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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清,你是不是有病?每天除了催我相亲你还会干什么?”我把包摔在桌上,咖啡溅出来两滴,“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现在不想谈,不想谈!”
沈清连眼皮都没抬,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桌面上那两滴咖啡渍:“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林栀,你今年二十九,不是十九。”
“二十九怎么了?二十九就得像个货架上的临期食品一样急着清仓?”我一屁股坐到她对面,“你是不是收了什么婚介所的回扣?”
“我弟。”沈清说。
“什么?”
“我弟今年二十七,程序员,不秃头,不肥胖,身高一八二,有房有车无贷,性格就是闷了点,但闷有闷的好,起码不会出去乱搞。”她放下纸巾,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干净得要命,跟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在高中宿舍看见她时一模一样,“你见见?”
“沈清你是不是魔怔了!”我几乎要拍桌子,“我就随口抱怨一句你天天催我相亲烦得要死,你说你弟?”
“你说你干脆嫁给我弟得了。”沈清纠正我,“原话。”
“那是气话!气话懂不懂!”
“气话也是话。”她掏出手机,指纹解锁,动作快得像演练过一千遍,“你刚说的,‘我干脆嫁给你弟得了’,对吧?”
“沈清!”
她已经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举到耳边。我伸手去抢,她偏了一下身子躲开,另一只手稳稳地压住我的手腕。
电话通了。
“嗯。”沈清对着话筒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过来吧,民政局门口等。对,现在。”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嘶吼,试图从她手里把手机拽出来,但她力气大得吓人,“沈清你挂掉!”
她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了一眼通话界面上的备注名:周深。
“你弟叫周深?”我愣了一秒,“你亲弟跟你不同姓?”
“随父姓。”沈清站起身,拿过我的包,“走了。”
“去哪儿?”
“民政局。”
“沈清你再这样我翻脸了!”我真的急了,甩开她的手,“我不去!我根本不认识你弟!连照片都没见过!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店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她的表情让我后背出了层薄汗。那种表情我见过,上一次见是三年前我失恋喝到胃出血住院,她半夜从隔壁城市赶过来,坐在病床边上,也是这个表情——沉默的、认命一样的、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表情。
“你见过的。”她说。
“什么?”
“周深。你见过的。”她顿了一下,“你不但见过,你还——”
她没说完。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她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
“他到了。”沈清说,“走吧。”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你见过的。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见过她弟?我们认识十二年,她提过她弟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连张照片都没——
等等。
我猛地抬起头。
三年前。胃出血住院那次。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有个保温桶,里面是白粥,旁边还压了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粥趁热喝”四个字,没有落款。我当时问沈清是不是她买的,她说不是,是护士帮忙带的。我没多想。
还有。大二那年冬天,我在图书馆通宵复习,第二天回宿舍发现床上多了条围巾,灰色的,手织的,针脚歪七扭八。我问了一圈室友都说不是她们的。沈清说可能是哪个暗恋者放的,我当时还笑说哪个暗恋者能混进女生宿舍。
还有。更早的。高一军训,我中暑晕倒,醒来的时候旁边坐着个男生,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递了瓶水给我就走了。我后来问沈清认不认识那个男生,她说不认识。
这些念头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潮水一样退下去。我在椅子上坐得背都僵了,沈清就站在门口等我,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午后的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我问。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
“林栀。”她说,“我不是今天才想把你嫁给我弟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我坐在原地,心脏咚咚跳,跳得我胸腔发疼。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的奶泡结了一层干皮。我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站起来,追了出去。
沈清没走远,就站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她看见我出来,也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抬手往街对面指了一下。
马路对面,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个子很高,低着头看手机,两条长腿随意地支在台阶上,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肤色。
离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那个坐姿,那个低着头把手机横过来打字的姿势,我见过。
高一那年军训,我中暑醒过来,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生,就是这样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看不到脸,只看到一截后颈,和一双把矿泉水瓶递过来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节分明。
“沈清。”我嗓子发干,“你到底——”
“三年前你胃出血住院,他守了你两夜。”沈清说,“你吐得一塌糊涂,护工都不愿意接,他给你擦的脸。你那时候醉得谁都认不出来,抓着他的手喊你前男友的名字,他就让你抓着,一整晚没动。”
我闭上眼。
“为什么现在才——”
“你自己说的。”沈清打断我,“你说你再也不会碰感情了,你说你这辈子就跟我过,你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让我别说。”
“他让你别说你就别说?沈清你是他姐还是我闺蜜?”
“我是你闺蜜。”沈清看着我,“所以我更知道,你那种状态下,谁跟你提感情你都会把他推开。他比你懂你自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街对面,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我依然看不清他的五官,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停了两三秒,又低下去了。
“他等的不是今天。”沈清说,“他等了十二年。”
我腿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
“走吧。”沈清说,“他请了半天假,民政局的号已经取好了。你再不去,他下午还要回去改代码。”
“沈清你真是个疯子。”我说。
“嗯。”她说,“他比我还疯。”
绿灯亮了。沈清先过了马路,我跟在她身后,脚步发飘。
走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那个男生站起来了。他比我高很多,我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很普通的五官,单眼皮,皮肤偏白,嘴角有颗很小的痣。怎么看都是一个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但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干净。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手里的手机转了个面,屏幕朝我。上面是民政局的预约界面,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周深,林栀。
“你什么时候预约的?”我问。
“昨晚。”他说。声音比他姐低很多,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他看了沈清一眼。
沈清面无表情地掏出身份证:“我说服人的成功率,百分之百。”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民政局大门上那几个字。婚姻登记处。红底白字,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
“林栀。”周深叫我。
我低下头看他。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手织的,针脚歪七扭八。边角已经起了毛球,洗得颜色都有些发白了。
我认出来了。
大二那年冬天,出现在我床上的那条。
“那年我织了三条才织出一条能看的。”他说,“第一条太短,第二条漏针漏得像渔网。”
我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盖过了街上所有的动静。
沈清在旁边叹了口气:“行了,进去吧。再站下去路人该以为我们在拍什么狗血短剧了。”
我扭头瞪她:“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才知道?”沈清打断我,“等他再等一个十二年?”
