在她家见面。我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两斤苹果和一兜橘子,用网兜提着,骑了四十分钟的车才到。
张姨在楼下等着,看见我就笑:“建国来啦!哟,还买东西,你这孩子,客气啥!”她引着我在楼下等着,压低声音说,“姑娘已经到了,在楼上呢。我跟你说,这姑娘叫周雪梅,在纺织厂二车间,人长得周正,性格也好,你可得好好表现。”
我点点头,心跳忽然有些加快。
“去吧,三楼左手边,门开着呢。”张姨推了我一把。
我提着水果上了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吧。”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丝我分辨不出的意味。
我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两居室,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和几张折叠椅。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看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底蓝花布衫,头发扎成一根麻花辫,辫梢搭在肩上。
“你好,我叫林建国。”我有些局促地自我介绍。
那人转过身来。
然后,我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张着嘴,瞪着眼,手里提着的网兜不自觉地松了一下,苹果橘子差点滚出来。
是她。是昨晚那个在雨里救人的姑娘。
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张圆圆的脸,那口整齐的白牙,我认得清清楚楚。只是昨晚她被雨淋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今天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看起来温婉又大方。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意更深了,腮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是昨晚那个……站在雨里发呆的人?”
我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子。原来她看见我了!她看见我站在那儿傻愣愣地盯着她看了!我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那个……昨晚……”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对不起,我本来想去帮忙的,但是我……”
“我知道。”她笑着打断了我的窘迫,语气自然得像是和老朋友聊天,“很多人都不敢扶,这年头大家都怕惹麻烦。没关系的,我能理解。”
她越是这样善解人意,我越是觉得羞愧难当。我把水果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老老实实地交代:“其实我不是怕麻烦。我是……我是觉得自己挺怂的。我本来想去帮忙,后来又想起厂里有人因为扶人被讹过,就犹豫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冲上去了。”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心里头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不管这次相亲成不成,至少我把实话说了,问心无愧。
她安静地听我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半晌才轻轻地说:“你是个老实人。”
“啊?”我没反应过来。
“很少有人会这么坦诚地承认自己怂。”她抿嘴笑了,“大多数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事后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一样,你愿意说实话。”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想起手里的水果,赶紧放到桌上:“那个,我买了点水果,你尝尝。”
“谢谢。”她也不扭捏,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溢满了口腔。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橘子。
第五章 相谈甚欢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她叫周雪梅,比我小一岁,二十三了,是纺织厂二车间的挡车工,干了五年了。家里也是普通人家,父亲早年在运输队开车,后来腿受了伤退了休,母亲在街道食堂做饭,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在上初中。
“你昨晚怎么会路过解放路?”我好奇地问。
“我下班晚,去给我爸抓药,刚好路过那儿。”她吃着橘子,随口答道,“我爸腿不好,一变天就疼得厉害,得常年吃中药。”
我点点头,心里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孝顺的人,人品总归不会太差。
“那你呢?昨晚下那么大雨,你怎么也在外面?”她反问。
“加班。”我说,“我们科里接了一批出口件,工期紧,天天得加班赶图纸。”
“你是技术员?”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画图纸的那种?”
“算是吧。”我谦逊地笑笑,“其实就是照着老图纸修修改改,真正独立设计还轮不到我。”
“那也很厉害了,”她的语气很真诚,“能坐办公室画图纸,得读不少书吧?我只念到初中毕业就进厂了,很羡慕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
我赶紧摆手:“别这么说,我就是多念了几年书,也没念出什么名堂来。你们挡车工是技术活儿,我看过纺织厂的挡车工操作,那手脚快得眼花缭乱的,一般人还真干不来。”
她被我逗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你这人真会说话。不过挡车工确实挺累的,一天站八个小时,腿都站肿了,回家得用热水泡半天才能缓过来。”
“那你怎么不申请换个岗位?”我问。
“哪那么容易啊,”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能有个正式工作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再说了,我家里也需要我这份工资,我爸的药钱、我妹妹的学费,都指着我和我妈呢。”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家也差不多。我爸病退,弟弟妹妹念书,一家子都靠我那点工资。不怕你笑话,我这身衣服还是我妈连夜赶出来的,就为了今天来相亲。”
说完我扯了扯身上的新外套,自己先笑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理解?共鸣?
“那你很了不起,”她认真地说,“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不容易。”
“你也一样。”我看着她的眼睛,“昨晚你冒着雨去扶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连想都没想。说实话,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心里特别惭愧。”
“那没什么,”她摆了摆手,“将心比心嘛。要是我妈在外面摔倒了没人扶,我得多难受。再说了,我们挡车工整天跟机器打交道,手脚有劲,扶个人不算啥。”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出那背后的分量。将心比心,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人有几个?
我们又聊了很多,聊彼此的工作、家庭、小时候的经历。我发现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说话很有条理,待人大方自然,完全没有那种小家子气。而且她很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月牙,让人看着心里就亮堂堂的。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张姨端着一盘瓜子进来,看我们聊得热络,脸上乐开了花:“聊得咋样?我看你俩挺投缘的嘛!”
我和雪梅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行了行了,我不打扰你们,接着聊,接着聊!”张姨放下瓜子,喜滋滋地出去了。
等张姨走后,雪梅忽然问我:“林建国,你对我印象怎么样?”
