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婚礼大厅里，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台上的新郎。
他捧着手机走远了，没人注意到别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还开着。
卢尔岚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荣轩，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真的爱她吗？”全场鸦雀无声。
薛荣轩在走廊里的回答，一字不漏地传遍每个角落。
吴璟雯站在灯光下，手心里的汗把裙摆都浸湿了。
她看着台下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感觉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01
婚礼前夜，吴璟雯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拿起薛荣轩的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一亮，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岚岚”：“明天我生日，你会记得接电话吗？”
她愣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薛荣轩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见她盯着自己的手机，脸色一下就变了。
“看什么呢？”他伸手要拿。
吴璟雯把手机递给他，声音很平静：“前女友给你发消息，说生日希望你接电话。”
薛荣轩接过手机，划了几下，表情放松下来：“她开玩笑的，我早就把她删了。”
“那你解释一下，她怎么还在你通讯录里？”
薛荣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笑了：“哦，可能是上次同学聚会加的，忘了备注。我这就删。”
他当着吴璟雯的面，把那个号码删了，然后把手机递给她：“你看，删了。”
吴璟雯没接，只是别过头去。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两人恋爱三年，熬过了多少风风雨雨。
肖淑萍一开始就反对，说吴璟雯家条件一般，配不上薛荣轩。
后来勉强同意，但也总是话里带刺。
吴璟雯忍了，因为她觉得薛荣轩对她好，这就是够了。
但最近一段时间，薛荣轩的魂好像不在了。
他经常抱着手机发呆，问她话也心不在焉。
吴璟雯问过他几次，他都说工作忙。
可吴璟雯知道他工作是不忙的，大厂程序员，项目早就交付了，最近在休假。
“荣轩，你是不是有心事？”吴璟雯试探着问。
“没有，就是婚礼的事有点紧张。”薛荣轩躺下来，背对着她。
吴璟雯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谢晓雨前几天跟她说过的话：“我听说卢尔岚回国了，你知道吗？”
当时她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我跟薛荣轩都要结婚了，她回国关我什么事？”
谢晓雨没再说什么，但那个表情，吴璟雯记得很清楚。
她伸手摸了摸薛荣轩的背，他没动。她收回手，翻身看着天花板。
这栋房子是三年前薛荣轩家全款买的，133平米，三室两厅。
吴璟雯搬进来住了一年多，但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
肖淑萍时不时来检查卫生，说她不会收拾，说厨房油烟机没擦干净，说客厅的摆设没品位。
吴璟雯忍着，因为她爱薛荣轩，不想为了这些事吵架。
但现在，她突然怀疑了。
“荣轩，你跟我说句实话。”她开口。
“什么？”薛荣轩的声音闷闷的。
“你还想她吗？”
薛荣轩翻过身来，看着她：“你瞎说什么呢？我都要跟你结婚了。”
“那她为什么要在婚礼前一天给你发消息？”
薛荣轩叹了口气：“她是故意的，想破坏我们。你应该更相信我，而不是信她。”
吴璟雯没再追问。她知道自己再问下去，薛荣轩会说她不讲道理，会说她多疑，会翻出以前的事来反驳她。
但问题不是她多疑，而是他给的理由太牵强了。
凌晨两点，吴璟雯趁薛荣轩睡着，拿过他的手机。密码她知道，是她的生日，一直没改过。
但她搜了一下转账记录，一个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
点进去，她看到了一条条转账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
金额不大，3500块，但持续了三年。
最后一次是上周，备注写着“你生日快到了，给你买点好东西”。
吴璟雯的手指僵住了。
她往上翻，想看看聊天记录，但被清空了。只能看到转账和收款的信息。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
她告诉自己，明天是婚礼，事情已经定了，现在反悔会让所有人下不来台。
她又告诉自己，也许薛荣轩说的没错，真的是借钱，借给前女友应急。
但3500块，每个月都借，借了三年，这算应急吗？
她擦了擦眼泪，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02
婚礼那天早上，吴璟雯四点就起来化妆了。
化妆师是谢晓雨帮忙找的，手法很好，但吴璟雯眼肿得厉害，怎么遮都遮不住。