周深把围巾收回去,低声说了句:“姐。”
“你别护她。”沈清说,“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林栀你爱嫁不嫁,但有些事你今天得知道。”
她抬手,指向周深。
“他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高一军训你晕倒,是他把你背到医务室的。他那时候就想跟你说话,但你一醒过来就冲他笑了一下,他紧张得一个字都没憋出来,跑了。”
“后来你跟我做了朋友,他高兴得三天没睡着。但他不敢让你知道,怕你觉得他动机不纯,怕你疏远我。所以他让我什么都别说。”
“大学你去了北京,他没考好,留在了本地。但他每个冬天都织一条围巾寄给我,让我找机会给你。我给了你三条,你一次都没戴过。”
“你交第一个男朋友的时候,他喝了一整瓶白的,吐了一宿。我说你去追啊,他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他不能让你为难。”
“你分手的时候,他比你还难受。我说那你去安慰她啊,他说你需要的不是我,是时间。”
“你胃出血那次,他请假过来的。我说你自己跟她说,他说她刚失恋,看见男人都烦,别添乱了。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两夜,第三天回去上班,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领导还以为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林栀。”沈清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等了你十二年。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他认定了你。你明白吗?”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头顶是大太阳,晒得我皮肤发烫。但我浑身都是冷的,从脊椎一路冷到指尖。
十二年。
我第一次见沈清是高一开学,她坐在我前排,回头借橡皮。那时候我十六岁,她十六岁。如果她弟也是十六岁,那他现在二十八,跟我同龄。
一个十六岁的男生,喜欢上一个十六岁的女生。然后他等了十二年。
我看向周深。他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一个头,灰色卫衣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没看沈清,也没看我,低着头在看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屏幕上还是那个预约界面。
“你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我问。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跟沈清一样干净,但比沈清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怕吓到你。”他说。
“现在就不怕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现在更怕。”
沈清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废话少说,进去。”
“沈清。”我说,“你能让我跟他说两句话吗?单独。”
沈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弟一眼,退了两步,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掏出手机开始刷。
我和周深面对面站着。太阳很大,他微微眯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条围巾,”我说,“你为什么每年都织?”
“因为我妈说,追女孩子要用心。”
“你妈教你织围巾追女孩子?”
“她说我爸当年就是织了条围巾追到她的。”他顿了一下,“我爸是裁缝。”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也跟着笑,嘴角翘起来,整个人突然从闷葫芦变成了一个有点腼腆的大男生。
“周深。”我叫他名字。
“嗯。”
“我今天要是转头走了,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
“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结婚。”
“我要是一直不结婚呢?”
他抬起眼睛看我,认认真真的:“那我等你决定不结婚的那天。”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石狮子旁边刷手机的沈清。她好像感觉到我在看她,头都没抬,只是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别管我你们继续。
我转回头。
“民政局几点下班?”
周深愣了一下:“五点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四十七。
“号取了吗?”
“取了。”
“过号作废吗?”
“过号作废。”
我深吸了一口气。太阳晒得我后颈发烫,柏油路蒸腾起一股热烘烘的味道。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命,但意外的很稳。
“那还愣着干什么?”我说,“跑啊。”
周深怔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往民政局大门里跑。他的手比我想象的热,掌心有薄薄的茧,握住我手腕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不会弄疼我,也刚好让我挣不开。
沈清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声盖过去了。
民政局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我就打了个哆嗦。周深放开我的手腕,从自动取号机旁边的小筐里抽出一张已经打印好的表格,递给我。
“你的信息我都填好了,”他说,“你签个字就行。”
我低头看那张表。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全是我的,一字不差。家庭关系那一栏,父母已故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抬起头看他。
“沈清告诉你的?”
“嗯。”
“你什么时候填的?”
“昨晚。”
“你昨晚就知道我今天会来?”
他又笑了一下,嘴角那颗痣微微上扬:“我姐说,如果她今天搞不定你,她就跟你绝交。”
“她真这么说的?”
“原话是‘她要是今天不来,我就把她高中暗恋隔壁班体育委员的事发到同学群里’。”
“沈清——!”我扭头往门口喊。
沈清正好推门进来,听见我喊她,面不改色地走过来:“填完了?填完去排队。四号窗口,人少。”
“你高中暗恋体委的事我都不知道。”周深小声说。
“闭嘴。”
他乖乖闭嘴了。但嘴角还翘着。
我低头在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的手居然没抖。写完了,我把表递给周深,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仔细折好,夹进自己那本表格里。
“走吧。”他说。
四号窗口前面排了三个人。一对年轻情侣,一个中年男人。年轻情侣在吵架,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在为彩礼的事闹别扭。女生说“我妈说了没二十万不行”,男生说“我家真的拿不出这么多”。中年男人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本离婚证,表情木然。
周深站在我旁边,安静地等着。他没再说话,也没碰我,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树。
“周深。”我小声叫他。
“嗯?”
“你以后会跟我吵架吗?”
他想了想:“会吧。”
“那你吵输了怎么办?”
“哄你。”
“哄不好呢?”
“继续哄。”
“一直哄不好呢?”