我被这直球打得有点懵,支吾了一下才说:“挺好的,真的很好。我……我很佩服你。”
“佩服我?”她歪着头看我,“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心好,佩服你胆子大,佩服你……”我顿了顿,认真地说,“佩服你不嫌弃我怂。”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人怎么老惦记着那事儿啊!”
“因为我确实怂啊。”我也笑了,但随即正色道,“不过我想好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一定第一个冲上去。”
她止住笑,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我相信你。”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的心湖,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第六章 母亲的疑虑
从张姨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深秋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我骑在车上,心里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一路上我傻笑了好几回,引得路边的行人都侧目而视,我也顾不上了。
回到家,母亲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就急切地问:“怎么样?姑娘咋样?”
“挺好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挺好的是多好?”母亲追着问,“长得周正不?说话咋样?对你啥态度?”
“都挺好的,妈您就放心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母亲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地盘问着每一个细节——姑娘多大、家里几口人、父母干啥的、她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一一回答,说到雪梅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的时候,母亲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舒展开了。
“工人在职工资都这个数,不打紧。”母亲自我安慰似的说,“关键是姑娘人好,会过日子,你说她昨晚还冒雨扶人?”
“是啊妈,您是没看见,那雨大的,哗哗的,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她就那么冲上去了,自己的伞都扔了,浑身淋得透透的,硬是把那个受伤的大姐扶到了路边。”我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钦佩。
母亲听了却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夸赞,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心好是好,不过……也有点太实心眼了。这年头,好人不好当,万一被人讹上呢?她家里条件又不宽裕,真要出了事,谁给她兜底?”
我一愣,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
“妈,您怎么……”我有些急了,“她那是做好事!您平时不是总教导我们要与人为善吗?”
“善归善,也不能傻善。”母亲摆摆手,“这姑娘心太软,太容易吃亏。我跟你爸这辈子,就是因为心太软,才把日子过成这样。你要是找个这样的媳妇,以后日子可咋过?”
我心里头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母亲说得不是没有道理,这年头确实好人难做,可难道因为这个,善良就成了一种缺点吗?
“妈,我觉得她挺好的。”我闷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
母亲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就是给你提个醒。”
她转身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背影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她这一辈子,从农村嫁到城里,跟着父亲在工厂吃苦受累,好不容易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找个好媳妇,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一个心太善、太容易吃亏的姑娘,在这个处处是坑的社会里,确实让人不放心。
可我就是认定了雪梅。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认定。也许是因为她雨夜救人的那个背影,也许是因为她说“你是个老实人”时那双真诚的眼睛,也许是因为我们坐在一起聊天时那种莫名的默契和舒服。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她剥橘子分我一半,她说“将心比心”时那自然的神情。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搅得我心里头暖暖的、痒痒的。
我不知道这叫不叫一见钟情,但我知道,我想再见到她,很想。
第七章 渐入佳境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雪梅又见了几次面。每次都是下了班以后,她坐公交车到我们厂门口等我,然后我们一起在厂区外面那条梧桐道上散步。那条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深秋时节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
我们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多。从工作到家庭,从理想到现实,从过去的趣事到未来的打算。我发现雪梅虽然读书不多,但很聪明,理解能力很强,很多事情我一说她就能明白。而且她做事很有主见,不是那种没头没脑的老好人。
有一次我问她:“你那天救人,就不怕被讹上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怕啊,当然怕。上个月我们车间一个姐妹的婆婆就是扶人被讹的,赔了三百块钱,差点没把家底掏空。可是我怕归怕,总不能看着人在雨地里躺着不管吧?那万一真出了事,我良心过不去。”
“那万一真被讹了呢?”我追问。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我有准备的。我先问了那位大姐能不能动,确认她伤得不重,然后才扶的。而且我扶她的时候,嘴里一直大声问她家住哪儿、怎么联系家里人,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到了屋檐下,我又当着好几个人的面给她检查伤势。有这么多人证,她想讹我也没那么容易。”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看似单纯的善举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缜密的考量。这姑娘,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再说了,”她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就算真被讹了,我也认了。做该做的事,心里不亏。这辈子要是因为怕吃亏就不做好事了,那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震。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和做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的善良,而是因为她的清醒。她不是那种盲目的、没有原则的老好人,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你比我强。”我由衷地说。
“别夸我,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她又笑了起来,腮边的酒窝深深浅浅的,“对了,你上次说你弟弟妹妹念书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建民明年高考,老师说他成绩不错,考个本科没问题。小娟初三,学习也还行。”说起弟弟妹妹,我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骄傲。
“那得不少花钱吧?”她关切地问,“大学学费可不便宜。”
我叹了口气:“是啊,所以我爸妈才着急让我成家。他们的意思是,我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他们就能腾出手来专心供弟弟妹妹读书了。可说实话,我自己倒觉得,我要是成了家,开销更大,反而更帮不上忙了。”
雪梅静静地听我说完,轻声问道:“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想先供弟弟妹妹把书念出来,再考虑自己的事。”我老实交代,“可我又怕耽误了……耽误了……”我偷眼看她,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她却大大方方地说:“你是怕耽误我?”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这人啊,”她摇摇头,嘴角含着笑,“心眼太实了。成家和供弟弟妹妹念书,又不是水火不容的事。你要是真心疼他们,成了家也一样能帮衬。关键是找个什么样的媳妇,要是找个通情达理的,说不定还能多一个人帮你分担呢。”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这话的意思……是在暗示什么吗?
“那……”我鼓足勇气,“你觉得你……你会是那种通情达理的媳妇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也太直白了吧!哪有这么问的!
