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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睡朗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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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夭的萨尔茨堡人
这是奥地利诗人格奥尔格·特拉克尔写给自己的安魂曲——或者按照我们的说法——绝命诗。
特拉克尔1887年生于奥地利的萨尔茨堡,比另一位早慧的萨尔茨堡名人莫扎特晚了131年。莫扎特临死前为自己写了一首安魂曲,而特拉克尔同样留下了大量以死亡为主题的阴郁诗歌,本诗即是其中一首。
特拉克尔1904年开始尝试写作,1905年因成绩不及格从高中退学,随后成为一名药剂师学徒——非常遗憾,这个选择让他以两种紧密关联又完全不同的方式(靠近病人+靠近药物)快速滑向自己的死亡,而诗歌,则刚好记录了这颗灵魂陨落的过程。命运何其悭吝,如此紧锣密鼓地安排好这一切的源头,拒绝为他多留一点时间。
那时,这个国家的名字是奥匈帝国,疆域远比今天的奥地利辽阔,国势蒸蒸日上,羽翼丰满但空间逼仄,于是他们决定和德国、意大利联合起来,从英法俄等老牌殖民国手里抢夺资源。地表之下,沉睡已久的暴力巨兽被再次唤醒,即将以摧枯拉朽之势发起全面的秩序重构,一场牵涉7000万人的空前浩劫破空而来,雷声隐隐。
1908年,格奥尔格·特拉克尔进入维也纳大学读书,同时也得以进入维也纳的文艺圈,开始发表诗歌作品。长大成人的特拉克尔决定从浪漫出走,风格一变,开始和同期逐渐壮大的表现主义绘画一样,不再追求细腻完整的叙事,而试图用抽象、粗粝、阴郁、坚硬的基调来表达主观感受,他也因此被称为表现主义诗人。
1910年,特拉克尔从维也纳大学毕业后进入军队服役,同年父亲去世,特拉克尔和兄弟姐妹们一起陷入贫困。1911年,他结束1年期兵役返回萨尔茨堡,因大战当前被再次召回并派往因斯布鲁克。
在这里,他的风格逐渐成型,受到当地的文坛领袖路德维希·冯·菲克尔欣赏,开始在菲克尔的杂志上稳定发表以衰败、死亡、罪孽为主题的作品,表现主义风格越发清晰浓烈。
与死亡意象一起越发蒸腾热烈的还有战争的气味。
1914年6月,普林西普枪杀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7月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一战爆发,沙俄挥师西进,于是药剂师格奥尔格·特拉克尔又被派往战事前线加利西亚省服役。
加利西亚大致上相当于今天乌克兰的利沃夫州,扼守喀尔巴阡山要津,向东直面沙俄,背后就是肥美的奥匈帝国腹地。战争爆发后,此地首当其冲,战况惨烈胶着,而原本孤僻、阴郁的年轻诗人格奥尔格·特拉克尔就被丢弃在这片众神遗忘之地正中央。人类无从想象,一颗敏感的心灵即将迎来属于他的可怖血食。
格罗代克拉锯战期间,格奥尔格·特拉克尔独自一人照料近百名奥匈伤员。请注意,特拉克尔是药剂师而非外科医生。因此,毫无意外地,当数十具被极端暴力撕裂的人类躯体以一种残忍且无法回避的方式在他面前摊开时,特拉克尔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当场举枪自杀被人制止,10月又被送入精神病院观察。11月3日,在住院期间,特拉克尔因服用药物过量去世,和今人熟知的年轻歌手艾米·怀恩豪斯(Amy Winehouse)同归27岁天才俱乐部。
1791年,特拉克尔的萨尔茨堡老乡莫扎特死于35岁,死得都比更加著名的37岁早夭俱乐部(梵高、列维坦、罗特列克......)更早。早慧又早夭,萨尔茨堡果然不是个好地方。
此刻,我正在听着并不动听的安魂曲,一遍一遍地反复阅读这首并不赏心悦目的《自深渊》。
二、文本解读
有一块留茬地,落下一场黑雨。
有一棵褐色的树,茕茕孑立。
有一场低语的风,环绕屋舍空空。
这傍晚多么悲痛。
一派黑色意象:地是留茬地——粮食已被割走,只留下作物的根茬;树只有一棵,虽然还在,但茕茕孑立、孤独无依,并从绿色退化成为毫无生命力的灰褐色;而屋舍之间空空荡荡,人迹阙如。
在这个场景里,生命曾经存在,如今早已流失殆尽。低语的风,是来自作者若有若无的叹息。然后他又说:
这傍晚多么悲痛。
这是一种奇怪并且突兀的表述。成熟的写作者大概会去掉这一句,因为前面的铺陈足以完成情绪的传递,而第一人称口吻的介入让我们不禁生疑:悲痛的主体和对象到底是谁?以悲痛状之,是贴切的吗?
