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青石镇上有个算命先生姓柳，眼睛虽盲，心里却亮堂。一根竹杖探路，三枚铜钱断吉凶，四邻八乡都说他灵验。
这日黄昏，柳先生正要收摊，两个年轻人推门进来。哥哥叫大柱，弟弟叫二柱，都是镇上粮行的伙计。两人面色发白，嘴唇哆嗦，像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先生救命，"大柱把三枚铜钱塞进柳先生手里，"有人要杀我们。"
柳先生摩挲铜钱，又让两人各报生辰八字。手指在桌上一番掐算，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兄弟俩的命格，一模一样。"柳先生缓缓道，"本是富贵命，偏偏撞了煞。三日之内，必有一场血光之灾。"
二柱扑通跪下："可有化解之法？"
柳先生从柜子里摸出两个红布包："一人一个，贴身带着。三日之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开。过了三日，灾劫自消。"
兄弟俩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夜里，大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胸口那个鼓鼓的红布包上。他心里像有猫抓——里面到底包着什么？柳先生没说，只说贴身带着。万一那老瞎子算错了呢？万一里面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呢？
大柱一咬牙，坐起身来，撕开了红布包。
里面是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明日子时，二柱杀你。
大柱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的脑海里翻涌起无数画面——小时候抢馒头，二柱总是让着他；后来进粮行，掌柜夸他机灵，二柱默默扛麻袋从不吭声。原来这些年，弟弟心里一直记恨着？
他摸黑下了床，从灶间拿了把剔骨刀，藏在枕头底下。
第三日子时，月光惨白。大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轻轻轻轻的，像猫一样。门栓被一点点拨开，一个黑影摸进来，手伸向床头——
大柱抽出刀，狠狠捅了过去。
黑影闷哼一声倒下。大柱点亮油灯，却看见二柱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胸口插着那把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哥……我想着你晚上没吃饭……"
灯盏从大柱手里跌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天亮后，柳先生被带到县衙。县太爷拍着惊堂木："你妖言惑众，害死人命！"
柳先生伏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摸索着地面："大人明鉴。他们兄弟俩命格相同，本是双生福禄之相，并无灾劫。那日他们来算命时，小的闻到大柱身上有醋味，二柱身上有蒜味——分明是刚吃过饭，却说什么'有人要杀我们'，分明是信了外人的挑拨。"
他叹了口气："小的给他们红布包，里面写的是一样的字。若他们都不打开，自然平安无事。可大柱打开了，便生了疑心。二柱若也打开，就知道哥哥要害他，必会先下手为强。可他没打开——他信他哥。"
县太爷沉默良久，挥挥手让把柳先生放了。
行刑那日，二柱的坟前摆着半个馒头，已经发了霉。大柱跪在那里，脖子上套着枷锁，眼泪掉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后来有人问柳先生，那天是不是真算出了什么。柳先生摩挲着铜钱，摇摇头："人心比命数难算多了。我能算出吉凶，算不出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送半个馒头。"
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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