雪梅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子。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我正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
“那得看你表现。”
这几个字像一颗蜜糖,甜得我心都要化了。我咧开嘴笑了,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她看我笑,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傻笑,笑得路过的行人都侧目。
梧桐叶子沙沙地响,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我心里头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我想,这大概就是爱情的滋味吧。
第八章 见家长
一个月后,雪梅带我去了她家。
她家住在城西一片老旧的平房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煤球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处处透着过日子的精细劲儿。
她父亲周师傅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头发花白,人很瘦,但眼睛很有神。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技术员?”
“是,叔叔好。”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两瓶老白干、一兜苹果、一盒点心,都是按母亲吩咐准备的。
周师傅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很锐利,似乎在掂量这个年轻人够不够格当他女婿。半晌,他微微点了点头:“坐吧。”
雪梅的母亲李大妈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建国来啦?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她又冲雪梅喊,“雪梅,给你对象倒水!”
雪梅红着脸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又白了她妈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什么对象不对象的,别乱叫”。李大妈只当没看见,笑眯眯地钻回了厨房。
周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听说你爸也是工人?”
“是,在红光机械厂铸造车间干了二十多年,去年病退了。”我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得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嗯,翻砂的活儿我知道,苦。”周师傅点点头,“你弟弟妹妹都念书?”
“弟弟明年高考,妹妹上初三。”
“你一个人的工资,养一家五口,还得供弟弟妹妹念书,不容易。”周师傅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许,“听雪梅说,你每个月工资都交家里,自己只留十块钱零花?”
我点点头:“家里开销大,我花不了什么钱,够吃饭就行。”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你要是跟雪梅结婚了,还能帮衬你弟弟妹妹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能。我弟弟妹妹就是雪梅的弟弟妹妹,她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帮,我感激;她要是有难处,我自己想办法。总之我不能让弟弟妹妹因为我的婚事就断了前程。”
说这话的时候,我是做好了被周师傅挑剔的准备的。毕竟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要养一大家子的穷光蛋呢?我已经想好了,要是周家嫌我穷,嫌我拖累大,那这门亲事就算了,我绝不死缠烂打。
没想到周师傅听完,反而露出了笑容。他拍了拍轮椅的扶手,对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她妈,你过来一下。”
李大妈擦着手出来,周师傅指着我说:“这小伙子实诚,没跟咱耍心眼儿。他说结了婚还得帮弟弟妹妹,这话换了别人,肯定藏着掖着不敢说,他倒好,大大方方地认了。”
李大妈看看我,又看看低着头的雪梅,眼眶忽然有些红了:“实诚就好,实诚就好。我们家不图女婿多有钱,就图人品好,对雪梅好。穷日子穷过,只要一家人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对雪梅好。”
雪梅在旁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嘴里嘟囔着“谁答应嫁给你了”,可那语气软得跟棉花糖似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饭桌上,李大妈做了好几个拿手菜——红烧肉、醋溜白菜、鸡蛋汤、炒土豆丝。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菜,但满满一桌子,足见待客的诚意。周师傅开了我带来的老白干,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建国,”他端起酒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雪梅这丫头,心眼好,性子直,有时候容易吃亏。你要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以后多照应着她点。她要是做错了事,你骂她两句都行,就是别欺负她。”
“爸——”雪梅不满地叫了一声。
“你闭嘴,我跟建国说话呢。”周师傅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我,“来,碰一个。”
我双手端起酒杯,郑重地说:“叔叔您放心,我林建国这辈子绝不让雪梅受半点委屈。”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仰头喝干了杯中酒,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下去,激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我忍着没咳,硬是吞了下去。
雪梅在旁边看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有星星。
第九章 风波骤起
日子在平淡和甜蜜中流逝,转眼到了年底。我和雪梅的感情越来越好,两家人也开始商量婚事了。父亲和母亲对雪梅的印象大有改观——尤其是母亲,自从知道雪梅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还做得一手好菜以后,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
可就在这时候,一场变故悄然降临。
那天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到家,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太对。父亲坐在藤椅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母亲站在窗边,脸色铁青;弟弟妹妹都缩在自己屋里,大气不敢出。
“怎么了?”我放下公文包,心里咯噔一下。
“你干的好事!”母亲转过身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说咱家要娶的那个媳妇,不是什么正经人!”
我愣住了:“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母亲从桌上抄起一张纸,甩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你张姨今天下午送来的,纺织厂那边传出来的闲话,说周雪梅在厂里勾三搭四,跟车间主任不清不楚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拿过那张纸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说周雪梅在纺织厂作风不正,为了调个轻松岗位,跟车间主任拉拉扯扯,被人撞见了好几次。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妈,这绝对是造谣!雪梅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那种人?”母亲的声调拔高了,“你才认识她几天?你知道她在厂里是什么样的人?万一她真是那种女人,咱家的脸往哪儿搁?你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清清白白的,可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理智告诉我这肯定是造谣,可母亲的话又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不是怀疑雪梅,我是气——气那些传谣的人,气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世界。
“妈,您先别急,我去找雪梅问清楚。”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问什么问!”母亲厉声道,“我问你,你要是问了,她说没有,你信还是不信?你要是信了,外面那些闲话怎么办?你要是不信,那这婚还结不结?”
