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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三天流水席的婚庆账单被推到姜吟面前,她当场回怼“我只坐小孩那桌”后离场。此后她暗中查证嘉林并购案背后的股权代持链,发现顾正邦以林卓名义在嘉林子公司埋了过桥贷款的暗线。
顾淮深得知真相后暂停谈判回家对质。姜吟最终选择在父子和解前夜按下自己的筹码,让嘉林按原价接受报价,同时顾正邦承诺退还抵押股权。可顾念那头,赵薇已经拿到了婚庆公司三年的银行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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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玉兰花一夜开了
周五早晨姜吟醒来时闻到一股浓烈的甜香。她掀开窗帘,楼下那棵玉兰树满枝的花苞全炸开了,白花花一片压弯了枝条,花瓣边沿还带着晨露。风一过,花瓣扑簌簌落了一地。
她下楼时顾正邦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粥了,对面坐着顾淮深。父子俩一人一碗白粥,中间摆了三碟小菜,腌萝卜、酱瓜、腐乳。气氛谈不上融洽,但至少没掀桌。
“今天过户手续办完,那百分之二的期权就正式归你了。”顾正邦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林秘书九点半来接你。”
姜吟坐下盛了碗粥。米粒熬得开花,稠稠的挂着米油,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舌尖缩了一下。
顾淮深从头到尾没抬头,专心地就着酱瓜喝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得严实,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他碗里的粥喝到见底时终于开口说了句:“嘉林的签约仪式定在下周三。”
姜吟咽下粥。“恭喜。”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转身时跟她目光碰了一瞬。就一瞬,他移开了,拎了西装外套出门。大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像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姜吟把剩下半碗粥喝完。顾正邦坐在对面慢慢剥一个水煮蛋,蛋壳一片片落在碟子里,排得整整齐齐。
“昨晚你跟他说清楚了?”她问。
老爷子把剥好的蛋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说清楚了。他骂了我两句,我说你骂完没有骂完坐下吃饭。他就坐下了。”
姜吟把那颗白生生的蛋拿起来咬了一口。蛋黄糯糯的,不噎人。
九点二十五分林秘书到了。姜吟换了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出门,路上林秘书把过户文件逐条讲给她听,她边听边在条款边上写批注。到了集团二十七楼法务部,签字、盖章、公证,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她把那叠烫着金字的股权证书装进文件袋时,手指摸了摸纸面凹凸的纹路。
下楼时她在大堂碰见了顾念。顾念穿了件亮橙色的针织裙,墨镜推到头顶,正站在前台跟人说话。看见姜吟从电梯里出来,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了半秒。
“嫂子来集团干什么?”顾念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文件袋上。
“办点手续。”姜吟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顾念伸手想拿,姜吟侧了侧身避开。前台那边有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在等顾念,手插兜,靠在大理石柱子上,脸有点眼熟。
姜吟看了他两眼,认出来了。林卓。照片上见过,真人比照片瘦些,下巴尖尖的,嘴角挂着一种不咸不淡的笑。
“你老公?”姜吟朝那方向抬了抬下巴。
顾念脸上那层亮橙色被灯光一晃,像蒙了层油。“关你什么事。对了嫂子——”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那个朋友赵薇,昨天问我借了五万块,说还你钱不够。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姜吟没接话。她看了眼林卓,林卓也正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若无其事地去按电梯按钮。
“你让她还钱别借新账还旧账。”姜吟说完绕开顾念往外走。
出了集团大门,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广场地砖上。她站了会儿,从文件袋里抽出手机。赵薇昨晚发的那份流水她没细看完,但扫了一遍关键条目——林卓的婚庆公司近三年有十几笔大额进出账跟顾念的个人账户高度重合,时间点都卡在顾氏集团的季度结算周期附近。其中有三笔的备注栏写了“咨询费”,金额加起来正好是顾念那三天宴席账单上不走发票的缺口。
她把这些截了图加密存好。然后打了个电话出去。
那边接得很快,声音很淡:“姜小姐。”
“D先生,那笔贷款的抵押股权,老爷子今天下午会发函给嘉林董事会,正式声明放弃质押权益。你让嘉林那边准备收函。”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顾正邦同意了?”
“同意了。”
“你用了什么方法?”
姜吟看着广场上飞过的鸽子,翅膀扑棱棱地在阳光里闪。“他儿子骂了他一顿,他就不倔了。”
Derek笑了一声,很短。“行,嘉林这边会配合。另外——”
“另外什么?”
“林卓那边,你查得比我快。”Derek说,“婚庆公司的流水你拿到了?”
姜吟没否认。
“那你知道林卓跟顾氏集团采购部之间那几笔‘咨询费’是走什么科目吗?”
“不知道。”姜吟说,“但你可以告诉我。”
Derek又笑了一声。“跨境技术服务费,走了顾氏海外子公司的账,每季度一笔,打到一个BVI公司账上,最终受益人是林卓和他老婆——顾念的闺蜜。这笔钱顾淮深不知道,顾正邦也不知道。是顾念借着她哥的名义让采购部签的单。”
姜吟攥紧了手机。鸽子从广场上腾起来,翅膀扇出的风扑了她一脸。
“金额多大?”
“三年累计,八百七十万。”Derek说,“够判了。”
姜吟挂了电话。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被晒得发烫。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群鸽子在广场上空盘了两圈又落下来,咕咕咕地啄地砖缝里的草籽。
她回了老宅。顾正邦不在家,说是去老战友那儿下棋了。整栋房子空荡荡的,只有客厅那台电视还开着,财经频道在复盘昨日的并购谈判,背景音嗡嗡的,像蜜蜂撞玻璃。
她上楼回房间,把顾念那笔八百七十万的流水单独建了个文件夹,跟之前存的截图放在一起。然后她坐在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垂在她膝盖上,她扯了片枯叶下来揉碎了。
楼下传来门铃响。她下楼开门,赵薇站在台阶外面,眼睛红红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到下眼睑上像两道灰印子。
“吟姐,”赵薇嗓子哑了,“念念她刚才打电话骂我了,说我出卖她。她说她知道了,我把流水给了你。”
姜吟把她让进门。“她怎么知道的?”
