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1985年11月14日下午三点四十分,第二棉纺厂职工医院的产科走廊。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暖气烤焦棉絮的味道,从走廊最深处一直漫到门口。我在那条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背靠着刷了白石灰的墙,两条腿早就麻了,却没有挪动半步。
护士出来了三次。
头两次是问我孕妇的姓名和年龄,第三次出来的是一个姓吴的护士长,四十来岁,头发盘得很紧,走路带风,她走到我跟前,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到我手里。
她说:"她让我转交给你,说让你先看完,再进去。"
我接过来。信封是用浆糊封死的,封口压得很实,能看出来是反复抹了好几遍。
我用大拇指沿着封口一点一点往开撕,手是抖的,撕到一半,里面掉出来两张纸。
我先看到的是那张印着医院红章的表格。
表格上有一行数字,用红笔标了出来。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开始往回倒——往回倒了整整八个月。
那个数字指向的日期,是我们婚后的第十七天。
我的手停在半空里,那张纸没有落下去,我也没有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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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1985年的3月说起。
那年我三十三岁,在第二棉纺厂三车间做挡车工,进厂快三年了,月薪六十四块,住厂里的单身宿舍十二号。宿舍是砖混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窗户的木框发了霉,用报纸糊了又糊,糊完还是透风。
我没什么可抱怨的。父母走得早,我一个人过惯了,漏风就漏风,糊一层报纸凑合着用,日子总是能过的。
那年三月份,厂里开了一场春季生产动员大会,在厂部的大礼堂开的,全厂三个车间的工人都去了,加上厂办的行政人员,乌泱泱坐了快四百号人。
我坐在靠后的位子上,听了大半场,听到一半就开始打盹。
大会散场是傍晚五点多,天还没完全黑,厂区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一圈,照着地上的煤渣和积雪。我从礼堂出来,顺着路往宿舍那边走,走到宿舍楼门口,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她。
钟秀芬。
财务室的出纳,外地调来的,听说是从豫东某个县城调过来的,在厂里待了一年多。她长得出挑,脸盘子小,眼睛亮,走路抬着头,整个人有一股和这个厂格格不入的劲儿。
我认识她,但没说过超过十句话。
她站在我宿舍楼的门口,神情很平静,不像是来找人的样子,倒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
我走过去,说:"找我?"
她说:"找你。进去说。"
我打开宿舍门,她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坐,打量了一圈,什么都没评价。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摇摇头,没坐,直接开口说话了。
她说她怀孕了。
她说孩子是吴大宏的。
我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沉了一下。吴大宏是厂长,五十多岁,已婚,妻子在市纺织局做干部。他和钟秀芬的事,厂里没有人不知道,但也没有人敢当面说。
她说吴大宏让她把孩子处理掉,她不肯。
她说她需要一个人娶她,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孩子出生有个名字,有个户口,以后有个能站得住脚的地方。
她找的人,是我。
她说完就不说话了。就站在那里,眼睛看着我,不是求我,更像是在等我表态,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有把握的答案。
我说不上来当时是什么感受。震惊有一点,但没有特别大。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什么把胸口堵住了,但堵着堵着,又觉得喘得过来气。
我在屋子里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我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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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都没想到。
钟秀芬看了我一眼,没说谢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我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下来,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脑子里空了很久很久。
02
登记的事办得很快。
钟秀芬是个利落的人,三天之内把所有手续都理清楚了,户口迁移的材料、档案调转的证明,每一份都裁得整整齐齐,用回形针别好,放在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里。登记那天上午,我们骑自行车去了街道办,填表,签字,领了两本红色的结婚证。
领证的时候,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把两本证书推过来,说:"领好了,新婚快乐啊。"
我说了声谢谢,钟秀芬没说话,把证书接过来,往包里揣,动作跟领工资条差不多。
婚礼没有摆席。
宿舍楼的管理员帮我们把行李搬到了新分的夫妻宿舍,十六平米,带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有人上一任留下的一个破花盆,里面的土早就干透了。
那天下午,我去供销社买了四样凉菜,一碟花生米,一碟咸鸭蛋,一碟凉拌黄瓜,一碟酱猪耳,搬了张小桌子放在屋子中间,算是摆了个喜酒。
来的人不多,是我在三车间的工友,带头来的叫刘显顺,是跟我同一年进厂的,嘴碎,爱热闹,没他不知道的事,也没他不敢说的话。
他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瓶厂里自产的苞谷烧,进门就说:"建河,我说你行,别人不信,今天我来,就是来替你撑个场子。"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去,喝了半杯,话头就转了。
他说:"秀芬这肚子,可是有几个月了啊……"
旁边的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刺耳。
我没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里屋的帘子动了一下,钟秀芬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走到桌子跟前,把碟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进去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释。
刘显顺的话卡在半路上,没说完,也没再说下去。
后来那桌酒喝到八点多,几个人散了。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吴大宏始终没出现。但过了几天,厂里下了一个通知,给我们调换了一间新的夫妻宿舍,位置在职工楼的三楼,十六平米,带一扇朝南的独立窗户。
我没去谢他,钟秀芬也没提。
03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我们分床睡,我睡靠窗的那张,她睡靠墙的那张,中间是一张旧书桌。
每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票压在桌角了,两张,一张我的,一张她的,整整齐齐压在那里,从不多一张,也从不少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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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跟我多说话,我也不主动找话题,两个人就这么客客气气地撑着,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却好像住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厂里的议论是免不了的。
我上班的时候,背后有人说话,有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根本没压,就那么让我听见。刘显顺有一次当着我的面说:"建河,你说你这是图什么,给厂长擦屁股,图什么呢?"
