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现场,音乐震天响。
我抖着手拆开那个印着金色“奖”字的信封,翻过来倒过去,空的。
何妮站在台上端着红酒,隔着人群朝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角落里,总裁夫人站起来,慢悠悠拿起话筒。
我以为她要感谢员工,等着看她笑话。
但她开口第一句,整个宴会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酒杯停在空中,笑声忽然断了,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
![]()
01
我叫黄婉莹,销售部的,来公司刚满一年。
这一年我几乎没休过周末。别的同事五点半准时收拾东西走人,我经常加班到晚上十点。不是有多热爱这份工作,是缺钱。
我爸前年查出来肝癌,手术加化疗花了二十多万。我妈没工作,在家照顾我爸。全家就指着我这点工资。
所以年终奖对我来说,是真能救命的东西。
年会定在希尔顿三楼宴会厅,公司包了全场。
销售部和市场部坐左边,财务和行政坐右边,中间是管理层的大圆桌。
陈志伟坐在主位,穿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笑得一脸和气。
何妮坐在他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连衣裙,脖子上戴了条细细的铂金项链。
四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很好,胳膊上没有一点赘肉。
她跟陈志伟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他椅背上,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上下级。
我们部门的人私下都叫她“何太后”。
没人敢得罪她。
去年有个出纳因为报销的事跟她吵了一架,第二天就被调到了仓库。
那人后来自己辞职了,说在仓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婉莹,别紧张。”坐我旁边的是老张,干了八年销售,年年业绩前三。他今年四十五,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我没紧张。”
“得了吧,你那信封都快被你捏皱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信封的边缘已经被我攥出了深深的两道印子,纸都皱巴巴的了。
老张把自己的信封推过来:“要不你先拆我的?”
“不用。”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东西。
我不信邪,又往里看了看,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空的。那封口是机器压的,边缘整齐。但里面的钱,被人提前取走了。
“怎么了?”老张凑过来。
我没说话,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这……”
“别的部门都发了,就咱们销售部没动静。”旁边的小刘压低声音说,“刚才我看见行政那帮人在数钱,每人至少八千。”
八千。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能顶我爸三个月的药费。
“别急,等会儿肯定发。”老张安慰我。
可我看到财务部的人已经在开香槟了。
何妮拿着话筒,笑盈盈地站在台上:“今年财务部成绩不错,给各位准备了点小惊喜,待会儿每个人来找我拿红包!”
台下鼓掌叫好。
我攥着空信封,手心全是汗。不是我多想,我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人在搞我。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我那份该报销的差旅费被压了整整三周,催了五次都没动静。
最后还是老张帮我打了个电话才批下来的。
老张说何妮那人护短,去年她侄子来公司实习,分到了销售部,我无意中说了句“他业务不行,拖累团队”,这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何妮耳朵里了。
当时老张让我去找何妮道个歉,我没去。
我觉得我又没说错。
现在想起来,我确实年轻,不懂事。
台上主持人开始抽奖,三等奖是电饭煲,二等奖是海南双人游。
一等奖还没说是什么,全场都在起哄。
音响声音开得很大,震得我头疼。
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蚝,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要不,我那份分你一半?”老张小声说。
“别硬撑着,我知道你爸的身体——”
“我说了不用。”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对。老张没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
主持人喊到了三等奖的号码,抽中的是财务部的小姑娘,高兴得跳起来。何妮带头鼓掌,笑得特别开心。她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站起来。
“婉莹,你去哪?”
“卫生间。”
我不是去卫生间。我是去找何妮。
这件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02
走廊里比宴会厅安静多了。
我走得不快,心里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是直接问她我的年终奖去哪了,还是先客套几句再说?
她那人最会打太极,话绕来绕去最后让你觉得自己理亏。
我得想好了再去。
但还没等我走到财务那桌,一只手把我拽住了。
“婉莹,别去。”
我一回头,是陈平,销售部总监。
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在管理层里算是最老实的一个。
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金边眼镜。
别人开会他就在角落坐着,从不多话。
“陈总监……”
“我知道你要去干嘛。”他松开我的胳膊,声音不高,“别去。”
“为什么?那是我的钱!”