“林卓查的。”赵薇趿拉着拖鞋跟进客厅,往沙发上一瘫,“他查了那个帮我搞流水的人的朋友圈,顺藤摸瓜找到了我。念念说让我三天之内把五万块还清,不然就让我在圈子里待不下去。”
姜吟给她倒了杯水。赵薇接过去灌了半杯,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她胡乱抹了一把。
“林卓那边你先别管。”姜吟在她旁边坐下,“顾念那五万你不用还了。”
“为什么?”
“因为她欠你的更多。”姜吟说,“你帮我的这个忙,我记着。后面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赵薇抱着杯子愣愣地看着她:“吟姐你到底要干嘛?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就是忍。”赵薇把剩下半杯水喝了,“念念骂你你忍,淮深哥不理你你忍,佣人给你脸色看你也忍。我认识你四年,你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姜吟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的吊灯没开,客厅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
“忍够了。”她说。
赵薇走后姜吟一个人坐了会儿。她掏出手机给顾淮深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张截图——林卓婚庆公司流水里那几笔标了“咨询费”的条目。
三分钟后顾淮深电话打过来:“这是什么?”
“你妹跟你妹夫从集团采购部和海外子公司套走了八百七十万。”姜吟把话说完,“跨境技术服务费的科目,走的你海外那两个现金流最紧的子公司账。钱最后进了林卓跟他老婆的私账。”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顾淮深的呼吸声,又深又慢,像在压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累计。”姜吟说,“上个月那笔刚走完。”
顾淮深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他大概在调什么系统记录。过了会儿他说:“采购部的签单审批用的是我电子签名的授权码。她偷了我的授权码。”
“你可以报警。”姜吟说,“或者先跟你爸商量。”
“你发这个给我,图什么?”
姜吟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图顾家这锅粥里少几颗老鼠屎。你自己掂量。”
她挂了电话。窗帘缝里那道窄光移到了地板上,一寸一寸地往茶几腿方向挪。
傍晚顾正邦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拐杖捣在地上比平时重。他看了姜吟一眼,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开饭”。
餐桌上又是两个人。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番茄蛋花汤。姜吟夹了块排骨啃着,顾正邦把米饭拨来拨去没怎么吃。
“淮深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老爷子终于开口,“说了念念的事。”
姜吟把骨头吐在碟子里。
“八百七十万。”顾正邦把筷子搁了,“她怎么敢。”
“您打算怎么办?”
老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淮深说报警。我说先别,把林卓叫过来问问清楚。那小子要是肯把钱吐出来,这事还能私了。”
姜吟没接话。她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碗筷搁得齐整。
“您叫林卓的时候,我跟您一块儿去。”她说。
顾正邦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餐厅暖黄的灯光。“你掺和什么?”
“我嫁进顾家四年,顾念踩了我四年。”姜吟站起来,“八百七十万里有我那份千分之一的分红折算的税后损失,我得当面要回来。”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汤碗里剩下的汤喝完,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行。明天下午,叫到老宅来。”
第八章. 老宅会客室的茶
周六下午两点,林卓准时到了老宅。穿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进门时手里还拎了盒燕窝当伴手礼,笑呵呵地喊了声“爸”。
顾正邦坐在会客室主位上没起身。他那根黑檀木拐杖横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杖身。
“坐。”老爷子下巴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林卓坐下,燕窝盒子搁在茶几边角。顾念没来,说是陪朋友做美容去了,林卓自己来的——可姜吟知道顾念今天根本没出门,她二楼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亮着灯。
姜吟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面前摆了杯没动的龙井。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头发扎了低马尾,素着脸,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爸,您找我什么事?”林卓把胳膊搭在扶手上,二郎腿翘了翘又放下,调整了两个姿势才坐踏实。
顾正邦把茶几上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林卓低头看了几秒。他脸色没太大变化,只是嘴角那抹笑淡了,收成了平直的线。
“爸,这个——”
“八百七十万。”顾正邦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走顾氏海外子公司的技术服务费科目,签单审批用的是淮深的授权码,收款方是你跟你老婆的联名账户。林卓,你给我解释清楚。”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冷风,茶几上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林卓把流水单翻了两页,手指在纸边捏了捏。他抬头时脸上重新挂了点笑:“爸,这事我可以解释。那些技术服务费是真实的业务往来,我跟顾氏采购部签过正规合同的。您要的话我明天把合同带过来。”
“合同?”顾正邦把那沓流水单又往他跟前推了推,“你三年往同一个皮包公司打八百多万技术服务费,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开曼群岛一个邮政信箱,员工人数填了零。你拿什么合同来糊弄我?”
林卓的笑容裂了一道缝。他换了个坐姿,翘起的腿放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爸,这事我承认走得不太规范,但钱我一分没乱花。念念说她想办个体面的婚礼,又不好意思跟家里开口要那么多——我就想了个办法,用集团的项目经费周转一下。这钱陆陆续续的,大部分都用在婚礼上了。”
“婚礼预算是四百万。”姜吟开口了。她声音不大,窗外的风把玉兰花瓣吹进来一片落在她鞋尖上,“你走的这些账,够办两个婚礼还有剩。剩下那四百多万呢?”
林卓转头看她。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嫂子,”他笑了下,“念念的事你少操心。”
“八百七十万里有我的钱。”姜吟把鞋尖上那片花瓣拂掉,“集团亏损了,我那千分之一的分红就要缩水。你拿走的每一分,都有我那份。”
林卓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看向顾正邦:“爸,这事咱们关起门来谈行吗?让嫂子先回避一下。”
“她不用回避。”顾正邦拐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你要么把钱在月底之前全部退回集团账户,要么我让淮深走法律程序。你自己选。”
林卓站起来。他比顾正邦高出一头,往那儿一站挡住了大半扇窗的光。会客室暗了暗,空调风声似乎更响了。
“爸,”他的声音压低了,压得有点发硬,“这钱我确实用来给念念做投资了,投了个新能源项目。如果您非要现在让我退,我只能把项目撤资,亏损的部分我担着。但您得给我时间。”
“多久?”