我被母亲问得哑口无言。是啊,这种事怎么问?问了就是不相信,不问就是心里有疙瘩。
“我去找张姨。”我转身就往外走。
张姨正在家里做晚饭,看见我气喘吁吁地跑来,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桌上:“我知道你要来,坐吧。”
“张姨,那谣言是怎么回事?”我急急地问。
“唉,造孽啊。”张姨摇摇头,“雪梅那丫头在厂里干了五年,一直踏踏实实的。前阵子车间里评先进,本来该是她的,结果被车间主任的侄女顶了。她不服气,找车间主任理论了几句。那车间主任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记了仇,就让人放出这种话来恶心她。”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怕你担心,也怕你家里人知道了多想。”张姨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什么都想自己扛着。其实厂里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造谣,可架不住有人爱嚼舌根啊,传来传去,就传到你们这边来了。”
我心里头的火气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涩的心疼。那个傻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见面的时候还是笑嘻嘻的,该说啥说啥。她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
“张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站起身,“我去找她。”
“哎,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找?”张姨拉住我,“她今天上夜班,现在正在车间呢。”
我一看表,已经快八点了。从这里到纺织厂骑车得半个小时,到了厂门口人家也不会让我进去。
“那我去厂门口等她。”我执拗地说。
张姨看着我,似乎想劝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第十章 雪夜的表白
我骑上车,一头扎进了冬夜的寒风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一开始是细碎的小雪粒,打在脸上沙沙的,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很快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的自行车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前行,好几次差点滑倒,可我顾不上了,只知道使劲蹬、使劲蹬。
终于到了纺织厂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一个雪人,帽子上、肩膀上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厂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大爷探出头来,狐疑地打量着我。
“同志,你找谁?”
“大爷,我找周雪梅,二车间的。”我搓着手,哈着白气。
“周雪梅?她上夜班呢,十点才下班,你现在找她干啥?”
“我……我是她对象,有急事找她,您能不能帮我叫一下?”我近乎恳求地看着老大爷。
老大爷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看我冻得够呛,心生怜悯,叹了口气说:“行吧,你在这儿等着,我让人去车间喊一声。”
我站在厂门口的传达室旁边,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的耳朵冻得生疼,手指头也麻木了,可我一点都不想动弹,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厂区里面的方向。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雪地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匆匆跑来的身影。她围着一条红围巾,跑得围巾都散开了,呼出的白气在她面前团成一团团雾。
“建国!”她跑到我跟前,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心疼,“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你傻了?”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明亮得能照进人心底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急了,伸手想摸我的额头,大概是以为我发烧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一路跑过来,还带着一丝温热。我紧紧地握着,生怕一松手她就跑了。
“雪梅,”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厂里的谣言,我知道了。”
她的手僵了一下,眼里的光芒黯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她轻轻挣开我的手,低下头说:“你知道了啊……我本来想自己处理好的,不想让你担心。”
“你怎么处理的?”我问。
“我跟厂领导反映了,他们说要调查,但是调查了快一个星期了也没结果。”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打算明天直接去厂长办公室,要是厂里不给个说法,我就去劳动局告。”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得心惊肉跳。去厂长办公室?去劳动局?她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要一个人去跟整个厂的官僚体系对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怕你知道了以后会……会看不起我。毕竟这种事,不管真假,传出去对名声总是不好的。我怕你家里人会反对,怕你会……”
“会什么?会不要你?”我打断她,有些激动地说,“周雪梅,你也太小看我林建国了!我是那种人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的。
“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信你。我只信你一个人。你是什么样的姑娘,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别说是造谣,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站在你这边。”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还有,”我接着说,“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厂长办公室。你一个人的分量不够,加上我,加上我们红光机械厂技术科的公函,分量总归重一些。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别想甩开我自己扛。”
雪花簌簌地落在我们中间,纺织厂门口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滚烫滚烫的,在雪地里砸出两个小小的坑。
“你这人怎么这么傻啊。”她哭着说,声音颤得厉害,“大冷的天跑这么远,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不光是这几句话,”我认真地看着她,“我还要告诉你,周雪梅,不管别人怎么嚼舌根,我林建国这辈子娶定你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就笑得眉眼弯弯的。她抬手拍了我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却带着哭腔:“哪有你这样的,在厂门口说这种话,让人听见了笑话。”
“让他们笑话去。”我也笑了,“反正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看着我,雪花落满了她的头发和肩膀,看起来像是白发苍苍的样子。我忽然想到一句诗——“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以前觉得酸,现在却觉得再贴切不过。
“好,明天我们一起去。”她擦了擦眼泪,语气坚定起来,“不过你现在赶紧回去,冻坏了怎么办!”
“我等你下班。”
“等什么等!快回去!”她推我,“赶紧的!明天早上八点你来这儿接我,我们一起去找厂长,听见没?”