“我回头想办法给你补上。”
“我不要您补,我就要个说法。凭什么全公司都发了,就我没发?”
陈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为什么没发,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我愣住了。
“你上个月是不是跟何妮吵架了?”
“我没跟她吵架,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说了句她侄子的事。”
陈平叹了口气:“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护短。谁碰她的人,她能记你一年。”
“那也不能扣我年终奖啊!公司有制度!”
“制度?”陈平苦笑,“婉莹,你在公司待了一年,还没看清楚?这个公司,何妮说了算。”
“那总裁呢?”
陈平没接话,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那里灯红酒绿,觥筹交错。陈志伟正端着酒杯跟市场部的人碰杯,笑得爽朗。
“总裁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主。”
我沉默了。
陈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别闹到台面上,对谁都不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离何妮远点。她那个人,不是你能惹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心里不是滋味。
我又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没回宴会厅,直接回了工位。
办公室已经没人了,灯都关了,就走廊尽头留了一盏应急灯。
我打开电脑,翻出上个月报销的那张单子。
果然,系统里的状态还是“审核中”,已经拖了快一个月了。
我又查了查其他人的情况。老张的报销早就批下来了,小刘的也是,连上个月才来实习的小朋友都批了。就我的没批。
呵。
我又想起陈平那句话:别闹到台面上。
可是台面上,没人会帮我说话。
第二天上班,我去财务部找何妮。她不在办公室,助理说她出去开会了。我等了半小时,又等了一个小时,她一直没回来。
到了下午,我又去了。
这次她在了。门开着一条缝,我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何妮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语气我认得,是上位者跟下属说话时的腔调。
“……他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放心。”
“可是这账……”
“账的事我来做,你别管了。记住,这件事就我们俩知道。”
“知道了。”
然后门开了。出来的是副总邓永财,五十岁左右,胖胖的,穿一身深灰色西装。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何妮看到我也没意外,靠在椅背上:“来了?”
“何总监,我昨天……”
“年终奖的事?”
她打断了我的话。
“你那个奖金,我扣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凭什么?”
这句话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才压住那股想砸东西的冲动。
何妮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但那种直视劲让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凭什么?婉莹,我不妨跟你明说。你在销售部干了什么活儿我不清楚,但你那张嘴,该收收了。”
“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呵。”她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在茶水间跟老张说的话,没人听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我入职第二个月,跟老张抱怨了一句“财务部的那帮人办事效率太慢”。
就这一句话,她把我的年终奖扣了。
“何总监,就因为那一句话,你扣我一整年的年终奖?”
“还有你上个月跟我侄子的事。”
“我那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何妮的声音忽然提高,“你少来。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刚来一年的小销售,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表情恢复了冷静:“你那笔钱,我替你存着。等你学会怎么跟人说话,再来找我。”
“何总监——”
“出去!”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十分钟,一动没动。老张端着杯子从茶水间过来,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把何妮的话重复了一遍。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早说她那人惹不得。”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她手里攥着财务大权,你跟她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你。”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深吸一口气才压住那股想砸东西的冲动。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我也知道,硬碰硬确实没用。
我得想别的办法。
![]()
03
苏丽娜那天早上去了菜市场。
她出门的时候,陈志伟还在睡觉。
她没叫他,自己系上围巾,穿上那件穿了四年的黑色羽绒服,提着菜篮子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保安跟她打招呼:“苏姐,又去买菜啊?”
“嗯,今天女婿要来,去买点好的。”
她笑了笑,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不大,但什么都有。
她先去卖鱼的摊子前,挑了一条鲈鱼。
又去卖肉的摊前,选了两斤排骨。
她挑得很仔细,每一样都拿起来看看,问问价格,再砍砍价。
卖菜的老王跟她熟得很,每次都多给半斤:“苏姐你人好,我不坑你。”
“那也得算清楚。”
她掏出钱包,仔细数好钱,一张一张递过去。老王笑呵呵地收了,又说:“苏姐,你们公司最近咋样?”