“三个月。”
顾正邦还没开口,姜吟又说话了:“项目叫什么名字?”
林卓皱眉看了她一眼。“一个充电桩的初创公司,具体的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
“是不是叫‘绿能未来’?”姜吟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那份嘉林尽调报告里她截过的页面,被红框圈着的那家子公司就是这名字。
林卓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像被谁捏了一下,腮帮子绷出两道棱。
“你——”
“绿能未来是嘉林集团旗下子公司的参股项目。”姜吟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五年前你以个人名义投了不到两百万进去,占股百分之三。这三年你从顾氏套走的八百七十万,大部分通过境外壳公司辗转注入了同一个项目。现在你手里绿能未来的实际控股比例已经到了百分之十八。”
林卓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窗外的光被他的肩背挡着,在姜吟脸上投下深灰色的阴影。
“你查我?”他声音变了调,又高又尖锐,跟刚才那副体面样子判若两人。
“你查顾氏,我就查你。”姜吟把手机收回来,“这笔钱林卓。月底之前退不回来,淮深的律师函下周就到了。绿能未来现在估值翻了四倍,你把那百分之十八的股权变现,填八百七十万的缺口绰绰有余。”
林卓攥紧了拳头。他面前那杯茶还是满的,热气早就散尽了,叶子蜷在杯底。
“念念知道吗?”他问。
“你自己回去问她。”姜吟从椅子上站起来,“二楼那扇拉窗帘的房间,她应该听得见楼下的动静。”
林卓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方向。楼梯口的摄像头正对着会客室的门,红灯一闪一闪的。他咬了咬牙,抓起茶几上那盒燕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大门被甩上的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顾正邦还坐在主位上。他把拐杖竖起来拄着地面,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绿能未来?”
“上周三。”姜吟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喝了一口,“嘉林的尽调报告里写的。”
老爷子摇着头笑了笑,嘴角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行,你有本事。”他把拐杖往边上靠了靠,“淮深娶你,不冤。”
姜吟把龙井喝完。茶苦,凉了更苦,但她咽下去了。
当天晚上顾淮深回来了。他进门时风衣上带着外面的凉气,手里拎了只牛皮纸袋,直接放到姜吟房间桌上。
“什么?”
“林卓那百分之十八的股权转让协议。”顾淮深站在她书桌前,“他下午给我打了电话,同意月底前把绿能未来的股权变现填账。这份是转让意向书,你拿着。”
姜吟翻了翻那叠纸。“为什么给我?”
“因为是你查出来的。”顾淮深说,“这八百七十万追回来之后,集团会给你提一笔专项奖励,走董事会审批流程。”
“我不要奖励。”姜吟把协议放回桌面,“这钱退回来就行。”
顾淮深看了她一会儿。她坐在椅子上仰头跟他说话,绿萝的藤蔓从她肩头垂下来,最长的卷须几乎碰到他手背。他手往回收了收。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他忽然问,“那些事——你知道顾念做了什么,知道林卓有问题,为什么这四年一直不说?”
姜吟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片在她指腹下凉丝丝的。“说了你会信吗?”
顾淮深沉默了很久。“现在信了。”
他转身出门。姜吟听见他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然后是隔壁书房门开合的声音。她低头翻了翻那份转让协议,纸页上还带着打印机刚出纸的温热,油墨味儿淡淡的。
她把它锁进了抽屉,跟另外几个文件夹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文件袋和牛皮纸信封挤得满满当当,她压了压才关上。
窗外玉兰花瓣落了满院,风一吹像下雪似的。她看了会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凉气卷着花香涌进来。
手机亮了。离岸账户的到账短信又来了,这次备注栏写着:“第三轮筹码已全部进场。D先生说恭喜。”
姜吟把短信删了,锁屏。花香在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满得装不下,从窗缝又溢出去了。
第九章. 花香满得装不下
接下来的两周,顾家老宅像一锅闷了太久的汤,盖子掀开后热气一股脑往外冒。
林卓那笔钱分了四批退回了集团账户,最后一笔到账那天正好是周三。顾淮深在集团高管例会上通报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采购部流程复核发现历史问题,已纠正”,没点名,没提顾念一个字。但在座的人都懂。那个靠裙带关系签了三年单的采购部经理当天下午就递了辞职信。
顾念连着七天没出门。姜吟每天早上路过她门口时能听见里面电视在播,音量开得很小。佣人送饭进去,出来时托盘上的菜动了三分之一,汤没怎么喝。
赵薇把五万块转给了顾念,用的是姜吟借给她的钱。还钱那天赵薇发微信说“念念收钱的时候脸是绿的,但没再骂我”。姜吟回了句“以后离她远点”。
嘉林的签约仪式顺利举行了。顾淮深以百分之十二点五的溢价拿下控股权,签字那天集团官网上挂了大红色的宣传图。顾正邦没出席,在家喝茶看直播,看到镜头扫过顾淮深签字的手时,他嘴角弯了弯。
姜吟没去看签约。那天她约了Derek在老地方喝咖啡。还是丽思卡尔顿早餐厅,还是角落那张卡座,Derek面前还是一杯黑咖啡。
“嘉林的股权质押函我已经收到了。”Derek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嘉林董事会发给顾正邦的正式致谢函,“老爷子那笔贷款连本带利都退了,一分没留。”
姜吟看了看那封函件,把手机推回去。“以后嘉林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姜小姐,”Derek端起咖啡杯,“你手里握着绿能未来百分之十八的转让意向书,还有林卓婚庆公司那三年的流水备份,还有顾氏海外子公司那几笔‘咨询服务费’的审计线索。你随随便便拿出一件,顾家都得再抖三抖。”
姜吟搅着自己那杯热牛奶,勺子在杯沿上叮叮当当地响。“我不会拿这些出来威胁谁。”
“我知道你不会。”Derek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但我给你介绍个活儿——我有个朋友,做跨境并购投顾的,缺个了解国内民营企业股权结构的分析师。你有没有兴趣?”
