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室的灯白得刺眼。
薛月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她关掉仪器,让护士去叫家属。
孟天柱推门进来时,薛医生把门带上,压低声音问:“孟医生,你媳妇子宫内壁损伤很严重,像是做过多次清宫——可她病历上只写了两次自然流产。”孟天柱的脸瞬间白了。
门外,江亚宁手里的化验单掉在地上。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检查报告,上面写着孟天柱的名字,诊断是:抗精子抗体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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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江亚宁盯着验孕棒上那两条红杠,手抖得差点抓不住。
她抬头看了看自家那台用了八年的老挂钟,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天还没亮透,能听见楼下环卫工人扫马路的沙沙声。
三根验孕棒,全是两条杠。
她咬着嘴唇,眼眶一下就红了。结婚五年,吃了三年的中药,光医院就跑了不下二十趟,每次姨妈来她都要哭一场,然后假装没事一样去上课。
她已经三十二了,肚子再没动静,她自己都要撑不住了。
孟天柱还在睡。
他侧着身,被子只盖了一半,呼吸很均匀。
江亚宁想叫醒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愣愣地看着验孕棒,眼泪掉在塑料袋上,啪嗒啪嗒响。
五点半的时候,她实在憋不住了,伸手轻轻推了推孟天柱。
“天柱,天柱,你醒醒。”
他迷糊着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抬:“怎么了?”
“我好像……”江亚宁声音有点抖,“我好像有了。”
孟天柱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看着那三根验孕棒,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手,认真看了半天。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去医院再确认一下。”
“你高兴吗?”江亚宁问。
“高兴。”他说得很轻,眼睛没看她。
江亚宁没注意到,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
她躺回床上,脑子里已经开始想着要给孩子准备什么颜色的衣服,要买什么样的婴儿床。
她转过头想跟孟天柱说这些,发现他已经背过身去,脸冲着墙,被子裹得紧紧的。
她以为他也在偷着激动。
早上七点多,江亚宁去上班前给谢淑婷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谢淑婷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真的?闺女,你再说一遍!你可别哄我!”
“妈,我骗你干啥,验了三根呢。”
谢淑婷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连说了好几声好,然后嘱咐她赶紧去医院,多穿点,别乱吃东西。
江亚宁挂电话时,看见孟天柱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有点红。
“哭了?”江亚宁逗他。
“洗头水进眼睛了。”他别过头去。
两个人一起出门,去县医院的路上,孟天柱一直没怎么说话。
江亚宁拉他的手,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说是手汗多。
江亚宁以为他是紧张,也没多想。
到了医院,抽血、验尿,等结果的时候,江亚宁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孟天柱站在窗户边,一根接一根地看手机。
“你不坐下歇会儿?”江亚宁喊他。
“站着舒服些。”他没回头。
结果出来了,确认怀孕。江亚宁拿着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旁边一个等检查的大姐跟她搭话:“第一胎吧?恭喜恭喜。”
“谢谢。”江亚宁笑得很开心。
回家的路上,江亚宁发现自己饿得不行,拉着孟天柱去巷口那家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
她吃得很香,孟天柱却只挑了几筷子,连碗里那几块牛肉都没动。
“你咋不吃?”