“挺好的。”
“我听说你们财务那个女的,在外面买了三套房子了。”
苏丽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钱收好:“老王,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侄子在你们公司后勤部,他说那女的最近天天往外跑,经常下午才回来。还说她办公室换了不少设备,光电脑就换了好几台。”
苏丽娜没接话,把排骨装进篮子:“行了,我先回去了。”
“诶,苏姐,下回来啊!”
苏丽娜离开菜市场,走得不快。她在路边停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蔡,你在公司吗?”
电话那头传来保安老蔡的声音:“在呢在呢,苏姐咋了?”
“帮我查一下,最近三个月何妮周末加班了几次。”
“我查这个干吗?”
“你别管,帮我查。”
“行,我给苏姐查。”
挂了电话,苏丽娜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裹紧羽绒服,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的方向,然后转身往家走。
她不是那种会冲动的人。
她在这个家待了二十三年,什么事没见过?
陈志伟早年在外面做生意,十天半个月不回一次家,她一个人在屋里把那两个孩子拉扯大。
那时候没钱,她靠在街边摆地摊卖衣服赚生活费。
大冬天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后来陈志伟发达了,开了公司,买了别墅,换了车。她觉得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但陈志伟对她,却越来越冷淡了。
有时候他回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她给他留的饭,他看都不看一眼就倒掉了。
“我吃过了。”他说,然后直接去书房睡。
她一个人站在厨房,看着水池里没洗的碗,感觉自己像个保姆。
她也想过跟他大吵一架。但她不是那种人。
她有自己的方式。
半个月前,她从老蔡嘴里知道一件事。
老蔡说,何妮每周五都去一家叫“金石税务所”的地方,一去就是一下午。
他还说,何妮最近换了一辆白色宝马,全款,六十多万。
“苏姐,你说她一个财务总监,一个月工资撑死两万多,买得起六十万的车吗?”
苏丽娜当时没说话。
但她把这件事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等到陈志伟回来。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进门连招呼都没打,径直往书房走。
“志伟。”
“嗯?”
“你们公司那个何总监,她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陈志伟回过头来:“你问这个干嘛?”
“随口问问。”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怪:“你别管公司的事。”
“我不是管,就是关心。”
“关心?你关心她干什么?”
他语气有点重,还带着不耐烦。苏丽娜没再问,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对着水池里的排骨,一下一下地清洗,手指冻得通红。
她脑子里一直转着老蔡那句话:她一个财务总监,买得起六十万的车吗?
是啊,买得起吗?
她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拿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吗?我托您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04
星期六早上,苏丽娜约了调查公司的人见面。
地点选在南城一家茶馆。
那家茶馆很偏,藏在居民楼里,一般人找不到。
她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叫老孙,瘦高个,眼窝有点深,一看就是干这行的。
老孙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苏姐,您要的东西。”
苏丽娜接过纸袋,没急着打开:“多少钱?”
“两万。”
她从包里数出两沓现金,推过去。老孙数都没数就装进包里:“何妮那女的,路子很野。”
“怎么说?”
“她在外面开了家空壳公司,法人是她表弟。每个月往里面转钱,三年来转了至少八百万。账目做得挺干净,要不是我专门找人查,还真看不出来。”
“陈志伟知道吗?”
“这不好说。但从账上看,那些转账都是经他的手签过字的。”
苏丽娜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把纸袋打开,抽出一沓文件。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公司注册信息……好几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八百万。
她记得当年她跟陈志伟一起创业,第一个月赚了两万,两个人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现在几百万的钱,就这样被那个女人转走了。
“陈志伟怎么会签字?”
“这个……”老孙犹豫了一下,“我查到一件事,何妮手里有陈志伟早年的证据。”
“什么证据?”
“偷税漏税。时间大概是十五年前,金额不小。如果这事当年捅出去,陈志伟得进去待个三年五载。所以她现在拿这个威胁他,他不敢不签字。”
苏丽娜沉默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很。
“还有一件事。”老孙压低声音,“何妮最近在跟一家事务所接触,好像在查公司账目。”
“查账?”