姜吟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烫金字体印着一个基金公司的名字,国内排前三的私募,创始人姓沈。
“我现在在顾家有期权。”她把名片收进包里,“得等。”
“那玩意儿什么时候能变现?”
“七年。”姜吟端起牛奶喝了口,“还剩三年。”
Derek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要走,路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姜小姐,那天你跟顾正邦说要当面跟林卓要回钱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听见了。”
姜吟侧头看他。
“顾家老爷子当时在电话里跟我夸了你一句。”Derek眼镜片反着光,“他说,‘我这儿媳妇跟淮深小时候掉河里那次一样,看着不吭声,一伸手就拽你上来。’”
Derek走了。姜吟坐在卡座上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奶皮贴了杯壁一层薄薄的,她用勺子刮了刮,把最后一点舔掉。
那天下午回老宅时,她在门口碰见了顾念。
顾念穿了件宽松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素面朝天的,眼下一圈乌青。她正蹲在门廊台阶上系鞋带,看见姜吟走过来,手指顿了顿。
“嫂子。”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姜吟停下脚步。
顾念站起来,卫衣帽子下一张脸瘦了一圈,下颌线的骨头棱棱地支着。“林卓跟我离婚了。”
姜吟没说话。
“他说是我害的,害他丢了绿能未来的股权,害他在圈子里名声坏了。”顾念扯了扯嘴角,笑得跟哭似的,“他把那辆宾利开走了,还把我卡里的钱转了一半走。说算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你告他啊。”
顾念摇头。“我签了协议,不告他,他就不把采购部的事往外说。”
姜吟看着顾念那件卫衣肩膀处起球的毛线,看了两秒。她伸手把顾念帽子上的线头揪掉了一根。
“进来说。”
顾念跟着她进了客厅。顾正邦不在,客厅空着,电视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姜吟去厨房给顾念倒了杯温水,顾念接了捧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杯子里。
“以前我觉得你配不上我哥。”顾念吸了吸鼻子,“现在我觉得我配不上做顾家人。”
姜吟在她旁边坐下。“你确实做了错事。”
顾念眼泪掉得更凶了,水杯晃得撒了一手。
“但你才二十五。”姜吟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二十五岁犯的错,还有机会改。你哥当年二十六岁娶我的时候,也干过蠢事。”
顾念擤着鼻涕看她:“我哥干什么蠢事了?”
“他婚前协议写错条款,最后被我抓住了把柄。”姜吟拿了遥控器开电视,“这事你别跟他说我告诉你了。”
电视里正在播一部古装剧,皇帝在大殿上训话,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顾念擤完鼻涕,捧着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眼泪终于止住了。
“嫂子,”她忽然说,“那八百七十万里,其实有一部分我拿去捐了。”
“捐哪儿了?”
“一个乡村女童助学基金。”顾念低下头,“我用林卓那个皮包公司的名义捐的,不敢写自己的名字。捐了大概一百二十万,有捐赠证书。”
姜吟看了她一眼。“证书在哪儿?”
“我房间抽屉里,压在最底下。”
“以后这种事,走明账。”姜吟站起来,“你哥知道了也不会拦你。偷来的钱做慈善,那叫什么慈善。”
顾念抱着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卫衣帽子上的线头又被她揉出来一根。姜吟没再去揪,上楼了。
当晚她拉开抽屉整理文件时,在底层发现了一个没见过的信封。拆开,里面是张泛黄的老照片——两个小孩站在一条河边,男孩七八岁,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女孩比他矮半个头,拽着他的手腕往岸上拉。两个人脸上都是泥,笑得龇牙咧嘴。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两行字:“1998年夏,护城河。吟吟救了我。”
字迹是顾正邦的。
姜吟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小男孩的眉眼轮廓,跟现在的顾淮深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却像拓印上去的一样。
她把照片夹进那本婚前协议的复印件里。抽屉合上,咔嚓一声轻响。
第十章. 抽屉合上还有余音
四月末的周三,顾氏集团开年度股东大会。
姜吟作为百分之二期权的新持有人,头一回有了列席的资格。林秘书提前三天发了电子邀请函,她回了个确认,然后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四年前结婚时买的,吊牌刚剪不久,还带着商场的樟脑丸味。
那天早晨她化了点淡妆,眉梢画得比平时利落些,口红选了支偏棕调的豆沙色。下楼时顾淮深正在玄关换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眉毛移到她嘴唇,停了半秒。
“走吧。”他拉开大门。
车还是那辆黑色迈巴赫。路上顾淮深开了电台,早间新闻里在播新能源板块的涨幅,绿能未来今天开盘涨了百分之七。姜吟靠在后座看窗外,行道树的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半透明。
“绿能未来的转让款已经到账了。”顾淮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集团财务部今天会在会上通报。”
“嗯。”
车到集团楼下时,广场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往里走。姜吟跟在顾淮深后面半步进门,电梯里几个中层看见她都愣了愣,然后点头喊“少夫人”。她一一回点,点头的幅度不大,但每个都点了。
会议室在三十二楼。长条形的深胡桃木桌,围着坐了二十来号人,顾正邦坐在主位左手边,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顾淮深的。姜吟的位置被安排在中段,桌牌上印着“股东代表”四个字。
她坐下去时对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瞥了她一眼。那人姓周,顾氏元老之一,分管华北区业务,资历比顾正邦还老两年。去年董事会上他曾公开反对给姜吟追加期权份额,理由是“非核心人员不宜持有过大比例”。
周元老今天看她的目光跟去年差不多,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
会议前半程都在走标准流程:去年年报审议、今年预算批复、几个子公司的剥离提案。顾淮深发言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数据都给了参照系,底下有人频频点头。姜吟翻着手里的会议材料,在几个海外子公司的预算页用铅笔画了几道线。
中场休息时她去茶水间倒水,周元老端着瓷杯跟过来,在她旁边接了杯黑咖啡。
“少夫人今天气色不错。”他搅着咖啡说。
姜吟倒了杯白水。“周总气色也好。”
“听说嘉林那个并购案,你出了点力?”周元老靠在料理台边沿,咖啡杯举在胸前,“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不过集团的大方向还是要看专业团队的意见。”
姜吟喝了口水。“周总说的是。”
周元老又看了她一眼,端着咖啡走了。姜吟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发了会儿呆。
下午的议程进了重点——海外子公司治理架构调整。顾淮深在台上放了张PPT,列出了十七家海外子公司的近三年财务表现,其中那两家“咨询服务费”支出异常的子公司被单独圈了出来。
“这两家的资金管控存在漏洞,”顾淮深手里的激光笔点了点屏幕,“今年二季度起,财务审批权限收归总部,区域负责人由集团直接派驻。”
周元老举了举手。“这是对当地管理团队的变相否定,可能会影响海外业务的稳定性。”
“稳定性建立在财务健康的基础上。”顾淮深切了下一页PPT,屏幕上列出了过去三年海外子公司异常支出的审计追踪,其中那几笔“跨境技术服务费”被标成了醒目的红色。
会场上起了轻微的骚动。周元老放下手,皱了皱眉,最终没再追问。
姜吟翻到材料第三十七页——关于海外子公司资金管控的详细方案,她在昨晚已经逐条看过了。方案里提到了几项改进措施,包括定期第三方审计、跨境资金双重审批、关联交易披露制度。条条都对着她画过线的那几页。
她抬头看了顾淮深一眼。他正好翻到下一张PPT,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屏幕上,没人注意她。
散会时是下午四点半。姜吟收拾桌上的材料站起来,周元老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少夫人,”他停下来,手里公文包夹在腋下,“那两家子公司的账是你查出来的?”