我被她推着跨上了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雪地里,红色的围巾映着白色的雪,美得像一幅画。
“路上小心!”她喊道。
我挥了挥手,骑着车消失在了漫天飞雪中。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体的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扛不住的时候,有我替她扛。
第十一章 并肩作战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把皮鞋擦得锃亮,郑重其事地去了纺织厂。
雪梅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眼睛有些肿,大概是昨晚哭过的缘故,但精神状态很好,看见我就笑了:“你还真来了。”
“我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我扬了扬手里的公文袋,“我跟厂里开了介绍信,证明我是你的未婚夫,以家属身份陪你反映情况。”
她眼睛一热,赶紧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来:“走吧。”
纺织厂的办公大楼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厂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我们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指指点点。雪梅挺直了脊背,脚步稳稳的,倒是我的手心有些冒汗。
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她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头发梳得油光光的,正在看文件。他抬头看见雪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看见跟在后面的我,眉头皱得更深了。
“周雪梅,你这是……”
“马厂长,”雪梅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来是为了最近厂里关于我的那些谣言。我已经向车间主任反映了,也向厂办反映了,可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结果。今天我来,就是想要一个明确的说法。”
马厂长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脸上堆起了一种我很熟悉的官场式笑容:“小周啊,你这个事情厂里正在调查嘛。调查是需要时间的,你也不要太着急了嘛。”
“调查了一星期,还不够吗?”雪梅的语气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握着公文包的手在微微发抖,“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是谁传的、怎么传起来的,一问就知道。厂里要是真心想查,半天就能查清楚。”
马厂长的笑容僵了一下,语调也冷了下来:“小周,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厂里怎么调查、调查多久,那是有程序的。你一个普通工人,对领导的工作指手画脚,不太合适吧?”
我在旁边听着,火气蹭蹭地往上蹿。什么叫“普通工人”?普通工人被人泼了脏水,连讨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我想开口,雪梅却抢在了我前面。
“马厂长,我没有对领导的工作指手画脚。”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只是想说明一个事实——这些谣言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和工作。车间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还有人当面说些难听的话。我在纺织厂干了五年,从学徒工干到熟练工,年年考核都是优秀。我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和汗水,从来没走过什么歪门邪道。现在有人凭空捏造事实污蔑我的人格,厂里难道不应该尽快还我一个清白吗?”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说得马厂长一时语塞。
我趁机上前一步,把公文袋放在桌上:“马厂长,我是红光机械厂技术科的技术员林建国,是周雪梅同志的未婚夫。今天我以家属身份来,是想向厂里正式反映情况——关于污蔑周雪梅同志的谣言,对她的身心造成了严重伤害,也影响了我们两个家庭的正常生活。我们要求厂里尽快查明真相、公布结果,还她一个清白。如果厂里解决不了,我们只能向上一级主管部门反映。”
马厂长的脸色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桌上那个盖着红彤彤公章的公文袋,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雪梅站在我身边,脊背挺得笔直,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拉住了我的衣角。
终于,马厂长开口了:“这样吧,我现在就让厂办的人去查,今天之内给你们一个答复,怎么样?”
“谢谢马厂长。”我和雪梅异口同声地说。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们想象的顺利。马厂长当着我们的面打了个电话,叫来了厂办主任和保卫科长,让他们立刻去二车间调查谣言的来源。不到两个小时,真相就水落石出了——谣言确实是车间主任放出来的,原因正如张姨所说,是因为雪梅挡了他侄女评先进的路。
马厂长的脸色很难看。在自己的厂子里出了这种事,他脸上也不光彩。他当场宣布了两条决定:第一,车间主任停职检查,记大过处分,调离原岗位;第二,在全厂通报澄清事实,恢复周雪梅的名誉,她被评为本年度厂级先进工作者。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车间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那些曾经用异样眼光看雪梅的人,纷纷走过来道歉。雪梅笑着原谅了每一个人,眼底却有一丝淡淡的疲惫。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雪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阴霾终于散去,重新变得明亮清澈。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谢什么,应该的。”我笑了笑,“对了,你刚才在里面说那些话的时候,可帅了。”
她被逗笑了,推了我一把:“去你的!你才帅呢,板着脸把公文袋往桌上一拍,我还以为你要跟人打架呢。”
“我那叫气场,懂不懂?”我故意挺了挺胸。
她笑得更欢了,笑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引得几个路过的工友都看了过来。我也不管了,就那么站在阳光底下,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傻笑。
后来,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母。母亲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来,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建国,你找的这个媳妇,妈认了。”
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里有欣慰的光。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第十二章 婚后的日子
转过年来,我和雪梅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就在家里摆了几桌,请了亲戚和厂里的同事。刘科长也来了,送了我们一对搪瓷暖瓶,还难得地说了句“好好过日子”,让科里的同事都惊掉了下巴。
雪梅穿着母亲亲手缝的红棉袄,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我穿着一套借来的西装,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拜天地的时候,我差点把雪梅的头花碰掉,闹了个大红脸。
新婚之夜,我们坐在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还是雪梅先开口:“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了?”
“嗯。”我点点头,“虽然小了点,不过咱们慢慢攒钱,以后肯定能换大房子。”
“不小,”她摇摇头,眼角弯弯的,“有你在,这屋里就宽敞。”
我被她这句话甜得心里发颤,嘴上却故意说:“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么好听的话了?”