“昨晚没睡好？”谢晓雨问。
“嗯，有点紧张。”吴璟雯勉强笑了笑。
谢晓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薛荣轩又干什么了？”
吴璟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前女友给他发消息了，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什么？”谢晓雨声音一下拔高了，“他还会删吗？”
“删了。”
“删了就行了？”
“那不然呢？”吴璟雯苦笑，“我还能因为一条消息不结婚？”
谢晓雨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为什么离婚？”
吴璟雯知道，谢晓雨前夫也是跟前任纠缠不清，最后把家都毁了。
“我懂你的担心，但情况不一样。”吴璟雯说，“薛荣轩只是没处理好，但不代表他还爱她。”
“你怎么知道？”谢晓雨反问。
吴璟雯没接话。
外面的宾客开始陆陆续续来了。吴永康穿着租来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他这辈子除了自己结婚那天，就没穿过这么正式的衣服。
“闺女，今天你好看。”他站在化妆间门口，搓着手说。
吴璟雯看着他，眼睛有点酸。
父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一个建筑工人，供养她读完大学，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女儿结婚，他比谁都高兴。
“爸，你坐会儿，别站着。”吴璟雯说。
“我看看外面要不要帮忙。”吴永康说着，又出去了。
谢晓雨看着他的背影，感慨道：“你爸人真好。”
“是啊。”吴璟雯轻声说。
她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卢尔岚。内容：“今天是我生日，他答应过每年今天陪我的。你真的确定你要嫁给他吗？”
吴璟雯盯着屏幕，手指发抖。
她删掉了短信，然后把手机放到包里，不想再看。
“怎么了？”谢晓雨问。
“没什么，骚扰短信。”
她不想在婚礼当天闹不愉快，那些事等婚礼结束了再说。但如果薛荣轩真的还放不下卢尔岚，那这段婚姻就是一场笑话。
化好妆，穿上婚纱，吴璟雯站在镜子前。
婚纱是她自己挑的，简单大方，很适合她。但今天穿在身上，她却觉得有点不合身。或许是心理作用。
“走吧，时间到了。”谢晓雨挽起她的胳膊。
礼堂在酒店的二楼，能容纳三百多人。吴璟雯这边的亲戚朋友大概来了七八十人，其余都是薛家的。
司仪韩高飞已经在台上站着了，他做了十几年婚庆主持，什么场面没见过。
薛荣轩站在台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不停地看手机。
吴璟雯走出来时，他抬头看了看，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但那个笑容，在吴璟雯眼里有点假。
音乐响起，吴永康牵着女儿的手，一步步往前走。他的步子很慢，好像多走几步，女儿就要离开他了。
到了台上，吴永康把女儿的手交给薛荣轩，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好好对我闺女。”
薛荣轩点点头：“放心吧，爸。”
吴永康转身下台，吴璟雯看到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司仪开始暖场了。韩高飞经验丰富，几句话就把气氛调动起来。台下渐渐热闹了，大家鼓掌起哄，气氛很好。
但吴璟雯注意到，薛荣轩一直在摸手机。
“新郎，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韩高飞开着玩笑，“今天你要娶新娘，不是娶手机。”
台下哄堂大笑。
薛荣轩讪笑着把手机放回口袋，但手还是没离开那个位置。
吴璟雯心里发凉，但她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今天是结婚的日子。
前台的工作人员开始调整设备。因为要直播婚礼，薛荣轩要求别一个微型麦克风在衣领上。这是他特意准备的，说要给没来的亲戚看。
韩高飞检查了一遍设备，确认没问题了，就开始正式流程。
“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吴璟雯深吸一口气，从伴娘手里接过戒指。
就在这时，薛荣轩的手机响了。
是震动，声音不大，但吴璟雯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我有个重要工作电话，接一下。”他对吴璟雯说，声音很低。
“现在？”吴璟雯愣住。
“几分钟就好，等我一下。”
薛荣轩说着，就匆匆往后台走去。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不满的表情。
吴璟雯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
03
薛荣轩走到后台走廊，才接起电话。
“喂，岚岚？”
电话那头，卢尔岚的声音带着哭腔：“荣轩，你是不是真的结婚了？”
薛荣轩犹豫了一下：“今天结婚。”
“她比我好吗？”卢尔岚问，“她比我更能给你幸福吗？”
“岚岚，你现在说这个……”
“我知道你不爱我。”卢尔岚打断他，“你当初爱我，是因为我跟你一样有梦想。但现在你变了，你变得将就了。”
薛荣轩攥紧手机，没说话。
卢尔岚继续说：“今天是我生日，你忘了吗？”
“我没忘。”薛荣轩说，“我昨天不是给你转钱了吗？”