姜吟把会议记录本合上。“顾总查的。”
周元老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刚才在茶水间久很多。“行。”他只说了这一个字,走了。
姜吟走出会议室时天色开始转阴,走廊尽头的落地窗上蒙了层灰扑扑的云。她等电梯时顾淮深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平板电脑。
“今天会上那个方案,”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海外子公司资金管控那部分,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顾淮深按了下行键,“改了六稿。”
电梯到了,门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集团中层,见他们俩进来都往边上让了让。顾淮深站到她旁边,手指搭在平板的边缘,肩膀离她大概十公分。
电梯下行到二十八楼时上来一个快递员,抱着一大捧香槟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花束挤进来时蹭到了姜吟胳膊,沁凉沁凉的。
“谁的花?”有人问。
快递员翻单子:“姓顾的,二十八楼财务部,顾念小姐。”
姜吟往花束上多看了一眼。花是新鲜的,根茎切口整整齐齐,水珠聚在花瓣尖上将落未落。顾念最近开始给财务部同事送花了,说是“弥补以前对大家添的麻烦”,连着送了半个多月。
电梯到一楼,姜吟跟顾淮深一起走出去。广场上起了风,她束好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顾淮深走在她旁边,步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正好跟她平行。
“周元老今天没刁难你。”他说。
“他说了两句,没太使劲。”
“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顾淮深推开大门,风灌进来,“海外子公司那几条审计线索,你画了线的预算页,他肯定扫到了。”
姜吟笑了笑。“那他应该感谢我没在会场上拿出来。”
两个人走到车边。顾淮深拉开副驾的门,她弯腰坐进去。他上车后发动引擎,车载音乐自动续了上一首的副歌部分,还是那首听不出名字的钢琴曲。
车开出广场时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一粒一粒的,很快连成密密麻麻的雨幕。顾淮深开了雨刷,刷片左右摆动,把雨水刮开又覆上。
“那张照片,”他忽然开口,“老爷子给你的?”
姜吟转过头。“你看到了?”
“你夹在协议复印件里,我拿的时候扫了眼。”他盯着前方的雨幕,“我小时候掉护城河那次,拉我上来的人是你?”
“你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有人拽了我一把。”他说,“那之后好多年我都以为是个梦。”
雨越下越大,雨刷摆到最快那一档,世界在挡风玻璃外面碎成流动的色块。姜吟靠在座椅里,手指搭在安全带的边缘,磨砂的织带磨着她指腹。
“你当初娶我,是因为那份婚前协议里写了股权过户。”她说。
“是。”
“后来呢?”
顾淮深打了把方向盘。车拐进通往老宅的窄路,两旁的梧桐叶子被雨打得翻飞。“后来没来得及想后来。”
“现在可以想了。”
车停在老宅门口。雨声把周围的一切都盖住了,车里的钢琴曲正好播完最后一个音符,安静了一瞬。
顾淮深熄了火。他没看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食指又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姜吟,”他说,“如果我说——”
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头蹙了蹙,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大,姜吟隔着半米都能听见——是集团保安部值班室打来的,说有人翻墙进了老宅后院,监控拍到了,人已经被控制住。
顾淮深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冲进雨里。姜吟跟下去,雨水瞬间浇了她满头满脸,藏青色的西装套裙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她跑进后院时看见一个男人被两个保安按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泥水糊了满脸。那人挣扎着抬起头来,下巴尖尖的,嘴角有块淤青——
林卓。
他看见姜吟,咧嘴笑了一下,满嘴的泥。“嫂子,”他哑着嗓子喊,“你厉害,真厉害。把我弄成今天这样,你得意吧?”
雨浇在他脸上把泥冲开一道一道的。保安把他架起来往外拖,他歪着脑袋还在喊:“你以为顾家是什么好地方?你以为顾淮深——唔——”
保安捂了他的嘴。人被拖远了,泥泞的草坪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雨水很快把它冲淡了。
姜吟站在雨里。湿透的头发贴着脸颊,水顺着下颌往下淌。顾淮深走过来,把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她头顶上。
“进去。”他说。
她没动。雨幕里老宅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二楼那扇拉窗帘的房间里灯亮了——顾念大概听见了动静。
“他刚才想说什么?”姜吟问。
“不管他想说什么,你别听。”顾淮深站在她旁边,半个身子被雨淋透了,白衬衫贴在皮肤上透出肩胛骨的形状,“先进去,换身干衣服。”
姜吟把头顶那件西装拉下来攥在手里。布料又湿又凉,但她攥得很紧。
她跟着他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雨声被切断了。
第十一章. 雨声切断的瞬间
林卓被保安扭送到派出所的第二天早上,顾正邦接到了分局打来的电话。对方说林卓在拘留室里表示要主动交代一些“跟顾氏集团相关的财务情况”,希望跟顾正邦或者顾淮深见一面。
老爷子挂了电话之后在躺椅上坐了很久。茶凉了也没续,手指搭在拐杖手柄上一动不动。
姜吟端着早餐盘出来时看见他这副样子,把粥搁在茶几上。“他翻墙进来想干什么?”
