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杂记｜城市人民公社化运动的历史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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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城市人民公社化

运动的历史必然性

来源：《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2007年第2期

作者：李端祥

说明：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乌托邦思想与城市人民公社研究” 的预期成果之一。

摘要：有人认为城市人民公社化运动的兴起, 好像是电影里的插曲一样, 可以是即兴而发, 随便安排。其实不然。城市人民公社化运动的兴起具有一定的历史必然性:第一, 人民公社是实现大同理想与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最好组织形式;第二, 先农村后城市是中国革命和建设的一般特点;第三, 通过试验的城市人民公社充分显示了它“强大的生命力”与“无比的优越性”。因此, 城市人民公社化运动迟早会出现, 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历史现象。

1960年7月, 我国大陆的190个大中城市建立了1064个人民公社, 基本上完成了城市的人民公社化。只是城市的人民公社化比农村的人民公社化晚了一年半的时间。可能基于这一点, 有学者认为, 城市人民公社化运动在中国大陆的兴起, 是一种偶然现象, 是“大跃进”运动中一个新的“插曲”。按这种说法, 就是说城市人民公社化运动可有可无, 像电影、电视里的插曲一样, 可以随意安排。这种说法欠妥。城市人民公社化运动的产生, 既不是“插曲”, 也非偶然。它的出现具有一定的历史必然性。

一、当时认定, 人民公社是社会主义的组织形式, 也是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最好的组织形式, 即使实现了共产主义, 人民公社还是最好的基层组织形式。

这么好的东西广大村民已经得到了, 城市居民一定会得到, 那就是在城市普遍建立人民公社。“共产主义是天堂, 人民公社是金桥。”用现在的眼光来看, 这是一句类似荒诞滑稽的口号, 实实在在的现代乌托邦。但是, 在当时, 它反映了人们向往共产主义、迷恋共产主义的强烈愿望;同时也反映了人民公社是迄今为止 (大跃进时代) 人们所能认识到的能够实现共产主义、表达共产主义的一种最好的社会基层组织, 其他任何社会基层组织都不能取代它。1958年12月10日, 中国共产党八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人民公社若干问题的决议》指出:“人民公社是我国社会主义社会结构的工农商学兵相结合的基层单位, 同时又是社会主义政权组织的基层单位。根据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和我国人民公社的初步经验, 现在可以预料:人民公社将加快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的速度, 并且将成为我国实现下述两个过渡的最好的形式, 即第一，成为我国农村由集体所有制过渡到全民所有制的最好的形式；第二, 成为我国由社会主义社会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的最好的形式。现在也可以预料, 在将来的共产主义社会, 人民公社将仍然是社会结构的基层单位。”①

1961年1月, 中国共产党八届九中全会认为:“在1960年, 全国人民继续高举党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 在1958年和1959年伟大跃进的基础上, 取得了国民经济继续跃进的胜利。……我国在过去三年中所取得的伟大成就, 说明了党的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是适合中国的实际情况的。”②1962年9月, 中国共产党八届十中全会还是这样认为:“我国人民一直紧密地团结在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的周围。即使遇到来自国内外的严重困难, 我国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和干部总是坚定地相信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是正确的。”③从这些论断中, 我们可以得出两点结论:一是“人民公社”不是特指农村人民公社, 也没有把城市人民公社排除在外;二是当时的组织者从来没有怀疑过人民公社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特别是毛泽东对“人民公社”这个称呼与组织形式非常满意, 他以为已经找到了一条通向共产主义的康庄大道, 并由此实现与超过前人的乌托邦。

如果“人民公社”既可以过渡到共产主义, 又可以达到共产主义的奋斗目标, 实现城乡人民的共同富裕, 那么就不能只让农民过上共产主义生活, 而让城市居民在一边“看热闹”, 或者说置城市居民于“共产主义天堂”之外。如果是这样, “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就只能说“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农村”了。这显然有悖于毛泽东身怀天下、魂系华夏的伟大情怀。因此说, 在农村搞了人民公社化运动, 城市的人民公社化运动也是不可避免的。