我没答他。
我不知道怎么答,也不想答。
就在那段时间里,厂里办了一个庆功宴,是三车间超额完成了季度生产任务,厂部批了三箱苞谷烧下来,摆在车间的仓库里,下班以后让工人们自己去领。那天晚上,我带了两瓶回来,钟秀芬已经做好了饭,两样菜,土豆炖豆角,炒鸡蛋。
我把酒瓶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说:"孕妇不能喝。"
我说:"我知道,我自己喝。"
我喝了大半瓶,话就多起来了,开始说些没要紧的,说车间的事,说今天哪台机子又卡了,说库房的棉纱压了多少捆。
钟秀芬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听着我说,眼神有点奇怪,不是不耐烦,是另外一种东西,我一时说不清楚。
那一晚上的事,我后来很少主动去想。
第二天早晨,饭票还是压在桌角,整整齐齐,两张。钟秀芬在厨房里煮着粥,背对着我,什么都没说,我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吃完饭,骑车去上班。
心里乱了很久。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那一夜的事,会成为后来信封里那张表格上最关键的一个日期。
04
孕期最后两个月,钟秀芬的肚子大起来了,走路慢了,一步一步踩得很稳,扶着门框的次数多了起来。
我开始早起。
不是说好的,就是自然而然地,比她早起来半个钟头,把炉子里的煤球换了,把饭热上,顺带着把地扫一遍。厂医务室每半个月要给孕妇发一次叶酸,我会在下班的路上顺道去取,让她省得跑那一趟。
这些事我做得不声不响,她收着也不声不响。
有一天我去换煤球回来,站在门口换鞋,看见她靠着厨房门框站着,手搭在肚子上,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响。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但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后来的某天夜里,我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听见一点动静,侧过身看了一眼,钟秀芬坐在书桌旁边,台灯开着,她在写什么,写了有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一个信封,用浆糊把封口压死了,最后把信封推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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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但没问。
我把眼睛闭上,假装睡着,心里有一块石头,说不清楚是什么,压着,沉着。
1985年11月14日,钟秀芬比预产期提前了三天发动。
下午一点多,她在厨房里站着,忽然扶住灶台,没出声,但脸色变了。我看见了,没多问,去把床底下早就准备好的包拎出来,帮她套上棉袄,锁上门,下楼推了自行车。
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我的后背。
从职工宿舍到厂医院大概要骑七八分钟,我骑得很稳,不敢快,也不敢慢,地上有薄薄的一层霜,车轱辘压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到了医院门口,护士出来接人,把钟秀芬往产房送,走到门口,护士拦住我: "家属在外面等。"
我就在外面等。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暖气烤焦棉絮的味道,从走廊最深处一直漫到门口。
等了四个小时。
护士出来过两次,头一次问孕妇姓名和年龄,第二次说进展顺利,让我再等等。第三次推开门的是那位姓吴的护士长,走路带风,走到我跟前,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
那是我见过的那个信封。
枕头底下那个。
封口用浆糊压死了,反复抹了好几遍的那种,边缘有一点皱。
吴护士长把信封递到我手里,说:"她让我转交给你,说让你先看完,再进去。"
我接过来,手是抖的。
用大拇指沿着封口一点一点往开撕,撕了有半分钟,里面掉出来两张纸。
我先看到的是那张有医院红章的表格,抬头印着"妊娠周期推算记录",下面有一行数字,用红笔框了出来——是一个受孕日期的推算区间。
我盯着那个区间,脑子开始往回倒。
往回倒了八个月。
八个月前,是1985年3月,我们登记结婚。
那个日期,落在婚后的第十七天。
婚后第十七天的深夜,庆功宴的那一晚,苞谷烧的那一晚。
我的手停在半空里,那张纸没有落下去,我也没有抬起头,就站在那条白石灰的走廊里,久久没有动。