“跟你学的。”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辛苦,也比我想象的要甜蜜。
雪梅很快适应了我们家的生活节奏。她每天六点起床,跟母亲抢着做早饭,然后赶去纺织厂上班;晚上下班回来,又抢着做晚饭、洗碗、打扫卫生。母亲一开始还推让,后来渐渐习惯了,逢人就说自己得了个好儿媳,比亲闺女还贴心。
父亲对雪梅更是赞不绝口。雪梅照顾他特别细心,知道他腿脚不好,每天晚上都给他打热水泡脚;知道他以前在车间肺部吸了粉尘,就买来雪梨炖冰糖给他润肺。父亲私下里跟我说:“建国,你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雪梅。”
弟弟妹妹也都喜欢她。建民说嫂子做的红烧肉比妈做的还好吃,小娟更是把雪梅当成了偶像,整天“嫂子嫂子”地跟在后面,连写作业都要挨着她。
当然,日子的底色还是清苦。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也就八十多块钱,要养六口人,还得供弟弟妹妹上学,月月都得精打细算。可雪梅从来没有抱怨过一个字,反而把自己的那份工资也拿了出来,跟我的合在一起,统一交母亲管账。
有一次我偷偷问她:“你后悔不后悔?嫁给我这么个穷光蛋,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她正在灯下补我的袜子——那双袜子已经补了三回了,脚后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她头也不抬地说:“后悔啥?日子苦是苦了点,可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比啥都强。再说了,穷又不是一辈子的,咱们年轻,有的是力气,以后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袜子补好了,她凑到灯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在针线筐里翻找下一只要补的。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顺而坚定,我看得心里一暖,伸手把她揽在了怀里。
“干嘛呢,让人看见笑话。”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不挣了。
“没人看见。”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雪梅,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愿意跟我过这样的苦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这不叫苦日子,这叫有盼头的日子。等弟弟妹妹念完书,等咱家条件好一些,你想带我去哪儿看看不?”
“去哪儿?”我问。
“北京!我想看看天安门!”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省呢。”
“好。”我郑重地点头,“等咱们攒够了钱,一定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
她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那一夜,窗外北风呼啸,可我们的小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第十三章 厂子里的风浪
日子一天天地过,弟弟建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妹妹小娟也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起来——建民的学费、生活费,小娟的学费、住宿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和雪梅的工资捉襟见肘,母亲又开始晚上熬夜做衣裳,想多挣点钱贴补家用。
就在这时候,厂子里也出了大事。
红光机械厂接了一批出口苏联的农机配件订单,数量大、工期紧,全厂上下都加班加点地干。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铸造车间的冲天炉出了故障,一批关键铸件全部报废,整个生产进度被打乱了。
厂长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连夜开会商量对策。技术科首当其冲,刘科长把图纸摊在桌上,跟我们说:“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改工艺,用锻造代替铸造,但这批件的图纸得全部重画。工期不等人,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拿出全套图纸。”
一个星期,全套图纸。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不说话。这批件的结构复杂,光是测绘就需要三四天,再加上设计和校核,正常进度至少得一个月。
“我知道时间紧,但没有别的办法了。”刘科长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批订单关系到厂里下半年的效益,更关系到几百号工人的工资。完不成订单,大家都喝西北风。”
还是没人说话。
我咬了咬牙,站了起来:“刘科长,我来牵头吧。我带两个人,白加黑连轴转,争取一个星期拿下。”
刘科长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小林,你要想好了,这是立军令状。完不成,是要担责任的。”
“我想好了。”我沉声道,“我进厂这些年,是厂里培养了我,现在厂里有困难,我不能躲。”
散会后,科里的老孙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建国,你疯了?这是多大的雷你也敢扛?万一完不成,你这辈子在厂里就别想翻身了!”
我笑了笑:“老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想想,这活总得有人干吧?我不干,推给别人?那不是我的作风。”
老孙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和两个年轻技术员关在办公室里,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画。雪梅每天给我送饭,看我熬得眼睛通红、胡子拉碴的样子,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却一句劝阻的话都没说。她只是默默地把热饭热菜摆在桌上,嘱咐我趁热吃,然后静静地坐在旁边,等我吃完了收拾碗筷就走。
第三天夜里,我实在困得不行了,趴在图纸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我披了件衣服,我猛地惊醒,发现是刘科长。
“您还没走?”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刘科长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我画的图纸,对着灯仔细地看。看了好一会儿,她放下图纸,轻轻地说:“小林,你的进步比我预想的快。”
这是刘科长第一次当面夸我。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画的这几张图纸,思路很清晰,标注也很规范。”刘科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我带了这么多徒弟,你是最有悟性的一个。好好干,假以时日,你肯定比我强。”
“刘科长,您别这么说……”我有些手足无措。
“我说的是实话。”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爱人对你很好,你可得好好珍惜。能找到一个在你最难的时候默默陪着你的人,是你的福气。”
她走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被人们叫做“铁娘子”的女人,其实心里比谁都柔软,只是从来不让人看见罢了。
第六天凌晨,全套图纸终于完成了。当我把最后一笔标注写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虚脱。两个年轻技术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轻手轻脚地把图纸整理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厂区里安静极了,晨雾在车间之间缭绕着。我站在办公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图纸交付后,车间迅速组织生产,半个月后第一批产品顺利通过检验,按期交货。厂长在总结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技术科,还破格给我提了一级工资。
拿到调资通知的那天晚上,我把工资条交给雪梅,她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涨了多少?”
“八块五。”
“这么多!”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们厂长找我谈话了,说要调我去质检科,工资涨五块。”
这回轮到我高兴了:“真的?那咱们俩加起来,一个月多了十三块五!够给建民和小娟多寄点生活费了!”
