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传销被国际通缉的领导人为什么都在这几个地方？

首先要明确的是，国际通缉是国际刑警组织（通称INTERPOL，简称ICPO）发布的通报，一般共有7种，分别为①红色通报（Red Notice）：通报协查和拘捕在逃被诉/服刑人员；②蓝色通报（Blue Notice）：通报协查在逃犯罪嫌疑人信息；③黄色通报：通报失踪、身份不明人员信息；④黑色通报：通报确认身份不明的尸体；⑤绿色通报：通报提示惯犯、潜在犯罪人员危险等警情；⑥橙色通报：通报提示恐怖分子及可能危害公共安全事项等警情；⑦紫色通报：通报提示犯罪手段、设备、技术等。

我们此处所讲的便是这7种国际刑警通报中的红色通报（红色通缉令）和蓝色通报（蓝色通缉令）。

一、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可否成为国际红色通缉对象

（一）国际红通相关规定

红色通缉令主要针对性质极其恶劣、危害后果严重的犯罪行为。国际刑警组织《数据处理规则》第83条对发布红色通报的具体条件作出了规定，“相关犯罪属于严重的普通法（ordinary-law）犯罪【注释：此处“普通法”并非指宪法外的法律抑或西方国家的普通法，而是进一步突出具有广泛社会危害性的犯罪】，才能发布红色通报”。并进一步规定，“以下类别的犯罪不得发布红色通报：在不同国家引发有关行为规范或文化准则争议的犯罪；与家庭/私人事务相关的犯罪；因违反行政法律法规或源于私人纠纷而产生的犯罪，除非该犯罪活动旨在协助实施严重犯罪，或涉嫌与有组织犯罪相关。”

同时，红色通缉令的发布还有明确的刑罚标准。若通缉目的为起诉，要求构成犯罪的行为在请求国法律框架下须可判处至少两年剥夺自由刑或更重刑罚。这意味着只有那些被认定为情节严重、社会危害性大的犯罪，才符合红色通缉令发布的刑罚条件。若通缉目的为执行刑罚，要求被通缉人须已被判处至少六个月监禁，且剩余刑期至少为六个月。

【关于“红通”的内容详见我们之前发布的两篇文章：、】

（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是否符合发布国际红通的规定

首先来看刑罚要求，《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之一规定，组织、领导以推销商品、提供服务等经营活动为名，要求参加者以缴纳费用或者购买商品、服务等方式获得加入资格，并按照一定顺序组成层级，直接或者间接以发展人员的数量作为计酬或者返利依据，引诱、胁迫参加者继续发展他人参加，骗取财物，扰乱经济社会秩序的传销活动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故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是有可能判处两年以上有其徒刑的，且情节严重的起刑在五年以上，符合发布国际红色通报的刑期要求。

其次来看禁止性规定，禁止发布红色通报的规定中其中有一条为“在不同国家引发有关行为规范或文化准则争议的犯罪”，虽然红色通缉令的发布并没有明确规定双重犯罪原则，但其实质同样是国际刑事司法合作，在抓捕到嫌疑人后必定涉及后续的引渡，而双重犯罪原则是确保引渡成功的关键原则，抓到犯罪嫌疑人却不能引渡则抓捕同样没有意义。

【注释：若嫌疑人系被请求国国民，被请求国可因“本国国民不引渡”原则拒绝引渡。但部分犯罪行为（如腐败犯罪、跨国有组织犯罪）被请求国应当按照其本国法律对该被指控行为进行处理——《联合国反腐败公约》第44条“引渡”规定：13、如果为执行判决而提出的引渡请求由于被请求引渡人为被请求缔约国的国民而遭到拒绝，被请求缔约国应当在其本国法律允许并且符合该法律的要求的情况下，根据请求缔约国的请求，考虑执行根据请求缔约国本国法律判处的刑罚或者尚未服满的刑期。 《联合国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公约》第16条“引渡”规定：10、被指控人所在的缔约国如果仅以罪犯系本国国民为由不就本条所适用的犯罪将其引渡，则有义务在要求引渡的缔约国提出请求时，将该案提交给其主管当局以便起诉，而不得有任何不应有的延误。这些当局应以与根据本国法律针对性质严重的其他任何犯罪所采用的方式相同的方式作出决定和进行诉讼程序。有关缔约国应相互合作，特别是在程序和证据方面，以确保这类起诉的效果。】

换言之，红色通缉令的发布同样需满足“双重犯罪”原则，否则毫无意义，即该行为在请求国和被请求国的法律中均被认定为犯罪。如果传销行为在被请求国不被认为是犯罪，那么则不能发布红色通缉令。

