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隔壁那三桌的客人说是您家亲戚,一共十九位,账单都记您这儿?”
服务员小王拿着账单走过来时,我的手正握着螃蟹腿。
那一刻,我真觉得耳朵听岔了。
扭头一看,左边那两桌、右边那一桌,加起来二十来号人,正划拳喝酒,桌上的盘子堆得满满当当。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抬起手朝我晃了晃:“大侄子!在城里发财了也不带叔开开眼!”
我压根不认识他。
我妈脸都白了。
我爹却站了起来。
我看着桌上那只龙虾,忽然觉得,这顿饭要吃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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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铁站出站口,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秋天的那种蓝。
我盯着出站口那个电子屏,看着车次信息从“晚点五分钟”变成“正在进站”,心跳忽然快了。
两年没见爸妈了。
上一次回去还是春节,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家时人都快散架了。
我妈心疼得不行,又是炖鸡又是包饺子,我爸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硬是没笑出来。
我知道他想我,就是不会表达。
他们那一代人,都那样。
出站口的人渐渐多起来,拖着行李箱的、背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的。我跟人挤在一起翘着脚看,直到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慢慢挪出来。
我妈走在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
我爸跟在后头,穿一件灰色夹克,腰板挺得笔直,右手拎着两个红色塑料袋。
“妈!”
我喊了一声,跑过去接我妈手里的袋子。
刚走近,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芝麻饼。
我妈看见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瘦了瘦了,城里饭吃不惯是不是?”
“哪儿瘦了,我还胖了五斤呢。”我接过编织袋,看着我妈脸上的皱纹,心里酸得要命,“不是说了啥都别带吗?城里啥都有。”
“城里的哪有家里的好。”我妈拉着我的手,七上八下打量着。
我爸走到跟前,我喊了声“爸”。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把那两个红色塑料袋递给我:“你妈给你做的芝麻饼,还有自家腌的咸菜。”
我接过来,塑料袋暖烘烘的,那种温热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上车后,跟我爸说:“爸,今天晚上我定了个好馆子,带您和我妈尝尝好东西。”
“啥好东西贵巴巴的,别乱花钱。”我爸皱了皱眉。
“您放心,不贵。”我笑着说。
出租车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我妈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啧啧称奇:“这城比咱那县城大多了,这么多楼。”
我爸也看向窗外,嘴上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眼里有光。
车开到海鲜大咖店门口时,我爸愣住了。
那店面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还有两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迎宾。
“这……这得多少钱一顿?”我爸压低了声音问我。
“说了不贵。”我拉着他们往里面走。
预订的包厢在最里面,路过大厅时,我瞥了一眼,已经坐了好几桌人,桌上摆着螃蟹、龙虾、鲍鱼,热气腾腾的。
我妈看到那场景,拽了拽我的袖子:“阳阳,这地方太贵了,咱们换个地方吃吧。”
“妈,我都定好了,别扫兴。”
包厢不大,但很精致。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桌子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擦得锃亮的餐具。
服务员拿来菜单,我妈翻了一下,脸色变了,把菜单推给我:“你点你点,我不知道点啥。”
我知道她是不敢看价格。
我点了店里最贵的套餐。
帝王蟹、澳龙、鲍鱼、海参、刺身拼盘,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我妈看着那一大桌菜,心疼得直念叨:“这得多少钱啊?哎呀,这螃蟹这么大,咋吃啊?”
我爸倒是坐得端端正正的,看着我拆螃蟹、撬鲍鱼,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爸,您尝尝这个帝王蟹脚,肉特别嫩。”我把拆好的蟹肉放到他碗里。
我爸夹起来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还行。”
我笑了。我知道他说“还行”,那就是很满意。
我妈也尝了一口鲍鱼,眼睛亮了:“这鲍鱼真鲜,比你上次拿回家的干货好吃多了。”
“那是新鲜的和干货能比吗?”我说,“您俩多吃点,吃不了打包带回去。”
一家人吃着喝着,气氛很好。
我妈说起村里张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李家的姑娘嫁到省城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我爸偶尔插两句,但大多数时候都在默默吃着,喝着我给他倒的啤酒。
我看着他们,心里舒服极了。觉得这两年没白拼,让爸妈能吃上这种好东西,值了。
吃到一半,我爸忽然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我愣了一下:“爸,您干啥?”
“我说不会用,让我看看你们城里这手机咋弄照片。”我爸笨拙地用食指戳着屏幕。
“您要看啥照片?”