“转钱有什么用？”卢尔岚笑了，但笑得很难听，“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人。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回国？因为我想你。”
薛荣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岚岚，我结婚了，今天就是婚礼。”
“但你心里没她。”卢尔岚的声音很轻，“你跟她说‘我爱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你敢说不是？”
薛荣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来见我好不好？就今天，就一面。”卢尔岚说。
“今天不行，婚礼走不开。”
“那明天呢？”
“明天……”
“明天我还是生日，我要你给我过生日。”卢尔岚的声音带着撒娇的味道，“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陪我的。”
薛荣轩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说到底，他不是不爱吴璟雯，只是心里始终有个角落放不下卢尔岚。那些年，卢尔岚给他的感觉，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但他也知道，卢尔岚当初劈腿出国，伤他伤得很深。
“荣轩，你还在听吗？”卢尔岚的声音传来。
“在。”
“告诉我，你还爱不爱我？”
薛荣轩深吸一口气。
他听到自己说：“我是不甘心的。”
这句话一出口，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卢尔岚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轻声说：“别哭了，我实在走不开，婚礼结束了我再联系你。”
“你保证？”
“我保证。”
卢尔岚终于收了哭声，说：“那你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我等下发给你。”
等她挂了电话，薛荣轩才低头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去28分钟了。
他赶紧往回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给卢尔岚发了条消息：“等我这边结束，我去找你。”
发完之后，他才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大厅。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才接电话的28分钟里，大厅里已经炸锅了。
事情的起因，是司仪韩高飞发现设备故障。
交换戒指的环节被打断后，韩高飞本想继续主持，但发现新郎走远了。他示意工作人员去后台看看，工作人员刚要走，就被肖淑萍拦住了。
“我儿子谈工作呢，别打扰他。”肖淑萍说。
“但婚礼还等着呢……”工作人员为难地说。
“让他谈完，工作要紧。”
肖淑萍这句话，让不少宾客都露出不满的表情。
但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韩高飞本想拿起话筒再说点什么，但发现话筒没声音了。他调试了一下，发现是主麦克风有问题，但薛荣轩衣领上那个微型麦克风还是开着的。
而且，那个麦克风的信号，经过后台的功放设备，传到了整个音响系统里。
所以，当薛荣轩在走廊里跟卢尔岚说话时，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句话是：“岚岚，今天结婚，但我心里很乱。”
这句话一出来，大厅里的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
所有人都听出来，这是新郎的声音。
他叫那个电话里的女人“岚岚”，说“心里很乱”。
肖淑萍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冲上去想关音响，但韩高飞比她反应快。他已经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但不知道怎么处理。
只能让设备继续放着。
大厅里三百多双眼睛，都盯着台上的新娘。
吴璟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她攥着戒指，手指关节发白。
卢尔岚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荣轩，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真的爱她吗？”
薛荣轩说：“我不知道。”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了吴璟雯的胸口。
她听到薛荣轩又说：“当初分手，我真的不甘心。”
全场死寂。
04
吴璟雯站在台上，觉得天旋地转。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变远了，又好像越来越近。她听得到有人在说话，听得到有人在叹气，听得到有人在憋着笑。
但她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指，那枚钻石很亮，是薛荣轩花了大半年工资买的。当时他说：“我要给你最好的。”