“喝多了酒,说是来找念念复合。”顾正邦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保安发现他从前院铁栅栏翻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U盘,已经被派出所当证物扣了。”
姜吟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U盘里有什么?”
“还没看。”老爷子端起粥喝了一口,“他说要当面跟淮深谈,否则就让媒体公开。”
姜吟站了会儿,转身往楼上走。她敲顾淮深书房的门,里面应了声“进”。推门进去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东西,眉头拧成个疙瘩。
“派出所电话你爸接了?”她问。
顾淮深抬头。“嗯。”
“U盘的事你知道?”
“知道。”他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份冻结资产的法院通知书,抬头写了林卓的名字,冻结原因是“涉嫌侵占公司财产”——是顾氏集团法务部上周申请的对林卓名下资产的诉前保全。
“他在派出所说要拿U盘里的东西跟我换这笔冻结的资产。”顾淮深把屏幕转回去,“他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点料,能当筹码。”
姜吟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知道他有什么料吗?”
顾淮深靠进椅背。“不知道。”
“你怕吗?”
他目光平直地看着她。“怕什么?”
姜吟跟他隔着半张书桌对视了几秒。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玉兰花已经谢了大半,绿油油的叶子冒出来,绒绒地在风里翻动。
“你不怕的话,让我去跟他谈。”她转过身,“我去见他一面,把U盘的事问清楚。”
顾淮深站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是冲你来的。昨天晚上他翻墙进后院的时候喊你的名字,所有人都听见了。你去见他,他会拿你撒气。”
姜吟倚着窗台。“你觉得他会拿我怎么样?”
顾淮深绕到书桌前面来,靠得很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衬衫上昨晚雨水残留的潮湿味道,混了雪松香水的后调。
“他手里如果真的有料,料是什么我大概能猜到。”顾淮深声音低了些,“嘉林那个并购案谈判期间,我确实跟对方有过几次非公开的沟通,时间点、地点、参与人员,林卓如果通过顾念或者采购部那条线拿到了记录——”
“那不是违法的事。”姜吟截断他,“商业谈判的私下接触不算罪证。”
“但他可以把它说成利益输送。”顾淮深的手指搭在窗台边沿,跟她指尖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媒体不管真假,他们只要标题。”
姜吟低头看了看他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骨节分明。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节,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让我去。”她说,“你信我一次。”
顾淮深低头看着她碰过的那根手指。窗外的风把绿萝的藤蔓吹得扫到他袖口上,他没拂开。
“明天下午两点,分局门口我让人接你。”他说,“见他四十分钟,超时我就进去。”
姜吟点了头。
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到了分局门口。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等在台阶下面,姓陈,是顾氏的常法律师。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见她来了微微颔首:“顾太太,林卓在候问室。我陪您进去,全程录音。”
候问室不大,一张铁桌子三把塑料椅,白墙上连幅画都没挂。林卓坐在桌子对面,穿着拘留所统一的灰色马甲,下巴上的淤青褪成了黄绿色,头发乱糟糟地塌在额头上。
他看见姜吟进来时,嘴角扯了扯。
“嫂子。”他身体往前倾,手铐磕在桌面上铛一声,“你来了。”
姜吟在他对面坐下。陈律师在她旁边落了座,按开了录音笔的开关。
“林卓,你今天找我,想谈什么?”
“想谈顾淮深。”林卓歪着头看她,“你知不知道你老公在嘉林并购案期间,给了对方副总的私人账户打过一笔钱?”
姜吟没动。她手心搁在桌面上,指尖平放着。“什么账户?”
“你装傻?”林卓往前凑了凑,“嘉林那个姓陈的副总,顾淮深为了让他帮忙在董事会里说服其他人接受低价收购,前后打了三笔钱到他海外私人账户。这笔账走的是顾氏海外子公司那个假的技术服务费科目——跟我走的是同一条路。”
姜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乌青,但眼神亮得刺人。
“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林卓笑了,“那个U盘里存的是我通过采购部内网窃取的境外付款记录,三笔,加起来两百四十万。时间点、金额、收款账户、审批签名——全得很。”
陈律师在旁边记录的手停了半秒。
姜吟靠进椅背。“你之前怎么没拿这个出来?”
“我本来不想拿。”林卓把脸扭向墙壁,“顾念求我别拿,说她哥对她不错。可顾家把我搞成这样,资产冻结、事业完蛋、老婆也跑了,我凭什么还要替他们兜着?”
候问室里安静了。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细的电流声,姜吟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你把这些材料交给警方,对你有什么好处?”她问。
“把资产解冻。顾淮深那三笔钱如果被坐实了,他的商业信誉就完了,顾氏的股价会崩。到时候他只能求我撤控——”林卓眼睛里亮着光,“我要他求我。”
姜吟站起来。她走到候问室的窗边,玻璃外面是分局院子的一角,几棵银杏叶子嫩生生的,日光在叶缝间碎成一片片亮的。
“林卓,”她转回身,“你那份境外付款记录,能不能让我看看?”
林卓愣了愣。“你要看?你能做主?”
“我是顾淮深的股东。他做过的交易我要知情。”姜吟对陈律师点头,“麻烦你把他那U盘的复印件调一份出来。”
陈律师起身去了。候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白炽灯嗡嗡地响着。
林卓看着姜吟,目光里那层敌意薄了些,混了点困惑。“你为什么帮他?他这四年对你好吗?”