“不是她自己的,是公司的。我怀疑,她可能要跑路。”
苏丽娜放下杯子:“她跑不了。”
“苏姐,我多一句嘴。您要是想动她,得先想清楚,她手里那些证据,是能毁了陈总的。您要是……”
“我知道。”
苏丽娜站起来,把纸袋装进包里:“老孙,剩下的钱我改天给你。”
“不用了,苏姐。您这些年帮过我不少忙,我记着呢。”
苏丽娜出了茶馆,站在路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她没打车,慢慢地走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老孙说,陈志伟签字了。
他会不知道那八百万的去向?不可能。他能白手起家把公司做到这么大,绝不是傻子。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敢反抗,因为何妮手里有他的命脉。
可他又想过没有,那个女人,总有一天会把他的公司掏空的。
苏丽娜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跟他结婚二十三年,他把公司看得比什么都重。
当年她生孩子,他在签合同。
她妈去世,他在谈客户。
他从来没把她放在心上。
但她还是不能看着他被人掏空。
不是因为她放不下他,是因为这家公司,有她的一份。
那是她大冬天摆地摊,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星期一,苏丽娜主动去了一趟公司。
她很少来公司,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她,拦着她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陈志伟。”
“有预约吗?”
她笑了一下:“不用预约,他是我老公。”
前台愣了一下,赶紧放她进去。
她走进陈志伟办公室的时候,他正跟人在里面说话。看到苏丽娜进来,他明显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先出去吧。”他跟那人说。
等那人出去后,陈志伟关了门:“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路过。”
“路过?你平时从来不来公司。”
“今天恰好路过。”
她笑了笑,目光扫过他办公桌上的文件,看到了一份财务报告。一月的利润,比去年同期少了百分之十五。
陈志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赶紧把报告翻了过去:“公司的事你别操心。”
“我没操心。就是来看看你。”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志伟,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汤。”
他没说话。
走廊里,她跟何妮撞了面。
何妮正从财务部出来,手里拿了一个档案袋,看到苏丽娜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堆起笑脸:“苏姐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备茶。”
“不用了,我就来一会儿。”
何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有点冷,像是打量着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苏丽娜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苏丽娜闻到何妮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那不是超市货架上的味道。
是一瓶两千多的香奈儿。
![]()
05
年会那天,苏丽娜坐在角落里。
她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旧羽绒服,一个人坐在离舞台最远的那张桌子。
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几碟凉菜,跟主桌上那些大闸蟹、龙虾比起来,寒酸得很。
公司里的人大多不认识她。偶尔有一两个老员工走过来敬酒,也是客客气气的:“苏姐,您来了?”她笑着点点头,用饮料回了一杯。
没人在意她。
大家都在看台上。
何妮穿着那件酒红色连衣裙,端着红酒杯,站在陈志伟旁边。
她时不时凑过去跟他说话,头挨得很近。
台下的人跟着起哄,说“总裁跟财务总监感情真好”。
苏丽娜看着,没说话。
老蔡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苏姐,您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
“也是。”老蔡看了看台上,“这女的,蹦跶不了几天了。”
苏丽娜没接话,目光落在销售部那一桌。
一个年轻女孩坐那里,正在拆信封。
她拆得很慢,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弄皱了。
但信封打开后,她愣住了。
她把信封翻过来,又翻了回去,手指探进去摸了摸,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苏丽娜知道她。
黄婉莹,销售部的,来公司一年了。前段时间她听老蔡说过,这姑娘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得了癌症,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现在,她的信封里没有钱。
苏丽娜看着黄婉莹站起来,往财务那桌走,然后被陈平拦住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黄婉莹低着头回来了。
她坐下之后,手攥着那个空信封,攥得紧紧的。
苏丽娜的心揪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把羽绒服外套脱了。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也不贵,但比羽绒服利落多了。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话筒。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嫂子,您这是……”
她没理他,拿起话筒,拍了拍。
“喂,能听见吗?”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整个宴会厅的人都转过头来。台上,何妮和陈志伟也愣了,往她这边看。
她看着何妮,一字一句地说:“何总监,你刚才说,今年财务部成绩不错?”