“早上吃多了。”
晚上,何淑英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听的消息,嗓门大得隔着电话都能听到:“亚宁啊,妈明天就过去,给你带点土鸡蛋。你记着啊,前三个月不能下地干活,不能提重物,不能同房……”
江亚宁嗯嗯地应着,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孟天柱。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他好像不太高兴。”江亚宁在心里嘀咕了一下,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她不只一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孟天柱抱着她转圈,或者红了眼眶对她说“辛苦你了”。
但今天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平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盼了五年孩子的人。
江亚宁甩了甩头,告诉自己:男人嘛,不好意思表达。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侧过身看着孟天柱。
他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江亚宁轻轻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对自己说了一句:“宝贝,爸爸妈妈等你很久了。”
她没注意到,孟天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02
何淑英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
她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背着一个大蛇皮袋,里面塞满了土鸡蛋、老母鸡、干香菇,还有几包不知道从哪里求来的保胎符水。
一进门,她先用脚把鞋子蹬掉,然后直奔厨房,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江亚宁想帮忙,被她一把推开:“你别动!你现在是精贵人,金贵得很,坐下歇着。”
江亚宁有些无奈,但还是听话地坐到了沙发上。
何淑英忙里忙外,嘴里也没闲着:“我跟你说,前三个月最要紧,好多女人就是不注意,头几个月给弄没了。你可别学那些人啊,该躺就躺,该歇就歇。”
江亚宁嗯了一声。
“上次听你妈说你爱洗衣服,这段时间别洗了,让天柱来。”
“好。”
“澡也别天天洗,我听说热水冲肚子对娃不好。”
“妈,这个……”
“你别跟我犟,我生过三个娃,比你懂。”何淑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江亚宁看了孟天柱一眼,他还穿着睡衣坐在饭桌边,端着一杯水慢慢喝,一句话也不说。
“天柱,你也说句话。”何淑英不满意。
“妈说的对,你注意点就行。”孟天柱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回了卧室。
何淑英追着问:“你咋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昨晚没睡好。”门关上了。
何淑英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里嘟囔了几句,又转头对江亚宁笑:“你别理他,男人家,不懂这些。”
江亚宁应着,心里却有些不踏实。
这不踏实从昨天就开始了,只是被她自己压着。
孟天柱的反应太奇怪了,不像一个等孩子等了五年的父亲。
他更像是……害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亚宁就赶紧按了回去。
她劝自己:天柱只是性格闷,不是不关心。
她记得去年她发烧,天柱大半夜去药店给她买药,回来的时候外套都被雨淋湿了。
他从来不说漂亮话,但事情会做。
可这次不一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淑英在桌上说了一个村里的事:“老张家的儿媳妇,第一胎没保住,后来就再也怀不上了。你说说,这是命啊。”
江亚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妈,别说这些。”孟天柱突然开口,声音很硬。
何淑英一愣:“我还不是为你媳妇好,让她注意点。”
“吃你的饭。”孟天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回了房间。
何淑英被呛得说不出话。江亚宁坐在那儿,碗里的饭一口也不想吃了。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何淑英凑过来低声说:“天柱这两天是不是有啥事?他那脸色不对啊。”
“没有吧,可能是医院太忙了。”江亚宁敷衍道。
晚上江亚宁回卧室时,孟天柱已经躺下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躺下后,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肚子还没显,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刚冒头的种子。
墙上挂着她和孟天柱的结婚照。那是五年前拍的,两个人都穿得很正式,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江亚宁还想,嫁一个医生,日子肯定不愁。
她没想到,日子比想象中更难。
结婚第二年,她就流掉了一个孩子。
那时候她刚调到初中当班主任,课业重,人也累,她以为是累掉的。
后来又流了一个,医生说是黄体功能不足,开了药让她调理。
那段时间她几乎把中药当水喝。
每天早上,厨房里都是药味,邻居经过都要咳两声。
孟天柱帮她煎药,从来不嫌麻烦。
她每次喝药都想吐,喝完就躲在厕所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喝。
那些日子里,她觉得孟天柱是唯一一个能在她旁边站着的人。
可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她看了一眼孟天柱的背影。他侧身躺着,呼吸很轻。
天还没亮,江亚宁醒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看见何淑英正蹲在地上翻一个旧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张发黄的符纸。
何淑英看见她,也不避讳,把符纸递过来:“这是我专门从村头王婆那里求来的,你贴身带着,灵得很。”
江亚宁看了一眼那张符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颜色发灰,边缘都卷了。
“妈,我不是很信这些。”她轻声说。
“不信也得带着。”何淑英把符纸塞进她手里,“你要是有个好歹,孟家的脸往哪搁?”
江亚宁接过来,手有些凉。
她回卧室时,把符纸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
何淑英在厨房自言自语:“可千万得保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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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淑英走后第三天,江亚宁去县医院做第一次正式产检。
挂的是薛月英医生的号。薛医生是妇产科的老主任,五十多岁,干这行快三十年,在县里很有名。
江亚宁到得早,坐在门口等着。孟天柱请了半小时假,陪她一起来。
叫到号的时候,江亚宁进了B超室。薛医生让她躺下,冰凉的B超探头贴上她的小腹时,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薛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医生,咋样?”江亚宁忍不住问。
薛医生没回答,调整了一下探头的位置,又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以前流过产吗?”薛医生问得很随意。
“流过两次。”江亚宁如实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是结婚后半年,第二次是隔了一年。”
“在哪做的?”
