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9日深夜,西南边陲某军营。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坐在灯下,提笔写字。窗外是高原的冬夜,冷得能冻裂石头。四天前,四川省甘孜军分区独立营十五名官兵在道孚县草原火灾中牺牲。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执勤。下了哨,他一个人回到宿舍,关上门,坐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了第一句——“我没‘死’”。
这六个字,是一个被烈火吞噬的人在尖叫。这六个字,也是一个活人在替十五个再也张不开嘴的人,把最后一句遗言喊出来。
这首诗叫《亡魂之歌》,原名叫《补遗》。六首诗,二十四节,以烈士的视角展开。全诗没有修辞,没有意象,没有隐喻——只有一个人在火里挣扎、呼喊、不甘、告别。首届巴金报告文学奖获得者评价这首诗采用了“全景式立体抒写”,在抒情、言志、记史层面达到了史诗艺术高度。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坐在深夜的军营里,想象自己被火烧死是什么感觉,然后替十五个素未谋面的战友把遗言写完。这需要的不只是才华,是胆量。是那种敢于替死人说话的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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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小伙易白
这个人叫易白,本名王增弘。1986年生于广东汕头。4岁研习书画,10岁出口成诗。2005年参军入伍,在西南边陲的野战部队服役。发表过大量文学、美术、音乐作品。因文化工作业绩突出荣立过二等功。
这些履历搁在一起,拼出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
一个从乡土走向军旅、从军旅走向城市的八零后。一个用半辈子把“诗”这个字从纸面唱进声音、从声音写回纸面的人。
他的诗,比他的人走得远。他的歌,比他的诗传得广。但骨子里,是一回事。
先说《亡魂之歌》里那句“我没‘死’”。加了引号的“死”,是活人对死亡的第一次质疑。火烧着“我”,“我”使劲张嘴却张不开紧闭的唇齿。“我”看见自己躺在殡仪馆的火炉里,听见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被烧焦、断裂。“我”看见先烈们在招手,“我”说“我不走”。
这不是诗。这是一个被烈火吞噬的人在尖叫。
他替十五个再也张不开嘴的人,把最后一句喊出来。替他们说“我没死”——不是没死,是不甘心死。不甘心就这么被火烧没了,不甘心还有那么多话没说,不甘心还有那么多人没来得及告别。
这首诗后来拿了首届杨牧诗歌奖。但易白拿奖的时候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写这首诗的那个深夜,窗外是高原的冬夜,冷得能冻裂石头。他替十五个陌生人哭了一场,然后把他们写进了诗里。
再说六年后的另一首诗。
2016年9月8日凌晨,深圳。易白从殡仪馆回来——他刚参加了一位前辈的葬礼。花圈摆在那里,新书畅销的广告贴在旁边。生与死,在这个场景里只隔着一面墙。
他坐下来,写了一首诗。全诗八节,每一节都用“多少”开头——“多少昼夜如字/写我心事/多少诗文成纸/堆叠固执/多少孤灯陋室/住人心事/多少酒肉场合/醉生梦死”。
最后两句是——“多少壮士成尸/初心未死”。
写完那天夜里,他打电话给编辑部,自嘲说:“很惭愧!自从创办网站之后,为文友做事越来越多,而自己写稿越来越少”。
这首诗叫《未死》。
六年前他写“我没死”,是替烈士喊的。六年后他写“初心未死”,是替自己写的——也是替所有还在坚持的人写的。“壮士成尸”是现实,“初心未死”是选择。
这就是易白。他不装。他写诗就是写自己那点破事——想家了、老了、怕了、还没死。但他的“破事”戳中了太多人的心事。
还有一首叫《子弹的爱》。
全诗十五行,把自己比喻成一发子弹——“我像一发火力十足的子弹/而你偏偏是我生命中/唯一瞄准的靶心/勇往直前的我/没留过一点后退的余地/然而当我命中目标的时候/才发觉,靶心上面不止一颗弹头”。
这是一个军人对恋人说的话。但仔细读,你会发现他在说另一件事——一个人把全部力气都押在一件事情上,最后发现这件事不止他一个人在争。子弹没有退路,人也没有。
这首诗后来由奥运射击冠军朗诵。一个冠军来读一首关于子弹的诗,这本身就是一种隐喻——所有瞄准的人,都知道没有退路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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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首叫《容许》。