他把手里那两张表格换了个手拿着,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
“那就哄到好为止。我有的是时间。”
前面那对吵架的情侣忽然不吵了。女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推了男生一把:“你看看人家。”
我耳朵热了一下。周深低了低头,耳尖也有点红。
四号窗口叫号了。
周深把两张表格递进去,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自愿的?”她问。
“自愿的。”周深说。
“你呢?”她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
沈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自愿的。”我说。
阿姨低头盖章,咔嗒一声。
“恭喜。”她说。
第2章
结婚证是红的。很红。红得我眼睛有点发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出民政局大厅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过来,周深把结婚证折好放进卫衣口袋,拉链拉上,拍了拍。
“揣好了。”他说。
“你怕我抢走?”
“怕丢。”他认真地说,“就这么一张,补办麻烦。”
沈清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搂住我肩膀:“行了,你俩结婚了。接下来干嘛?洞房?我回避。”
“沈清!”我拿胳膊肘怼她,“你嘴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不能。”她理直气壮,“我憋了十二年,今天终于能说了,凭什么让我闭嘴?”
周深站在旁边没吭声,但我看见他耳朵又红了。我把结婚证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第二遍,照片上我和他并肩坐着,都笑得有点傻。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一点”,他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贴着我的肩膀,体温隔着两层夏天的薄布料传过来,我整张脸都烫了。
“你俩晚上怎么安排?”沈清掏出车钥匙,“我送你们?”
“我开了车。”周深说。
“你哪来的车?”
“去年买的。”
沈清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弟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很奇怪,像是欣慰里夹着点酸,酸里又透着得意。
“行吧。”她说,“那我走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什么?”
“份子钱。”她说,“密码是你生日。”
“沈清你今天到底准备了多少套方案?”
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多。十二年的量而已。”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咯噔咯噔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和周深并排站在民政局门口,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你饿不饿?”周深问。
“有点。”
“附近有家面馆,我姐说好吃。”
“你姐说好吃的店,百分之八十都是雷。”
“那家是她大学同学开的,不好吃她同学跑不了。”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他看见我笑,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车停那边,走过去五分钟。”
跟在他后面走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走路很稳,步子不大不小,刚好和我并排。他没刻意等我,也没走太快,好像这个步速他练了很多年。
车是一辆银灰色的SUV,里面干净得过分,后座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副驾驶的靠背上挂着一件东西,灰色的,毛线织的。
那条围巾。
“你怎么把围巾挂车里?”我坐进去的时候问。
“早上出门挂的。”他发动车子,空调吹出冷风,“怕忘了带。”
“你每天都带着?”
他没回答,把车缓缓开出停车位。我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民政局的红字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老板娘看见周深进来就笑了:“哎呀,小周来了!今天带朋友?”
周深看了我一眼:“带家属。”
老板娘愣了一下,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然后一巴掌拍在周深肩膀上:“可以啊你小子!闷声干大事!”
我在旁边坐下,周深把菜单推过来。我翻了翻,点了碗牛肉面。他跟老板娘说要一样的。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给得挺多,汤色清亮。我低头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你姐说你以前经常来这家。”我说。
“嗯。下班路过。”
“一个人?”
“嗯。”
“为什么一个人?”
他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因为想约的人约不出来。”
我差点被汤呛到。他低头继续吃面,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吃完面他付的钱,我抢了一次没抢过,他掏手机扫码的动作快得像提前演练好的。出了面馆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车流多了起来。
“送你回家?”他问。
“嗯。”
车开了一段路,我才想起来一个问题:“你家住哪儿?”
“城南。”
“城南?!”我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城南到这儿开车四十分钟,你每天上班通勤四十分钟?”
“差不多。”
“你怎么不住近一点?”
他沉默了一下:“近的地方太贵。”
“你工资不高?”
“还行。”
“那为什么不租近一点的?”
他把车拐进我住的小区那条路,在路边停好,熄了火。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响。
“因为你住这儿。”他说。
我整个人定住了。
“我租房子的时候问我姐你住哪儿,她说你住这个小区。我就找了城南那边,刚好地铁到你公司半小时,到我家也方便。”
“所以你每天上下班都要路过我家?”
“路过。”他说,“有时候运气好能看见你出门。”
“有时候?”
“你经常迟到。八点四十左右出门,跑着去地铁站,手里拿着包子或者三明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慌。他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发现我表情不对,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跟踪你,就是……顺路。有时候碰巧。”
“周深。”
“嗯。”
“你手机里有多少张我的照片?”
他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很彻底,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没有。”他说。
“真的?”
“……就几张。姐发我的。”
“给我看看。”
他把手机解锁递给我。我翻开相册,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我不知道。他伸手过来输了四个数字,我看见了,是我的生日。
文件夹里有照片。不多,十几张。有高中时候我在操场跑步的侧脸,有大二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啃玉米的背影,有去年公司年会我穿了条红裙子站在台上发言的正面照。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我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排队,侧着身子在玩手机,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照片的角度都是偷拍的,但每一张都拍得很稳。
我把手机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凉的。
“你不生气吧?”他问。
“你怕我生气?”
“怕。”
“那你还存?”
他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去看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他侧脸的线条干干净净的,嘴角那颗痣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
“林栀。”他忽然叫我名字。
“嗯。”
“你今天为什么答应?”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车灯。这个问题从民政局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想出特别明确的答案。
“沈清说的那些事,你是真的信吗?”他问。
“信。”
“你都不怀疑她编的?”
“沈清这个人,你问她借多少钱她都无所谓,但让她编谎话骗人,她编不圆。”我偏头看他,“而且那条围巾我认出来了。大二那年我拆开包装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
他转过头来看我。
“对不起。”我说,“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完就后悔了想涂掉。我当时以为是哪个男生恶作剧,没当回事。但你今天给我看那条围巾,边角起球的位置刚好有个深灰色的线头,跟纸条上的墨迹颜色一样。”
周深沉默了很久。
“那张纸条,”他说,“我本来想写‘我喜欢你’。”
“后来为什么涂了?”