（三）“传销”行为可能合法的国家或地区（多层次直销）

1.美国

传销最早便产生于20世纪初的美国，系意大利投机商人查尔斯·庞兹策划的著名的“庞氏骗局”，系利用新投资人的钱来向老投资者支付利息和短期回报，简言之便是“拆东墙补西墙”。

目前而言，虽然美国也对传销行为进行打击，但其对传销的认定标准与我国则大有不同。我国明确规定了“交纳入门费”“团队计酬”“拉人头”的违法表现形式，但美国更注重实质认定，即单纯以拉人头的形式获取非营销利润的行为，方可构成传销行为。而多层次直销行为在美国可能为合法行为，只要系真实向终端消费者销售进行牟利的行为，无论其以何种形式呈现，均不构成传销行为。

例如美国著名的联邦贸易委员会（FTC）与安利公司一案，安利公司在金字塔骗局席卷美国之际发展了逾20万名经销商，每周举办约5000次经销商会议。美国FTC便于1975年对安利公司启动了调查程序并对其进行指控，认为其构成金字塔型销售。但经长达4年的调查和辩论，美国FTC于1979年作出最后判决，认为安利公司并非“金字塔销售”的公司，安利公司的多层次直销体系没有以销售商品为掩盖进行拉人头、收取入门费，不存在虚假不实、误导或欺骗。

综上所述，在我国认定为传销犯罪的行为在美国不一定构成传销。故在美国便可能无法发布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红色通缉令。

2.加拿大

加拿大《竞争法》第五十五条规定了多层次销售、金字塔销售即传销的定义及惩罚，传销行为经公诉程序定罪，判处罚款或不超过五年的监禁，经简易程序定罪，可判处不超过20万元的罚款或不超过一年的监禁。

而在我国不被允许的多层次销售在加拿大同样是合法的，只要直销商在向潜在的加入者陈述有关报酬计划时，提供公正、合理和及时的信息，包括具有代表性参与者的真实收入情况、产品的价格和特征、相关市场情况等，不存在夸大陈述或欺骗行为，均系合法行为。故在加拿大同样可能无法发布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红色通缉令。

3.新加坡

新加坡于1973年颁布了《多层次营销和金字塔式销售（禁止）法案》，禁止了所有形式的多层次直销与金字塔诈骗活动。但随着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以新加坡政府对多层次直销和传销认识的深化，2000年《多层次营销和金字塔式销售（禁止）法案》进行了修正，明确允许合法的直销公司在新加坡运营，如保险公司和某些符合标准的直销公司。

4.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于1993年颁布《直销法》，目的是消除伪装成合法多层次直销业务的金字塔诈骗。该法第七条规定，不是根据产品和服务的销售数量赚取利润，而是通过引诱下线加入来获取利润的申请人不批准直销执照。

故马来西亚不以拉人头为主要利益的多层次直销行为，均系合法行为，不构成犯罪。

5.泰国

泰国《直销和直接营销法》于1997年颁布，旨在通过为单层次直销和多层次直销运营设定明确的定义和框架，防止非法传销或金字塔骗局。泰国的非拉人头获利而进行实际销售型多层次直销行为，符合该法规定，不构成犯罪。

6.韩国

韩国《直销法》第二条规定了“多层次销售”的定义，“多层次销售采取这种经营形式：产品和服务的销售者向一个人建议，如果他从事下列活动，他将得到特殊收益，并且销售者通过两层或多层次的方式连续聚合性扩张”。只要多层次销售行为不违反该法第三十二条的禁止性规定，均系合法行为。

7.中国香港

在我国香港地区禁止金字塔式销售，《禁止层压式推销法条例》将传销定义为：参与之人士在介绍另一人士参与该计划而获得报酬或在事后获得报酬，而报酬之全部或部分，并非按照该人或被介绍人或透过该被介绍人所实际售卖之商品或提供服务之公平市值而计算者。即以拉人头为主要获利模式，并非以实际所售商品为主要利润。该法第3条明确了层压式推销计划者均属违法，一经公诉定罪，可判罚十万元及监禁三年。

而多层次直销行为系合法商业销售模式，为推动行业自律和规范发展，业界还成立了香港直销协会。

8.中国澳门

在我国澳门地区同样未禁止多层次直销行为，参与者主要收入来源需为真实商品或服务销售，而非单纯发展下线获取收益，且无虚假宣传、收取高额入门费等方式吸引参与者。

9.我国台湾地区

在我国台湾地区，多层次直销同样是合法行为，且台湾地区于2014年专门颁布《多层次传销管理办法》来对传销予以规范。该法第十八条规定：“多层次传销事业，应使其传销商之收入来源以合理市价推广、销售商品或服务为主，不得以介绍他人参加为主要收入来源。”同时，该法第二十九条规定了对违反第十八条行为之处罚，将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新台币一亿元以下罚金。