“第一次在镇卫生院,第二次在县城一家私人诊所,叫……仁和诊所。”
薛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关了B超机,站起来,对护士说:“叫家属进来一下。”
江亚宁心里咯噔一下。她坐起来,看着薛医生的表情,想从她脸上读点什么。但薛医生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门口。
孟天柱进来时,薛医生让他们夫妻俩都坐下。
“孟医生,我直接问了。”薛医生说,“你爱人的子宫内壁损伤很严重,看着不像两次自然流产造成的。更像是人为的,比如清宫次数太多。”
“她只做过两次清宫。”孟天柱说得很笃定。
“病历是这样写的。”薛医生点点头,“但我做了这么多年,见得多,自然流产和人为干预留下的痕迹是不一样的。”
江亚宁坐在一边,脑子嗡嗡响。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我身体有啥问题?”
薛医生看了孟天柱一眼,又看了看江亚宁:“目前胎儿发育很正常。但我建议你们去市里医院复查一下,最好做个全面的生殖系统检查。”
“为什么?”江亚宁的声音有点抖。
“只是建议。”薛医生的语气很平静,但江亚宁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你不用担心,先观察一下,下周再过来一趟。”
出了B超室,江亚宁的腿还是软的。她扶着墙,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在翻腾,又或许只是她的幻觉。
“医生什么意思?”她问孟天柱。
“没什么意思,例行公事。”孟天柱扶着她的胳膊,手指很用力,“你别多想,好好养着就行了。”
“可她明明说子宫内壁有损伤……”
“那是医学术语,你不懂。”孟天柱打断她,声音有点大,“别瞎琢磨了。”
江亚宁愣住了。结婚五年,孟天柱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你咋了?”她问。
“没咋。”孟天柱松开她的胳膊,“我科室还有事,你先回去吧,叫出租车。”
他没等江亚宁答应,转身就往楼上的内科走。步子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
江亚宁站在妇产科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回到家,瘫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薛医生的那句话:“自然流产和人为干预留下的痕迹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查了一下“人为干预”的意思。百度上跳出很多内容,她一条条看过去,越看心越凉。
“人为干预”包括手术、用药……还有药物流产。
她想起第一次流产的时候,孟天柱陪她去的镇卫生院。那时候她流了很多血,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当场就做了清宫。
第二次也是他陪着去的。那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的体质不太好,怀上孩子也不容易保住,所以也没多想。
可现在薛医生说,那看不像是“两次自然流产”留下的痕迹。
那像什么呢?
江亚宁想不通。她关了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晚上七点多,孟天柱回来了。他换下白大褂,洗了手,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江亚宁躺在沙发上,看着他切菜、炒菜,动作熟练又机械。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播着《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天柱。”江亚宁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孟天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送到嘴里:“你瞎说什么?我有什么事瞒你。”
“那薛医生为什么说要我去市里做检查?”
“我说了,例行公事。你年纪不小了,第一胎,医院都这样。”
“可她说……”
“行了!”孟天柱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很响,“你烦不烦?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好好养胎不行吗?”
江亚宁被他吼得愣住了。
孟天柱从没见过她这副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他立刻软下来,伸手去拉她的手:“对不起,我最近医院太忙,压力大,你别生气。”
江亚宁把手抽回来,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孟天柱看着那滴眼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04
那晚之后,江亚宁对孟天柱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问明白。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孟天柱那张疲惫的脸,她又咽了回去。
她想,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怀了孕的人,情绪都不稳定,她以前教过一个学生家长,怀孕时也是整天疑神疑鬼,生完就好了。
可薛医生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三天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第四天,她趁孟天柱值夜班,翻出了家里所有的病历本和化验单。
结婚五年,她的病历厚厚一沓。上面贴满了验血单、B超单,记录着她每次流产的日期和诊断。
她翻到第一次流产的记录,上面写着:自然流产,事后行清宫术。主治医生签的是一个不熟悉的名字。
第二次的也一样。
她翻到孟天柱的检查记录。他每年都要体检,按理说应该有个体检报告。但她翻遍了整个抽屉,都没找到他那份。
这就怪了。孟天柱的东西向来放得规矩,不该找不到。
她又在书柜里翻了一遍,依旧没有。
她坐在书桌前,手指敲着桌面,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在藏东西。
第二天一早,江亚宁给学校请了假,去了县医院的档案室。
县医院和妇幼保健院是合并办公的,病历统一存放。她以前是这儿的职工家属,跟档案室的人熟。
李大妈看见她来了,还挺高兴。江亚宁说明来意,想借一下丈夫最近几年的体检报告。
“哎呀,这个你直接问他不就行了?”李大妈笑她。
“他那个人马虎,丢三落四,我想帮他整理一下。”江亚宁扯了个谎。
李大妈也没多问,翻了翻登记表,指着一条记录说:“孟医生最近三年没在医院体检啊,外院做的。”
“哪家医院?”