“写到一半怕吓到你。想改成‘天冷了多穿衣服’,又觉得太普通。最后写了‘对不起’,然后塞进去了。”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胆量当面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还在吹,风把副驾驶车门上挂的一条平安扣吹得轻轻晃。我这才注意到那是个玉质的小牌子,上面刻了一个字。
栀。
“这个也是你自己买的?”我问。
“不是。我妈给的。”他说,“她让我随身带着,保平安。”
“你妈知道你喜欢我?”
“知道。她见过你照片。”
“什么时候见的?”
“高一。我偷拍的那张操场的,被我姐翻手机翻出来了,给我妈看了。我妈说这姑娘好看,让我加油。”
“你加油了吗?”
他苦笑了一下:“加了十二年。”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也跟着笑,笑声很低,在车里闷闷地响。笑完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睛被路灯照得亮亮的。
“林栀。”
“嗯?”
“你今天嫁给我了。”
“我知道。”
“以后你能不能不迟到了?”
“什么?”
“早饭吃热的。地铁别跑。路上别玩手机。”他说得很慢,像在背一段练了很久的台词,“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可以绕到你家楼下接你。你不愿意坐我车也行,但至少别跑着赶地铁。”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我忍住了,扭头看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光斑零零碎碎地落在我胳膊上。
“周深。”我说。
“嗯。”
“你车里有纸巾吗?”
他愣了一下,伸手从手套箱里掏出一包抽纸递过来。
我抽了一张,按了按眼角。纸巾是带香味的,柠檬味,很淡。
“你车里为什么放这么少女的纸巾?”
“我姐放的。”
“她什么时候放的?”
“昨天。她说今天可能用得上。”
我放下纸巾笑出了声。周深也笑,肩膀抖了两下,然后握了握方向盘,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林栀。”他说,“今天是我们结婚第一天。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
我转过头看他。
他问得很小心,像怕一个答案太重会把什么砸碎了一样。路灯的光从他那边照过来,他半边脸在亮处,半边脸在暗处,嘴角微微抿着。
“今天之前,”我说,“我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事。但今天之后……”
我顿了顿。
“今天之后,我可以试着喜欢你。”
他睫毛颤了一下。
“你才认识我一天。”他说。
“我认识你十二年。”我纠正他,“只是今天才把名字对上号。”
他低下头,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连脖子都染上了色,在路灯底下清晰可见。我伸手摸了一下他耳尖,烫的。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但没躲。
“行了。”我收回手,“送我回家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周六。”
“我加班。”
“那我接你。”
“你不是也要上班?”
“我也加班。”
“你加班能送我?”
“能。顺路。”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我看在眼里,没戳破。车从路边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比过去一年都长。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解开安全带,他跟着下了车,绕到后备箱那边,打开,从里面拎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什么?”
“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睡衣。”他顿了一下,“我姐备的。她说你可能会用到。”
“我今天回我自己家住。”
“我知道。”他把袋子放在地上,“但你万一想过来住,东西先放你那儿。”
“你家钥匙呢?”
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这把是备用的。你要是想过来——”
“我明天去你家。”我说。
他整个人愣住了,像没听清一样看着我。
“怎么,不欢迎?”
“欢迎。”他接得很快,快得差点咬到舌头,“欢迎。明天几点?我去接你。”
“你说几点?”
“你平时几点起?”
“八点。”
“那我八点四十到。你吃完早饭刚好下楼。”
“你怎么知道我刚好吃完?”
“你吃早饭一般十五分钟。”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路灯底下他站得板板正正的,像一棵被风刮了十二年终于落地扎了根的树。
“周深。”我拿起地上的袋子。
“嗯。”
“你以后别偷拍了。”
他肩膀垮了一下。
“想拍的话,”我说,“当面拍。”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把路灯的光都吸进去了。我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头。
他站在路灯底下,灰色卫衣被晚风吹得鼓起一小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相机已经打开了。
“能拍一张吗?”他问。“当面的。”
我站在单元门门口,冲他笑了一下。
他按了快门。咔嚓一声。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我转身进了单元门,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全是刚才他按快门的样子。手很稳,但睫毛在抖。
到家了。我开了灯,把袋子放在玄关,打开看了一眼。洗漱用品叠得整整齐齐,睡衣是新的,标签还没拆,尺码刚好是我穿的。袋子里最底下还压了一张便签,沈清的字迹:别想太多。嫁都嫁了。
我笑了一下,把便签贴在了冰箱上。手机响了,是周深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我刚在楼下笑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绺,眼睛弯着。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这张我能设成壁纸吗?
我回他:随便。
他又回了一条:晚安。
我再回:晚安。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倒在沙发上,天花板的白炽灯晃得我有点晕。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脑子处理不过来。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沈清那个疯子,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靠谱的事,就是把她弟介绍给了我。
虽然方式粗暴了点。
我闭上眼,手机又震了一下。拿起来看,不是周深,是沈清。
消息只有一行字:钥匙收到了?
我回:嗯。
她秒回:他家密码锁密码也是你生日。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拉过旁边的抱枕捂住脸,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我又拿回手机,给沈清发了一条:十二年的量就这些?
她回:急什么,后面还有。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周深站在路灯底下举起手机拍我的样子,还有他耳朵红到脖子根的那个瞬间。
明天要去他家。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闭上了眼。
第3章
第二天我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白光,我盯着天花板躺了两秒,翻身摸手机。七点二十。周深的消息是七点整发的,就两个字:早。我回了句早,他秒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灰色兔子捧着胡萝卜,耳朵耷拉着。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昨晚答应去他家,但我不知道他住哪栋哪号。沈清只说在城南,没说具体位置。
我犹豫了三秒,点开沈清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昨晚那句"后面还有"。我没问她周深住哪儿,而是换了个问法:"你弟家干净吗?"