“不是给我看,是你妈刚才发了个朋友圈,我得看看。”我爸说着,把手机对准桌上的螃蟹,“站好了,别动,我给你们拍一张。”
我妈急了:“你个老头子拍啥呀,让服务员看见了笑话。”
“拍就拍了,有啥好笑话的。”我爸调整了半天角度,终于拍了一张。
照片里,我和我妈坐在桌前,对着镜头笑。
我爸看了照片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
然后,他捣鼓了一下。
我心里忽然一紧:“爸,您发哪儿去了?”
“发老家群了。”我爸理直气壮地说,“让大家看看,我儿有出息。”
02
老家那个群,我妈拉的。
里面百来号人,七大姑八大姨,远房亲戚,还有村里的老邻居,杂七杂八的。
我知道我爸发那张照片是想炫耀,但当时真没多想。老人家嘛,总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儿子有出息。
我还笑着给我爸夹了块鱼肉:“您发就发,别把我的丑照发出去就行。”
“不丑,我儿子帅得很。”我爸难得夸了我一句。
一家人继续吃喝,气氛融洽极了。
我妈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到我七岁那年摔断了胳膊,我背着她走了三里路去医院。说到我又憨又倔,不爱说话。
我爸在旁边时不时纠正一句“不是三里路,是五里路”。
我听着他们拌嘴,笑得合不拢嘴。
直到推门声响起。
一个服务员端着菜走进来,放下一盘蒜蓉粉丝蒸扇贝。
我愣了一下:“我们没点这个。”
服务员笑了笑:“是外面那桌的客人点的,说是送给您这桌的。”
我莫名其妙:“外面那桌?”
“就是刚进来的两桌客人,他们说认识您。”
我心里一沉,但我妈先开口了:“阳阳,外面有认识的人?”
“我去看看。”我放下筷子,走出包厢。
大厅里,左边的两张桌子上,坐满了人。有的在划拳,有的在倒酒,热闹得很。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看见我,立刻站了起来:“大侄子!”
我停下脚步,打量着他。
五十多岁,长相粗犷,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啤酒肚很大,衣领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的金链子。
“您是哪位?”我客气地问。
“哎呀,你爹的远房亲戚,张德财!”他不由分说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记得不?”
我想了想,确实没印象。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还是客套着:“张叔啊,好久不见,您怎么在这儿?”
“出差!这不赶到这儿了,看见你爹发的朋友圈,正好离得近,就过来坐坐。”他回头朝那两桌人喊了一嗓子:“哎,都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大侄子,城里的大老板!”
那两桌人呼啦啦站了起来,纷纷朝这边看。
有的端着酒杯,有的举着手机,七嘴八舌喊着“大老板”
“大侄子”
“好兄弟”。
张德财一挥手:“都认识了,都认识了,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大侄子!”
我耳边嗡嗡响,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去招呼服务员了:“服务员,加菜!给我大侄子这桌再加两只帝王蟹,海参也来一份,哦,对了,茅台先来两瓶!”
“哎,张叔,不用了……”我连忙摆手。
“客气啥,你爸是我哥,我是你叔,一家人不讲两家话!”张德财不容分说,拍了拍我肩膀,“放心吧大侄子,今天叔做主,你只管吃着喝着!”
他说完就回到那两桌人中间,跟他们碰杯:“兄弟们,看我大侄子多排场!”
大厅里顿时热闹起来,划拳声、碰杯声、大笑声,吵得我头晕。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阳阳,那些人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我给她回复:“说是爸的远房亲戚。”
“你爸那个糊涂虫,啥人都认。”
我回到包厢,我爸果然在跟那个张德财打电话。
“德财啊,好久不见啊,你爹身体还好不?……哦,走了啊,节哀节哀。”我爸声音挺大,带着股热乎劲,“行,行行,今晚我做东,你尽管吃,别客气!”
我拉开凳子坐下,看着我爸挂电话,深呼吸一口:“爸,这人真是咱家亲戚?”
“咋不是?你德财叔,你爷爷他表哥的外甥,小时候我们还在一起放过牛呢。”我爸说着又拿起手机,“我看看他朋友圈,看他长啥样了没。”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看看你那糊涂样,阳阳你别理他,你爸就那样,见谁都亲。”
我笑了一下,但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个张德财,来得太巧了。
而且,他刚才加的那些菜,都是贵的。
我和我妈聊了几句,我爸捣鼓完手机,抬起头:“阳阳,他那边人挺多的,说是有十九个,都是同乡。”
“十九个?”我心里一颤。
“没事,人多热闹。”我爸打开酒瓶,“一会儿我去敬他一杯。”
我妈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个老糊涂,让人家白吃白喝还敬酒?”
