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说,如果没有直播,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但可以肯定的是,孙秀的直播之路其实并不好走。以下是受访者的讲述,文中一些信息已按当事人的意愿做了模糊处理。)
“开直播是为了苦点煎饼钱”
孙秀点亮手机,已经下午两点零三分,她知道,该直播了。
孙秀坐在自己的小吃车里,她的直播设备很简单,一部手机,一个手机支架,“还有我这张嘴”。
孙秀经营着一家小吃摊,据她所说,自己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了。孙秀最开始做小吃的时候,在镇上中学旁边搭个棚子,主卖凉皮、面条等小吃,每到中午放学,孙秀的棚子里挤满了学生。
“那个时候的生意是真的好做。学生多,学校和街道管的不严,一天收入好的话能到四位数。现在呢,学生少,学校也不允许学生中午出来吃饭,一天能苦(挣)一二百块钱就已经不错了。”
除了学校街道管控加强,乡镇空心化也成了孙秀生意萎缩的一个重要原因。用孙秀自己的土话来形容每天街道的状态,“扔棍都砸不到人”。来来往往的很多都是老年人,一碗七块钱的凉皮对他们而言毫无吸引力。
因此,在直播中,孙秀多次坦言“开直播就是为了苦点煎饼钱”。孙秀说自己从来不指望能靠着直播大富大贵,“现在老百姓挣钱都不容易”。孙秀清楚观看自己直播的大多是所在乡镇及县域周边乡镇的人,消费能力较弱,“从不奢求嘉年华,小花小草朝上扔,苍蝇再小也是肉。”
孙秀今年五十八岁了,她清楚自己在直播上的劣势。“年龄太大了,一般很难有大哥(指经常在直播间刷礼物的人),人家凭什么来你一个老太太直播间,互联网上年轻漂亮的太多太多了。”但孙秀也知道自己的优势,“我很会夸人,有人给我刷礼物,我开口就能够‘祝大哥八十八九十九,不拄拐杖还能走’,这样大哥就会对你有印象,觉得你好玩,就会经常来给你上票”。在孙秀看来,凭着自己的一张嘴,她收获了一些“情怀大哥”。
同为乡镇妇女的张霞也经常会开直播,她说所谓的“情怀大哥”一般都是同县域的在外打拼的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男性,他们在外拥有自己的事业,有的可能是包工头,有的可能是货车司机等等,经济能力较强,“再差也能给自己上个墨镜,好的话飞机跑车都有可能”。张霞说自己有一个“大哥”,在新疆当老板,前段时间还给自己寄来了新疆的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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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对于张霞和孙秀这类农村妇女主播来说,她们遇到的“情怀大哥”大多是一种“乡愁式”的连接,具有相似的地理位置出身,“大哥”一般在外务工,事业上较为成功,每次刷票都带有一点支持家乡人的情怀意味在里面。但有的时候,这种情怀可能会被过度消耗。
孙秀提到此事心里还是不由的一顿酸楚。那天晚上孙秀和另一个主播打PK,正好一个之前经常上票的“大哥”进入直播间,孙秀就恳求大哥能够帮自己一把,见大哥迟迟没有动静,孙秀就一直说好话,“哄大哥开心了,大哥才会乐意上票”,本以为大哥会在PK快要结束时出其不意给自己一个惊喜,但最终换来的竟是大哥的一句“你怎么那么不值钱”。
孙秀说,顷刻间,过往的那些委屈、酸楚与生活上的不如意全部汹涌而来,泪水顿时就突破眼眶流了下来,她立马关掉了直播,在只有自己的空旷的屋子里失声痛哭。“我不知道在上面装疯卖傻不体面吗,多少人进直播间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看我洋相,我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不就是因为我想苦点零钱给我老婆婆治病吗?”