沈清回得很快:"比你干净。"
"我不是问这个。"
"厨房能用,冰箱有菜,浴室有热水,床是新的。"她又补了一句,"昨天换的四件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四件套。昨天换的。他昨晚就从民政局直接去了面馆,哪来的时间换四件套?
除非他昨天白天就换好了。
我放下手机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眼下一片青黑。昨晚躺下之后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闭上眼全是民政局、围巾、那张偷拍的照片。我洗了把脸,拍了两遍水乳,翻出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穿上。没化妆,只涂了层防晒霜。
八点四十手机准时响。周深的语音通话,我接起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天见面的时候听起来近:"我到了。楼下。"
"你几点出的门?"
"七点五十。"
"四十分钟就开到了?"
"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路况还行。"
我拎着包下楼。单元门口停着那辆银灰色的SUV,车窗摇下来一半,周深正坐在驾驶座上。他今天换了件白色的短袖,头发像是新洗过,后颈的发茬还泛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昨天那个柠檬味纸巾混在一起,不算浓烈但清晰可辨。
"你喷香水了?"
"没。"他发动车,"可能是洗衣液。新买的。"
"你平时用什么洗衣液?"
"不知道。超市随手拿的。"
"你昨天换的四件套也是超市随手拿的?"
他没接话,耳朵又红了。我偏过头看窗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车子拐出小区大门往城南方向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开了大约二十五分钟,车拐进一片老小区。楼不高,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有的地方已经泛黄了,但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很盛,红的粉的挤成一团。周深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的空地上,熄了火。
"到了。"
"哪层?"
"四楼。没电梯,你爬得动吗?"
"我二十九,不是九十二。"
他笑了一下,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拎出一个塑料袋。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豆浆油条和两盒打包好的小馄饨。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路口那家早餐店,我姐说好吃。"
"你姐说好吃是她的大学同学开的还是初中同学开的?"
"初中。这家她不敢说不好吃,她初中时候暗恋过老板。"
我乐了,跟着他上楼。楼梯间不窄,但光线一般,楼道的声控灯时亮时灭。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手里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到了四楼他停下来掏钥匙,我站在他背后看着他打开防盗门。
门开了。里面的格局很简单,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极其干净。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机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一看就是经常浇水。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装裱在黑色相框里。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看起来四十多岁,男人穿着裁缝店的白大褂,女人坐他旁边,笑得一脸温柔。两人中间站着沈清,那时候大概十来岁,扎着两个辫子。周深没在照片里。
"这是我爸妈。"周深从厨房里探出头,"我爸去世早,我妈前年走的。"
"你妈……"
"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熬了半年。"他声音很平,转身回厨房把馄饨倒进碗里,"我姐那段时间几乎崩溃,她跟我妈感情最深。"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拿碗筷的背影。白色短袖下面肩膀的线条很平很稳,舀汤的手没有一丝晃动。
"你爸呢?"
"我六岁的时候走的。车祸。"他说,"我妈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后来她病了,我姐辞了工作回来照顾,我白天上班晚上替她。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姐在病房外面坐了一整夜,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哭不出声了。"
他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碗馄饨,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里面有一种很薄的东西,像冬天结在河面上的一层冰,看起来结实,踩上去就知道底下是流水。
"所以你姐才这么急着把你往外推?"我问。
"她不是急。"他把碗放在餐桌上,"她是怕。我妈走之前跟她说,让她照顾好我。我姐照顾我的方式就是——"
"把你塞给一个你暗恋了十二年的女人?"
他嘴角翘了一下,把那袋油条也拆开放在桌上:"她是觉得你靠谱。"
"你姐认识我十二年,我什么德性她一清二楚。她哪来的底气觉得我靠谱?"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我一眼。
"我姐说,你这人脾气不好,嘴硬,爱钻牛角尖,但心里热。她说你遇到事第一反应是骂人,骂完了会想办法。她走的那天给你打电话,你当时在外地出差,当天晚上就飞回来了,在医院走廊陪了她两宿。"
我愣住了。三年前我确实接到过沈清一个电话,说她妈病了,我当时在隔壁省出差,连夜飞回来。但第二天沈清就让我回去了,说她一个人能行。
"她把这事跟你说了?"
"她没说。是我在医院碰见你的。那天我从病房出来买水,看见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我妈第二天早上就让我姐回去,说你一个外人待着不合适。我姐原话是——"
"是什么?"
"她说,林栀不是外人。"
我低头夹了个馄饨送进嘴里,鲜虾馅的,汤头很清。馄饨有点烫,我吹了两口才咽下去。
"你姐有没有告诉你,我那天为什么连夜飞回来?"
周深摇了摇头。
"因为她那通电话说了一半就挂了,我打回去没人接。"我喝了一口汤,"我以为她出事了。"
他夹油条的手顿了一下。
"你当时跟我姐还不算最铁的时候吧?"
"那时候大学刚毕业两年,她帮我找了工作,我住她家蹭了三个月饭。她说她妈病了,我说我过去看看,她说不用。但电话断了之后我打了二十几个都没通,就订票了。"
周深把油条放进我碗里,自己低头吃馄饨。我没再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不锈钢水龙头上,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斑。
吃完早饭他去洗碗。我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洗碗的动作不快,但很细致,每个碗都冲两遍水。洗完了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来看我。
"带你参观一下?"
"好。"
他先带我看了次卧。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显示器,书架上的书不多,但码得很齐。我注意到书桌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七个字:别怕,慢慢来。
"这是你写的?"
"不是。我妈贴的。她化疗那段时间住在这儿,我姐把次卧收拾出来给她住。她走之后我就没撕这张纸,留着也算个念想。"
我摸了摸那张便利贴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来了,但字迹还很清楚。周深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催我,就那么等着。
然后是主卧。他推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里面有你的东西。"
"什么?"