全场安静下来。
何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苏姐,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挪用了八百万的公款,填上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宴会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酒杯停在半空中。
笑声忽然断了。
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丽娜身上。她站在那里,不高,不瘦,穿着普通的黑色针织衫,但她的眼神,稳稳地落在何妮脸上。
何妮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苏姐,您开什么玩笑呢?今天公司年会,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咱们私下说,别影响大家心情。”
“不用私下说。”苏丽娜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里有银行转账记录,有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还有你最近买的那辆宝马的付款凭证。你要不要现场看一看?”
何妮的脸色彻底变了。
台上,陈志伟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丽娜,你……”
“我是你老婆,我不会害你。”苏丽娜看向他,目光平静,“但你也别害公司。”
她转回头,看着何妮:“何总监,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
何妮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在看她。财务部那帮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销售部的人交换着眼色,有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黄婉莹坐在那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苏丽娜放下话筒,看着何妮:“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何妮放下手中的酒杯,瞪着苏丽娜,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苏丽娜,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查我的账?你有这个资格吗?你不过是个在家待着的家庭妇女,公司的事你懂什么?”
“我懂的不多,但够查你那些猫腻了。”
“你——”
“够了!”陈志伟终于开口了,他往两个人中间站,“今天年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苏丽娜看着他,“等她跑路了,你明天去哪里找她?”
“丽娜,你相信我——”
“相信你?”苏丽娜笑了,那笑容看得陈志伟心里发毛,“那我问你,她那辆宝马的钱,谁出的?她那家空壳公司的账,谁签的字?陈志伟,你告诉我,谁签的字?”
陈志伟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何妮忽然笑了:“行啊,苏丽娜,你厉害。既然你要撕破脸,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说我挪了八百万,那你知不知道,你老公当年偷税漏税的证据,在我手里?”
全场一片哗然。
“你闭嘴!”陈志伟大吼一声。
“闭嘴?”何妮看着他冷笑,“你不是说你能摆平一切吗?连自己老婆都搞不定,你还敢吼我?”
陈志伟的脸刷地白了,站在台上,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苏丽娜看着他:“你的事,回去再说。”
然后她转向何妮:“你手里的证据,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一件事,你那些转账记录,够你进去待好几年。要不要赌一把,看谁手里的牌更大?”
何妮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着苏丽娜,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不只是个家庭妇女。
06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站着,谁也不敢动。
何妮盯着苏丽娜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叫人毛骨悚然。
“苏丽娜,你真的以为,我只有这点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几页纸的扫描件,字迹清晰。她举起来,朝苏丽娜晃了晃。
“认识吗?这是你爸当年参与那起集资案的证据。你爸现在是不在了,但当年他拿了人家多少钱,你还记得吗?”
苏丽娜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爸去世已经五年了。
生前她爸做点小生意,后来被一个朋友拉进了一桩集资案里,卷走了不少人钱。
虽然金额不大,但确实是违法的事。
她爸去世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她以为这事没人再提。
但何妮,居然查到了。
“你……”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你是怎么查到的?”
“查你,比查你老公简单多了。”何妮收起手机,“你爸当年跟人合伙开公司,欠了人家一百多万,你妈把房子卖了才还上的。这事,你老公都知道,但他没告诉你。”
苏丽娜转头看向陈志伟。
陈志伟别过头去,不敢看她。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陈志伟对她越来越冷淡。不是公司忙,不是他变了心。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事,他怕哪天被人挖出来,会牵连到他自己。
“你说的没错。”苏丽娜的声音很轻,“我爸是欠了钱,但那是我爸的事,不是我的事。”
“哦?那你去跟警察解释吧。”
何妮拿起手机,作势要拨号。
“何妮!”陈志伟喊了一声,“你闹够了没有?”
“你少来!今天要不是你老婆闹这一出,我何至于这样?你们两口子,没一个好东西!”