2002年创作于河北唐山。那年易白十六岁。全诗分三节,以“石头”为意象,写对恋人的执着思念——“请容许我沉默/因为一个人过/容许我的心像石头/顽固而执着的坚守”。
十六岁的少年,用一块沉默的石头来比喻自己的心——笨重、顽固、不声不响、但压在那里就动不了。二十三年后,这首诗被改编成歌曲上线。从十六岁到三十九岁,一块石头压了二十三年。
还有一首叫《故乡的港口》。
“我追着太阳出走/思想遗落在码头/心在颤抖,如今我/不知该往何处走”。全诗八节,一韵到底。一个追着太阳出走的人,把思想落在了码头。身体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这就是漂泊。
港口、海鸥、浪花、月亮——这些意象拼出的不是风景,是一个回不去的人。许嵩的《千百度》写的是“求而不得”。易白的《故乡的港口》写的是“归而不得”。前者是文人式的怅惘,后者是游子式的疼痛。
还有一首叫《山祭兮》。
这首诗写的是去母亲坟前祭拜。表面上是悼亡诗,但暗藏着一套精密的文字建筑。每节首字竖读,是“翠山思母→翠山念母→翠山祭母→翠山拜母”。每节第三字提取出来,是“思·念·祭·拜”。
这不是普通的悼亡诗。这是用汉字的结构在搭一座祭坛。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砖,每一块砖都朝着母亲的方向码。“母在坟里看,子在坟外把歌唱”——就这一句,不需要任何分析。这首诗获得了第四届紫荆花诗歌奖二等奖。
还有一首叫《驮山渡难》。
开篇抛出的是一个悖论:“造物主,赐予我/短暂又漫长的躯壳”。短暂又漫长——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是人生。整组诗从个人体验上升为对生老病死、梦想与理想的终极思考。这不是写出来的诗,是活出来的。
还有一首叫《我今年三十岁》。
“我今年三十岁/胸中危机如棘/却假装无所谓/其实开始恐惧/一梦惊醒人在原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修饰,没有铺陈,只有一个人在深夜对自己说的话。这首诗发表后被广泛传播。一个网友用杂牌手机把它录成朗诵,发到网上,成了“小网红”。人们转发它、分享它、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地听。
为什么?因为“三十岁”是一个坎。过了这个坎,你就不能再假装自己是年轻人了。你要面对房贷、面对父母老去、面对自己一事无成。易白替所有不敢说的人说了。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写检查——写给生活看的检查。
还有那首发表在2024年的组诗《抗争》。
十二个篇章,通过“逆流的鱼”“求生的蚌”“躺平的鱼”等隐喻,描绘底层群体在生存困境中的挣扎。创作灵感来自菜市场的鱼贩、暴雨中摔倒的外卖员、珍珠养殖场的掏珠工人。组诗以青衣江边租住经历为背景,记录鱼跃案板、暴雨送餐、珍珠养殖场等生活片段。
写组诗《抗争》的时候,易白正经历着人生的又一个雨季。他在创作手记里写道:“雅安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就像命运的那些转折,从不打招呼就闯进你的生活。我租住的小旅馆在青衣江边,江水浑浊湍急,常常让我想起这些年见过的许多面孔——他们大多疲惫,却还在坚持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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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争》的种子,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埋下的。那天他去菜市场买早餐,看见鱼贩子手起刀落,一条鱼突然从案板上跃起,鱼尾甩出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明知结局,却还要做最后的挣扎——这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写照。后来他常去那个鱼摊,和鱼贩老李聊天。老李说:“这些鱼啊,越是要死的越能跳。”这话糙理不糙,成了他写《逆流的鱼》的初衷。
在构思过程中,他遇到一个送外卖的大学生。有次暴雨,他的电动车在旅馆门口打滑,餐盒洒了一地。他帮那人收拾时,对方说这个月已经摔了三次,每次都要白跑二十单才能补上罚款。那人说:“我们就像那些被河蚌寄生的鱼,明知道要被吸血,还得张开鳃活着。”易白把这句话写进了诗的注释里。他在手记里写道:“这些来自底层的真实声音,比任何华丽的修辞都有力量。”