门开了。主卧不大,一张双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四件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我们昨天在民政局拍的结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打印出来装了进去。
相框旁边摆着一双拖鞋。粉色的,新的,标签还没拆。
"昨天买的。"他说,"不知道你穿多大码,我姐说三十七,我就买了三十七。"
"你姐连我鞋码都知道?"
"她存了你的购物记录。买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粉色拖鞋,用脚踢了踢,标签晃了两下。他蹲下来把标签拆了,把拖鞋摆正,抬头看着我。
"试试?"
我换了拖鞋。刚好。周深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鞋面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迅速压平了。
"还有浴室。"他转身往外走,"毛巾是新的,牙刷也是,牙膏你平时用什么牌子?我姐说你用竹盐的,我买了——"
"周深。"
他停下,回头。
"你姐到底给你准备了多少东西?"
他想了想:"一个清单。昨天早上发我的,三十多项。"
"三十多项?"
"她说今天之前全部备齐,我昨晚弄到十二点才全弄完。"
我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拆下来的拖鞋标签。他额头上有颗很小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他没擦。
"你昨晚十二点才睡,今天七点就起了?"
"习惯了。"
"你平时几点睡?"
"十一点。但是昨天东西多——"
"所以你为了我今天过来,昨天熬夜准备了半天?"
他不说话了,抬手把额头的汗蹭掉,动作有点不自然。
我走过去。浴室里面很干净,架子上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牙刷杯是新拆的,杯口朝上放在洗手台边。旁边还放了一瓶我没见过的洗面奶,也是新的。
"这个你姐说的?"
"不是。我自己猜的。你昨天早上脸上用的那个牌子的防晒,我搜了那个牌子的洗面奶。"
我偏过头看他。他站在浴室门框下面,比我高一个头,阳光从客厅那边照过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今天还上班吗?"我问。
"下午去。上午请假了。"
"那上午干什么?"
他目光飘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方案:"……看电视?我买了零食。我姐说你爱吃芒果干。"
"你姐还说我爱吃什么?"
"薯片只吃原味。奶茶三分糖。火锅只吃辣锅但蘸料不放醋。冬天手脚冰凉但是不爱开电热毯因为觉得干。"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每一条都准得离谱。我站在原地听他说完,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本我根本没看过但内容全被剧透了的书。
"周深。"我打断他。
他闭上嘴,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紧张,像是怕自己说太多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高中。"
"你高中的时候就记我爱吃芒果干?"
"不是。那时候记的是你爱吃什么零食。后来你上大学,爱吃的变了,我姐偶尔跟我提,我就更新一下。"
"更新?"
他点了点头:"我做了一个表格。用Excel。按年份排的。"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浴室里的排风扇嗡嗡响了两声,然后停了。
"周深。"我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变态。"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扬了扬。
"我知道。"他说。
我转身走回客厅,假装去翻他茶几上的芒果干。其实我需要点时间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身后的脚步声跟过来,不紧不慢的,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我旁边。
"看什么?"我边撕芒果干包装边问。
他举起手机。相机开着。
"当面的。"他说。
我嘴里嚼着芒果干,冲镜头翻了个白眼。他按了快门。然后低头看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照片上的我腮帮子鼓着,白眼翻到了天上,配上浅蓝色的连衣裙,活像一只被惹毛的猫。
"这张不许设壁纸。"我说。
"设了。"
"周深!"
他锁了屏揣回兜里,嘴角压不住:"开玩笑。存文件夹。"
"哪个文件夹?"
"带密码的那个。"
"密码是我生日。"
"对。"
我放下芒果干站起来。他退了一步,后背抵上电视柜。
"把手机给我。"我伸出手。
他摇了摇头。
"周深。"
"不给。"
"你现在是我老公。"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和他都愣住了。他耳朵又开始红,红得比昨天还快,颜色从耳尖一路染到脖子根。我自己脸上也热了一下,但硬撑着没露怯。
"老公也不能随便删老婆照片?"我补了一句。
他低头笑了一声,把手机递过来了。我接过来解了锁,点进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的照片昨天看了十几张,今天变成二十几张了。多出来的全是昨天在民政局拍的,有我的单人照,也有我们俩的合照,还有一张他把结婚证举在脸旁边笑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翻到最新一张。嘴里嚼着芒果干翻白眼的。
我按了删除。
点了确认。
然后把手机还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锁了屏,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见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的时候,顺手按了两下侧边的音量键,低头瞥了一眼屏幕。
我凑过去,刚好看见屏幕上那个回收站图标。照片还在里面,三十天之后才自动清除。
"周深。"
他锁了屏,抬头看我,一脸无辜。眼睛里全是那种"你抓不到我"的光。
我伸手去拍他胳膊。他侧身躲了一下,后背撞上电视柜,上面摆的绿萝晃了两晃。我眼疾手快扶住花盆,他也同时伸手过来扶,两个人的手指在花盆边缘碰到一起。
他手指凉凉的,我手心烫的。空气安静了一秒,两秒。绿萝的叶子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痒痒的。
"林栀。"他低声说。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半步,抬起胳膊,很轻地把我拢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抱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白色短袖传过来,洗衣液的味道比车里更明显,混着一点点阳光暴晒过的气息。
我头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很快。快得像昨天民政局门口我跑着冲进去时的脚步声。
他抱了几秒就松开了,退后半步,耳朵红得发烫。
"好了。"他说,嗓子有点哑,"我去开电视,你想看什么——"
"周深。"
"嗯?"