二、先农村, 后城市, 是中国革命和建设的一大特点。

民主革命时期, 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创造了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新型革命道路, 而且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社会主义革命时, 先有农村的农业生产合作社, 使农民率先走上集体化的道路。后有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改造, 用和平赎买的方式将资本主义经济成功地改造成为社会主义经济。我国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的胜利, 不仅实现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对资本主义和平赎买的设想, 而且进一步丰富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宝库。 1958年8月下旬, 人民公社化运动在我国农村的许多地方已经是热火朝天, 波澜壮阔。而城市建立公社的速度和效率远不如农村。按道理, 城乡一起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让城乡人民共同走上共产主义的金光大道, 人人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是共产党人为之奋斗的目标之一, 应该是最理想的选择。当年为什么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 主要的原因是反革命势力太强大, 他们又占据了中国的中心城市, 以共产党的梭标、鸟铳、小米加步枪和敌人去夺取城市, 把中国革命的重点放到城市, 无异于以卵击石。而此时, 中国共产党已经成为执政党, 并且实现了对全国坚强而有力的领导。但是, 中共中央、毛泽东在人民公社化的问题上还是遵循原来的思路, 创造一条先农村后城市社会主义城市建设的新道路。早在1958年5月党的八大二次会议上, 时任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的陆定一谈到毛泽东和刘少奇对我国未来社会的构想时说:到那时候“若干乡村公社围绕着城市, 又成为更大的共产主义公社。前人的‘乌托邦’想法, 将被实现, 并将超过”。④在北戴河会议上, 毛泽东多次讲到, 搞人民公社, 农村又走在城市的前头, 城市还未搞,工人的级别待遇比较复杂。将来城市也要搞, 学校、工厂、街道都办成公社。不要几年工夫, 就把大家组成大公社。城市、乡村一律叫公社, 如鞍钢叫鞍山公社, 不叫工厂。从毛泽东及中央领导的这些讲话中, 我们不难看出, 城市人民公社及其公社化不是不搞, 而是要有步骤, 要等条件成熟了, 才去实现城市的公社化。谭震林在江苏座谈人民公社问题时, 把办城市人民公社的问题说得更具体、更透彻。当江苏省江阴县马镇公社谈到实行“吃饭不要钱”后, 一部分家在农村的工人家属如何处理时, 他说:“农村包围城市, 这是中国革命的经验, 民主革命是如此, 建立农村根据地, 而后夺取城市;社会主义革命也是如此, 先农业合作化, 而后才是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公私合营;共产主义革命看来也是如此。”⑤又说, 成立人民公社, 这是一个伟大的转变, 是质的变化, “反正农村包围城市, 农村共产主义化了, 你城市不得不化了。”⑥这段话, 道出了先农村人民公社化, 后城市人民公社化的可能动因。后来的城市人民公社化绝不是一种“插曲”, 而是历史的必然。

三、试办中的城市人民公社所显示的无比“优越性”, 为城市人民公社化运动的开展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

截至1958年9月底, 全国的农村基本上实现了公社化。按照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经验, 农村实现公社化后, 立即就是城市的公社化了。但是, 搞共产主义革命的时候, 中共中央、毛泽东比较谨慎, 农村公社化后, 毛泽东提出, 城市中的公社只能试办。1958年11月12日, 毛泽东在修改“郑州会议关于人民公社若干问题的决议”时强调:“城市公社问题”要“采取积极的态度, 在城市中试行人民公社”。⑦八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决议进一步肯定, 人民公社“在城市中应当继续试点, 一般不忙大量兴办, 在大城市中更要从缓, 只作酝酿工作”⑧。