故我国台湾地区也承认部分多层次传销行为的合法性，只要不以拉人头为主要收入来源即可。

综上所述，若嫌疑人在我国犯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而逃到国外，虽然按照我国刑法规定，情节严重的刑期符合国际红色通缉令的标准，但同样有部分国家如美国、加拿大、新加坡等地的法律，允许在我国构成犯罪的多层次直销行为发生，不符合国际红色通缉令发布的双重犯罪原则。

【我国直销模式现状：目前而言，多层次直销行为在我国并不合法。现行《直销管理条例》第3条明确规定：“本条例所称直销，是指是指直销企业招募直销员，由直销员在固定营业场所之外直接向最终消费者推销产品的经销方式。”该条明确说明，我国目前合法的直销模式是“企业-直销员-消费者”的单层直销行为，而并非“企业-直销员-直销员（或更多）-消费者”的多层直销行为。且《禁止传销条例》第七条规定，“组织者或者经营者通过发展人员，要求被发展人员发展其他人员加入，形成上下线关系，并以下线的销售业绩为依据计算和给付上线报酬，牟取非法利益的”属于传销行为，而多层次直销模式便存在以下线销售业绩为依据给付上线报酬，涉及多层级计酬结构，在现行规定下显然属于传销行为。但传销行为可能仅为行政违法，要构成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还需存在“骗取财物”的客观要件。】

二、在他国遥控犯（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仍可发布红色通缉令

根据郭律师团队的亲办案例来看，实践中在他国遥控实施犯罪，没有在当地实施犯罪行为的，仍可向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缉令。换言之，即便不符合双重犯罪原则，只要符合红通发布条件即在请求国法律下可能被判处两年以上有期徒刑的严重犯罪，不在禁止性规定（家庭/私人相关犯罪等）之列的，请求国依然可以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发布红色通缉令。

三、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亦可成为国际蓝色通缉对象

蓝色通报（Blue Notice）是用于获取有关嫌疑人的信息，涉及嫌疑人的行踪，但并非逮捕令，没有规定对其进行逮捕。故蓝色通报的发布条件要相对红色通报较低，没有最低刑期和双重犯罪原则的限制。但请求国需要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犯罪嫌疑人涉嫌犯罪，且相关司法程序已经启动，如已立案或已有逮捕令等。

故即便不符合发布红通的相应条件，在我国犯罪逃往国外的犯罪嫌疑人仍可被国际刑警组织发布蓝色通缉令。若在我国犯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而潜逃国外的，仍然可以向国际刑警组织进行申请，发布蓝色通报，来通报和协查在逃嫌疑人的信息。

作者简介

郭志浩

郭志浩律师，中国致公党员，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西北政法大学兼职教授、中南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现任盈科全球涉外刑事中心中国区主任、盈科全球校所合作委员会执行主任、盈科深圳管委会副主任、学术工作委员会主任、刑民交叉中心主任等，同时兼任西北政法大学数字经济与国家安全研究院执行院长、中国政法大学研究员兼涉外法治人才培养实践导师、山西农业大学客座教授、深圳市法学会数字法学研究会理事、深圳链协法律专委会主任等。多次荣获盈科全国优秀律师、十佳律师、卓越贡献大奖、领军人才等，2022年入选《对话律师》年度封面人物、2024年人物专访被收入《奋进中国》。 曾办理众多百亿级经济犯罪、国际红通、涉黑涉恶等国内外重大敏感类案件，且为近三十例刑事案件作出成功的无罪辩护 ，部分经典案例被编入《辩策》《盈论》《案说合规》《影响力聚焦》等著作。此外，其发表数篇专业学术论文（部分为 核心期刊 ），出版国内首本区块链行业法律实务类畅销专著《区块链法律实务》和反洗钱专著《反洗钱专项法律实务》（均出版于中国法律出版社）。多次受邀 新华社、路透社 等国家级通讯社的采访，民主与法治、中国经营报、中国产经新闻、CCTV华夏之声、法治日报、新京报、深圳特区报、广州日报、浙江日报、南方都市报、南方周末报、财经杂志、时代财经、界面新闻、第一财经、凤凰新闻、华尔街见闻等数十家官方媒体均有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