"你心跳太快了。歇会儿再动。"
他背对着我站在原地,肩膀僵了一秒。然后我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好。"
电视开了,芒果干放在茶几中间,窗外有鸟在叫。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在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地砖上的影子和他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第4章
那天上午我们看了两部电影。第一部是沈清推荐的爱情片,男女主角从校服到婚纱,周深看得很认真,我中途睡着了三次。第二部是周深自己选的悬疑片,节奏快得我连芒果干都忘了嚼。看到结尾反派揭晓的时候他瞥了我一眼,确认我醒着,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午饭是他做的。两菜一汤,糖醋排骨炒得糖色很正,番茄蛋汤里撒了葱花。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切菜,案板上干净得连一粒碎末都没掉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我妈病之前。她说男生不会做饭找不到老婆。"
"你妈这套理论挺传统的。"
"她说的没错。"他把排骨下锅,油声刺啦一下炸开,"我找到了。"
我靠回门框上,没接话。锅里的热气蒸上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模糊了一瞬。
吃完午饭他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沈清发来一张截图,是她和周深的对话框,上面是周深昨晚给她发的消息:"姐,毛巾买深色还是浅色?"沈清回:"浅色。"周深:"哪种浅?"沈清:"你看着顺眼的。"周深:"浅灰行吗?"沈清:"你喜欢她就喜欢。"
我把截图转给周深:"你姐出卖你了。"
他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手机,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她那天给我发了二十多条消息,从牙膏到拖鞋到洗面奶,一条一条列的。我说我可以自己查,她说你查的不准。"
"她怎么知道你没查准?"
"她让我去翻你朋友圈,把你上次出镜的那个洗手台背景截图给她看,她照着牌子买。"他回到灶台前,把洗碗布拧干挂好,"她说你这个人,换了牌子能一周不用。"
我忍不住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上有只卡通猫的图案,是我去年在便利店买的。周深从厨房走出来,在茶几对面蹲下,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零食。芒果干、原味薯片、山楂条、牛肉干,全是我的口味。
"你姐不会连这个都列了清单吧?"
"这个真没有。"他说,"是我自己买的。昨天超市顺便拿的。"
"顺便?"
他关抽屉的动作顿了一下:"专门跑的。去那家进口超市,你朋友圈发过说那里的芒果干最好吃。"
我放下水杯看着他。他蹲在茶几对面,仰着脸等我的反应,那个表情像个考试交完卷等分数的小孩。
"周深,你今年二十八?"
"嗯。"
"你十八的时候什么样?"
他想了想:"跟现在差不多。闷。不敢说话。"
"那你怎么敢让你姐帮你递围巾的?"
"我姐逼的。她说我要是不把围巾送出去,她就自己去跟你说了。"
"她说了会怎么样?"
"你可能会尴尬,然后躲着她。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事跟她疏远。"他站起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我姐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是我唯一喜欢的人。你们两个任何一个不高兴,我都不知道怎么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还开着,悬疑片已经放完跳到了广告界面,一个洗衣液的广告播了一遍又一遍。
"你下午几点上班?"
"两点。"
"现在一点。"
"嗯。"
"那你该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坐在沙发上没动。
"你呢?"他问。
"我今天下午没事。明天周日,周一才上班。"
"那你在这儿待着?钥匙你有了,零食在抽屉里,冰箱有水果,WiFi密码是你手机号后六位。遥控器一个在茶几上,一个在床头柜。"
他把话说完的时候语速快到像背课文的。我看着他耳朵又开始泛红,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我在民政局签字的时候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但此刻坐在这间客厅里,面对一个提前准备了一切的人,我才意识到那张红色的证书远不如眼前这些具体的东西让人踏实。
"行了,你走吧。"我冲他摆摆手,"我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待着。"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背对着我。
"林栀。"他说。
"嗯。"
"冰箱第二层有提拉米苏。我姐说你爱吃。"
"知道了。"
"下午要是无聊,衣柜里有个盒子,里面是我以前写的东西。你想看就看。"
鞋带系好了,他站起来,转身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昨天觉得陌生,今天已经能认出七八分来了。
"走了。"他说。
门关上之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第二层果然放着一盒提拉米苏,超市买的,包装上贴着价签。我拿出叉子挖了一口,奶油浓郁,咖啡粉微苦,味道中规中矩。
我端着盒子走到主卧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床上的四件套果然是新的,折痕还很深。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清一色的灰白蓝。衣柜最底层的隔板上放着一个纸盒,不大,盖子上贴着胶带。
我蹲下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本子和散页,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日期,大概七八年前。我随便翻开一页,字迹很工整,一行一行地码着,像在写日记。
"今天下雨。姐说她中午跟林栀吃的食堂。林栀点了一份红烧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太甜。我姐说她挑食。我觉得她不是挑,是那家店的肉确实做得不好。"
又翻几页:"林栀跟她们班体委说话了。我姐说就是普通同学聊作业,让我别瞎想。我瞎想了。"
再翻:"姐说林栀最近在减肥,晚上只吃水果。我买了橙子让她带去。姐说你傻啊,她又不吃你的橙子。我说那你别说是我买的。姐翻了个白眼。"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从高中到大学到工作,字迹从青涩变得成熟,内容从"她今天扎了马尾"变成了"她升职了,姐说她喝多了,我熬了醒酒汤让姐送过去"。每一页都很短,短的几行,长的也就半页,像一个人在角落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十二年。
我合上本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膝盖都有点麻了。
手机响了。周深的消息:"到了。看到盒子了吗?"