姜吟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四年前他娶我的时候确实不怎么样。”她说,“但上个月他改了一个方案,改了六稿,把我画过线的每一页预算都改了。那个方案上周在董事会上过了,全票通过。”
林卓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另外,”姜吟把手机屏幕点亮,调出一张截图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林卓低头。截图是一封邮件——嘉林集团发给顾淮深的正式函件,内容是确认收购价款中已包含对陈副总个人事务的“离职协商补偿”,该笔款项由嘉林自行承担,与顾氏无关。
“你窃取的那三笔付款记录,是嘉林自己给陈副总的离职补偿款,走的是嘉林的账,只是碰巧通过顾氏子公司的服务费科目代付了。”姜吟把手机收回来,“顾淮深当时跟嘉林签过代付协议,你只偷了付款记录,没偷到协议的副本。”
林卓的脸色一点点白了,白过他那件灰色马甲。
“你现在手里的东西,只是半截证据。”姜吟把手机扣回桌面,“如果让警方看到完整协议,你不仅要承担侵占公司财产的民事责任,还要加一条窃取商业机密的罪名。”
林卓的手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轻。
“嫂子……”他声音哑了,“你能帮我说句话吗?我认栽,我真的认栽了。你让顾家别追诉我,那八百七十万我全退了,冻结资产我不要了,让我出去就行。”
姜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但什么东西碎掉了,底下露出来的是怕。
“八百七十万你已经退了。绿能未来的股权你也转让了。”姜吟站起来,“侵占公司财产的部分,顾家可以不追诉。但窃取商业机密这个,你自己跟警方交代。”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卓在身后喊了声:“姜吟!”
她没回头。
“顾淮深不值得你这么帮!”林卓的声音在后头闷闷地撞着墙壁,“你知道吗他——”
“他小时候掉过河里。”姜吟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我拉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陈律师站在尽头等她,手里拿了个文件袋。她走过去,陈律师递给她一张回执单:“U盘复印件已封存,交给分局经侦大队了。”
“嗯。”她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分局大门时阳光铺了一身,暖烘烘的。台阶下面顾淮深靠在他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车门上,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敞着没系领带,袖子卷到手肘。
他看见她出来,站直了。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她走下台阶到他面前,“U盘里的东西他复制了一份,原文是嘉林给陈副总的离职补偿代付记录。那份代付协议你手里有存根吧?”
“有。”顾淮深拉开副驾的车门,“原件在我保险柜里。”
姜吟弯腰坐进去。他也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驶出分局大门。
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铺在仪表盘上。顾淮深开着车,没放音乐,车厢里只有空调低低的风声。
“林卓后来喊你那句,”他开口了,“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姜吟看着窗外的街景,“你要告诉我吗?”
顾淮深沉默了一段路。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食指又敲了两下——她发现他紧张或者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有这个小动作。
“他说的事,是当年我为什么非要娶你。”红灯还有四十秒,顾淮深看着前方的信号灯,“老爷子跟你说过吧,小时候掉河里是你拉我上来的。那个夏天之后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十几年。”
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车平稳地滑出去。
“找到你的时候你二十四岁,在城东一个物流公司做行政,租了个朝北的单间,窗户外面是垃圾站。”他语速不快不慢的,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材料,“我让人查了你三年。你每天走同一条路上下班,楼下便利店买同一种三明治当晚饭,周末去图书馆坐一整天。”
姜吟没转头看他。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掠过去,叶子绿得发油。
“那时候你在准备考CPA。”他说,“三年考过了五门。你当时的房东说你每天都在复习到凌晨两点。我看了你三年,没想过要联系你。”
“那后来为什么娶了?”
“因为你考试那天,我在考场外面。你考完出来的时候下了雨,你没带伞,站在公交站台底下淋了半小时。”他声音平得像在汇报工作,“那天晚上我回去跟老爷子说我要结婚。”
车拐进老宅所在的巷子。两旁的玉兰树落了满地的花瓣,车轮碾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白。
“后来呢?”姜吟终于转头看他。
顾淮深也侧过头来。阳光从侧窗照进他眼睛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半张脸的轮廓。
“后来我写了那份协议。我以为你拿了股权和钱就行了,不需要别的。”他把车停稳,熄了火,“但我错了很多年。”
车厢里安静了。仪表盘上的指示灯灭了,空调风也停了,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姜吟,”他说,“协议第四条那百分之零点五的股权你已经拿了四年了,分红一直按季度打进你账户。协议第七条那条七年限制条款我改过之后又改回来了,你随时可以走——但你能不能不走?”
姜吟解安全带的动作停住了。手指搭在金属扣上,凉冰冰的。
“协议第七条你改过?”她问,“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说,“从林卓翻墙那天晚上开始改的,改了七天。”
她把安全带解开。金属扣弹回去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那你改完了再给我看。”她推开车门,阳光和玉兰花的香气一起涌进来,“我看了再决定。”
她下车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他还坐在车里没动,手搭在方向盘上。
“顾淮深。”
他看过来。
“新协议写好了放我桌上。”她说完转身进了门。
第十二章. 门里门外都亮了
五月中旬,顾氏集团开了第二季度董事会。姜吟坐在那长条会议桌中段的位置上,面前摆着新印好的桌牌——这回印的是“董事 姜吟”。
周元老坐在她斜对面,开会前主动点了下头。姜吟回点了回去。会场上气氛比她上次列席时松弛了不少,有人开起了并购案的玩笑,说嘉林那帮技术宅现在天天追着顾淮深要研发预算。
议程过半时顾淮深提了个新的海外业务扩张方案,涉及一个东南亚的储能项目。他在台上讲到第三页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看了眼台下的姜吟。
“这个方案的财务架构部分,”他顿了一下,“我请姜吟来讲。”
会场安静了半秒。几个人转头看姜吟。
姜吟站起来,走到台前。顾淮深退到边上的位置,把激光笔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温热。
她翻开手写的那几页讲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那套她熬了三个通宵搭出来的跨境税务优化模型。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踩在关键数据上。她讲到第四页时周元老在底下推了推老花镜,把笔放下了。
二十分钟后她说完,会场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顾淮深站在边上,手插在裤兜里,嘴角那抹弧度比平时大了几毫米。
下午散会后她收拾东西,周元老走过来。
“少夫人。”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茶水颜色浓得像酱油,“你那个税务模型,回头把电子版发我一份行吗?华北区那边有个合资项目也能用。”
姜吟说行,加了他微信。
她抱着文件夹走出集团大楼时天还大亮着。广场上鸽子在喷泉边咕咕叫,有人举着冰淇淋从她身边跑过去,奶油滴了一地。她站了站,阳光把地砖晒得温热,透过鞋底渗上来。
手机响了。赵薇发来条语音,语气雀跃得像踩了弹簧:“吟姐!我找到工作了!一家新能源公司的品牌部,月薪比之前翻了一倍!”