她说着,真的按下了拨打键。
但电话还没接通,一只手伸了过来,把她的手机抢走了。
是黄婉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了台,趁何妮不注意,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电话断了。
何妮愣住了,随即大怒:“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黄婉莹的声音在发抖,但气势很足,“你让财务扣我年终奖,这事我忍了。但你挪用公司八百万,还拿人家爸爸的事威胁人,你算什么财务总监!”
“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什么是对错。”
黄婉莹的话,让台下的人纷纷点头。何妮的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弯腰想去捡手机,但苏丽娜一脚踩住了。
“何妮,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苏丽娜看着她,“你自己走人,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如果你非要闹下去,那咱们法庭上见。”
“你没资格赶我走。”
“那你看我有没有。”
苏丽娜转身,看向台下:“各位,今天公司发生的事,我相信你们也看清楚了。何总监挪用公司资金,这是事实。陈总知情不报,这是失职。从现在开始,我正式接手公司管理权。”
台下议论纷纷。
陈志伟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他上前一步:“丽娜,你听我说——”
“你不用说了。等会儿再跟你谈。”
苏丽娜没看他,转身对何妮说:“你走,还是不走?”
何妮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苏丽娜。
沉默了半分钟,她终于弯腰,捡起摔碎的手机,看了陈志伟一眼:“行,我走。但我告诉你苏丽娜,这事没完。”
她说完,转身走了。
经过黄婉莹身边的时候,她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有种。”
黄婉莹攥着拳头,没说话。
何妮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苏丽娜站在台上,环视了一圈台下。
那些财务部的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陈志伟站在旁边,像是老了十岁。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先是销售部的几个人,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宴会厅都响起了掌声。
苏丽娜放下话筒,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
是累。
二十三年的委屈,一朝宣泄,剩下的就只有累。
![]()
07
何妮走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陈志伟回了办公室,把自己关在里面。
苏丽娜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卷牛皮纸袋,看着紧闭的门发呆。
老蔡端了一杯热茶过来:“苏姐,喝口水。”
她接过来,却没喝。
“你说,我这一步,走错了吗?”
“没有。那女的早该收拾了。”
“可我爸的事……”
“苏姐,都过去的事了。您爸欠的钱,早就还完了。她手里就算有证据,也就是个复印件,真到了法庭上,能有多大用?”
苏丽娜摇了摇头:“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是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家里的事。”
“那……”
“我知道。我把她赶走,这件事就算完了。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她拍了拍老蔡的肩膀,然后推开陈志伟的门。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进来。陈志伟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发呆。
她走过去,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些证据,你自己处理掉吧。”
陈志伟没动。
“丽娜,你是不是恨我?”
苏丽娜想了想:“不恨。”
“那你……”
“我只是替你觉得不值。这些年你替她背了多少黑锅?你为了公司,熬了多少个通宵?到头来,她卷你的钱,还要拿你的证据威胁你。”
陈志伟终于回过头来。眼圈是红的。
“我不是什么好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苏丽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我老公。就算你对不起我,我也不能看着你被人搞死。”
陈志伟的眼眶更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
“不说这个了。”苏丽娜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烟灰缸,转了两圈,“公司的事怎么办?”
“明天我开董事会,把事情说清楚。”
“那何妮……”
“我会让她滚得远远的。她手里的证据,我出钱买回来。”
“多少钱?”
“应该不少。”
“我给。”
陈志伟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你别这么看着我。”苏丽娜笑了笑,“这家公司是你的,也是我的。咱俩一起把它撑起来,不能让它毁在别人手里。”
陈志伟深吸了一口气:“丽娜,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对了,你那辆宝马,卖了。”
“卖了?”
“她那辆车是用你的钱买的,你要回来,也是咱们的。”
陈志伟哭笑不得:“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苏丽娜一个人回了家。
陈志伟说要送她,她说不用,自己打车。
出租车里放着老歌,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边开车一边哼着。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些年,她一直憋着。
憋着不问,憋着不管,憋着不闹。她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黄婉莹发来的微信:“苏姐,谢谢您。”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没回。
但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