雪梅笑着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母亲破天荒地买了半只烧鸡,说是要庆祝庆祝。饭桌上父亲端起酒杯,难得地说了一番话:“建国,雪梅,你们俩都不容易。咱家虽然穷,可人心齐。只要你们俩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往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我和雪梅对视一眼,都笑了。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给明天的生活许下了一个美好的期许。
第十四章 岁月如歌
时光如水,转眼三年过去了。
建民大学毕业后分到了县里的一所中学当老师,终于不再需要家里寄钱了。小娟也考上了省城的卫校,学的是护理专业,成绩优异,拿到了奖学金。
家里的担子轻了不少,我和雪梅总算能松口气了。我们把那间木板隔出的小屋重新粉刷了一遍,添了几件家具,虽然还是简朴,但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刘科长调走了,去了省机械厅任职,临走前推荐我接她的班。厂长找我谈话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敢相信——二十五岁当技术科长,在红光机械厂的历史上是头一回。
“小林,”厂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刘科长临走前跟我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有潜力的技术员。她推荐你,不是因为你们关系好,而是因为你的能力和担当配得上这个位置。好好干,别辜负了她的期望。”
我想起刘科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想起她深夜来看图纸的背影,想起她说“你肯定比我强”时那温和的语气,心里头暖暖的,又有些发酸。
当上科长后,工作更忙了,但我每个月都坚持去看望刘科长一回。她退了休,在家侍弄些花花草草,见到我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却总会在临走时塞给我一兜她自己种的菜。
“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没打农药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天气。
我提着那兜带着泥土的青菜,骑在回家的路上,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遇到了一个好妻子,遇上了一个好领导,在最难的时候,总有贵人相助。
雪梅在纺织厂也干得越来越好。她调到质检科后,工作认真负责,连续两年被评为厂级标兵。去年厂里分了房,虽然是筒子楼里的一间,只有二十几个平方,但好歹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不用再跟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了。
搬进新房的那天,雪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忽然回头对我说:“建国,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的时候吗?住在那间木板隔出来的小屋里,又黑又潮,下雨天还漏水。”
“怎么不记得。”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那时候你跟我说,有你在的地方,再小也宽敞。”
她笑了,靠在我怀里,轻声说:“现在我也这么说。不管房子大小,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窗外的梧桐树又黄了,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我抱着她,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第十五章 北京之约
又过了两年,生活终于宽裕了些。弟弟妹妹都已经工作了,家里不再需要我们贴补,我们俩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还能攒下一些。
那年国庆节,我跟厂里请了假,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真去啊?”雪梅拿着火车票,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真去。”我笑着说,“当年答应你的,等条件好了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现在条件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攒了这么久的钱,够咱俩好好玩一趟了。”
她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半天才说:“那得花多少钱啊,要不还是别去了,攒着以后给孩子用。”
那时候我们刚知道雪梅怀孕不久,她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孩子还没出生呢,就跟我抢你了?”我逗她,“不行,说好了的事就不能变。再说了,你现在不趁着身子轻便出去转转,等孩子生下来,三五年内都别想出远门了。”
她想了想,大概觉得有道理,终于点了点头。
火车咣当咣当地走了十几个小时,我们到了北京。出了火车站,雪梅就跟个好奇的孩子似的,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你看你看,那个楼好高啊!”“哎呀,北京的公交车好长!”“建国你闻闻,北京的空气跟咱们那儿味道都不一样!”
我被她拉着一路小跑,笑着摇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容易满足,容易快乐,一点点小确幸就能让她高兴半天。
我们去了天安门广场。那天阳光很好,广场上游人如织,雪梅站在金水桥前,望着天安门城楼,久久没有说话。
“想什么呢?”我问。
“我在想,这辈子值了。”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小时候在课本上看到天安门,觉得那是一个特别遥远的地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没想到,真的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长年干活,手心有些粗糙,骨节也比一般女人的大。可在我眼里,这是世界上最温暖、最好看的手。
“以后咱们还能去更多的地方,”我说,“等孩子长大了,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她笑了,用力点了点头:“好。”
在天安门广场上,我拉着她的手,请一个路人帮我们拍了张合影。那张照片后来被我们洗出来放大了,用相框装好,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衬衫,笑容灿烂,身后的天安门城楼庄严巍峨,阳光洒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每回有人来家里做客,问起这张照片,她都会笑着说:“那是我爱人带我去的,他说话算话。”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好像去了趟北京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其实我知道她骄傲的是——她嫁的男人,答应她的事,都做到了。
第十六章 风雨同舟
生活不总是一帆风顺的,再平静的水面下也有暗流。
九十年代中期,国企改革的浪潮席卷全国,红光机械厂也未能幸免。订单减少、效益下滑,厂里开始减员增效,一时间人心惶惶。
作为技术科长,我承受的压力前所未有。厂里给我下了死命令——要么拿出新产品,打开市场销路;要么技术科缩编,一半的人下岗。
那段日子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雪梅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可她知道我的脾气,没有多说没用的话,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些好吃的,把家里的气氛尽量维持得轻松些。
一天晚上,我加班到深夜回来,发现她还没睡,坐在灯下看一本旧书。
“怎么还不睡?”我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等你。”她放下书,走过来接过我的外套,“饿不饿?锅里还温着粥。”
“不饿,就是累。”我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一堆乱麻。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有问我工作的事,而是说起了别的:“今天小娟来信了,说她在医院干得不错,护士长夸她手脚利索。对了,建民也来信了,说他带的那个班期中考试成绩全校第一,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他了。”
“是吗?那挺好的。”我应着,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她顿了顿,又说:“建民信里还说,他特别感激你这个大哥。他说要是没有你当年省吃俭用供他念书,他现在可能还在老家种地呢。”
我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她。
她迎着我的目光,轻声说:“建国,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大。厂里的情况我也听说了,几百号人的饭碗,一大半都系在你们技术科身上,换谁谁都得愁。可是我想告诉你——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都一起扛着。大不了你不要这个科长,回车间当工人去,一个月三四十块钱咱也能过。”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我红了的眼圈。
“你这个人啊,”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什么都想自己扛,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不是一个人在过日子,你还有我呢。”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覆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雪梅没有来打扰我,只是每隔一两个小时进来送杯热茶,然后又轻轻退出去。
天亮的时候,我画完了最后一张草图。那是一款小型农机具的设计方案,结构简单、成本低廉、维修方便,适合农村一家一户使用。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一直没有付诸实施,因为我觉得它太“土”了,不符合厂里的产品定位。
可那一夜,我想通了——我们厂本来就是面向农村市场的,与其守着一堆滞销的老产品等死,不如放手一搏,做一款农民真正需要、真正买得起的好东西。
第二天我把方案拿到厂务会上,领导们意见不一,有说好的,有说风险太大的。最后还是厂长拍了板:“反正现在也没别的路可走了,就按林科长这个方案干!”