我回:"看了。"
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是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别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本还没写完。"
我愣了一下,又打开盒子,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封面比其他几本都新,日期是今年。我翻开第一页,字迹跟以前比没什么变化,但内容更短了。
"一月:她剪了头发。好看。"
"二月:过年没见面。姐说她回老家了。发消息她回得慢,可能忙。"
"三月:姐说她相亲去了。相了三个。都没成。我姐骂我窝囊。"
"四月:她生日。我让姐送了礼物。她发了朋友圈说谢谢但没提我。"
"五月:加班。路过她公司楼下,看见她出来了,跟同事说话。走远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个月,只有一行字:"姐说她要帮我。我说别逼她。姐说这次不逼她我以后会后悔。"
再往后是空白页。
我合上本子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点重,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盒子里还有一件东西,压在日记本底下,用透明自封袋装着。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根黑色的发绳,上面缠着一根长头发。自封袋上贴了张白色标签,写了三个字:第一次。
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你掉了一根头发。
我蹲在地上,把发绳凑近了看。那根头发被保存得很好,颜色是深棕的,末端微微带卷。
手机又震了。周深第二条消息:"你是不是翻到最后一本了。"
我没回。
他又发:"发了消息不回,一般就是翻了。"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真变态。"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灰色兔子,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捧着一颗红心。心上面写着:对不起。
我蹲在地上笑了一下,把发绳放回自封袋里,按原样搁回盒子最底下,盖上盖子,把盒子推回衣柜里层。然后站起来,走出主卧,把门带上。
下午我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沈清推给我的综艺,笑点很足但具体内容一点没记住。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根头发丝。棕色的,微卷,跟现在颜色不一样,可能是那会儿刚染过没多久。
五点多的时候周深发了条消息问我想吃什么,他下班买回来。我说随便。他说随便最难买,给三个选项。我发了火锅、烧烤、披萨。他说火锅。
六点二十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大袋超市的袋子,一袋是火锅食材,一袋是底料和蘸料。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弯腰换鞋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蹭到了眉毛上。我靠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就见过,在一个梦里或者一个我没来得及做的设想里。
"你今天上班什么状态?"我问。
他拆底料包装的手停了一下:"还行。"
"你领导没发现你走神?"
"我上午请假了,下午回去改了四个bug。走神也改完了。"
"你平时工作效率就这么高?"
"嗯。干完活能早点走。"
"早点走干嘛?"
他把底料倒进锅里,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着:"以前早点走也没用。今天早点走有用。"
火锅烧开了,红汤滚起来的时候他把肉片一盘一盘地往里面下。我拿筷子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他六点二十到家,从公司回来大概半小时,也就是说他五点半就下班了,甚至可能更早。
"你几点下的班?"
"五点半。"
"你们公司五点半下班?"
"弹性工作制。干完就能走。"
"你今天下午改bug改得那么快,是为了准时下班?"
他把一盘金针菇倒进漏勺里,没抬头:"不是准时。是提前。"
我没继续问了,夹了片肉蘸了蘸料送进嘴里。辣锅的热气蒸得我脸上有点发烫,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吃完火锅他收拾桌子,我说我来洗,他说不用,刚吃完你歇着。我坐在椅子上看他端着一摞碗碟走进厨房,水声哗地响起来。我听着那水声,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周深。"
"嗯?"他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你今天做的所有事都像准备了很久。"
水声停了。
"我说的是真的。"他声音从厨房里面传出来,隔了一层墙和半扇玻璃门,"我今天早上出门前把那个盒子从书柜第二层挪到了衣柜里。因为我想让你看见。"
"你之前放书柜里?"
"放了好几年。后来我姐说我这里你迟早要来,让我整理一下。那个盒子她不让扔,说以后或许有用。"
"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看?"
他端着洗好的碗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餐桌对面看着我。
"本来打算等你主动问我。"他说,"问我你高三那年我有没有见过你,或者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爱吃芒果干。你问一个,我答一个。问两个答两个。"
"我要是一直不问呢?"
他低了低头,睫毛遮住了一部分眼睛:"那就等。"
又是这个答案。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很多,我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厨房里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窗外有车打着灯从楼下经过,光一闪而过。
"周深。"我说。
"嗯。"
"你别等了。"
他睫毛颤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我说,"你今天问了一句能不能抱我,你就抱了。你想问的都可以问,想做的都可以做。"
他看着我,嘴抿了一下。
"那你今天能不走吗?"他问。
声音不大,像怕说重了我会退回去。我看着他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白色短袖的袖口还有刚才洗碗溅上的一小片水渍,耳朵又红了。
"我车还在楼下停着。"我说。
"明天早上送你。"
"我换洗衣服没带。"
"我姐昨天买的那袋你放你那儿了,里面有两套。"
"我明天穿什么出门?"
"明天周日,你可以穿我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耳朵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但眼睛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一棵扎了根就不会再挪的树。
"行。"我说。
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很轻,轻到我几乎没看出来,但他肩膀那一下细微的松垮被我捕捉到了。
"那我给我姐发条消息。"他说,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
我绕到他背后看了一眼屏幕。他给沈清发的消息就三个字:成了。
沈清回得很快:"围巾没白织。"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电视早关了,客厅里只剩下厨房那盏灯和餐桌顶上吊着的小灯泡。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有。"他说,"你早上想吃什么?明天我做。"
"你明天又不上班。"
"上不上班都得吃早饭。"
"煎蛋。两面熟。不要太焦。"
他点了点头,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放在料理台上,又放了一根火腿肠在旁边,然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堆食材,像在确认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厨房台面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夏天的薄布料,温度传过来。
"周深。"
"嗯。"
"你心跳又快了。"
他侧过头看我。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嘴角那颗痣离我不到二十公分。
"我知道。"他说。
我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嘴角那颗痣上面的——其实上面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碰一下。我伸了手,指尖落在他嘴角旁边,轻轻按了一下。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覆在我手背上,掌心热热的。
"林栀。"他叫我名字,声音比白天低了半度。
"嗯。"
"我现在能亲你吗?"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楼下有车按了一声喇叭。冰箱嗡嗡地运转着,光从冰箱门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条细线。
我收回手,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那颗痣的位置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抿着,温度比我指尖高,触感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表皮。一触即离,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感受清楚。
我退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整个人红透了。从耳尖到脖颈到锁骨以上的所有皮肤,全都泛上了一层薄红,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壶热水。
"去洗澡吧。"我转身走回客厅,"你明天还要做早饭。"
背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用一种压得很低很平但尾音还在颤的声音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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