“上面没写。”
江亚宁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三年没在本院体检?孟天柱是本院职工,每年都有免费体检的机会,他为什么不去?
她谢过李大妈,出了档案室,站在走廊上,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不在这体检,那是在哪体检?
她想起薛医生提到过一句“生殖免疫检查”。这几个字她没听过,但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那行字跳进眼帘时,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生殖免疫检查主要用于诊断不孕不育、反复流产等免疫因素……”
江亚宁站在走廊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薛医生那天说“建议去做一个全面的生殖系统检查”,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她知道孟天柱做过什么检查?
她深吸一口气,又回到档案室:“李大妈,我想再查一下孟医生三年前的检查记录,就是那种……生殖免疫之类的。”
李大妈愣了一下:“那个一般不在我们这儿,都是去检验科自己做的。我可没权限。”
江亚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检验科。
检验科的小周认识她,看她大着肚子跑过来,吓了一跳:“江姐,你咋来了?有啥事?”
“我想查一下你孟哥三年前的检查记录。”
小周的脸有点僵:“这个……我得请示一下领导。”
“不用请示。”江亚宁盯着他,“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小周为难地挠了挠头,最终叹了口气,打开电脑,调出了孟天柱的检查记录。
江亚宁凑到电脑前,看到那一行字时,她握着鼠标的手抖了起来。
检查项目:抗精子抗体。
检查结果:阳性。
检查日期:三年前八月十二日。
那个日期她记得很清楚。
那是她第二次流产后第十七天,孟天柱陪她去私立诊所复查,他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好,说是医院让他加班。
原来是来做检查的吗?
江亚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检验科的。走出去的时候,她感觉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
她想起薛医生那天的表情,想起孟天柱那天的反应,想起何淑英那些话,想起那两张“自然流产”的病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画面。那幅画面让她全身发冷。
晚上八点多,她拿起手机,给薛医生发了一条消息:“薛医生,孟天柱三年前的检查结果,是阳性对吗?”
发完后,她盯着屏幕,等待着回复。
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
然后,薛医生的回复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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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江亚宁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又拿起了手机。
“他瞒了我三年,对吗?”
薛医生那边沉默了很久,消息才发过来:“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确实不该他来隐瞒。但我也有责任,你是病人,你有知情权。”
“他为什么?”
“这个,你问他吧。”
电话挂断了。江亚宁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表情忽明忽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很乱,像有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也扯不断。
她想起那天在B超室,薛医生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想起孟天柱交完费回来,脸上的表情。想起那张被她翻出来的诊断报告。
抗精子抗体阳性。
她查过,这是一种免疫因素导致的不育症。精子会被身体当作“外来物”攻击,导致胚胎无法正常着床。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为什么要瞒着她?
让她吃了三年的中药,打了上百针黄体酮,跑了数十趟医院,还要承受婆婆的白眼和亲戚的闲话?
她越想越难受,胃开始翻腾,她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吐完又哭,哭完又吐,折腾到凌晨两点才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孟天柱回到家时,看见江亚宁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张纸。
他换了拖鞋,揉着眼睛走近,看见那张纸上的内容时,整个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三年前的化验单,上面写着他的诊断和检查日期。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你自己看。”江亚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孟天柱没说话,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可以解释一下。”江亚宁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
孟天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一下口水。
“说话。”江亚宁说。
“亚宁……”
“别叫我。”
孟天柱沉默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亚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
“你怕我走,对吗?”
孟天柱低着头,没说话,但那个姿态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你让我流了两次产?让我受了两年的罪?”
“我没……”孟天柱抬起头,“第一次不是我,那次是真的流产了。我真不知道你怀孕了,我以为是胃肠炎,给你开了消炎药,后来才发现你怀孕了,孩子就没了……那时候我还没检查出这个问题。”
“那第二次呢?”江亚宁问,声音嘶哑。
孟天柱的脸涨红了。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额头上的青筋爆了出来。
“第二次,我发现了自己有问题。那天我去做了检查,结果出来时我站在走廊上,腿都是软的。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走,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你什么也没说?让我继续怀继续流?”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他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我只是想给咱俩一个机会,我想先看看能不能治好,等我治好了再告诉你。”
“你治了三年?”江亚宁冷笑,“你治好了吗?”
孟天柱没有说话。
“你根本没治。”江亚宁说,“你在拖。”
孟天柱的沉默,像一把刀捅进江亚宁的心脏。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她看着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孟天柱,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
“你知道吗?”她说,“我这三年,每天喝中药,打针,去医院查卵泡,查内膜厚度,查黄体功能。我总共抽了上百次血。我的手上全是针眼。我每天刷到同事家的孩子时,都躲在厕所里哭。这些你都知道吗?”