我想,如果天假以年,他大概会删掉这句重发。
经过村庄
温柔的孤儿还在收集零星的穗。
两只金色圆眼放牧于暮色
怀抱把天上的新郎等候。
这一节里,特拉克尔化用了圣母玛利亚的意象,但选择了一个更为年轻的版本。村庄里尚有人迹,仍然试图从已经遭受劫掠的大地上多收获几颗粮食。暮色将至——注意,随着这位“温柔的孤儿”的现身,色彩也再次回归,象征希望与神圣的金色重新点亮画面。怀抱(有译本翻译为子宫)把天上的新郎等候,这显然是神圣处女感应受孕前的时刻,意味着救赎尚未但即将到来。
所以我们能得救的,对吗?
归家途中
牧人们发现这甜美的躯体
腐烂于荆棘丛。
随后作者笔锋一转,再次将主题拉回黑暗。牧人们在荆棘丛中发现了一具已经腐败的躯体。联系上文的圣母受孕意象,这里的牧人、荆棘丛都显得意味深长:牧者是信徒(特拉克尔是天主教徒)对耶和华的指称,而在西奈山上,摩西正是从荆棘丛里见到了代表上帝的耀眼光芒。
牧者不朽,祂当然不会见到一个腐败的自己,那么这具腐败中的“甜美的躯体”,大概就是他派来拯救世界的神子了——转译一下,这是否意味着“牧者”正在目击神子和拯救行动的失败?
这一节与上一节并置,一个讲神子将至,另一个则说神子已腐。这意味着,在特拉克尔的宇宙里,历史并非只有一个确定的版本,在这里神子降临并最终成功拯救世界。特拉克尔的宇宙图景是量子力学的平行宇宙,拯救反复降临,但结果晦暗不明。并且,在大多数平行宇宙里,祂都失败了。
拯救与毁灭之于此时此刻,是高度不确定的两种平行存在。希望尚存,一灯如豆而妖风大作。
再转换视角思考,既然主题是“自深渊”,那么就是忘川回望的意思。这个亡者同时也指特拉克尔自己,这是写作者的常用伎俩。这种事情我也干过,在试图面对死亡之前,生动地完成一次旁观者视角下的过程描述。如果描写足够平静,他就能在真的面对死亡时平静下来。这正是莫扎特写安魂曲,以及特拉克尔写这首《自深渊》的初心所在。
所以你看,在不同版本的世界里,神子也可能随机地呈现为任何人,而非只有那个叫做耶稣基督的伯利恒人。在这个版本里,特拉克尔是他自己,也是失败的神子本身。
我是一道影,
远离晦暗村落。
从林间泉水饮用上帝的沉默。
在这里,特拉克尔终于确定了前面叙事的主体:我是一道影,也即灵魂。
死亡已经完成,身体在神圣的荆棘下归于尘土,而灵魂最后郁郁独行,掠过这片晦暗的大地,行经未被拯救的田野、离散的人类和自己行将腐烂的躯体。
这个“我”正在“远离晦暗村落,从林间泉水饮用上帝的沉默”。通过交还躯体,我的灵魂在林间泉水里向上帝复命,并经受着祂宽仁而冷峻的漫长沉默。这沉默如同一场对话,意义不言自明。
冰凉的金属踏上我额头:
蜘蛛寻找我的心。
一道光,熄灭在我口中。
这一节里,作为灵魂的“我”重新进入身体,叙述者视角随之调整为死亡躯体的内部感知:刀劈虫噬并作,而一道光在口中寂寂熄灭——这里的光,大概正是作为神子的“我”口含的天宪之光。然而我未能拯救这晦暗的世界,现在一切已经终结,在复命之后,那最后一点仅能点亮自身智识的光也已熄灭。意识的大幕轰然落下,永夜降临。
夜里我身处一片荒野,
被杂草和星星尘屑包裹。
榛树丛里天使们如同水晶,
再次发出脆音。
然而,在最后的小节里,意识再次归来。“我”惊奇地发现,自己正身处旷野,身披污秽与星尘,而在榛子(灌木)丛中,天使们叩响了清脆的水晶之声。这既可以理解为躯体尘归尘,土归土,而灵魂已经升入永恒的天堂;同时也可以想象成,我的使命尚未完成,意识到这里熄灭;而新的意识,怀揣着相同的使命,又从上次倒下的地方迎来重生,再一次踏上拯救的旅程。
这一次他能成功吗?1914年11月13日,药剂师特拉克尔不知如何,终于拿到足量的麻醉药剂尸解而去。而在让诗人特拉克尔崩溃的格罗代克,这场战役最终以奥匈帝国损失40万人、沙俄军队损失23万人的代价告终。而这场战争一直持续到1918年11月,累计7000万人参战,15亿人口被卷入战争,850万士兵和1300万平民死亡,2100万人受伤......以及奥匈帝国最终解体,成为历史的尘埃。
诗人是什么?
我想,大概是历史的祭司、通灵者和簌簌飘落尘埃的先验炮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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