“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不招呼吧,那多丢人。”我爸坚持着。
我看着他那样子,没说什么。
但心里已经不对味了。
十九个人,加上我爸的“远房亲戚”关系,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怪。
吃完饭时,我去前台结账。
收银员看了看系统:“先生,您那桌加外面两桌,一共三桌,总价六万八。”
“多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六万八。”收银员重复了一遍,“您那桌八千,外面那两桌六万。”
我愣住了。
六万块钱,这么多人,吃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加奖金。
但我爸在旁边站着,看着我。
我咬了咬牙,掏出钱包。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服务员小王,他压低声音说:“先生,您到旁边来一下,我有话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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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顺着走廊走到尽头的消防通道。
小王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挺为难。
“先生,刚才那三桌人的点单记录我给您打印了一份。”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的,都是加的菜和酒。
光帝王蟹就加了六只。
茅台加了三瓶。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小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个张德财,点菜的时候跟我说,他侄子买单。让我按最贵的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多嘴一句,先生。”小王看了看四周,“那三桌的客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像是有钱人。您看要不要……”
他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他是想提醒我,别被人坑了。
“谢了兄弟。”我收好那张纸,拍了拍他肩膀。
回到包厢,我妈正在收拾剩下的菜,准备打包。
“阳阳,结账了?”我妈问。
“啊,快了。”我没说实话。
我爸已经喝得脸红耳热,靠在椅子上哼着小曲儿,看得出来很高兴。
“爸,您跟那个张德财以前熟吗?”我坐到他旁边问。
“熟啥呀,小时候在一起放过牛,后来他爹带着他搬走了,几十年没见了。”我爸摆了摆手,“今天要不是在群里看了照片,我都认不出他了。”
“那他爹跟咱家什么关系?”
“你爷爷的表哥,应该算表亲吧,远了去了。”
“那您为什么非得请他?”
“人家来了,不请不是让人家笑话。”我爸抿了一口酒,“阳阳,你是城里人,不在乎这个。但在农村,人活一张脸,一张脸皮顶十几万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我妈看不下去了:“你个老糊涂,那两张脸皮值六万块钱?”
“啥六万?”我爸愣住了。
“阳阳刚才去结账,三桌花了六万八。”我妈压低声音说。
我爸坐直了,酒醒了一半:“六万八?你骗谁呢?”
“真的。”我把那张纸递给他,“爸,您看这个。”
我爸接过纸,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这……这花衬衫不是东西。”我爸的手抖了一下,“吃了六万块钱的东西?”
“您说我怎么办?”我问他。
我妈叹了口气:“阳阳,要不……就当破财消灾吧,以后别搭理那人就行了。”
“不行。”我摇了摇头,“这不是破不破财的问题,这事得搞清楚。”
我站起来,往外走。
“阳阳,你去哪儿?”我妈在后头喊。
“我去问问清楚。”
我走到大厅,张德财那两桌人还在闹腾。
他们点的菜陆续上来了,大盘小碟摆了一桌子。
鲍鱼、龙虾、海参、扇贝,什么贵上什么。
张德财看见我来了,笑着站起来:“大侄子,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他拿着酒瓶,倒了满满一杯递给我。
我没接。
“张叔,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这顿饭,您打算怎么付账?”
张德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大侄子你这话啥意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吃顿饭还见外了?”
“我跟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我平静地说,“今天第一次见面,您就带了三桌人,点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张德财的脸色变了。
他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站了起来,瞪着我:“你这话啥意思?我爹是你叔,你请我们吃个饭怎么了?”
“如果真是亲戚,我当然愿意请。”我看着他,“但关键是,我们不是。”
大厅里安静下来了。
其他人放下了酒杯,看着我。
张德财脸上的笑彻底僵硬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表情。
“大侄子,你这是要跟我们翻脸?”
“不是翻脸,是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张德财猛地一拍桌子,“你爹都认我这个弟了,你反而不认?你这个做侄子的,是不是该孝敬一下你叔?”
“张叔,”我妈从包厢里走了出来,“您三桌人,吃了六万块钱的东西,这孝敬也太贵了。”
我妈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很强硬。
张德财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笑了起来:“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吃顿饭算什么?”
“德财,”我爸也从包厢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张德财,“今天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孩子挣钱不容易,你这一下子吃了六万,是不是有点过了?”
张德财脸上的笑彻底垮了:“表哥,你这话啥意思?”
“我的意思,今天这顿,你就自己掏吧。”我爸说,“明天我再请你吃顿饭,咱们好好聊聊。”
“自己掏?”张德财的儿子跳了起来,“六万块钱,你让我们自己掏?”
“不然呢?”我看着他们,“我掏?”
张德财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你们城里人,就是瞧不起我们农村的是吧?”
“跟城里农村没关系。”我站直了,“我们讲道理。”
“讲道理?好!”张德财猛地站起来,“既然你要讲道理,那就讲讲。”
他冲那群人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