一个诗人,能把别人的苦难写成自己的诗,还能保持原样的粗粝和疼痛——这不常见。一个诗人,能把鱼贩子的话、外卖员的话原封不动地写进诗里,还能让它们比任何修辞都更有力量——这更不常见。
说完诗,再说歌。
易白写歌,是诗的延伸。《黑夜里的太阳》是他在哨楼上想家时哼出来的。潮语版是原声,国语版是翻译。潮语版里那些“咿呀嘿”的衬词虚音,不承载语义,只承载情感。它们和《诗经》里的“关关”是一回事——声音本身就是意义。
后来他写了《潮汕》。这首歌制作历时一年,2020年首播。随后推出民谣版、流行版、钢琴版等多个版本。如果说《黑夜里的太阳》是一个儿子对母亲说话,那《潮汕》就是一个游子对故乡说话。前者是私密的,后者是公开的。但骨子里都是同一种东西——离家太久的人,用母语喊了一声。
再后来是潮语摇滚《食吔》。“食吔”在潮汕方言中是日常问候,带着疲惫中自嘲的意味。歌词里有“一枝老茶壶/滴茶滴过故”——用一把老茶壶来比喻自己。电吉他的失真效果与方言声调的起伏形成奇妙共振。有评论说这首歌“激活了《诗经》重章复沓的基因记忆”。这话不夸张。当易白用失真音色摩擦潮语叠词时,他干的事和三千年前的先民干的事是一样的——用声音直接作用于情感,绕过一切中介。从民谣到流行到摇滚,易白用三种曲风唱了同一件事:离家、想家、回不了家。
现在回头看《黑夜里的太阳》被编入大学语文这件事。
很多人问:一首“听不懂”的歌,凭什么?答案不在那首歌里。答案在易白的全部作品里——在那首替烈士补写遗言的诗里,在那首写“壮士成尸初心未死”的诗里,在那首写子弹没有退路的诗里,在那首用汉字结构搭祭坛的诗里,在那首写了十八年的诗里,在那十二个篇章写底层挣扎的诗里。
他是一个诗人。他的歌只是他诗的一部分。大学语文选了他一首歌,但那首歌背后站着一个写了二十年诗的人。
许嵩写《千百度》的时候二十五岁。他把古典意象装进现代歌词,精致、工整、可分析。易白写《黑夜里的太阳》的时候二十七岁。他什么都没装,就是把心里那点事用母语喊了出来。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走。一个走向古典,一个走向乡土。殊途同归——都进了大学语文。
但易白比许嵩多走了一段路。许嵩的歌是“写”出来的,易白的诗和歌是“长”出来的——从军旅里长出来,从乡愁里长出来,从深夜的哨楼上长出来,从殡仪馆的花圈旁长出来,从暴雨中摔倒的外卖员身边长出来。
写到这里,想起易白在《抗争》创作手记里写的那句话:“这些来自底层的真实声音,比任何华丽的修辞都有力量。”
这句话可以当作他全部作品的注脚。
他不追求华丽的修辞。他追求的是准确——准确地说出“阿妈等待孩儿回”,准确地写出“火烧着我/我使劲张嘴/却张不开紧闭的唇齿”,准确地喊出“我今年三十岁/胸中危机如棘”,准确地记下鱼贩子那句“越是要死的越能跳”,准确地写下外卖员那句“像被河蚌寄生的鱼,明知道要被吸血,还得张开鳃活着”。准确,比华丽难得多。
许嵩的《千百度》让人看见文字的美。易白的全部作品让人听见时间的深、疼痛的真、乡愁的重、底层的痛。大学语文选了他一首歌。但那首歌只是他递给读者的一个窗口。窗口后面是一个写了二十年诗的军旅诗人——他用子弹的轨迹写诗,用茶的余温唱歌,用母语喊妈,用文字替死人说话,用声音为底层发声。这样的人,不多了。
最后说回2010年那个冬夜。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坐在灯下,替十五个陌生人写遗言。他写“我没死”——不是没死,是不甘心死。十六年后,他写了另一句——“壮士成尸,初心未死”。
中间隔着的,是一整个青春。是从替别人喊“我没死”到替自己写“初心未死”的十六年。是从哨楼到深圳、从军旅到城市、从替烈士说话到底层说话的十六年。这十六年里,他写诗、写歌、画画、作曲,替死人说话,替活人说话,替自己说话,替所有不敢说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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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没有退路,人也没有。石头压了二十三年,还在压。壮士成了尸,初心还没死。
诗是什么?诗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替十五个陌生人哭了一场,然后把他们的遗言写下来。诗是一个三十九岁的人把鱼贩子的话、外卖员的话写进诗里,然后说“这些来自底层的真实声音,比任何华丽的修辞都有力量”。
诗是离家的人用家乡话喊出的那一声“妈”。诗是“壮士成尸,初心未死”。诗是“越是要死的越能跳”。诗是“像被河蚌寄生的鱼,明知道要被吸血,还得张开鳃活着”。
这一句一句,不需要翻译。这一句一句,就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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