接下来就是没日没夜的攻关。从图纸到样品,从样品到试产,从试产到批量生产,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我和车间里的师傅们一起泡在生产线旁,反复调试,反复改进,一天下来浑身都是机油味。
三个月后,第一批量产机具发往了周边几个县的农机公司。销售反馈回来的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拆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打开一看,我差点喊出声来——第一批全卖完了,好几个地方的农机公司都在催着补货!
消息传开,整个厂子都沸腾了。工人们奔走相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厂长激动得在车间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咱们厂有救了”。
新产品站稳脚跟后,厂里的效益逐步好转。红光机械厂不但没有在改革浪潮中倒下,反而凭借这款拳头产品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年底评先进,我们技术科拿了集体一等功,我个人也被评为了市劳动模范。
颁奖那天,雪梅带着三岁的儿子坐在台下。我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劳模奖章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她在冲我笑,怀里的小家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
那一刻,所有吃过的苦、熬过的夜、流过的汗,都值了。
第十七章 光阴的礼物
千禧年过后,日子越来越好过了。
红光机械厂改制为股份公司,成了市里的骨干企业。我从技术科长一步步升到了总工程师,工资翻了好几番。雪梅也从纺织厂调到了街道办,工作清闲了不少,能腾出更多时间照顾家里。
儿子小林磊上了小学,聪明伶俐,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这孩子随了雪梅,心善得很,在街上看见流浪猫都要把自己的火腿肠分一半给猫吃。有时候看着他蹲在路边喂猫的样子,我就想起当年雨夜里他妈妈蹲下来救人时的画面——血缘这东西,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弟弟建民已经从中学老师做到了教导主任,娶了个同校的老师,生了个闺女,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妹妹小娟卫校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医院,工作稳定,后来也找到了合适的对象,成了家。
父亲的身体虽然一年不如一年,但精神头很足,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收音机,逢人就讲自己儿子是总工程师,儿媳妇是街道先进工作者,孙子考了全班第一。母亲还是闲不住,不过不再熬夜做衣裳了,改成了白天去社区活动中心跳广场舞,红光满面的,看着比前些年还年轻。
有一年春节,一大家子难得聚齐了。建民一家、小娟一家都回来了,十几口人挤在客厅里,热热闹闹的。父亲坐在正中间,端着酒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眼眶就红了。
“爸,您怎么了?”我赶紧问。
“没事,没事。”父亲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高兴。咱家这些年不容易,可现在看看,你们都出息了,都有了自己的好日子,我跟你妈这辈子,值了。”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嘴上却说着:“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喝酒喝酒!”
一大家子人都笑了,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是岁月敲出的音符。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以后,我和雪梅并肩坐在阳台上。远处的天空偶尔有烟花绽放,照亮了她的侧脸。她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可在我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在雨夜里毫不犹豫冲向陌生人的姑娘。
“想什么呢?”她问。
“想咱们认识的那年。”我说,“1991年,深秋,我妈逼我去相亲,刘科长给我批了假,然后我在张姨家见到你,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岁月的温柔:“你那会儿傻乎乎的,站在雨里看我,也不知道过来帮忙。”
“我那叫怂,”我也笑了,“不过后来你跟我说,你觉得我是个老实人。”
“难道不是吗?”她歪着头看我。
“是。”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以前更粗糙了些,但温度一点没变,“所以老天爷奖励我这个老实人,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照亮了整座城市。我搂着她的肩膀,心里头满满的,像是装下了整个世界的温暖。
人生这条路,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人陪着走,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味来;没人陪着走,再顺的路也显得孤单。
我很庆幸,在那个深秋的雨夜里,我没有骑过去。
我更庆幸,在第二天的相亲中,我又遇见了她。
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其实冥冥中早已注定。
1991年的那场相亲,那个雨夜救人的姑娘,那个毫不犹豫给我批假的女领导,那件母亲连夜赶制的中山装,父亲塞给我的十块钱,张姨端来的那盘瓜子,车间主任放出的谣言,雪夜里那句“我娶定你了”,筒子楼里那间漏雨的小屋,深夜里补了又补的袜子,带着泥土的青菜,咣当咣当的绿皮火车,天安门前的合影……
所有这些琐碎的、平凡的、闪着光的片段,拼在一起,就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财富。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叶了,沙沙的声音像是岁月在轻声哼唱。
我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雪梅,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轻轻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这一生,有你,足矣。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