人们有些疑惑, 为什么在农村公社化后, 城市还要试办呢?中共中央、毛泽东考虑到如下几个因素:一是城市的情况比农村复杂;二是社会主义的全民所有制在城市中已经是所有制的主要形式了;三是城市中的资本家以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对公社有顾虑, 对于这一部分人, 也应当有所等待。这些固然有道理, 但是, 还有藏在其深处的难言之隐, 不便表达。其实, 毛泽东当时是极为矛盾的。一方面, 农村的公社化, 只是把农民带到了共产主义天堂, 部分地实现了他青年时代想实现而未能实现的大同理想。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定要通过“公社”这座“金桥”把城市人民带到共产主义天堂, 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实现中国的大同, 这才算圆了他青年时期的梦想。城市公社必须办, 不办是不行的。另一方面, 如果趁热打铁, 马上在城市大办公社, 实在有些“怕”, “怕出事”。因为当时农村人民公社化运动引起了一系列严重的后果, 如“五风”、急于过渡等问题。而且城市并不平静, 城市里的有钱人怕废除票子, 纷纷提出银行存款, 抢购物资, 购置高档商品, 出现了混乱现象。如果城市搞公社化, 也像农村一样, 问题就更严峻了, 说不定真会“翻船”。1960年3月24日, 中共中央在天津召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在会上, 毛泽东道出了当时为什么主张在城市试行人民公社的真实原因。“因为那个时候, 农村刮‘共产风’要挡一挡, 城市暂时压一压。”⑨城市人民公社大办与农村人民公社的现实使毛泽东处于极度的矛盾之中。他就是怕“腹背受困”, 最终想出个折衷办法:在城市中试行人民公社。试办不是不办, 是为了总结经验教训, 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办。用毛泽东的话说, 就是“等到经验多了, 原来思想不通的人也通了, 再大量兴办起来”。⑩

试办中的城市人民公社和着中共中央、毛泽东纠“左”的节拍, 进行了整顿, 特别是清理了公社建立过程中的“共产风”问题。在毛泽东试办思想的指导下, 1959年城市人民公社没有明显大的发展。然而, 各城市试办公社的经验总结工作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有几个省试办城市人民公社的总结报告直接呈报给中共中央及毛泽东主席。我们来看一下河北、河南、黑龙江省关于试办城市人民公社总结报告中描述的“强大的生命力与无比的优越性”。看了这些材料, 一定会被这些“优越性”深深地吸引。

1960年12月, 中共河北省委向中共中央的报告称城市人民公社的优越性有:第一, 能够高速度地发展城市生产力;第二, 在组织人民生活方面, 人民公社发挥了更大的优越性;第三, 人民公社使广大群众特别是妇女群众的精神面貌有了显著变化, 它进一步提高了城市妇女在经济上、政治上的社会地位, 为城市妇女运动掀开了新的一页;第四, 人民公社的建立, 加强了工农商学兵各部门之间的共产主义大协作, 更加密切了公社与国营企业与商业之间的关系, 现在的协作是由公社统一组织, 有计划的、更大范围的、更高一级的共产主义大协作;第五, 在社会主义改造方面, 人民公社也发挥了更大的力量;第六, 人民公社比街道组织更为有力地推动了各项居民工作。人民公社是政社合一的组织, 它可以把教育、生产、生活及各项居民工作更好地推动了。(11)

中共中央对河北省的这份报告非常重视, 及时作出了批示。批示指出:河北省关于这个问题 (城市人民公社) 所作的分析及其所提出的方针、政策、方法和步骤, 基本上是正确的, 可供各地检查和总结城市人民公社工作时参考。批示在谈到城市人民公社的一些政策和设想时指出:“一般来说, 不要忙于实行全民所有制。在分配问题上, 以采用低工资为好, 不要用按比例分红的制度, 也不要用供给制和工资制相结合的制度。城市人民公社的积累, 首先应当用于扩大再生产和改善生产条件, 其次是举办集体福利事业, 至于小学校、医院、居民住宅区等, 应当由市人民委员会负责建设, 在公社积累较多的情况下, 可以采用国家、公社、职工联合建设的办法。”(12)批示特别强调:有关城市人民公社的问题, 一律不在报上发表, 城市人民公社和它的企业、事业暂时不要挂公社招牌, 以免引起误解。刘少奇指示邓小平:“此件拟印发一月政治局会议各同志。”(13)

1960年初, 中共黑龙江省委和中共河南省委向中共中央并毛泽东主席呈报了关于试办城市人民公社情况的报告。

中共黑龙江省委的报告说：城市人民公社的优越性是极其明显的:

第一, 城市人民公社能够充分调动各方面的积极因素, 挖掘劳动潜力组织社内的生产技术大协作, 从而推动了国营厂矿企业生产任务的超额完成, 同时也促进了其他方面生产的大发展;

第二, 人民公社将工农商学兵结合在一起, 密切了城市与农村、工业与农业之间的协作, 在工业大发展的同时也促进了农业生产的大发展, 并为逐步消除工农、城乡、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差别创造了条件;

第三, 人民公社以生产为中心, 相应地发展了各项事业, 推动了整个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全面大跃进;