姜吟回了个“恭喜”加个表情包。
又一条消息进来。离岸账户的日常到账短信,备注栏写了行字:“D先生说,最后一轮筹码已全部变现,恭喜姜小姐完成首次独立操盘。”
她看完删了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来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广场边,顾淮深降下副驾的窗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时闻见车里新换了股淡淡的柑橘香,空调开得正好。
“回家?”他问。
“嗯。”
车驶出广场。车载音乐换了首慢的,女声伴着吉他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歌词她没听清,但调子听着舒服。顾淮深手指跟着节奏在方向盘上轻轻敲。
“新协议我写好了。”他说,“放你桌上了,昨天晚上放的。”
姜吟靠在座椅里。“我回去看。”
“加了几条新条款。”他打了把方向,“关于分红比例和决策权分工的,还有——”
“还有什么?”
顾淮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还有一条关于离婚时限的,删了。”
姜吟把脸转向窗外。街边的槐树开满了白花,沉甸甸地垂着,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街。车轮碾过去带起细细的香。
车停进老宅车库时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姜吟推开车门,玉兰树的新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哗啦啦响了一院。
她进房间时桌上果然放了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新打印的协议文本,比四年前厚了将近一倍。她没立刻翻,先把桌上绿萝浇了水。藤蔓最近又长了一大截,垂到了桌面底下,她拿了根麻绳轻轻绑了绑,把长出来的卷须盘到架子上。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协议。第一条就是股权结构调整,把她那百分之二的期权和原有的千分之一干股合并了,重新核算了收益权比例。她翻到后面,有一页单独列了条“共同决策条款”,写了“涉及海外业务重大投资及境内战略转型方向,需双方共同签署”。
最后一页的附加说明栏,有人用手写体添了一行字:“原协议第七条作废。你随时可以走。但我不走。”
字迹是顾淮深的,她认得那个签名式的收尾。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暗紫,院子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把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纱帘上。
手机响了。顾淮深发的微信:“看完了?”
她打字:“看完了。”
“结论呢?”
她想了想,把协议翻回第一页,拍了张照发过去。照片里她手指按在第一条的落款处——那里她刚签了名,字迹工工整整的。
那边过了十秒才回了个句号。然后又是一条:“下楼吃饭。”
姜吟把协议锁进抽屉里,跟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放在一起。抽屉合上时不像以前那么费劲了,东西虽然多,但理得整齐,每样都有自己该在的位置。
她起身下楼。餐厅里饭菜已经摆好了,顾正邦坐在主位上盛汤,顾淮深在对面摆碗筷。顾念今天也在,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正往桌上端一碟凉拌黄瓜。
“嫂子快来。”顾念把筷子递给她,“今天有糖醋排骨,我做的。”
姜吟接过筷子坐下来。汤碗里盛的西红柿蛋花汤,蛋花打得细细的,飘着翠绿的葱花。
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火车汽笛。老宅后面有条货运铁路线,每天黄昏这趟车准时经过,鸣笛七秒,然后轰轰隆隆地渐远。以前她觉得那声音吵得人头疼,今天听着倒有点亲切,像是夜归的人在跟谁打招呼。
顾正邦把排骨夹到她碗里。顾淮深在桌子对面端起饭碗低头扒饭,余光扫过她时嘴角微弯。顾念正跟老爷子说今天去面试的事,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
姜吟把那块排骨送进嘴里。糖醋汁甜得刚好,肉炖得烂烂的,一抿就脱了骨。
电视开着,财经频道在播晚间新闻,屏幕上滚着一行字:“顾氏集团发布公告称东南亚储能项目正式启动,预计三年内投资规模达二十亿。”
画面的背景里,顾淮深上周签约时的照片一闪而过。他站在签约台后面签字,她站在他右边两米的位置,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镜头扫过去的时候她好像垂着眼笑了一下。没人注意到。
姜吟把排骨骨头吐在碟子里,又夹了块。落地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沉进了地平线,院子里的灯亮成了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玉兰树的新叶子被风吹得翻翻卷卷的,像在数天上的星星。
顾念端着碗站起来去添饭,路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嫂子,明天我陪你去逛街吧?你那个西装外套穿好几年了,换一件。”
姜吟抬头看了看她。顾念的丸子头扎得歪歪的,掉了几缕碎发在脸颊边,眉眼间那股锐气磨圆了些,看着比婚礼那天顺眼多了。
“行。”
顾念欢天喜地地走了。姜吟继续喝汤。汤有点烫,她吹了吹,勺子搅着碗里的蛋花一圈一圈转。
顾淮深在她对面放下筷子,拿了只小碟子推过来。碟子里是新剥的几只虾仁,白嫩嫩地卧着。
她看了看虾仁,又看了看他。他端起碗继续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有点红。
姜吟拿了只虾仁放进嘴里。鲜甜弹牙,沾了醋正好。
电视里换了频道,不知谁调到了音乐台,一首老歌前奏响起来。旋律软绵绵的,像是从好多年前的某个夏夜传来的。
她把剩下的虾仁都吃了,虾壳在碟子里堆成小小的山。
窗外的火车汽笛又响了,这次更远了些,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语调。
【下集完】全文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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