孟天柱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
“我不是不想说……”
江亚宁摇摇头:“离婚吧。”
孟天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不行!”
“我没办法原谅你。”
“不是……不是我主动害你流产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检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江亚宁没有听他说话。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扶着小腹。
卧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还有楼下下水道哗哗流的水声。她想,这世界真吵,吵到连她在家里哭,都没人能听见。
门外的孟天柱还在说话,隔着一道门,声音变得听不太清。
江亚宁没有去听,她只是坐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泪不停地流。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个孩子也不是上天注定来的,而是孟天柱停药之后意外怀上的,那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她该怎么面对这个家?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相信孟天柱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06
离婚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宋信义当天下午就赶来了。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袋米,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把拐杖立在旁边。
“天柱,你给我过来。”他的声音不重,但很沉。
孟天柱坐在对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孟天柱还是没说话。
宋信义把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你给我说!”
孟天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查出来不育症,没告诉她,还拖了三年。那两次流产,都跟这个有关。我……”
宋信义的脸涨得通红,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手抖得厉害:“你……你是个医生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错了。”孟天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很闷。
“错了?”宋信义气得浑身发抖,“你让我闺女受了多少罪?她天天喝药打针,整天跑医院,邻居一问她就说没事。你倒好,你在一旁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爸,我知道错了……”
“你别叫我爸!”宋信义一拐杖打在茶几上,玻璃杯跳了一下,摔在地上碎了。
江亚宁从卧室里冲出来,看见自家父亲站在原地,拐杖的尖还指着地上的孟天柱,眼眶红红的。
“爸,别打了。”她走过去,拉住宋信义的胳膊,“你血压高,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宋信义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抖着嘴唇说,“我这闺女,从小到大没被人亏待过,嫁给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沙发上哭了起来。
江亚宁也跟着哭了。
家里就那么乱着:碎玻璃片散在地上,拐杖倒在一边,孟天柱跪在地上,宋信义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安慰谁。
何淑英是第二天赶来的。
她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包小包,只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毛裤。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
“你爸打电话过来了。”她说。
江亚宁没说话。
何淑英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事是天柱做得不对,他这个当儿子的,做事太糊涂。”
江亚宁等着她往下说。
但何淑英话锋一转:“但说句实在话,天柱也是个好孩子,他就是太在乎你了,才不敢说出口。”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江亚宁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是说……男人嘛,有时候会犯糊涂,但不代表他坏。”何淑英搓着手,“你看啊,你们结婚五年,天柱对你咋样?饭是他做的,衣服是他洗的,工资卡一直放在你那儿。你要真把他撵走了,这日子还能过吗?”
“他知道自己不育,却让我白白流了两次产。”江亚宁一字一顿地说,“这不仅是糊涂,这是恶。”
何淑英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又换上一副好说好商量的表情:“亚宁啊,话不能这么说。他也是为了保住婚姻,不想失去你。再说了,他现在也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行不?”
“那他撒谎的事呢?他让我受了三年罪的事呢?”
“人都得往前看……”何淑英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江亚宁看着她,突然觉得心很凉。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流产的时候,何淑英来看她,说“没事,你们还年轻,下次就有了”。
想起第二次流产,何淑英来时带了一大包中药,说“你身子骨弱,得好好补补”。
那两次她都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拼命调理身体,到处求医问药。
现在想起来,何淑英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孩子。
她永远只会觉得是儿媳妇的问题。
江亚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妈,你先回去吧。我跟天柱的事,我自己处理。”
何淑英还想说什么,看见江亚宁的脸色,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那条毛裤走了。
走在门口时,她又转过头,说了一句:“亚宁,你可想清楚了。离了婚,你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日子可不好过。”
江亚宁没回答。
何淑英走后,家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孟天柱从房间走了出来,站到江亚宁面前。
“亚宁,我请了三天假,咱们去市医院好好查一下。”
“查什么?”
“查你的身体,还有孩子的情况。”他的声音很低,“薛老师说你的子宫内壁有损伤,我担心会对孩子有影响。”
江亚宁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曾让她觉得可靠、专业。可现在她才知道,他穿着那身衣服撒了一个三年的谎。
“去市医院可以。”她说,“但你要签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离婚协议书。”
孟天柱的脸瞬间白了。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你这样,对得起我爸妈吗?”
江亚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回答:“你骗我的时候,想过你爸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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