第四, 人民公社举办了各种集体福利事业, 大大便利了城市人民的生活, 提高了城市人民的组织性;

第五, 提高了人们的政治觉悟, 加强了集体主义思想, 进一步改变了社会风貌;

第六, 随着社会就业人数的激增, 特别是广大家庭妇女参加了社会生产劳动, 以家庭为单位的平均收入比过去都有很大的提高;

第七, 全民所有制经济的发展, 集体所有制中全民所有制成分的增加, 将更加有力地促使集体所有制经济部分更快地向全民所有制过渡;

第八, 人民公社是工农商学兵相结合和政社合一的社会组织, 可以调动各方面的积极因素, 在省市的统一规划下, 多快好省地进行城市建设工作。(14)

中共河南省委的报告说：城市人民公社试办一年多来“充分显示了它无比的优越性和强大的生命力”。(15)主要表现在:

第一, 对城市是一次全面的彻底的社会主义改造, 进一步广泛地消灭了生产资料私有制的残余。

第二, 大大发挥了城市的潜力, 促进了生产的大发展, 推动了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全面大跃进。

第三, 随着生产的发展, 普遍举办了公共食堂、幼儿园、托儿所等集体福利事业。

第四, 由于生产的大发展和集体福利事业的大量举办, 群众的集体主义思想和共产主义道德品质得到迅速的提高, 使人们的精神面貌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打破了几千年来遗留下来的封建家长制, 出现了民主团结的新家庭。

第五, 城市实现公社化, 更便利于党对资产阶级分子及其家属的团结教育改造。“三大改造”之后, 对资本家实行了定息, 安排在公私合营里进行改造, 但是, 对其家属的改造工作, 基本上没有很好地进行。当人民公社化高潮到来时, 对他们的震动很大。当广大的劳动人民纷纷加入公社时, 他们感到孤立, 在形势促使下, 他们也要求参加了公社, 这就加速了他们由剥削寄生生活, 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的进程。

第六, 人民公社的建立, 进一步巩固了人民民主专政。(15)

从上述城市人民公社试办的情况来看, 可以说是达到了试办的目的, 共产主义已近在咫尺。经过一年多试验的城市人民公社终于成功了。上述城市人民公社的典型材料得到了中共中央的认可。中华全国总工会党组充分肯定:“它为大、中城市的工业区建立人民公社提供了很宝贵的经验。”(16)至关重要的是, 消除了毛泽东先前怕出“毛病”、“怕刮‘共产风’”的疑虑, 一块长期搁在毛泽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1960年3月8日, 毛泽东看了上述城市人民公社的经验材料后欣然批示:城市人民公社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 也是很好的”(17)。

1960年3月24日, 中共中央在天津召开会议。毛泽东就城市人民公社的问题作了重要讲话, 他说:

“城市人民公社普遍化。不管大城市, 中等城市, 小城市, 一律搞人民公社。这个问题, 我在郑州会议的时候是右倾机会主义。”(18)

毛泽东上述讲话后, 在全国190个大中城市以及许多小城市进入轰轰烈烈的城市人民公社化运动高潮, 到1960年7月, 建立了1064个人民公社, 全国的城市基本完成了公社化过程。

总之, 不论城市人民公社是多么超前, 结局怎么凄凉, 就当时的历史情况来说, 城市人民公社化运动的出现是一个时间问题, 迟早会来的, 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历史现象, 具有其一定的历史必然性。

注释：

①⑧《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11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5年版第601页, 第600页。 ②《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14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7年版第84页, 第85页。 ③《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15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7年版第652页。 ④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下卷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3年版第733页。 ⑤⑥罗平汉《农村人民公社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88页。 ⑦⑩《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7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2年版第517页, 第570页。 ⑨逄先知、金冲及《毛泽东传 (1949—1976) 》下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版第1068页。 (11) (12) (13) 吉林省档案馆, 党字1号全宗, 60号目录, 145号卷, 第121—123页, 第118页, 第115页。。 (14) 哈尔滨市档案馆, XD001, 目录2, 案卷号963, 第115—120页。 (15) 湘潭市第二档案馆, 全宗号2, 目录号1, 第27卷, 第16页。 (16) 《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13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第78页。 (17)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9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2年版第54页。(18) 顾龙生编《毛泽东经济年谱》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3年版第5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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