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像是讽刺。
音响里，薛荣轩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比我好吗？”卢尔岚问。
“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你给我的感觉，没人能代替。”薛荣轩说。
台下有人站起来，是吴永康。他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但被人按住了。
“爸，别冲动。”说话的是吴璟雯的表哥。
吴永康咬着牙，坐了回去，但手一直在抖。
肖淑萍脸色惨白，她冲到后台想找薛荣轩，但走到一半又停下来。现在去阻止，反而会让事情闹得更大。
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吴璟雯，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你怎么就不能忍一忍？
薛荣杰坐在主席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儿子说的话，感觉很陌生。这是他养了29年的儿子吗？是他从小教育要负责任、要守信用的儿子吗？
他闭上眼，不想看，但耳朵还在听。
“我来见你好不好？就一面。”卢尔岚说。
“明天……等我这边结束，我去找你。”
这句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璟雯深吸一口气，伸手关了音响的总开关。
大厅终于安静了。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脸。她看到了谢晓雨，谢晓雨眼眶通红，冲她摇头。
她看到了父亲，父亲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她看到了薛荣杰，他面无表情，但攥着椅背的手指全是白的。
她看到了肖淑萍，肖淑萍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吴璟雯把戒指放在司仪的台子上，然后拿起话筒。
“各位来宾，不好意思，今天的婚礼出了点状况。”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我想大家已经听到刚才的话了。新郎在婚礼当天，跟他的前女友说我爱你，说结束后去找她。我不想指责什么，但我也没办法继续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三年，我忍了很多。忍他的脾气，忍他家里的刁难，忍他从来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我以为只要我爱他，这些都不是问题。”
“但我忘了，爱一个人是相互的。如果他不爱你，你忍一辈子也没用。”
台下一片寂静。
吴璟雯看了看时间：“婚礼还没开始，所以这不算离异。大家有事的可以先走，没关系的。”
说完，她放下话筒，转身往后台走去。
谢晓雨跟上来，抓住她的胳膊：“璟雯，你没事吧？”
“没事。”吴璟雯说，“就是觉得有点累。”
“那个贱人，我要找到她，撕了她的嘴。”谢晓雨恨恨地说。
“不用了。”吴璟雯摇头，“不值得的。”
她走进化妆间，关上门。
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穿着婚纱的样子。妆容很精致，但眼睛下面有两道泪痕。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心口像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听到外面有人在吵架，是肖淑萍的声音：“这个没良心的，我养了他29年，他今天给我丢这么大的人！”
接着是薛荣杰的声音：“你惯的！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依着他，让他以为天老大他老二！”
吴璟雯苦笑。
她摸出手机，看到父亲发来的消息：“闺女，爸在外面等你。”
她回了一句：“好，我换好衣服就出来。”
脱掉婚纱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轻松了。
这身婚纱，她试了好多次。每次都觉得好看，都觉得穿上它就能幸福一辈子。
但现在，她只想快点脱掉，呼吸新鲜空气。
她穿回自己的衣服，把婚纱叠好，放在化妆台上。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薛荣轩还没有回来。
他还在走廊里，跟卢尔岚甜言蜜语呢。
吴璟雯没等他，径直走出了大厅。
05
薛荣轩回到大厅时，已经空了。
准确地说，不是一个空，而是只剩下几个人。
他爸薛荣杰坐在主席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妈肖淑萍站在台边，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
还有几个薛家的亲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人呢？”薛荣轩问。
肖淑萍抬头看他，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你还有脸问？”
薛荣轩一愣：“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