“如果没有直播,自己死在屋子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孙秀在提到自己的经历时连连叹气。她说自己真的不知道一天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孙秀的丈夫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是车祸去世的。腊月二十四,小年夜那天晚上,丈夫去给丈母娘家送年货,顺便在丈母娘家喝了点酒,骑着摩托在回家路上遭遇车祸,肇事车主将孙秀丈夫拖到路边后便逃之夭夭。由于当时监控设施匮乏,直至今日,孙秀都不知道是谁撞死了自己的丈夫。
丈夫去世后,孙秀便独自承担起抚养年仅十岁的儿子,以及照顾公婆的重担。孙秀说自己的公婆也实属苦命人,大儿子意外离世,小儿子也因病去世,只留下二儿子,但二儿子一直沉迷赌博,“不正干”。也正因如此,照顾公婆的责任几乎全部落在了孙秀的头上。去年婆婆生病,是孙秀每天带婆婆去医院看病,背着婆婆在医院里爬上爬下。上个月,婆婆脑出血需要住院治疗,实在没办法,孙秀只能让老二回来照看,自己白天则摆摊挣钱。孙秀说自己每天晚上收摊回到家得先去婆婆家看一下,给婆婆打苍蝇,然后才能回家做饭,吃完饭都将近十点钟。有的时候孙秀一边吃饭一边直播,“能多苦一点是一点。”
在问及儿子如今的情况时,孙秀满脸苦笑。儿子去年五一刚结婚,两口子在苏州昆山开小吃店,与自己也合不来,“他们觉得我天天在直播间里跟疯子一样”。在孙秀看来,如果没有直播,“自己死在屋子里都没人知道”。
因此,孙秀将直播看作是自己枯燥杂乱生活的调节器。她每天晚上都会和周边乡镇的妇女主播连线,聊天或是打PK,“总归是有个说话的人,不然我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得多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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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孙秀,很多乡镇离异的女性涌入直播间是为了对抗生活的单调与无序。这种无序并不是因为生活方向的缺失,而是因为家庭由完整到不完整所带来的生活节律的紊乱。
陈丽说自己晚上将儿子从学校接回家后,做饭洗衣服,儿子睡觉后自己则陷入了一种“虚空”——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和谁说话。她觉得生活不应该这样,于是,她走进了直播间。陈丽说自己开直播已经一年多了,认识了很多人,也结识了一些大哥,她不敢说自己的物质生活是否因此而变得富有,但至少“生活现在变得有人味了”。
“你有票肯定是因为私下里跟大哥睡觉了”性,是这群离异农村妇女在直播间里绕不开的话题。
孙秀说,她们这些农村离异妇女会形成自己的PK圈和社交圈,都是具有相似生活经历的女性,相处起来不需要过多的社交成本,“就觉得她这个人好玩,能开得起玩笑”。
打PK时,如果有一方票数较多,其他人都会笑称这为“养汉票”,“私下里肯定跟大哥睡觉的”。孙秀丝毫不介意其他主播诸如此类的调侃,孙秀也会拿这些话语调侃其他主播,“直播间里带节奏的,大哥也不会介意的”。
除了言语,她们还会在惩罚上面别出心裁。孙秀平常在街上摆摊,有的时候,对面的妇女主播罚孙秀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中老年男性表白,或者在大街上喊“俺单身二十年,俺想找老头睡觉了”,或者是对着摄像头做五个“瑜伽动作”,再或者是跳肚皮舞等等。孙秀说这并不是在互相开玩笑,而是实打实要去做的,“惩罚是在打PK前就定好的,人家大哥愿意给人家上票,我也不能赖账装孬种,该做的惩罚一个都不会少。你要赖账,人家以后也不会跟你玩了。”
也正因为这些“露骨”的言语以及惩罚行为,使得孙秀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神经病”。“有的时候在街道上面做惩罚,路过的人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有一次我想跟一个老头表白,话还没说完,对方撂下一句‘神经病’骑车走了。”孙秀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因此,在被骂“神经病”之后,孙秀也只是尴尬的冲着镜头笑笑,心里不免涌起一阵酸楚。
在这些农村离异妇女的直播间里,谈“性”成了流量密码。张霞在直播间里高喊:“俺十几年没沾荤了。”弹幕上就会有一群人刷屏“不信”、“昨晚肯定刚和老头睡过觉”,张霞就会顺势说:“直播间里有哪个大哥看上我的,给我带回家,我能生俩还能生仨。”但到最后,张霞也都只是将这归为“都是直播间里带节奏的”,轻轻带过。
在农村这样的熟人舆论监控社会,这些离异妇女敢在公共平台“堂而皇之”的谈论两性话题着实是对公共舆论的一种挑战。孙秀说自己不用想都知道周围人是怎么评价自己的,但是她不在乎,现实情况也不允许她在乎,“既然决定要吃互联网这碗饭,就不能太在乎脸皮”。
因此,这种被污名化的处境恰恰是这群农村离异妇女对村庄女性得体化规训的反抗和解构。即使她们的出发点只是为了吸引流量,赚足眼球,但她们也确实做好了被舆论审判、咀嚼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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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未来的直播之路,孙秀并不敢想太多。孙秀觉得现在的直播越来越不好做了。“23年、24年那时候的直播是真好玩,打个PK很多大哥上票,有很多都是路过大哥,看到你在这打PK就会帮你上票,现在嗓子喊哑了,都没有人上票”。大哥流失,直播收益下降,孙秀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表演“独角戏”。
“而且说不定再过个一年两年,我就得去带孙子了,那个时候别说直播了,摆摊也没法摆咯,其实摆摊也好,直播也好,赚的钱也都是为了下一代不是吗?”孙秀说完,自顾自笑了笑,其中掩盖了多少复杂的情绪,或许只有孙秀自己知晓了。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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